第二章
按摩師傅笑了。
「不行的,他好像還沒睡醒。千鶴子姐,我們走吧。」
骯髒,骯髒死了。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便露出厭惡的表情:「你為什麼老是知道一些不知道也無所謂的事?寺院又不是觀光地,記點別的好嗎?」
山內先生仰望逐漸暗下來的天空,略微轉過頭來悄聲說:「聽說那棟屋子要在蓋飯店的時候拆掉。委託人似乎打算下猛葯,逼頑固的老爺子下山。」
我站了起來。
英國紳士以帥氣的角度仰頭望天,我也跟著仰望。天空已經變得相當昏暗了,不完全是因為天色已晚。
山內先生還姑且理會我的話,京極堂則似乎打算無視我難得的發言。
夫人用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瞥了一眼陰險的老公,消遣他說。然後她轉向雪繪,兩名賢妻同聲大笑。
「什麼,原來是編的啊。史實上根本沒出現過半隻老鼠嘛,而且是發生在三井寺啊,場所也不一樣嘛。」
「那個地方那麼危險,他也真是熱心工作呢。」
「你說的那個禿頭老人,就是……久遠寺醫院的……」
「早膳幫你留在那裡了,洗過臉之後快用吧。可是也已經超過九點了,再拖拖拉拉下去,一下子就到中午嘍。」雪繪看見邋裡邋遢的我,傷腦筋地說。
「他不會回來啦。那傢伙說他想要死在書的環伺之中,而現場似乎有著成千上萬的書,我不曉得他會不會活著回來。話說回來,鳥口,你也回答我的問題吧。你從誰那裡聽說我在這裏的?你又是來幹嗎的?約稿的話我可不幹。」
「而老師腦震蕩了對吧。這樣啊,那麼師傅什麼時候會回來?」
「你是說,就這樣埋著被人使用嗎?」
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我的心弦。
「因為太過飢餓而啃食經典?他是墮入餓鬼道了嗎?」
「有那麼古老嗎?」
接著他離開我身邊,在榻榻米上靈巧地後退,把頭頂在榻榻米上,恭恭敬敬地問候:「恕我失禮了。承蒙老爺指名,至為感激。」
要好的鈴子不在了,雖然有點傷心,可是我也喜歡他的。
「怎麼了?你在發什麼呆?這是老鼠妖術的開山祖師——天台宗園城寺派的高僧,實相房阿閣梨賴豪。」
一如往例,這畫並不恐怖或駭人。
鳥口的說明方式也有問題。
「距離湯本很遠嗎?」
我感覺到鳥口的話聲逐漸離我遠去。我可以理解他說的意思,卻無法有任何想法。若問為什麼……
「你一開始……就說了?」
「這……」
不應該的行為。每個大人都在背地裡這麼說。
「我們曾經見過,雖然只有一面之緣。」
此時。
總而言之……
這隻是打哈欠時順道說的話,並沒有其他意思,我大為惶恐起來。正當我思量著該如何回答是好,雪繪用一種像老師又像母親的口吻說了:「不用理他的,千鶴子姐。這個人從來沒有忙碌的時候。明明完全不工作,卻老喜歡自己一頭栽進一些怪事里。只是因為這樣累了而已。難得你們邀請,就該趁機會休息才對,卻又做不到——真是個不會利用時間的人。」
「關口,就算你想要埋沒于眾多的愚人之中,好使自己的無知不那麼醒目,也是沒用的。」
山內先生扶著鷹架,滴水不漏地將牆壁從底下一路檢查到屋頂,然後把臉湊近洞口呼喚:「喂——京極。」
——幫我解除詛咒。
我沒有多想,透過二樓的窗戶眺望僧侶離去。僧人已經化為景色的一部分,我再次進入朦朧的愉悅。
「不,應該是無聊的惡作劇吧——小的被老鼠給迷騙了。」男子說。
「你說話也真惡毒,」京極堂說,「學生時代,每當休假時,我們不都一起去窮人旅行嗎?你都忘了嗎?」
我站起來想要關燈的時候,朋友頭也不回地說。
倫敦堂山內先生就在湯本車站等待。
「老鼠突然冒了出來。客人昨晚沒被吵得睡不著嗎?可是竟然被咬成這樣,得去買石見銀山來才成嘍。」
就連流水聲也從我的耳中消失了。
「……的啊。所以老師,我說老師啊。」
——不要緊的。
「咦?哦,我想也是。」
「這……」
就算現在去旅行,是否還能夠獲得相同的感覺呢?那樣的話……
「京極堂有聯絡嗎?」我立刻轉移話題。
「這樣嗎?那就更傷腦筋了。」
「問題就是這個關鍵。作為肯定她們是同一個個體這個假設的證據,被列舉出來的有下列四個要素。首先是唱著疑似不為一般人所知的相同歌曲。其次,服裝大致相同。再者,外表的年齡看起來差不多。出沒在大略相同的地點。這些要素要拿來當做證據,實在是太不牢靠了。」
我知道的。
「以你而言,這話真是沒頭沒腦。什麼生活有餘裕,那只是有錢人在說的吧。不過是政治家的胡言亂語罷了。」
「嘿?哦,這幾位就是笹原老爺的客人吧。歡迎歡迎。喏,外頭很冷,快請進。房間已經暖好了。」
牢檻……
「哦,原來如此。能夠以科學說明的事物,就不必特地拿怪異去說明;相反,用科學只能夠作出推論的事象,就惟有用怪異才能夠完全解釋,是吧?可是心靈科學這個玩意兒,等於是把科學無法說明而用怪異加以說明的事象,又拿科學再去解釋關於此一事象的說明——亦即怪異——啊,好複雜。」
「什麼?」
「喂!京極堂,你怎麼了?裏面黑成那樣,你看得見什麼嗎?」
「老師,您真的完全沒發現嗎?那個……久遠寺先生。」
「那當然是妖怪或幽靈之類的嘍。」
可是不管是這趟旅程還是披肩,都不是日常熟悉的事物,與平素使用的東西不同。
我有一種被半途拋出,懸在半空中的感覺,卻也完全想不到該出聲說些什麼才好,暫時沉默。
京極堂到底是怎麼對別人說我的?
「對了,京極堂,你家那隻貓怎麼辦了?就這麼扔下嗎?」
覺得房間異常寬敞。不管是躺是坐都一樣無聊。床鋪已經收拾起來了,我也穿著白天的衣服,感覺更是渾身不對勁。即使如此,我還是提不起勁出門。我玩弄著坐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莫名地想要找人說說話,甚至想到樓下去看看,可是既然老爺子以為我在工作,也不能去找他聊天。
「你無論如何都想把我說成蠢蛋是吧?靈異超常現象不行,妖魔鬼怪就沒問題嗎?它們哪裡不一樣了?我打從一開始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老鼠?你說的是吱吱叫的那個老鼠嗎?」
「到了大正以後,箱根成立了許多公司。當時引起了大騷動……」
當太陽西傾的時候,我總算得以進入我一直期望的狀態——所謂的文豪氣氛——也就是發獃的狀態。
「喂,看仔細點。這可不是你平常看的我自己的那本,是要拿來賣的。從今天來幫忙的小田原的高瀨書店那裡買來的。他好像在當地弄到了兩本,打算賣到我這裏來。喏,在書的中間左右。呃……這個,是這裏。」
並不是因為我對電視沒興趣,相反,其實我興緻勃勃。我想看極了,卻不能看——不,是不能去看,就是這種扭曲的感情發泄。
看樣子,只憑衝勁就能夠樂在其中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完善的安排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曉得狗竟然有那麼厲害的武器呢。那豈不是像果心居士一樣嗎?關口要是跟狗斗,一定會輸的。這麼說來,記得有一次……對,是你在我家跟貓玩的時候。你拿逗貓棒轉圈逗貓玩,結果是你暈了呢。這樣啊,就算跟貓斗,還是你輸吧。」
「不過,如果說那一帶有妖怪出沒的話,那麼前天小的遇到的那個,也是它們的同伴吧。」
去年在各種層面來說,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年。眾多事件接二連三降臨在我身上。那些事件全都遠遠地超出了我這個小小器皿的容量,巨大而且沉重。只是平凡地過日子就已經心力交瘁的我,每次經歷這些事件,就遭受到往來於人界鬼界兩端般的巨大衝擊。儘管如此,在工作方面——以我來說——卻是精力異常旺盛地投入其中。
為了看清這不明究竟的感情真面目——我才主動來到這裏的不是嗎?那麼我應該有所覺悟了。然而……然而我現在卻是這副德性。
「是?」
那個夏日,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我一看到那個動作,當下就明了了。
「那也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文豪氣氛也不過如此吧……
總而言之,因為有過這樣的經歷,至今為止我從未讓別人幫我揉過肩膀。所以雖然對方以此為業,但是像這樣請人幫忙按摩,我還是覺得有些歉疚。
我忍不住回頭。
「腦、腦震蕩的人是你。突、突然幹嗎啊?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嚇、嚇了我一大跳。還有你剛才的比喻說錯了,那種情況應該說是鴿子被子彈射中般的表情才對吧?」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我也實在沒用,輕易地就中了他的誘導性問話。
那個人、那個僧侶……
天氣不巧地並不到晴朗的地步,一副就要下雪的模樣。可是這和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關在旅館里的我並沒有關係。兩名女性也尚未決定行程,所以似乎並不怎麼在意。
我瞥見雪中有一條黑影。
「你怎麼說出這種像江戶人的話來了?」
倫敦堂的諸葛孔明豪爽地笑了。
反正不管我說什麼,都會被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給矇混過去。我覺得與其胡亂髮言,倒不如直接斷定是妖怪乾的比較好。
換言之,京極堂是來邀他老婆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妻子。但是又不能只邀請雪繪一人,是以不得已順道試探我的意思罷了。
「這樣啊。哎,我完全沒注意到呢。」
就在這當中,換上浴衣的京極堂回來了。
至於我,怎麼都振奮不起精神,一月就這麼過去了。
「不,請老爺子幫我傳話好了。已經是晚餐時間了,不過應該無妨吧。喏,帶路吧。」
「噢噢!在啊,老師您在啊!」
「也就是怎樣?那個……」
「不要緊的。要是發生地震,就算我待在家裡也一樣會死。」書痴朋友這麼說,笑了。
「啊,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啦?啊!客人!」
我的身邊滿是死人。只要死了,就不會再成長了。
喂,為什麼不打開?打開這裏啊!在這麼黑暗的洞穴里,到底看得見什麼嘛?
我閉上眼睛。
「天狗的話是大雄那一帶。到了尊那附近啊,天狗多的是。」
「不,如果久遠寺先生在的話,我更非去不可。榎木津那傢伙怎麼樣都無所謂,而且我也不願意涉入事件,可是我非得向久遠寺先生打個招呼才行。自從那天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嗯,這麼說來,我的確是沒聽說過一目小僧會從小朋友變成大人,成為一目爺爺呢。可是歌呢?唱歌的妖怪多嗎?」
是我殺的。
「真是禍不單行呢。所以你是來抱怨的嗎?」
「哪有生物不會成長的?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新陳代謝。生物是會成長衰老的。但是,也有可能只是看起來沒有成長啊。」
多麼吵鬧的妄想啊。
「愛情?」
的確,我們兩人的妻子很要好。兩個人一起的話,四處逛逛走走,應該也能夠玩得相當盡興吧。所以妻子們這樣就沒問題了,但是……
雖然少了相當於主客的人,老爺子還是在用餐中送來溫好的酒,是一頓相當熱鬧的晚餐。平常不嗜酒的我也裝出好酒量,妻子們也喝了。看樣子,妻子和京極堂夫人的酒量都勝過一般人。京極堂滴酒不沾,我也兩三下就會喝得爛醉如泥,所以兩家都不會常備酒類,不過這麼看來,妻子們平常只是配合酒量小的丈夫們,忍耐著不喝罷了。
這麼黑暗的牢檻里,連吃的東西也沒有吧?
這麼說來,我好像身在牢檻里。
男子說「多謝誇獎」。
「用嘴巴說你也不懂吧,喏……」
倒映在鏡子里的我,臉看起來有些骯髒。我才剛起床,鬍子也沒刮,連頭髮都翹得亂七八糟,而且浴衣前面還敞了開來,一副邋遢模樣。妻子們則早已梳妝妥當,打扮整齊,也難怪我看起來更形污穢了。
「呃,所以說……」
「關口,你也終於明白了嘛。最近這一類自以為聰明的蠢蛋增加,科學家和宗教家也深受其害。不過關於這件事,你一開始就說是妖魔鬼怪了呢。因為你比那些開口閉口就叫囂著心靈啊超能力的蠢蛋們少了自以為是的小聰明,所以還算稍微有救。」
一整天什麼也沒做。
我是來旅行的。
「我最喜歡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搞錯了什麼?我痛恨的是心靈科學、超能力這類荒誕不經的偽科學,或是以它們為前提的謬誤的怪異認識,對於民間的口頭傳說和信仰,可是一點都不討厭。」
「這我知道。真是的,連個聯絡也沒有,害我們都擔心死了。」
仙石樓。久遠寺嘉親。密室。那個雨天。
「老師,您在說什麼夢話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和尚一邊問著:『你怕死嗎?你怕死嗎?』一邊逼近過來。小的嚇得魂飛魄散,一溜煙地逃跑了。」
「什麼好兆頭?我不曉得那是大黑天大人還是惠比壽大人,可是家裡哪有那個閑錢連老鼠的三餐都照顧?」
——還有什麼內幕吧。
我開玩笑地這麼作結:「怎麼樣?這也是妖怪吧?他說他被老鼠給迷騙了,不過這其實是狐狸之類乾的好事吧。因為這比剛才的迷路孩童更加典型呢,是傳說故事里經常聽到的模式。可是竟然戲弄眼盲之人,這妖怪也真惡劣。怎麼樣,京極堂,你去教訓教訓它吧。」
「果然還是靠著氣息?」
「對。聽說從明天開始,會有四名工人過來。這是委託人安排的,說是如果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告訴那位武市老先生就行了。還有小田原的高瀨書店的高瀨……呃,京極知道他吧?」
矮小的僧人在房間里自由自在地四處奔跑。小和尚們踩出「噠噠噠」的腳步聲,在我身旁朝氣十足地跑跳,一碰到牆壁,就反彈似的改變方向。或許他們是想要出去。僧人臉上全都面無表情。
「然後怎麼了?」
——振作,
這是暌違多年的旅行,我能夠了解她們興奮的心情。我拜託老爺子在另一個房間鋪床,關上紙門,獨自躺下。妻子們的話音很快地與流水音融合在一起,我一下子就睡著了。
「別催啊。不是說最近景氣好轉,國民的生活開始有了餘裕嗎?可能是因為這樣,觀光地也逐漸恢復活力,每個地方都積極地進行開發。」
我怎麼樣都想挫挫這個愛好妖怪的朋友的銳氣。
「沒錯。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是公共的療養所吧。不是旅館或飯店,可是在工作結束之前都是免費的。我也是得歇業才過得去,提供免費住宿是應該的吧。」
「哦……」
京極堂的夫人望向菌外,呢喃道:「話說看這樣子,小敦他們也很為難吧。總不會真的兄妹倆一起遇難了吧?」
那究竟是什麼……?
雪繪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對於這件事,我現在既無迷妄的執著,也不感到悲哀。只是已經死去的某個我的幽靈,偶爾會來去我的心中罷了。
「稍微有救而已嗎?你真是欺人太甚。哎,我懂了。那就當做是妖怪好了。可是就算是妖怪,這類山怪不是也很稀奇嗎?」
——對逆境頑強,對順境軟弱。
鈴子盛裝打扮,穿著華麗的和服。
我出聲大笑,頓時覺得輕鬆許多。
「是是是,其實啊……」
「這太過分了。」
「對,是偵探小說當中的密室吧?」
「不管經過多少年,都依然是孩童的模樣。我看見過喲,就在去年中元過後。記得那時候是黃昏,一開始我聽見歌聲,忽地一看,她就在那裡。我嚇得渾身發毛。她就像這樣,一臉蒼白,兩眼空虛。而且在深山裡頭穿著盛裝和服,簡直嚇死人了。因為太恐怖了,回家的路上,我順道去了笹原隱居老爺的家,告訴他這件事,沒想到……」
「怎麼這樣……」
鳥口說了聲「唔」,搔了搔頭。
妻子聽到我的請託,說:「哎,簡直像個老頭子。」
「老鼠……的什麼?」
「敝姓中禪寺,這位是我的朋友關口。」
那個時候,京極堂也是這麼邀約的。
「我要去。內子她們應該也快回來了,不過,也沒時間等她們了吧。」
朋友在看書,聽不見我的聲音。
他怎麼會知道我是跪坐的呢?既然知道,表示他還有一些視力嗎?這種事不好開口詢問,我的語尾變得有些含糊不清。
儘管有所抱怨,然而一旦出發,倒也有了遊興。我甚至貪心起來,心想或許真的會有新作品的構思浮現。雪繪和千鶴夫人也非常高興。
動不動就愛扯遠。
「既然已經答應,那就是生意。請您無須在意。」京極堂說。
鳥口抱起雙臂,掃視我的全身之後說:「唔,既然老師都說不要緊了……」
聽到旅行,妻子也會歡喜吧。
「大前天也下了一點雪,今年的雪下得似乎比往年多呢。然後小的慎重地走在那條獸徑上,結果就像這樣……」
「基準?」
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我去泡了溫泉。
「哎,其實老師或師傅哪邊都可以啦。而且不必涉人事件也沒關係,因為我也不想和事件扯上關係啊。毋寧說,正因為不想再繼續牽扯下去,我才會跑來拜託的。」
山內先生雙臂環胸,望著朋友的行動,重複說「很危險喲」。
越看越嫌惡,太膚淺了。
才喝了一口,老爺子就滿臉通紅,沒多久就徑自說了起來:「哎,如果就像笹原老爺預期的,從舊街道一帶就這麼一直開拓到煙宿這裏來的話,我們就萬萬歲了。只是笹原大老爺住的那一帶就……因為是在山裡嘛。要是再靠近街道一些的話,也有瀑布希么的可以參觀,客人也才會去,不是嗎?而且那一帶啊……」
若問為什麼,因為那是……
說得真過分。
「唉,關口,你似乎一天笨過一天哪……」京極堂說道,嘆了一口氣,捏住眉間。「女孩沒有成長,以及迷失在同一個地方,這兩點是根據她出沒的時期很長此一事實所導出的推論,並非實際上發生的事啊。」
我有不好的預感。
「沒錯,把那類事件想成妖魔鬼怪所為才比較穩當。不要胡搞比較好。」這次我回想起京極堂昨晚的話。
「是的,其實小的並不確定。那個和尚……不,自稱和尚的那位先生,喃喃自語地說了許多像是和尚會說的深奧話語,聽得小的一頭霧水。所以小的才會覺得自己被捉弄了。於是小的便對那位先生說:竟然捉弄盲人,惡作劇也該有個限度。」
慘絕人寰的事件太多了。
車窗外的城鎮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雪中荒山。
「地震?有那麼嚴重嗎?」
——被切割下來的現實。
「話說回來,老闆。」我不勝酒力,饒舌了起來,「那位笹原先生似乎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到底是……」
怎麼樣?很羡慕吧?
為什麼?
以人力車為始,公共馬車、出租汽車、公共汽車、馬車鐵路到電氣鐵路、觀光遊覽船、空中纜車等交通工具以各種形態接踵出現。當地居民、觀光業者、運輸公司的圖謀縱橫交錯,逐漸兩極化,最後情勢甚至被比喻為戰爭。根據京極堂的話,同樣的戰爭現在又重新萌發,情勢再次變得錯綜複雜,不過老爺子所說的大正時代的混亂,應該是最初的戰爭,也就是現在的紛爭的禍根。
這也是情非得已的吧。
我有些愣住了。
被噩夢驚醒,可是也不願意睜開眼皮。
我出聲招呼后拉開紙門,妻子們已經完全準備好要外出了。
雪繪微笑著說了:「反正也撐不了幾個月,乾脆就一次把它用完,不也好嗎?」
妻子總是稱呼我「阿巽」。
他從容不迫地停頓了一下,繼續接著說:「那,我先按照時間依序說明。呃,我們抵達旅館是一點半,發現屍體大概是三點左右,大平台的警察在四點左右抵達。來的是一個不牢靠的派出所警察,這個老伯從來沒看過離奇死亡的屍體,根本派不上用場。他連現場勘驗的方法都不知道,只是一個勁兒地著慌。所以老伯趕緊聯絡轄區和本部,請求支持。我跟敦子小姐商量后,在支持的刑警和警官抵達前,偷偷溜出旅館,火速趕來這裏。同樣是在箱根,距離也實在夠遠了。從大平台到湯本,搭個登山電車一下子就到了,可是從現場到大平台車站非常遠。我從湯本車站到這裏,也走了有三十分鐘吧。平常的話要花三小時以上的。」
那種年輕時的心情——已經形疲神困的我是否還能夠再次體驗呢?
我試著勸酒,老爺子不客氣地喝了。
夫人這是在客氣。
我讀著帶來的書,看了三十分鐘左右,不知不覺間困了。當我再次打起瞌睡的時候,京極堂毫無先兆地回來了。
影子以穩健的動作一步步紮實地在險徑上行走。
所以那天晚上,我……
「你見到他了?那位大老爺住不慣關西,堅持住箱根比較好,無論如何都要回來,所以笹原老爺才會買下那裡——其實應該是這樣的吧。」
「噢,這是憂鬱症的那位吧。初次見面,敝姓山內。怎麼樣?最近憂鬱的情況如何呀?」
那種事……
這詭異的觸感,無以名狀的不安。
「不懂。為什麼那個山內先生要幫你打點免費旅館呢?」
「什麼幹嗎?我回來了。」
「有時候正因為是同一宗派,才會引發紛爭。上下同心,堅若磐石的宗派反倒少見。總之,山門派與寺門派明爭暗鬥,而賴豪是寺門派的高僧。話說回來,你讀過《平家物語》嗎?」
「當然是用騙的吧。要是他知道,不可能會是那種態度。他好像非常喜歡箱根呢。老爺子太過喜愛這片土地,似乎甚至編纂起鄉土史、搜集起民間傳承來了。哦,就在這上面。」
「關口,你有點不對勁哪?哎,沒那麼事事順心的,你只要像平常一樣就好了。就算放著不管,你也很快就可以變成那樣的。」
「這裏很多老鼠嗎?」
不管怎麼說,旅行是很有趣的。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是啊。」
好寂寞。
「那麼怎麼說呢,這種情況……」
要你多管閑事。
妻子一臉驚訝地回答。京極堂夫人相反地一臉歉疚,向我道歉:「對不起呀,關口先生。仔細想想,你那麼忙,卻硬是把你邀來……給你添麻煩了嗎?」
「哦。」
「這不是我的專長呢,連時代都看不出來。」
然後他過意不去似的繼續說:「久遠寺先生一開始似乎也還氣勢高昂,可是當他發現屍體是沒有腳印也沒有聲息地憑空出現,樣子就變得有點不對勁,說警察沒辦法處理,跑去打了電話。聽到他說『我已經請來那位偵探,大家可以放心了』的時候,我真是大吃一驚。根本就不可能放心嘛。所以我和敦子小姐都……」
「這樣,那太好了。請多指教。」
老爺子歪斜著嘴巴。
一想起當時的事就心煩意亂,怎麼樣都睡不著。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而且昨晚開始我就有些錯亂,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可是身體不聽使喚。頭痛和惡寒不止。這不是感冒,是心理作用使然。異樣興奮的情緒竄遍全身各處,止不住地發抖。頭暈目眩。沒辦法好好說話。耳鳴不止。
「客人的朋友,真的沒關係嗎?」
「什麼看法?」
我們越是走,天就變得越是陰沉。不但如此,腳下的路況似乎也越九*九*藏*書來越糟了。
「哦,是,是和尚呢。」
「沒那回事,」京極堂說得輕鬆,「如果是同一個個體的話。問題就更簡單了。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不管是唱相同的歌還是穿一樣的衣服,都不是問題。問題只剩下年齡。」
因為已經死過一次,我現在才能夠活著。
「是京極堂嗎?」
的確是令人不解。
我的第一本單行本就是在去年出版的。托它的福,今年比起往年來,手頭要寬裕一些,不過這一定是我現在萎靡不振的原因之一。因為就算髮呆,暫時也不必擔心生計問題。
儘管如此,妻子卻能夠收拾心情,收起門松后,就打起精神,恢復了平日的生活。她至多是在小正月的時候和朋友中禪寺的夫人一起去看了《姬百合之塔》這部電影,後來也沒有耽溺於過年喜氣的模樣,當然也沒有鬆懈懶散。
「誰叫咱們彼此素行不良呢?我想千鶴夫人一定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可是你這個報恩也太順便了吧?你的目的是去工作,這樣太太們的感激也會大為減半了。」
看樣子似乎是線裝書。
「地價暴漲,笹原老爺不顧上一代當家的反對,把原本居住的箱根驛站的土地全都賣掉了。首先就靠這個大賺了一筆。」
是以等待過年的十二月心情,現在已經近似引頸期盼與老友再會的心境。只是,即使是與朋友的邂逅,無論闊別多久,一旦真正聚首,幾乎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慨;而新年這玩意兒也像這樣,真正到了過年這一天,也只不過是個和往年一樣、一如既往的普通早晨。
我只是想到昨晚的夢境的原因而發出聲音而已。噠噠噠的聲音應該是老鼠在天花板里或某處奔跑的聲音吧。睡夢中的我聽到聲響,才會做那種夢。
在無意義的喧囂中,穿著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衣裳、吃著和平常不太一樣的食物,然後總算有那麼一點過節的心情。其實只是這樣,就足以讓我興奮好久。今年也不例外,在我還沒有脫離所謂新年喜慶的餘韻時,門松早已收了下來,我被獨自遺留在社會之外。
「原來如此,輪到京極堂你——活動《古事類苑》出馬了是嗎?」
「啊,話說回來,雪也下得真是大。我想你這懶骨頭今天一定睡了一整天吧?」
朋友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像平常一樣揚起單邊眉毛,嘲弄似的看我。
「哼,歲暮和中元一年不就只有一次嗎?哎,算了。總之你就是怠惰得病人膏肓,到了連那麼想看的電視都沒辦法去看的地步,還閑得連心志都在這片寒空下頹廢到底了……」
「賣掉了?可是我聽說笹原先生是個地主……」
「差不多?你說差不多,難道是天狗還是什麼嗎?」
「不,我不要緊。那真的很不可思議呢,一定是妖怪乾的。所以……」
雪下個不停。
半年前,我遭遇了一樁極為凄慘的事件。
「麻、麻煩你了。」
我只要待在這座牢檻里就放心了,因為只有我一個人。
意外地遭到來自妻子的攻擊,京極堂露出著實古怪的表情。我乘勝追擊:「你這個書痴真是教人目瞪口呆。不僅如此,連體質都教人目瞪口呆。京極堂,你果然還是不對勁。就像千鶴夫人說的,你是不是沒有三半規管啊?」
「所以你剛才才會說是被老鼠給迷騙了?」
竟然能夠一個接一個想出那麼剛好的例子來。我覺得知道這種事的人才叫異常,不過既然京極堂這麼說,那就是這樣了吧。可是,這也更說明了「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非常接近傳統妖怪。它並不特殊,只不過是流傳在全國各地的怪異形式的其中一種罷了。
「如果那真的是人的屍體,而出聲的人是殺人犯的話,就等於小的和殺人兇手兩個人面對面了。而且當時是夜晚,又是在無人的山中小徑。」
「可能是想馬上賣掉吧。業者也是,雖然不明白價錢,但心裏也有了個譜。所以他們便書面通知全神奈川的舊書店。」
「京極,那麼你是想這麼說是嗎?——儘管箱根有那麼多的寺院,卻距離這個倉庫都太遙遠了。」
「這、這真的是個大紕漏。什麼人不叫,竟偏偏叫來了那種人……」
我聽說京極堂夫人詳知道路,看樣子似乎是真的。老爺子好像不曉得。
「偵探?難道……」
——這種東西是什麼東西?
「是嗎?」京極堂納悶地說,「可是你仔細看。除了這幾棵樹以外,生長在上面的樹全都是年輕的。而且……」
永遠都維持著孩童模樣。
「當然了。山東京傳的讀本《昔話稻妻表紙》中有一個叫賴豪院的角色,是個使喚老鼠的妖術師。這本作品大受好評。換言之,不僅是平安時代,賴豪到了江戶時代依然有名。它大受歡迎的證據是,山東的弟子瀧澤興邦——也就是曲亭馬琴,緊接著寫下了《賴豪阿閣梨怪鼠傳》這部作品。可能是想要積極地抓住這波流行吧,因為很受歡迎啊。」
鳥口微微蹙眉。
「嗯。為了讓警方的搜查能夠迅速無礙地進行,限制住榎木津大將的行動是最好的方法吧?如果是師傅的話,榎木津大將多少也會聽吧?」
——那種事是哪種事?
「年齡不就是最重要的嗎?說沒有生物不會成長的人可是你啊。」
「你嗎?你只要睡覺就行了啊。事實上你現在不也在睡嗎?既然要睡,在哪兒睡都一樣吧?」
「意思就是,至少直到四十七年前,這座倉庫還保有它書庫的功能。」
溫泉就是溫泉——我為這理所當然的事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京極堂的眼神總算變得愉快。
「可是老師的臉又不像鴿子。除此之外的問題我晚點再回答,請老師先回答我的問題。京極師傅怎麼了?還有夫人們去哪裡了?」
——沒辦法離開牢檻的。
然後再也不回來了,一定是死在山裡了。
然而他似乎承認妖怪幽靈迷信咒術之類,也敬愛宗教與科學。每次聽他說明,我都覺得好像懂了,但是到現在卻還是無法透徹地理解。我想要在今天徹底弄個明白,所以索性發問:「就是這裏我不懂。究竟是哪裡可以、哪裡不行?把你的基準告訴我吧。」
鳥口望向我的臉。我別開視線,覺得還不夠,背過臉去。
「十幾年……那豈不都變成大人了?」
昏暗的澡堂雖然不美,但氣氛不錯。
話雖如此,我大部分時間都處在憂鬱狀態,榎木津則相反地身陷狂躁症之中,一般來說和他相處,我看起來就像是遭到他欺負一般。
他說到旭川的人工降雪實驗,還有一個叫東尼谷的藝人表演的七五調日式英語很有趣之類的事。
「看得出來嗎?」
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
京極堂老是徹頭徹尾地嘲弄我。不管是新的一年到來,還是國破家亡,他這個方針似乎永遠不會改變。我更加豁出去了。
我想起了煤礦坑。當然,煤礦坑口應該沒有這種門,但是有那種感覺。
——要不要去旅行?
「討厭啦,我家本來就是延續了三代的江戶人呀。」
「不,只要客人需要,小的就有生意,不管是哪裡小的都會立刻趕去。老爺這麼客氣,小的反倒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且對我們來說,白天和夜晚都是一樣的。」
京極堂說完,慵懶地起身,從他放在窗邊的皮包里取出什麼東西,回到原位。
「你為什麼要這麼急忙趕過來?那是短短數小時前才發生的事吧?你也算是第一發現者之一吧?可以這樣隨便離開現場嗎?警察呢?這部分的狀況你根本沒有說明嘛。」
「是天台宗寺門派的總本山,俗稱三井寺。」
「給你吃就行了啊。酒足飯飽的話,或許比較容易發獃喲。」
有聲音。
老爺子睜圓了眼睛這麼說完后,接著說「按摩師的話倒是可以請過來啦」,說完唐突地笑了。他的門牙缺了一顆。
「老師,其實……」
牢檻。
說到這裏,京極堂撩起剛洗好的頭髮,接著說道:「我再次強調,支持長時期這個部分的證據非常不可靠。孩童不是不成長,只是看起來沒有成長吧?同樣,穿的是相似的服裝,而不是相同的服裝。不是迷失了十幾年,而是在大略相同的地方被目擊到,如此而已不是嗎?如果你無法把怪異視為怪異來接納,就不能夠擅自去捏造這些曖昧的部分。」
「何必這麼說呢?我還知道其他的喔。我記得園城寺是近江八景之一,有個叫『三井晚鍾』的鍾吧?」
——吵死了,這個夢真不舒服哪。
「我壓根兒不打算和你這種臭男人像彌次喜多一樣哥倆好地去旅行。」
「俗話也說老鼠是大黑天大人的使者啊。還說要是沒了老鼠,家運就會衰敗呢。相反地跑出這麼多,就當做是好兆頭吧。」
「我聽說他請了人手幫忙……?」
這若是以前的我,一定會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面對。
和倫敦堂店東道別,抵達旅館的時候,已經接近五點了。
事實上,不受時間追趕的狀態真是充滿了解放感。所謂時間,原本是沒有結束、沒有開始,也沒有刻度的。只是人類刻意去切割它,才會去計較什麼快了、慢了。光是計算一天兩天還不夠,還要切割成一小時、一分、一秒,最近甚至還切割到零點幾秒的地步了。真希望可以不要再切割下去了。
雪繪是內子的名字。就像京極堂說的,我滿腦子凈想著過去的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競把妻子給忘了。我面紅耳赤,慌忙辯解:「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樣的,我是……對了,為什麼會是箱根?還有你為什麼會邀我們?我想問其中的緣由。」
「是久遠寺先生叫的,他好像知道電話號碼。真是疏忽了。」
雖然這比喻很妙,卻也不是不能理解。
「和你說話真是沒意思。總之,這個人不是一般的舊書店老闆。不,他不但是個生意人,更是個一流的收藏家。其實是他促成的。」
「什麼都沒有了?」
丟失的信,是怎麼回事?
京極堂應該會去忙他的什麼工作,而我一個人跟在女人屁股後頭觀光也很奇怪。換句話說,這下子會變成我一個人被拋下不管。仔細想想,這實在太自私,太如他的意了。
「你這人領悟力實在夠差呢,那種事本來就是不可能的嘛。這個世上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不存在不應該有的東西,所以也沒有不會成長的生物。而且迷路的孩童也不可能迷失十年之久。」
雪繪蹙起眉頭。
那是……
——是那個僧侶。
「雖然裏面沒有屍體。」京極堂說,用手電筒的尾端搔搔頭。「關口,你回旅館吧。山內先生也是,你再不走,差不多就得留下來過夜嘍。」
「我們這裏沒有女傭,也沒有藝伎表演,是個無趣的地方。」
意思是,他與視覺上的怪異無緣嗎?可是男子接著這麼說了:「可是,如果真的有什麼出沒,或許就是那個吧。」
「從箱根出發的觀光船,也是大前年左右才開始有的。說到當地人的辛酸啊,真是一言難盡。即使如此,聽說還是發生了不少爭執。」
這麼看來,時鐘就等於是現代人的牢檻。只要活著,就無法逃脫的牢檻。而這種解放感,也不過像是一種假釋。我們遲早都得回到那座牢檻去。
——這個青年剛才說了些什麼?
老闆揮著手指粗短的手招呼我們進去。
入夜後雪依然不停,用過晚膳以後,京極堂還是沒有回來。
——那是他嗎?
「差不多是這樣。目前最重大的問題是,事件曝光後到警察抵達之前,有將近一個小時的空當。」
「不行嗎?」
「嗯。幸好天氣也似乎放晴了,我們想去搭乘登山電車。阿巽,你今天怎麼安排呢?」
「呃,不……」
在路上,我和山內先生聊起音樂。
「出沒?」
「不,老闆,歌的話兩三下就可以學會了。像是《竹籠眼》,全日本的小孩都會唱。那首歌一定也是那樣的。狐狸妖怪之類的不可能那麼輕易就現身。那一定是活生生的人。」
感覺總算講到正題了。開場白還是老樣子,又臭又長。只是若是省略了的話,可能還是會感到莫名其妙吧。
「是的。不一會兒,那個和尚就說自己是老鼠,而死在那裡的是牛。」
我支付費用,想要送他到玄關口,卻被恭敬地婉拒了。我完全是出於純粹的感謝之意,但是這種態度或許真的很奇怪。無可奈何之下,我說我還想麻煩他來,詢問他的名字。男子惶恐地回答:「敝姓尾島。」
「唔,老師,您自以為是流行作家嗎?可是您猜錯了。我才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委託您工作呢。消息當然是從敦子小姐那裡聽來的嘍。」
那裡開了一個勉強容一個人穿過的扭曲洞口。
「我會跟雪繪提提。」因為不甘心,我這麼回答。
山內先生看到他,上前一步,殷勤有禮地說:「老闆好,剛才承蒙照顧了。喏,我帶客人來了。」
山內先生聳聳肩膀說:「哎,一提到這類話題,就只能甘拜下風呢。」
「這道門真的打不開嗎?」
「呃,這我聽說了,是年底發生在逗子的事件吧。不過這件事應該沒有師傅出馬的機會,沒有人涉人事件到需要請師傅除妖的地步。」
「什麼東西?」
「若是積了雪,原本熟悉的路也會變得陌生。我們原本走路就相當慎重,雖說不會跌倒,但腳還是會陷進雪地里,手杖也會被絆住。這很麻煩。」
「漸修悟入終歸是件難事。小的目不識丁,完全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三分之一左右被埋在雪裡,實在難以說是所謂環境幽雅的別墅。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讓老人家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嗎?這說白了簡直就是舍姥山嘛。」
「對了,關口先生也一起去怎麼樣?」
然後如英日同盟般不可思議的一行人便悠哉地開始移動了。
感覺好像變成我在哀求對方。
「等一下,我可不認為一切事物都能夠以科學來加以闡明。」
看樣子他似乎從京極堂那裡得到情報,知道我喜歡某種類型的音樂。也就是他在配合我聊天,但是不僅如此,山內先生本身似乎也相當喜好音樂。他非常博學,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擁有一切我一直想要鑒賞的名盤、珍盤,是個收藏家。
這種情況,通常我都是豁出去了。
無聊,你為什麼不自己開?
鳥口再也無法忍耐地突然站起。
「怎麼,原來是這樣啊,真像是你的作風。然後呢?寶藏怎麼樣了?看起來有賺頭嗎?」
我只得到了和前天聽到的「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以及昨天聽到的「老鼠和尚」完全相同的印象。就像怪談一樣。
「咦?」
黑暗當中浮現出疑似朋友的淡影。
「啊,好像也不算早了,京極堂那傢伙……」
「哦,那位老先生。」
如此這般,該說是中了京極堂的奸計,還是被他的甜言蜜語所惑,總之,我們出發旅行了。
之所以不是十成,是因為還有兩成左右是自責,或受到焦躁感折磨。而且我也並非完全沒有創作的慾望。構想——或者說妄想——的話,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我拿不動筆,動不了身。
總覺得有點不甘心。雖說出於不甘心也挺奇怪的,不過我換了個話題。
我握住憂鬱的門把,放開,就這麼重複了幾次。
黑暗從洞口中倏地膨脹,溢出外頭。是穿著和服外套的漆黑男子出來了。全身各處變得白灰,可能是沾上了灰塵吧。京極堂絲毫不理會我們的視線,說:「太有意思了。」
他好像是第一次聽說。
「那也有可能是——例如看起來不會成長的障礙疾病之類的。像是荷爾蒙分泌失調的話,肉體有時候會停止生長。不只是先天的,似乎也有後天的病例。直到最近,也有因為缺乏愛情而停止成長的病例出現。」
於是我總算清醒了。而當我覺得完全清醒的時候,不出所料,已經中午了。因為才剛吃過飯,實在用不了午膳,我走到櫃檯去,想請老闆把用餐時間挪后。
「沒有熊啦,這裏又不是北海道。」
這一天,我獨坐暖爐矮桌旁,處在一種似睡似醒的半吊子狀態,剝著別人送的蜜柑。妻子有事去親戚家,似乎一早就出門了,待我發現時,已是孤身一人。
經過了多久呢?
京極堂揚起單手,進入洞里。
小熊老爺子頻頻對我們說,大澡堂雖然不是露天的,卻是旅館的招牌。然後詳細地說明膳食、外出的注意事項,但我根本心不在焉。反正妻子們熱心地傾聽,所以無妨吧。
山內先生小聲對我說「真傷腦筋」,接著說「哎,拿你沒辦法」。然後他說:「我本來說如果需要人手就來找我,不過就算沒人叫我,我也會過來的。在那之前,我會祈禱你還活著的。」
這話好像曾經聽過,記得是……
相反,老爺子抱著一組寢具走了進來。他似乎已經準備要睡了,一身奇怪的打扮。仔細想想,在這種時間突然回來,實在是給人平添麻煩。
「這怎麼了嗎?」
我自孩提時就喜歡過年,一近年終,便會毫無來由地興高采烈起來。
「不,關於這一點——那真是座傷腦筋的倉庫。」
我打開紙窗,目送她們的背影。
牆壁的確是倉庫常見的土壁,上面有幾處隙縫,嵌了疑似採光用的鐵網。周圍有幾處?昆合了雪與泥土的骯髒小山,可能是挖開斜坡的泥土造成的,更前方則半吊子地搭建了一座像工地現場的低矮鷹架。
「哦,這麼說來,昨天京極堂講了一大堆呢。聽說舊街道沿線有幾座寺院。」
旅館的外觀雖然是大正時代的,裡頭卻像江戶時代的客棧。感覺像是商人旅館。我們被分配到的是二樓約有十張榻榻米大的兩間相連的房間。只要打開紙門,就可以變成一間寬敞的大房間,關上則隔成兩個房間。這種地方也根本就是客棧。
實際上死了一個人,說荒唐也過分了些,不過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覺間把它和這幾個月以來發生在周遭的陰慘而悲愴的事件相比較了。
「正眼寺對吧?那裡也是臨濟宗。那一帶盛行地藏信仰,正眼寺在成為臨濟宗的寺院前,就是叫做湯元地藏堂的堂宇。若是從當時算起,歷史就相當古老了。從這裏出街道,往蘆之湖的方向有鎖雲寺,煙宿則有守源寺。元箱根以興福院為首,也有許多寺院。箱根的驛站在狹小的範圍內,不問宗派,原本就有眾多寺院雲集,像是日蓮宗的本跡寺、曹洞宗的興禪院、真宗的萬福寺、凈土宗的本還寺等。其他還有新近成立的寺院。就算箱根曾經是關所本陣所在的交通要道,也算是寺院很多的地方吧。」
猜中了。
「然後你怎麼做呢?」
「與其這麼說,這原本應該是寺院的書庫吧。竟然會有這麼多書——縱然是抄本也一樣——任意堆放,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了。」
要沉浸在旅行中,或許還需要再多看一點異於日常的風景。我急忙準備,追了上去。
不愧是妻子,十分了解丈夫的個性。
好一陣子,我處在忘我的狀態。
正是在這個時候,有了一個前往箱根泡溫泉療養的提案。
「哦,貧僧啊。咦?意思是有個僧侶……在、在路中問告白他殺了人?」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問題不在於是否真的有餘裕,而是現今的風潮是否容許經濟充裕這種幻想橫行。要是戰爭剛結束就說這種話,也不會有人理睬。而現在總算形成了能夠接納這種說法的基礎。總而言之,有生意頭腦的人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國家也是一樣,因為經濟的活化可以推動開發事業嘛。儘管被批評破壞自然、環境惡化等等的,道路和鐵路也……」
「什麼?」
不知為何,腦袋一隅響起了京極堂的聲音。
「可是那可不關我們的事,因為這根本是自作自受嘛。竟然叫那傢伙來,你也真是笨到家了。是一時鬼迷心竅嗎?」
「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因為我盤踞在房間正中央的被窩上,若是不讓開,老爺子當然無法鋪床。我不甘願地爬起來,披上棉袍,在角落的小茶几旁坐下。香煙扔在小茶几上,我抽出一根叼住。
「真過分,隨便想像別人凍死在荒郊野外,還說什麼擔心我。又不是去南極探險,待在室內怎麼可能會遇難?」
「喂,那我怎麼辦?完全只是個附屬品不是嗎?」
「我的想法如何無關緊要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那種不合常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四處徘徊的話,那一定是騙人的。或者你的意思是,那類幽靈妖怪真的存在?」
山內先生以超乎我預期的謙和態度開口說:「京極,好久不見。」
「是的,隱居老爺吩咐小的每周去為他按摩一次。老爺的腳不太好。這陣子不太景氣,不能夠因為要走些遠路,就埋怨什麼哪。只要有客人惠顧,小的都會很感激。」
「我沒聽到那是什麼樣的歌,所以無法斷言,不過唱歌的妖怪也同樣數不勝數。你不知道嗎?例如說島根那裡有個傳說,敘述一個十九歲時遭到殺害的紡織娘在遇害現場附近一邊舞蹈一邊歌唱『去年十九,今年也十九,哼嗯哼嗯』。和那個有點相似。」
「這樣哪裡有先見之明了?賣了一等地,買了三等地呢?」
遠離塵囂、耽於書卷、享受溫泉、只是過日子。
「您在聽嗎?」
「啊。」
「是嗎?唔,那條路一帶,到了夏天左右,也會有人去登山。就是出現在那裡。」
——什麼去了?
我對這對夫婦產生了興趣。
「真是沒出息哪。《平家物語》的異本之一《延慶本平家物語》第三之十二當中,有一段關於賴豪的記述。篇名叫『白河院請三井寺賴豪祈得皇子之事』,梗概是這樣九-九-藏-書的:白河院委託賴豪祈禱,讓中宮賢子產下皇子,條件是答應賴豪所求的恩賞。賴豪這個和尚就像之前說的,也擅長咒術,所以祈禱一回,立即見效,敦文親王誕生了。因為已經說好了,所以白河院要賴豪儘管說出他的願望,沒想到賴豪竟然請求皇上允許建立三摩耶戒壇。」
至於我,只穿著從舊衣鋪買來的暗色大衣,上頭圍了一條色澤暗淡的綠圍巾而已。連鬍子也沒仔細刮乾淨,打扮和平常一樣,不修邊幅。因為除了防寒以外,我根本沒有留意到其他細節,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毫無風情可言。我難得地有些後悔了。
因為舒服,我的話不知不覺間變少,接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對話,按摩結束了。
上班族的話,有收假上班這種巧妙的區隔,還不必擔心;但是從事寫作這種醉生夢死的工作,就不會有規律或戒律這類外來的規範,無論經過多久,就是等不到一個段落。當然我自己也明白,這與其說是因為我從事的工作,不如說出於我自甘墮落性格的成分更大。
山內先生看著京極堂進入洞里,再次問道:「他總是那樣嗎?」
而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人——青年編輯鳥口守彥。
「原來如此啊。」
——信?
待遇和現在的我有如雲泥之別。
熱氣蒸騰。
鳥口說榎木津是在警察抵達前被請來,所以是四點前的事吧。榎木津總是要花很多時間作外出準備,不一定立刻就會離開事務所,不過現在也已經過了三小時以上了。
——問題是裏面的貓是否還活著。
看不清楚。不知不覺間,洞口像牢檻似的鑲上了鐵欄杆。這樣簡直就像座土牢。
抽上一根煙之後,我清醒了過來。
就算是這樣,帶書去旅行這一點姑且不論,這又不是一個人旅行,在移動當中也埋頭讀書,成什麼樣子?
「山內先生。這傢伙若是任由他去,會一直講到天荒地老的。這種時候,我們這種有常識的一般人也只能應和:哦,這樣啊。就算聽了也一點都不有趣嘛。」
「怎麼了?有什麼嗎?」
因此我得頻繁地進進出出,真是麻煩的體質。即使如此,脫衣服的時候還冷得直哆嗦的身體,在穿衣的時候已經暖得直冒汗了,看樣子溫泉效果顯著。
我從學生時代起,就從來沒有聽過這個人的鼾聲。京極堂總是比別人晚睡,也總是比別人早起。他就是這種人。根據夫人所說,他的睡相會讓人搞不清他是睡著了還是死掉了。所以或許他是睡了。
這是我自己。
「夠了夠了,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我聽了也不懂。可是……鎌倉時代的流行啊……我想除了你以外,應該沒有半個人知道吧。這種程度就叫有名的話,我根本是致命性地落伍了。」
京極堂伸出另一隻手。
大鼠比爪牙鼠大上好幾倍,而且穿著衣服。
另一方面,站在一旁的朋友穿著如同烏鴉般漆黑的和服外套及冬季木屐這樣的和裝前來。還是老樣子,一身時代錯亂的扮相。不過的確,這就是京極堂。
「老師,您早就注意到了吧?久遠寺先生是仙石樓的常客,這件事從以前就是眾所周知的事了,不是嗎?據說老先生從去年起就一直留宿在那裡。」
離開房子的時候,天色變得更陰沉了。
雪繪介面。看樣子妻子這種生物,動不動就會與丈夫為敵。這麼一來,情勢就相當不利了。
可是……過分、過分、太過分了。
京極堂說「是啊」,冷淡地回答。
「不,這一定是抄本,但是時代也相當古老了,絕不是最近的東西。這裏面是禪籍經典的寶山,我從未見過如此豐富的收藏。當然我只是稍微看了一下,還沒有掌握全貌。」
「那不會是迷路的小孩吧?」
「笹原老爺交代過要好好招待,請各位寬心休息吧。」
「橋崩了,路也斷了,鐵路都扭曲了,修復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有些地方几乎是重新劃分過了。笹原老爺趁著這個機會,使盡各種手段……啊,這可要保密喲。再怎麼說,出資援助複員之後生活沒有著落的我,還幫忙重建這間損毀的民宿的,就是笹原老爺啊。他可是我的恩人呢,嘿嘿嘿。」
好可怕,可怕得讓我迷失了自己。
「這是?」
鈴子哭著逃進山裡了。
「老爺,您緊張成那個樣子,本來能夠消除的僵硬也沒辦法消除了。我這是第一次被人跪坐著拜託按摩呢。不會弄痛老爺的,請放輕鬆吧。」
「什麼?」
我「呼」地大大吁了一口氣。
「哪有那種事?」
「這是人嗎,還是老鼠?唔,那個叫賴豪的是個什麼樣的和尚?」
「是不會困擾,可是結果還是一樣啊。心靈科學與迷妄的風聞也沒有什麼差別。一個女孩好幾年都不會成長,穿著同樣的服裝在山中徘徊,世上不可能有這種荒唐事。這如果是捏造出來的就算了……」
「沒那回事。別說是不願想起了,我一刻都沒有忘記過。因為我已經決心不能夠忘掉它了。只是啊……」
連夢也沒做,整晚酣睡,起床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了。
「哎喲,快別說了,真不吉利。你這不是讓千鶴子姐更擔心嗎?」
我聽著兩人的對話,有了一個想法。為了讓聰敏的諜報員和饒舌的時代錯亂男聽聽憂鬱症小說家的高見,我發言了:「喂,京極堂。這座書庫有一半埋在沙土裡對吧?」
「委託大學之類的機構鑒定不就行了?」
「既然至今為止一直沒有崩塌,也不會突然說塌就塌吧。倒不如在這附近搭設可以避雪的簡易帳篷,把裏面的書搬過去比較好。四五個人一起搬的話,兩三天就可以結束了吧。不過也要看裏面究竟塞了多少書……啊,這……」
那個事件對我來說,真像是一種儀式。
我跳了起來。看樣子我似乎是等著等著,打起瞌睡來了。按摩師本來好像抓著我的肩膀搖晃,他雙掌朝著我,說「哦,您醒了」。
從空無一物的無限彼方,有什麼吵鬧的東西沖了過來。
「在哪裡?」
「差不多。」
這樣的話,就算從時間或社會這類綁手綁腳的監獄中解放,也根本毫無意義。
「不幸的是聽說痊癒了。」
「哦,是那個有費諾羅薩之墓的寺院吧。」
這幅畫似乎是描繪這樣的情景。
有人。
我大為狼狽。
不懂,好急。同時漠然地覺得恐怖。
「你是說,不僅彼此反目,更訴諸武力鬥爭嗎?」
「那麼先把這些人帶到旅館,再去現場吧。我想先看看情況。」
就連殺人分屍也不會切割到那種地步啊。
的確,京極堂極度厭噁心靈科學與超能力。
「我明白了。你想邀的不是我,而是雪繪對吧?我只不過是生魚片旁邊的葉子罷了。」
京極堂搔了搔下巴。
看樣子,京極堂的妹妹也來到附近了。這件事我並沒有聽說。
這類話題就是會挑起我的興趣。
「啊……失禮了。」
旅館好像叫做「富士見屋」。
山內先生說完,站到人口前。
京極堂似乎敏銳地察覺了我的疑心,先這麼說了:「哎,我只是想說你也別老是讓雪繪夫人吃苦,偶爾孝敬孝敬老婆也不錯。這不是個好機會嗎?」
穿上浴衣后,總算有了真正在旅行的感覺。
夫婦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那簡直就是流氓了嘛。他們是和尚吧?而且還是同門不是嗎?」
「原來如此,也不是那座寺院呢。那樣的話,如果說這座書庫是屬於一座與它匹配的古老寺院,就等於這一帶有兩座連你都不知道的寺院了。考慮到你這個人的特質,這也不太可能。不過書庫這種東西通常都是蓋在院區內的。若說寺院位於身處於此的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就算再怎麼近,也說不通。」
「這……是在剛才的老先生同意的情況下嗎?」
「不,這個人沒有三半規管,」京極堂夫人打趣地這麼說,「以前在青森的佛之浦搭乘小舟的時候也是,船搖得好厲害,我連景色都沒辦法看了,這個人卻還是書讀個不停,教人啞口無言。我想要是發明『鉛字會搖晃的書』送給他,他讀了應該就會暈了。」
「嗯,箱根也有很多老寺院嘛。湯本的名剎早雲寺也是臨濟宗的吧?還有因為報仇雪恨而聞名的曾我兄弟的曾我堂所在的……」
我心想,原來這就是女人心啊。
我想老闆可能猶豫著不知該讓夫妻住同一間房,還是該分成男女各睡一間房吧。又或許每一間房間都是這種構造,我並不曉得實情究竟如何。
「那太辛苦了,要走好久呢。」
「物主是個僧侶嗎?」
「怎麼,原來工作還是可以進行啊。我還以為工作又因為下雪而中斷,然後你遇難了呢。」
「旅行?什麼叫旅行?」
可是就算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那些東西還是會毫不留情地鑽入我的心。
「嗯……這是叫做《溈山警策》的禪籍。是溈山靈佑所著的佛祖三經指南之一,在我國是文治五年時由拙庵德光贈與大日房能忍,之後在無求尼相助下得以問世……」
「啊,哦。」
雪繪一面沏茶,一面責備我不當的發言。
「很奇怪吧?結果突然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聲音說:那是貧僧殺的屍體。」
「看起來?」
「說是明天工人會來,然後除去上面的土沙,拆掉屋頂。那樣一來,危險性應該會降低。只是天氣教人擔心。委託人說會拉上帳篷代替天花板,可是如果做得不夠迅速牢靠,書會濕掉的。」
可是——這頭大鼠似乎不是老鼠,而是人類,而且還是個僧人。他的臉和頭頂光禿無毛,乍看之下像是尾巴的東西,其實是鬆掉的衣帶。
「暴發戶嗅慣了銅臭味,對於能夠賺錢的事物異常敏感。如果這隻是單純的置物間,一定立刻就拆掉了吧,但是裏面的東西不同凡響。搞不好擁有文化上的價值,那麼就可以大撈一筆了。當地的舊書店立刻被找了過去,然而一般的書店不懂那是什麼。」
例如說,要我在鳥口遭警方拘禁時,代替他進行採訪之類的?鳥口露出半哭半笑似的、以他而言相當稀奇的表情。
「那是怎樣,你要去約榎兄嗎?」
只是我沒注意到自己注意到了。如果鳥口從一開始就提到仙石樓這個名字,我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就是這裏我不懂。的確,發生的似乎只是可能發生的事,但是你的說明卻是這種牽強附會的解釋,教人難以苟同。我覺得反倒是拿超常現象、靈異現象之類來說明還比較有合理性。」
至於妻子們,打開的話匣子似乎關不起來,聊個沒完。
「鳥、鳥口你……」
儘管如此,榎木津卻深信自己應該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偵探。他深信自己不是名偵探,而是偉大的偵探,更教人束手無策。
「有什麼東西擋住了去路。」
「咦?」我愣了一下,發出錯愕的聲音。
不再旅行之後,究竟過了多久?我已經完全忘掉那種感覺了。一方面出於經濟的考慮,一方面則是因為社會情勢。不過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戰爭這玩意兒把那種感覺從我身上給連根拔除了。
「原來如此。嗯,可能就像你說的吧。」
什麼文豪情調,說出來真是讓人笑話。明明憧憬閑寂的人生,每天都在追求悠閑充裕的時間,一旦真正如此,卻連一天都承受不住。為不怎麼忙碌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連日常瑣事都覺得煩人無比,然而一旦無事可做,卻又無聊得發慌。看樣子我真是過慣了相當卑俗的生活。
「為什麼?」
我完全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
「所以才說笹原老爺有先見之明啊。他賣掉箱根驛站的土地賺了一筆,進軍關西,一段時間之後回來,砸下重金買下客人您剛才去的那片土地。」
「我……呃,嗯,睡了一天。不管這個,你那邊怎麼樣?」
「地主是個貪得無厭的人,憑著一股傻勁,像只老鼠似的猛挖。他一定是認為裡頭有什麼財寶,沒想到挖出來的卻是一堆京極會喜歡的玩意兒。於是他想盡辦法鑽到更裏面去——沒想到裡頭全是書。」
「我受不了啦。」
人口周邊的鷹架搭建得頗為堅固。
「就是和尚的自稱。」
「可是關口,這些樹相當古老。不止十年二十年,樹齡超過一百五十年了。」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關口,我又不是你,才不會那麼魯莽行事。手電筒我至少還帶著。」
「可是中禪寺先生有正事要辦吧。說到不能一起吃飯,這個人也是一樣。真虧他每天都可以賴到那麼晚才起床。」
京極堂靈巧地疊起蜜柑皮,扔進字紙簍里。
「啊……」我發出奇怪的呻|吟,打斷夫婦間無謂的爭吵。
話說回來,同樣是一身黑色打扮,看起來竟會因人而異到這種地步。雖然同樣可疑,但是京極堂完全融入溫泉療養區這落魄的景緻當中。相反,倫敦堂店東則彷彿嵌入了剪下來的蘇格蘭背景般,相當滑稽。
從妄想的彼方粗暴地衝過來的,既非感傷也非作品的構想。
我告訴她這件事,她高興得遠超出我的預期。她說她一直很想去旅行。我再次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沒出息,以及對妻子的漠不關心。若是沒有這個機會,我根本想都不會想到要去旅行吧。
當時我還是個學生,在憂鬱症的臨界線上搖擺不定,無法自主地採取任何行動。我不管做什麼,幾乎都只是被學長榎木津和同屆的京極堂等人給拖著跑。就這個意義來說,京極堂剛才的發言是正確的。
「無妨的,走慣的路了。老爺,聽說您是笹原隱居老爺的客人是嗎?」
因為我一直找不到,京極堂似乎不耐煩起來,伸手親自翻頁,指給我看。
京極堂拿著更換衣物和手巾,離開了房間。
「去哪裡?」
看看時間,才剛過七點左右。換句話說,鳥口似乎是在這舉步維艱的雪徑上硬是強行軍趕來的。
不,是秋天逝去的那個男人。
那不是在說貓嗎?
我完全沒發現京極堂從剛才開始就在問我。
宅子隆隆地崩塌,喏,明明是夜晚,卻如此明亮。山和天空都是一片赤紅。
——信?信……
「唔,是啊。」
不出所料,真是個討人厭的朋友。他打算挑人語病,駁倒我之後再給予致命的一擊。原以為還會被繼續挖苦個一陣子,沒想到又錯了。
事件終結時,我殺害了我心中的某個我。所以才有現在的我。
「隱居老爺說,他十幾年前也曾好幾次聽說相同的事。據說是戰前的事了,一樣是十歲左右的女孩,穿著盛裝和服唱著歌……」
雖然也沒辦法離開。
「怎麼凈是你的問題?到底是怎麼啦?京極堂去工作了,老婆們去觀光了。」
隔絕內部與外部的牆壁,竟是如此厚重嗎?
仔細想想,雪繪的確是東京出身。她嫁給我這種吝嗇鬼,操持著沒一天寬裕的家計,都變得有些鄙吝起來了。但是或許錢不過夜這種性格,才是妻子天生的稟性。我這麼說,妻子便回答:「你在說些什麼啊?真是失禮。要是我的個性不果斷,怎麼會嫁給阿巽這種人呢?」
妻子們看樣子似乎也無法外出觀光了。
帶路的山內先生好像也有些步履蹣跚。
「關口,說起來妖怪是不會老化的,所以詫異妖怪沒有成長反而奇怪呢。」
已經沒有路了。我們撥開雪堆及竹林,攀爬了相當遠的距離。
「呼……可是按摩師傅,這裏的旅館老闆也說過,那一帶好像有什麼出沒不是嗎?你不怕嗎?」
「那種事無關緊要吧?京極堂,你不是來考察這座奇怪的倉庫為什麼會被埋在這裏,而是來給收藏在倉庫里的書籍估價的吧?」
「那要怎麼做?很危險的。」
「啊……?」
「道路正中央有東西擋住了。小的以為是積雪,用拐杖戳它,但是不像。小的戰戰兢兢地拿腳去撥弄,感覺卻像……」
「因為裏面提到箱根啊。在《怪鼠傳》當中登場的賴豪,是一個操縱老鼠的妖術師。木曾義仲之子義高請求賴豪傳授他妖鼠的秘法,欲使喚妖鼠除掉殺父仇人石田為久,而埋伏在此地——箱根。不過這是創作啦。」
我說「你那種說明我聽不懂」,京極堂便說「無所謂」。他不想說。這個朋友性情乖僻,想說的事會說上十倍以上的量,但是對於不想說的事,卻是惜字如金。
「呃,又不是我叫的。」鳥口一副打從心底頹喪的表情。
我再抽出一根香煙。我問京極堂要不要抽,他便也抽出一根,點火深吸一口氣「呼」地大大地吐出煙來。
我不可能……
要是沒錢,就不得不工作。那樣一來,我也會有動筆的意思了吧。若是不把自己逼迫到束手無策的地步,我是不會振作的——這是只適用於我個人的終極自我啟發法。
夫人也不禁露出有些擔心的表情回答:「沒有呢,看這片大雪,又不是八甲田山,不曉得走丟到哪裡去了……」
我回溯前天聽到的倫敦堂店東的話。
「這樣嗎?那就好。那老師有什麼看法呢?」
京極堂再次揚起單邊眉毛。
妻子們早已起身,用完早飯,泡了好幾次溫泉了。妻子一看到我的臉就笑說「都浮腫了」。只被雪繪一個人看見還無所謂,但京極堂夫人也在場,睡過頭有點丟臉。
京極堂說的《百鬼夜行》是一位名叫鳥山石燕的江戶時代畫家所著的妖怪圖錄,是他的愛書。總共出版了四部十二卷,如果「大禿」收錄在正篇或續篇的話,就可說是當時有名的妖怪了。
——他這個人就像諸葛孔明。
「呃……」
「就跟你說這樣不行。千萬不可以從什麼超常現象、靈異現象這類愚蠢的觀點來看待事物。原本這要是單純的迷路孩童,最應該質疑的是她為何會穿著與深山格格不入的服裝,以及為何會在那種地方,對吧?這並非不可思議之事,而是令人不解的事。」
「喂,你已經進入自己的世界了嗎?」
雪也沒有要歇止的樣子。
撩撥旅情的,反倒是毫不稀奇的流水聲。
這不過是愚蠢的心理作用讓我看見的幻影罷了。
「金銀財寶?」
可是,我的算計落空了。
「京極你呢?」
「關口,看樣子你也學聰明了。沒錯,這麼想就對了。」
「這是被山崩埋住的嗎?」山內先生走近它,邊撫摸牆壁邊說,「好舊呢。」
我似乎頗擅長給人揉肩,從學生時代起,就老是在幫別人按摩。
我把窗戶拉開一條縫,擦拭玻璃窗上的霧氣,漫不經心地望著外面。然後我總算成功地發獃了,但是這與在家裡睡覺的狀態毫無二致,完全不可能湧出任何作品的構思。這證明了我根本不是什麼文豪。
這是……寺院嗎?
老爺子不知為何露出窩囊的表情回答:「因為後來箱根驛站那邊沒落了啊。」
「那邊的隱居老爺也經常照顧小的生意。比起那裡,這裏要近多了。」
此時,老爺子過來露臉,我趁機請他幫我叫個按摩師。
「這樣啊,他說明天會過來。我明天跟大後天有一些雜事,之後就會過來。如果人手不足的話,請隨時聯絡店裡。諾,那就是別墅。」
「雪?下雪了嗎?」
背景的柱子上布滿寺院風格的裝飾。有著看似須彌壇或放置經文的几案之類的東西,上頭也描畫了經典。無論是几案還是柱子……
根據昨天老爺子說的,這家旅館能夠請到的也只有按摩師了,而且因為昨天的遠行,我的腳筋酸痛極了。
「為什麼?」
「什麼意思?」
「你竟然說這種忘恩負義的話。你以為既沒有計劃性也沒有企劃力,再加上沒有行動力,只有挑三揀四的性子和無底洞般的慾望的你和榎木津能夠像一般人一樣出去遊玩,都是托誰的福?」
「門扉如斯緊閉。」倫敦堂主人有些愉快地說,「原來如此,這有點神秘呢。也就是偵探小說當中的密室!」
「所以怎樣?聽好了,在這個『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的例子當中,完全沒有任何物理上或生物學上不可能發生的事,不是嗎?」
我無法判斷男子是否為了做生意而故作平靜。
「呃,我也想要這麼想。如果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笹原老爺也一定感到相當困擾吧。」
「哦,可是應該不要緊吧。」
「喏……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和尚?是嗎?」
雖說年輕氣盛,卻也做了許多相當胡來的事。
的確,京極堂不管是店裡還是自己家裡,每面牆壁都塞滿了書,主人不管待在哪個房間,都坐在書架附近,所以要是發生地震,九分九厘是免不了被壓死或被砸死的。夫人也很危險,能夠幸免於難的大概只有貓了。但是就連那隻貓,也是個怎麼看都無法靈敏行動的懶骨頭,或許一樣會被壓死。
「哦,所以箱根也不是毫無關係就是了。可是我要說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沒多久,受到戰爭時期汽油管制波及,船甚至連箱根町都不經過了。不單是船,儘管箱根有巴士站,卻連巴士都直接行經而不停留,可以說屈辱的時期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就這樣朝這裏繼續走下去就是舊東海道,會走到元箱根地區。不過,我們要在這裏往這邊爬上去。」
接下來我說出「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的事。
「為什麼?」
不要!打開這裏,放我出去!
「哦,那果然還是很辛苦呢。真對不起啊。你住在這附近嗎?」
「那麼,要不要去旅行?」京極堂唐突地接著說。
「是的,在湯本郊外。從這裏的話……是啊,慢慢走的話,大約十五分鐘路程吧。」
怎麼回事?我體內的什麼東西在反應。
一切都是幻覺,只是十三年間一直懷抱在心中的妄想化成了形體。
「是的。我不是說了嗎?就是仙石樓。唔……我是沒說出久遠寺先生的名字啦,可是老師就是注意到了,臉色才會變得那麼蒼白吧?」
妻子們比平常更精心裝扮。但我覺得又不是要去哪裡亮相,而是去山裡的溫泉旅館,根本不會有人注意。一身裝扮只限於抵達旅館前的短暫旅程,而且時值冬季,不管穿著再怎麼高級的衣物,外頭也得披上防寒外衣,旁人根本看不見。
「不要緊的,我已經拜託鄰居,請他們餵食了。這個人老愛胡言亂語,但是要是貓真的死掉了,最傷心的可是他呢。」
鳥口一臉奇怪地看著我的動作,說:「不是身體不適呢。」
繞過去一看,有一面牆壁。
情景的話,可以歷歷在目地重現出來。這十三年間,我沒有一天淡忘。然而我卻忘掉了什麼。
「孩read.99csw.com童的幽靈之類的。」
僧人似乎在雪中走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斗笠上積滿了雪。
「就算是迷路的小孩,那個女孩也已經以同樣的穿著打扮迷路了十幾年了。」
旅行這個詞,真的變得離我好遙遠了。
「哦,說的也是。」
「沒想到?」
「沒錯,膚淺的慾望凝聚在一起了。於是比叡山的法師心生一計,建立鼠祠,也就是神社,加以祭祀,以鎮壓賴豪的憤怒。」
我從衣架上取下外套。
這是我已經決定的事。
「不是碰巧啦。歌啊,唱的歌是一樣的。我也不記得全部的歌詞,可是隱居老爺把它記在本子上了。什麼把小孩放進爐灶里燒啊、佛陀怎樣的,實在是夠恐怖的歌。噢噢,嚇死人了。」
「哦,他七點前就出去了。連說句話的時間也沒有。」
就算什麼都沒有,但是現在已經有了新宿到湯本的直達電車,是塊棄之可惜的土地吧。而且那裡也可以通往元箱根地區。現在雖然極不方便,但是只要興建馬路,還是足以開店營業的。
我應該注意到了吧。
「哎呀,不愧是按摩的,真是了如指掌呢,好厲害。而且真的很舒服。我活到這把年紀,都不知道原來按摩這麼舒服呢。」
「那麼會不會連寺院也被埋住了?我不曉得山崩是發生在幾百年前,不過這座書庫隸屬的寺院本堂或講堂會不會是在那個時候,就像龐貝城一樣深深地沒人了泥土當中?逐步逼近的土石流、倉皇逃竄的和尚、莊嚴的堂宇在一夜之間被吞噬殆盡,寺院的歷史就此埋葬在黑暗中……」
它的四肢從捲起的衣物伸出,上面密密麻麻地長滿了體毛。爪子也尖銳修長,半開的嘴巴露出嚙齒動物的尖細門牙。瞳眸沒有知性的光輝,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雙野獸的眼睛。
話雖如此,我拿到的仍是無法與近來流行作家的收人比較的涓滴之額。頂多等於得到了一筆少得可憐的橫財罷了,那種錢一下子就會花光的。同時再清楚不過的,在不久的將來家計又會像從前一
雖然才第二天,但我對溫泉也有些厭膩了。在彷彿要下雪的夜裡,也完全看不見景色。流水聲亦是,聽慣了之後就等於沒聽見一樣。
「我說啊,你打算扔下雪繪夫人,自己去旅行嗎?我怎麼可能那麼殘忍無情,只邀你一個人去呢?」
窗外是後山嗎?聽得見小溪潺潺聲,底下可能有河川流過。景色說美是美,說不怎麼樣的話也的確不怎麼樣。
那樣的話,在外人看來,我一樣是在發獃。想要發傻卻發不了傻的狀態在別人眼中看來根本就是在發傻,越來越諷刺了。
「可是,因為加上了十幾年間這個時間的要素,使得她的出沒時期長期化,奇怪的迷路孩童遂成了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也就是妖怪化了。」
「哦。」
我看到了。
另一方面,無能的老公們一個看起書來,另一個則望向車窗。
我躺在蓋被上等著。
那如果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的話……
怎麼會?那……
「所以說啊,可她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模樣。」
「會不會是這附近有你不知道的寺院?」
「為什麼傷腦筋?」
「不,我不要緊。這幾天我好像整個人完全恍惚了。可是啊,鳥口……」
「這樣說的話,你也會去到那裡嘍?」
「他好像事先拜託旅館老闆幫他準備飯糰了。其實書也不會跑掉,吃過飯後再去也不會遭報應呀。真是給旅館老闆添麻煩了。」
「聽說這星期因為生意忙,沒辦法脫身。」
「山姥是出沒在足柄山的。其實啊,山裡頭有一條比街道更古老的路,叫做湯坂道。」
雖然無法完全放鬆,卻也不是令人緊張的狀況。半吊子到了極點。
「被那種荒唐的怪人給闖入的話,顯而易見,現場絕對會遭到擾亂,與警方的磨擦倍增,搜查也會陷入困境,本來解決得了的事情都解決不了了。但是……鳥口,我記得京極堂說榎木津感冒,正卧床休息啊?」
被關在牢檻里的不是你嗎?
我依然無法信服。
「不不不。這一帶沒什麼家鼠,幾乎都是野鼠,這個季節一般都冬眠去了。特別是人說老鼠早早冬眠的那一年會降大雪,的確今年冬天老鼠冬眠得很早呢。」
「老師,您怎麼一臉猴子被子彈射中的表情?咦?只有您一個人嗎?」
「不是不是,是收藏東西的倉庫。據說是一座土倉庫。老爺完全不知道有那樣的建築。」
「那麼恕小的失禮了。」
——我怎麼辦?
「那麼笹原先生是洞燭機先……?」
「可以進去嗎?」
我做了個極為奇妙的夢。
我的嘴裏原本已經銜了一根煙,結果還是放棄點火,決定就寢。
「別說夢話了。叫京極堂去看顧榎木津,他肯定是死也不願意的。我也一樣。再說要叫我駕馭那個怪人,根本是痴人說夢嘛。」
他是要去那裡嗎?
「是啊,京極。就像關口先生說的,重點是裡頭。」
「我接下來正要說明啊。明明就在發獃,卻那麼急性子。可是老師,您的模樣真的有那麼一點不對勁……真的不要緊嗎?」
然後傷腦筋地笑了。
「你這人真沒耐性。」京極堂厭惡地說,「哎,罷了。總之箱根也是這樣。自從元和四年箱根驛站成立之後,那塊土地的命運就註定如此。它原本是作為交通關鍵驛站而興建,所以沒有傳統產業,頂多就只有鑲嵌木工藝而已。然而,箱根風光明媚,又有溫泉。如果單論溫泉療養,它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鎌倉時代。作為休養觀光地是再適合不過了。自文化年間幕府改變交通制度后直至今日,箱根不斷在觀光地化,可以說是觀光地的始祖。明治期間也蓋起了金融界要人的別墅等等,不僅是街道沿線和溫泉地。連蘆之湖與大涌谷、小涌谷,甚至連仙石原都……」
不知京極堂察覺了什麼,隨即轉過身去。
「我說啊,京極堂,這話一點都不得要領。橫須賀的倫敦堂和觀光地的不當開發還有箱根的歷史,根本就兜不到一起嘛。反而更讓人一頭霧水了。你快點把這三題落語給作個總結吧。」
「我才不想受寒,勞動也免談。我可沒有你那種怪異體質,不是只要有上頭寫著字、縫綴起來的紙束,不用吃飯也可以活下去。雖然我不是千鶴夫人,可是被獨自拋下也會受不了的。」
與我的想像不同,山內先生個子矮小,卻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氣勢。他一頭長發束在後頸,穿著暗褐色大衣,圍著黑色圍巾。此外還戴了一副小型墨鏡,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閑之輩。乍看之下,有種外國諜報員的氣質。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本國的舊書店老闆。
聲音就此斷絕。
「按摩?哦,按摩師傅!你好。」
「不必了,隔壁好像已經睡了。」
的確,那條險徑對健全者來說也不輕鬆。同樣是路,坡度較小的也比較安全吧。
京極堂總算解下行裝。
「那裡的老闆名叫山內銃兒,是為我指點古書之道的恩人。算是我開書店的師父……我之前沒說過嗎?」
我望著京極堂爬進去的洞口,答道:「他這人有病。」
「咦?」
「那樣的話,那物體是不是屍體也……」
電車駛過了一座令人驚嘆的木橋。
所以這種信……
「唔,你說的是沒錯,可是總覺得有點不能接受。」
雪繪耳尖地聽見,詢問夫人:「小敦是一早出發到這裏的嗎?」
「埋了那麼巨大的物體?是以前的地主的嗎?」
暴發戶的老父親稍微踉蹌了一下,深深行禮。
「人蜷縮在雪徑正中央?」
「旅館那裡怎麼辦?這時間膳食都已經準備好了哪。」
所以……
放眼所及——充滿了跋扈恣肆的肥滋滋的老鼠。
打開拉窗一看,窗夕卜是一片雪白。
老鼠拖出經典,將之咬破……
「是迷路的小孩吧。」
可是其實我心意已定。
旅館是一棟宛如大正時代的租賃屋般的木造兩層樓建築。處處都有粗略修補的痕迹,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儘管如此,整體看起來還是有種扁塌的感覺。或許是因為屋頂上的積雪所致。不,即使把這一點考慮進去,這棟建築物就算有心奉承也稱不上漂亮。可是這種半吊子的老舊,還頗合我的胃口。
老爺子粗短的手指靈巧地動著。
他的臉變得更加陰森了。
不對,那是幻覺。不可能是他。
就這樣……
「會突然嗎?」
「咦?呃,沒有啊。」
「我第一次聽說呢,這事有名嗎?」
京極堂露出極為複雜的表情。
當然,沒錢沒閑這一點現在和過去都一樣,而且那或許是稱不上旅行的漫遊,即使如此,我覺得惟獨心境是確實地經歷了旅行。說是無為的話的確是無為,也和現在同樣地沒有雄心壯志,即使如此,不知為何還是比現在快樂。如果說那只是一種幻想,那也就如此了,但是我的憂鬱症沒有惡化到生死攸關的地步,或許也是拜那些幻想所賜。
京極堂突然抬頭,然後他低聲說:「我撤回前言。這是妖怪,所以絕對不要深入。」
「是以前的鎌倉街道對嗎?」
然後我們一起四處遊歷。
男子悠哉地說道,接著道歉:「哦,不小心手停了。」再次揉起我的腳來。
「京極堂,你……幹嗎?」
然後……
「不,說偶然應該也是偶然吧,反對賣土地的是笹原上一代當家……」
似乎睡不著。會做夢。
那本線裝書我曾經看過。
回到房間一看,小熊老爺子和像是他妻子的婦人——不過她長得並不像熊——正在準備晚膳。
「其實啊,好死不死地,在這個空白的一個小時間……有人叫了偵探。」
懶骨頭、邋遢鬼、消極——這似乎就是我所看不見的牢檻。
京極堂強調文豪這兩個字,當然他是在揶揄我。儘管我完全無法分辨這是他事先預備好的說辭還是信口胡謅,總之無疑是一番詭辯。真是流暢至極的詭辯。可是或許是我天性單純,幾乎總是被他的花言巧語所騙,被他耍得團團轉。
有病的朋友遲遲不出來。
自己的幽靈有什麼好怕的?所以我開口:「不,我不要緊的。」
京極堂露出嫌惡到了極點的表情。他捻滅煙灰缸中還在冒煙的煙蒂。
「哎喲,雪繪,這有什麼關係嘛。話說回來,你們已經要出門了嗎?」
——可是,那具屍體又該如何說明?
原來如此,他們是這種關係啊。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我們又不是在聊什麼事件,怎麼會突然扯到偵探身上?」
那一天,京極堂終究沒有回來。幾何時何時放天飛,黎明夜,鶴與龜,滑一跤,背面的正面是……誰?
鳥口抬起頭來,露出一副飢腸轆轆的孩童表情。
「我知道,我在聽,聽得一清二楚。死人的侵入路線不明——也就是沒有腳印……」
「我覺得很有名啊。」京極堂納悶地說,「相同的事《愚管抄》卷之四也有,當然《源平盛衰記》里也有記載。《太平記》卷十五《園城寺戒壇事》里提到過。《異說秘抄口卷傳》當中也有祭祀鼠神的神社記述,所以這事在鎌倉時代應該相當有名才對。《近江名所圖繪》里不是也有狂怒的賴豪從口中噴出老鼠的圖像嗎?《菟玖波集》的神祗連歌也……」
老爺子怪邪惡地笑著說:「不過大正的那場大地震把整座山搞得一塌糊塗,或許趁著那片混亂弄到了土地才是真的呢。」
「是啊,這不正是不可思議的關鍵嗎?」
「等一下,我也去看看好了。」
「就跟你說是抗爭了。他們會彼此火攻之類的,當時的和尚是很粗野的。」
和京極堂的夫人一起的話,我也可以放心。而且就像朋友說的,不管我只是順便被邀請還是如何,如果能夠讓妻子開心——或許也是件好事。遠勝過什麼都不做。
「不要一口氣問那麼多問題。總之我先去泡個溫泉再回來。」
我往前探出身體,阻止他的行動。
我有些心動了。
「關口,不許打鼾啊。」
「胡說,你不是在睡覺嗎?」
「是老鼠啊!」
「這邊過去沒有寺院嗎?」
——偵探小說當中的密室。
京極堂說「不對,是馬來語」,笑了。
「笨蛋,俗話也說老鼠發起飆來,會下雪又下雨啊。甚至還說被咬了拇指會死掉哪。竟然會在這種時期叼走飯廳的食物,這絕不是一般老鼠。」
「話說回來,那個……一時興起,就突然把你請來,總覺得有點對不住呢。而且雪好像也下得很大,在這一帶,夜路不會很危險嗎?」
「我是笹原。小犬真是的,拿他的蠢事勞煩你們了。雖然過意不去,還請你們多加幫忙。古書的話,我多少有點知識,可是就像你們看到的,我的腳不行了,沒辦法爬到那裡去。再加上最近也有些老眼昏花,全身都不靈活,連外出都無法隨心所欲。哎,如果事情只關乎利欲熏心的愚昧小犬的個人嗜好,我也會阻止他這麼勞師動眾,可是挖到的是書。這些書要是價值非凡而受損,就是文化上
「是因為有個不管在旅館住上多少天都免費的好機會。其他地方可就沒那麼好了。」京極堂邊吃著第二隻蜜柑邊說道。
我毫無根據。
「是指禪宗要悟道很難的意思嗎?悟人指的是進入『悟』的境地吧,禪宗則是那個要坐禪的禪宗吧。我想他的意思可能是禪宗行不通的話,就改信念佛宗之類的嗎?不懂呢。可是……」
「明天開始可能會下雪呢。京極,在帳篷拉好之前,你要不要就在旅館里待著?仔細想想,進行土木工程的時候待在裏面很危險的。」
「哦,你說石榴啊?」
兩名妻子一副剛出浴的表情,似乎充分享受了溫泉氣氛。我有些誇張地說出京極堂的奇行。他的夫人一點也不驚訝,說:「我就想八成會這樣。」
「哦,抱歉。那個……」
你就待在另一邊,讀你的書去吧。
不僅如此,妻子還贊成我偷偷策劃的魯莽計劃。
「可是這很危險。剛才我也說了,要是發生地震,就會崩塌的。這不是學關口先生,可是真的會演變成逐步逼近的泥石流、被吞沒的京極堂店東的。」
京極堂頂著一張臭臉,嘴角下撇得更厲害了:「沒什麼,不必深思。」
喂——你在裏面嗎?
「那是怎樣?」
「當然啦,」京極堂撇下嘴角,「因為並非不可能,所以實際上應該發生過;但是因為難以信服,所以才會變成怪異。要是每個人都能夠接受的話,就不會產生怪異了。」
京極堂夫人一看到我便說:「早安。」
「所以呢?」
「咦?什麼東西?」
「何必鬧彆扭呢?這又不是什麼壞事。千鶴子也說如果跟雪繪夫人一起的話就去,而且箱根也有許多可以遊覽的地方。只要雪繪夫人願意,你也……」
我說出方才聽到的按摩師尾島的體驗。
「難道是幽靈之類的嗎?」一直默默傾聽的京極堂夫人問道。
「你說猴子怎麼了?」
可能是察覺我們抵達,一個富態的老爺子從裏面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老實說,我完全猜不出老爺子說的「那個」指的究竟是哪裡的什麼東西,可是我刻意不問。我說出我所想得到的山怪名稱。
「看你說得那麼了不起,可是京極堂啊,那個時候的你,和我跟榎兄根本就是半斤八兩,是五十步笑百步。而且那全都是漫無計劃的旅行不是嗎?雖然那也是樂趣的根源啦。」
「聽好了。這一帶的人看到那個女孩,或是聽到歌聲,理解為『噢噢,好恐怖,這一定是妖怪』,對吧?這樣不就結了?沒有任何人困擾。」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看得出來。僵硬的程度不同,而且您的中指長出硬繭來了。」
「比叡山?可是那座園城寺也是天台宗的吧?說到比叡山就是延歷寺,延歷寺的宗派也同樣是天台宗……喂,天台宗的話,比叡山才是本山不是嗎?天台宗是最澄創立的,所以比叡山才是元祖吧?」
「老爺,您是從事寫作的嗎?」
「賴豪是平安末期的人,是藤原宇合的末裔長門守藤原有家之子。他年幼出家,拜在長等山園城寺的權僧正心譽門下。在顯教和密教兩方都修習有成,是個被譽為碩學通儒的高僧,不僅如此,據說他還擁有靈驗無比的法力。」
緊鄰隆起處的上方,生長著四五棵大樹。
「那不可能是這個世上的生物。」
沒有回應。
也就是鳥口所說的雜司谷事件,久遠寺嘉親是當時的當事人之一。而仙石樓這家旅館的名字,也是我在那起事件發生之際知曉的。
「這書怎麼了嗎?」
手從和服外套底下伸了出來,那隻手中握著手電筒。
「嗯……」
她們說會在晚飯前回來,出門了。
京極堂從那本我忘了叫什麼的古書底下拿出另一本書來。
我想起剛才的事。
不過是棟木房子罷了。
「我的朋友當中也有人罹患憂鬱症,他的情況很嚴重,可是進行了那個……是叫森田療法嗎?現在總算是勉強過得下去。你怎麼樣呢?」
才不是我害的。
這我打從一開始就想到了,甚至也這麼向老爺子指出了。可是我故意保密不說。拐彎抹角地說話,正是這個人的看家本領。
「我是這麼聽說的,但究竟如何就不清楚了。聽說是有事要去深山窮谷裡頭的寺院。」
「啊?呃,這……」
我醒了。
就像雪繪說的,這人如果是京極堂的話,除非他選擇了相當怪異的路線,平白繞了一大圈,否則應該會從反方向過來才對。僧人絲毫沒有喘息不定的模樣,保持相同的速度,通過旅館前面。
——所以千萬不要深入。
「哦,因為我實在不習慣。話說回來,按摩師傅,你怎麼會……」
「存在?這我無法信服。十幾年都不成長,迷失在同一個地方?你是說這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應該有的事嗎?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嘛。」
「你根本是一天到晚肚子餓吧?好啦,快說理由吧。」
「既然是出現在山裡,剩下的就只有鬼或山姥了。」
醒來之前,我好像在做夢。完全不記得是什麼夢了。留下一種懷念的、不祥的、渺茫的餘韻。看樣子是個伴隨著舒適感傷的不可解的夢境。
這樣的確也不錯。
「聽起來很可疑……」我訝異地看著朋友的臉。「我不認為你會什麼陰謀都沒有地說出這種話來。你有什麼企圖?」
「哪裡是胡說了?就算擔心,覺還是得睡啊。我正在想如果今天你再不回來,明天就要過去看看情況呢。而且千鶴夫人……對了,你快去給千鶴夫人……」
夫人又傷腦筋地笑了。
「啰嗦啦,關口,像你還不是會在毫無振動的平地暈眩?暈有許多種,暈車暈船,宿醉也算暈,可是會暈走暈坐的就只有你一個。就算睡覺,你也是暈的吧?」
雪繪在黃昏時回來了。
不,打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京極堂綳起臉來,說:「那個女孩是什麼呢?」
我這麼反駁,朋友便不悅地說了:「你胡說些什麼啊?我在書店業者當中,可是個少見的疼老婆的丈夫呢。」
因為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關鍵詞。
「像你這麼難吃的東西有誰要吃啊?不是那樣的。這說來話長,你就聽著吧。你應該也知道,橫須賀有一家叫『倫敦堂』的舊書店……」
「有言在先,我再也不想被扯進奇怪的事件里了。從上次發生在橫濱的事件,你應該也明白了吧?我可不是有的街談巷議中所說的那種人啊。我既沒有解決事件的能力,在警界也吃不開。打死我都不幹那種模仿偵探的事了。而且說起來,那類事件……」
「關口,你……」
「老師,您怎麼一臉厭惡呢?」鳥口難得地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中禪寺——京極堂是我的學伴,以開舊書店為業。我總是頻繁地拜訪他的住處,像這種倒過來的情況相當稀罕。舊書店店東京極堂比起行動更重思索,比起體驗更重讀書,簡而言之,就是懶得出門。
「我並沒有擅自捏造……也就是過去被目擊的女孩,和現在被目擊的女孩,其實是不一樣的兩個人嗎?」
「哦……」
我似乎致力於擴散,把外界給隔絕了的樣子。
「到底是什麼東西出現?」
「是啊,只要是傳統的活動節日,我一律新舊兩邊都過。當然,豆子撒兩次,竹葉也擺置兩次。因為這類節日原本都是根據舊曆制定的嘛。過新曆也沒有意義不是嗎?只過一次的,大概只有聖誕節吧。不過也不能夠無視於現今已經完全西化的社會情勢。我這個人是重視舊俗,融入新制的。所以啊,新年我也慶祝兩回。在這個家裡頭,現在還在過新年呢。」
「你慶祝的是舊曆年嗎?可是你上個月也來拜過年了不是嗎?哈哈,新舊兩邊都要過是吧?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你這人真是麻煩哪。假設那個身穿長袖和服的迷路孩童是幽靈好了,那麼她就是心懷怨念而死的女孩的魂魄——到這裡是可以的。所以人類有靈魂,死後也依然能夠持續保有意識——這部分也當做沒問題好了。問題是接下來:所以靈魂能夠以科學加以證明,那個女孩就是證據——這就不行了。還有……不,這個世上是有科學無法說明的事物的,那個女孩就是證據——這也不行。這兩種說法都一樣,愚蠢透頂。我痛恨的就是這種。」
我恍惚了好一陣子,所以雪繪由京極堂加以介紹。山內先生的招呼方式與舉手投足都極為優雅。不是日本式,而是英國紳士的舉止——不過我不可能熟知真正的英國紳士是什麼樣的身段,所以這隻是個暖昧的感想。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倫敦堂啊。我總算明白了。是一種以東洋哲學為基礎,不重視個別癥狀,而是藉由鍛煉性格采治療的療法。
「哦……我非常明白你是多麼匆促地趕到這裏了,然後呢?你想要我做什麼?」
鈴子穿著長袖和服read•99csw.com死了。
「小的叫醒派出所的警察先生,趕回去一看,卻什麼都沒有了。」
我從學生時代就經常被人這麼說。
——可是,那樣的話……
才剛過十一點,但紙門另一頭確實已是一片靜默。我覺得在接受按摩治療的時候好像還有話聲,可能是睡著了吧。
觀光船以元箱根為起點航行,經過箱根,直到湖尻。箱根町那裡變成了單純的通過點,徐徐自紛爭中退場了。
「因為對方都這麼自稱了。可是這是真的,不是小的在做夢。那個老鼠和尚最後說的話還殘留在小的耳底呢。」
因為不管走到哪裡、身在什麼樣的狀態,都無法從我這個牢檻中掙脫。
男子說。那句話讓我把原本快想起來的夢給忘個精光了。
「你講話怎麼這麼不幹不脆的,那到底是誰叫的?」
「我的工作是鑒定書籍啊,我才不會去做那種電氣工程類的事呢。我從十四歲的時候就打定主意,絕不做任何體力活。所以在電線牽好之前,我一直待在笹原老先生家,後來則是待在倉庫里。」
「我、我的癥狀很輕。」
「明天也要早起,我睡了。」說完他便鑽進了被窩。
這肯定不尋常了吧。
他不管說什麼都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這是鳥口的特色,不過對愛開玩笑的他而言,這次脫線並不多,我算是相當快速地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這也不好。
說得真是太過分了。
「誰會看啊?我正像這樣,每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地過著年呢。」我儘可能粗聲粗氣地回答。
不,是焦躁嗎?不對。是罪惡感嗎?
「好像聽說過。」
「是的,沒錯。」
對了,京極堂他……
半埋在山腹里的倉庫上挖開一個黑暗扭曲的洞口。
「哎呀,真恐怖……」
「你這人疑心病怎麼這麼重?就算陷害你這種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我又有什麼好處?什麼都沒有嘛。」
「什麼?連老鼠和尚都有嗎!」
「啊……下成這樣也不可能進行工作了。京極堂的運氣也真背,他的怪癖要了他的命。看這情況,搞不好真的遇難了。」
——你這一生,
「是的。不過小的只聽得見,並無法看見,所以也不曉得那是不是真的和尚。」
我當然不認識諸葛孔明,就算京極堂這麼說,我也完全摸不著頭緒。所以正式見過之後,我反倒有種「原來孔明就是這樣啊」的感覺。不過這麼一看,比起強悍,這個人的確更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印象。
京極堂原本屈著身體往小洞裏面窺看,結果還是爬了進去。
「外表沒變,可不代表就沒有成長。像你,這幾十年來都是同樣的一張臉。就算看到小時候的照片,也可以一眼就認出你來。」
聽起來的確是很辛酸。
儘管雪繪叮嚀過了,我卻連臉也不洗,就取用冷掉的飯,發了一會兒呆之後,不去洗臉,就跑去泡湯了。刷完牙,因為覺得自己實在邋遢得不成樣子,所以明明沒有要出門,卻整齊地穿上了外出服。
「那——不是。」京極堂夫人一眼就這麼斷定。「那是和尚喲,關口先生。」
對,是信。
「有點擔心呢,不會塌下來吧?」
他是個穿著白衣,膚色淺黑的男子,年紀應該不到四十。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我可要聲明,我聽了那麼久才了解,並不是因為我的理解力差,都是你說得那麼複雜。總之是怎樣?你這是在提議要稍微報答一下不幸嫁給了怪老公的妻子們嗎?」
——那是幻影,是我累了。
雪花紛飛。
——京極堂現在還待在那個洞穴裏面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你先等一下。」
所以我好傷心……
「關口,你看了電視了嗎?」京極堂劈頭就這麼問。NHK東京電視台從今年二月一日開始播放節目了。
「啊,這裏,這裏好冷。」
沒有回應,我不安起來。
「說得真過分。那你是來拜託京極堂的嗎?他可不行啊。基本上那個人不喜歡行動,遇到這種事,不到最後關頭是不會出馬的。之前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把他給請出來。明明早點插手解決就好了,可是他就是覺得別人的事件怎麼樣都無所謂。他就是這樣的人。」
老人長著一張小熊般的臉孔。
「山內先生,或許不是在意危險不危險的時候了。」
「呃……」
我疏於體恤老婆是事實。甚至連蜜月旅行都把她給帶去公婆家,矇混充數。可是這麼說的京極堂自己,平日也不顧家庭,只顧著讀書,以這個意義來說,他和我應該是同類。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
我再次陷入深淵。
「哪裡稀奇了?不老不死的怪異俯拾皆是呢。在被流放處喝了菊露而不老不死的菊慈童,還有吃了人魚肉而獲得千年壽命的八百比丘尼,都以童稚的外表活過了同等於永恆的時光。這些不會成長的孩童,全都是被稱做『大禿』的妖怪。《百鬼夜行》里也有收錄。」
「委託人不在現場嗎?」
「關口先生,你的想法真有意思。換句話說,你認為寺院連同僧侶被埋沒在這座山中嗎?可是如果有哪座寺院如此壯烈罹難,歷史會將它埋藏起來嗎?應該會留在某些記錄上才對吧?反而會聲名大噪的。」
「所以呢,喏,在這裏……」山內先生說著,稍微移動,拿開
「這代表山崩是發生在那之前吧,一定是兩百年前的山崩。」
「哦。今天從笹原老先生那裡牽了電線過去,在裡頭裝設了電燈。距離很遠,工程浩大。然後搭了一座帳篷,用來暫時擺放搬出來的書籍。」
還是冬天殞命的那個人?
山內先生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打斷了京極堂。這個人只要一講到自己的拿手領域,就欲罷不能。像我除了文治五年,其他的完全聽不懂。英國紳士繼續問道:「是正本嗎?這麼不得了的東西不太可能留存下來吧?」
山內先生回答:「這……據說是武市老先生本人的意思。兒子顧慮到世間的眼光,再三要求父親同住,但是老爺子就是堅持要住在這裏。」
「步行到旅館要二十三分鐘,到現場約一小時三十分鐘。路程有些辛苦。但是方向相同,亦即從旅館徒步到現場,約需一小時七分鐘。」
「馬琴我知道,可是我沒讀過那篇作品呢。不過我明白了。那個老鼠妖怪——鐵鼠嗎?在以前很有名是吧,這沒有問題。可是京極堂,那個叫賴豪的是實際上存在的人物吧?他嚙咬比叡山經文的事件,是真的發生過的嗎?」
當然我不是認真的,這是為了引誘乖僻的朋友高談闊論些沒用的大道理。
「哦,因此倫敦堂才會……」
「有個人蜷縮在那裡。」
「這種事你何必記得?那是因為我在凝視。狗尾巴是一種催眠兵器呢,可以混淆敵人的視聽。」
過年之後,我就老是在睡,好久沒有活動筋骨了。這應該是今年運動量最多的一天吧,筋疲力盡,全身上下都在痛。一泡進熱水裡,酸痛的地方彷彿得到凈化,舒爽極了。
「那座寺院好像要從山的另一頭的大平台過去。就算從這裏回到湯本,再經由塔之澤過去,單程就不知道要花上幾小時。而且這座倉庫很古老了,一定是登山鐵路完工之前就有的東西。那麼……」
「沒關係,對方說房間是一間還是兩間都沒問題。」
獨處之後,我突然想起朋友。
「不,關口先生,也不見得一定無趣喲。」
——哎呀,真恐怖。
「沒聽過。」
山內先生也啞口無言。
那麼,沒什麼好怕的。
「不懂你在說什麼,那是為了其他的什麼事嗎?」
此時老闆娘掀起帘子探出臉來。然後她說:「可是老頭子啊,俗話說老鼠一吵鬧,天就要放晴。現在不就正像此話所說,天氣放晴了嗎?」
「仙石樓?你、你說的那家旅館,就是仙、仙石樓嗎?」
四散在周圍的鼠群,看起來像是這隻大鼠的手下。
「哪裡過分了?還是如果你要幫我工作也沒問題啊。就支付你相當於港口苦力的日薪好了。」
「這不重要,山內先生,根據情況,這可是大事一樁。這個……」
古書特有的香味倏地撲鼻而來。
黑衣男子……
「那就是那個叫做賴豪的?」
我有種鬆了一口氣,卻又有點寂寞的心情。
看不見裏面。我靠近洞口,屈起身子窺看。
「哦,有無數個先例啊……」
「那樣的話……」
「那當然不是史實了。說起來,敦文親王早在賴豪死亡的七年前,就因為感染天花而病逝了。這故事本來就是編出來的。只是賴豪處心積慮想要設立戒壇應該是事實,那麼他與比叡山的野和尚之間應該也有過激烈的爭執吧。」
「哦哦,想要成為政府公認的宗教是吧。」
「這本書是明治三十九年出版的。」
「不是順便,要把它想成好機會啊,關口。可以免費連續住宿在溫泉旅館的機會,可不是隨便就有的。怎麼能夠平白放過呢?」
男子從我身上放開按摩的手,我轉過頭來看他。
——我不是你,不會那麼魯莽行事。
而且在這麼糟糕的天氣里,工作能有多少進展呢?
突然,黑暗中浮現出一張有如死神般的臉。
「挖到馬鞍?」
「話說回來,你吃飯都怎麼辦的?而且昨天你住在哪兒了?笹原老翁那兒嗎?工作能夠進行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著手工作。
「久遠寺……久遠寺嘉親先生嗎?」
翌日我起得非常晚。
但是妖怪的本體應該是四平八穩地盤踞在這些老鼠正中央的大鼠。
「關口,假設就像你說的,這座書庫是遠在兩百年以前遭到掩埋的。然後後面那棵大樹是後來才長出來的。再來,我退讓到不能再退的地步,也相信寺院就埋在裏面好了。可是那樣的話,這要怎麼說明才好?」
「什麼?」
我一瞬間遊離于現實,但很快就回來了。明明很冷,卻冒出汗。
妻子們靠到窗邊來。
動不動就厭煩與人見面,一點小事就會興起離群索居念頭的我,現在卻渴望起別人的陪伴來了。甚至還覺得小熊般的老爺子這樣的對象就可以妥協。這麼一想,我覺得滑稽極了。
「是如同字面所說的抗爭。」京極堂說。
「不,沒事。隨你的便吧。」
這麼看來,這無為的生活,有八成是出於自發。
這種東西,燒了吧。
醒來的時候,京極堂已經不在了。
——啊啊,來了。
雪似乎又積了不少。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你說的欺負是什麼意思?」
這類建設性的意識,在我身上總是敵不過怠惰那煽動的誘惑。
即使如此,我依然有些興奮,喋喋不休起來。
「你那是什麼奇怪的比方?不過這是件棘手的大工程,感覺不是一兩天就可以搞定的。那種分量,就算雇上幾個工人,光是整理就得花上一星期到十天。」
「沒錯。大家都認為博學多聞的倫敦堂應該會知道。不過倫敦堂老闆的擅長領域是洋書,那一方面的知識雖然不是沒有,但是大略察看后,發現倉庫里的書全都是些和書與漢籍,剩下的則是捲軸和像是教典的書籍,這不在他擅長的領域。他向有交情的和書專售店打聽,不巧的是全都落空了。於是……」
「不久后就可以看見搖搖欲墜的別墅,那就是委託人笹原宋吾郎先生的別墅。現在是委託人的父親……呃,我記得是叫武市,是個已近八十歲的老人了,他和女傭兩個人住在那裡。」
「哦?那真是失禮了。」
「毛骨悚然?」
小熊老爺子在走廊上,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沒錯。儘管寺院那麼多,但是把書庫建在這種地方,對任何一座寺院而言都不便利。每當要找書或教典,就得至少花上兩到三個小時往返這裏。」
鳥口皺起眉頭:「什麼真是糟糕,簡直是糟糕透頂。是現在進行式。而且和尚死在庭院雖然是事實,可是這個情況,問題是……」
「嗯……」
「京極,很危險喲。」
「當然冷啦。在沒有暖氣的房間里連被子也不蓋就躺下,會感冒的。那麼一來,可就不是我們按摩的能夠救得了的了。得請醫生了。」
不是高級就好、有條有理就好。
「當然記得啊。那的確是很有意思,不過現在想想,我忍不住懷疑你那個時候其實心懷鬼胎,只是我沒有發現罷了。」
然後他無視一臉無法釋然的我,站了起來。
聽說因應此次開播,NHK在都內七個場所設置了公開電視接收器。所以想看的話,只要在播放時間去那裡就行了。當然,我沒有去。
關在牢檻里的其實是我嗎?
我故意說出違心之論。
京極堂不知為何露出更加恐怖的表情。
「建築物已經嚴重變形,像這樣歪曲成平行四邊形,這道門打不開。不,開了會有危險。或許會崩塌也說不定。」他指著門說。
「歡迎光臨,各位是從東京來的嗎?」
用完晚膳后,睡魔侵襲了我。
這個人真教人目瞪口呆。
我一瞬間就被拉回了俗世。
我想像京極堂在洞里的模樣。
我大大地打了個哈欠,順道說:「好無聊喔。」
「還有什麼,老鼠就是老鼠啊。」
說完他瞥了我一眼。
「沒有。看那個高度,體格恰好就像老爺這樣吧。所以即使那真的是屍體,也一定是人。竟然說它是牛,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可是,小的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來。」
「你真的是日本人嗎?說到老鼠的妖術就是和尚,和尚的妖術就是老鼠。遠從平安時代起就是這樣了啊。」
京極堂把書遞給我。
「鐵、鼠,這念TESSO嗎?你剛才說賴豪什麼的……哦,上面也寫著賴豪呢。」
「箱根。」京極堂當場回答。
「最好不要拆掉屋頂吧。」
總是和服打扮的朋友就算穿了浴衣,外表看起來也沒有什麼變化。
——這座牢檻是打不開的。
「有一次你不是看著狗搖尾巴,然後人就覺得不舒服了嗎?」
像學長榎木津,幾乎每天晚上都命令我在宿舍幫他揉肩。有一段時期我甚至獲頒「猴子按摩」這樣一個屈辱的綽號,因為榎木津說我的外貌酷似猴子。那是榎木津在過去賜予我的無數過分的綽號當中,最令我沮喪的一個。
真是個愛諷刺人的傢伙。我忘記一月已過而說漏嘴了。京極堂是個喜歡挑別人語病勝過三餐的人,若是想避開他的攻擊,和他說話就只能如履薄冰地發言。
「對了,京極堂,換個話題,我聽到一件奇妙的事。老鼠和尚怎麼樣呢?沒有這種妖怪吧?」
是人影。
「怎麼會?如果要拜託老師的話,狀況就不一樣了。我不奢望老師有辦法駕馭那個偵探王。老師的話,只要您來就綽綽有餘了。只要老師在場,榎木津先生就會絞盡腦汁去欺負您,沒有閑工夫去管其他事了。」
「老爺的身體很僵硬呢。」
換句話說,我處於作繭自縛的軟禁狀態。
「就算我叫鳥口,老師叫關口,我也不會這麼辛苦地大老遠跑來只為滿口埋怨。其實……唔,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兩位當中的一位——其實本來是想請京極師傅啦——來顧著榎木津大將。」
我打算把那一小筆橫財全數花在旅行上。
「所以用簡單易懂的日語來說的話,就是我在邀請你一起到遠方去住個幾天。」京極堂說道,拿起蜜柑。
然後它總算現身了。
和尚死在庭院的事件。
我的手指也很短,卻笨拙到了極點,所以有些羡慕老爺子。
「咦……」
老爺子熱情地說著,為我們斟酒。笹原這個暴發戶似乎是個相當慷慨的人,姑且不論京極堂,我們只是跟班罷了。
「喂,那老鼠呢?」
「當然也可以把她們假設為不同的個體吧。這麼一來,長時期出現這樣的認識就是錯誤的,年齡的問題也得以解決了。歌曲的話,不同的人會唱相同的歌曲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此不成問題;至於服裝,是否毫無二致也令人存疑。這是有可能的。相反,就算那是同一個個體,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不過即使我想要悠閑地泡湯,體質也容易泡到頭暈眼花,要是長時間維持忘我狀態,可能真的會失去意識。
「是我疏於問候。哦,我來介紹,這位是賤內,這位是……」
「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不管等上多久,黑衣祈禱師就是不回來。
「熊嗎?」我看著老爺子的臉,忍不住脫口而出。
「因為我們不知道那個女孩為什麼會那樣。這根本無從查證,所以才不明白。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要摒棄怪異去理解這件事的話,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會留下曖昧之處。即使想要作更進一步的科學邏輯思考,信息也太少,無法得出結論。換句話說,想也是白想。」
「哦,是久遠寺先生。」
「而且那裡不是車站的方向嗎?」
「你嗎?」
老實招出我只是在睡覺,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說穿了我只是次要的吧。」
鈴子也喜歡哥哥。
「咦?」
「不行。若沒有地震應該是不要緊,可是……很危險喲。」
「呃,就那個,有和尚死在庭院里對吧?那、那真是糟糕啊。」
「卻像?」
「為什麼我非得跟貓狗斗不可?」
我報復似的回答:「他這是有病。」
「這件事還有下文。據說餓死的賴豪轉生為大批老鼠,湧入比叡山的經藏,嚙咬經典。根據《本朝語園》記載,其數目高達八萬四千隻——就是這張圖的內容吧。」
那種荒唐事——雖然我最近經常遭遇這類的荒唐事——不可能有吧?
然後,我也發現其實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細節,更加激發了我渴望旅行的心情。
「笨蛋,是書。書籍、書本。而且很古老。」
只是,我隱約感到一絲不安的情緒。
我雙手緊緊握住牢檻的鐵欄杆。
「喂,這太胡來了,京極堂。你連午飯都沒吃不是嗎?」
「而且榎木津現在感冒卧病在床,他年底在逗子海岸瘋過頭了。話說回來,關口,我想你八成是沒完沒了地回想起學生時代,沉浸在無謂的感傷里,不過這可不是學生結伴出門遊玩。你是不是忘掉最重要的人了?」
我悄悄地想。
「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事?那不是箱根,而是安達原之類的地方吧?去住宿的客人都會被旅館主人給吃掉。」
門「喀啦啦」打開。我以為是妻子回來了,但是出乎意料,來人竟是中禪寺。
「平生?平生是在說什麼……?」
「那的確算是一種密室……老師,您怎麼了?臉色很蒼白呢。」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賴豪?」
那件事,那件事我……
這副德性與其說是休養中的文豪,更像是隔離病房裡的神經症病患。
「老爺,您把身體扭成那樣,小的沒法子按摩啊。」
我聽見了遺忘許久的流水聲。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是什麼妖怪,而是對雙眼不方便的人下手的低劣惡作劇了吧。背後有什麼內情嗎?或者只是單純的玩笑?不管怎麼樣,這都是件過分的事。比起恐怖,我更覺得生氣。
突然間,走廊側的紙門被粗暴地拉開了。
「澡堂真的很不錯。」我甚至說出不習慣的奉承話來。
我無法忍受人潮。但是話說回來,電視的接收器也並非我這個老百姓隨隨便便就買得起的東西。一台要將近二十萬元。
「聽好了,關口。這個世上只發生可能發生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的事物。所以那個老爺子說他看到的話,那就是有,以前曾經有其他人目擊的話,就表示那個時候也曾經有。這不就得了?因為沒有的東西是不可能看得見的。所以那是存在的。」
「就算是這樣……十幾年呢。」
理所當然。老鼠和尚的事還殘留在我的腦中一隅。
然後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冷到骨子裡了。房間里只有一個電燈泡,總覺得只有中央地帶是明亮的。日期已經變換了。
我目瞪口呆,京極堂這麼繼續:「而且這次可能會停留一段時間,我打算把千鶴子也一道帶去。可是又不能只帶她去,就這麼好幾天都把她丟在旅館里。如果有其他同伴的話還好,只有她一個人的話,恐怕連觀光也沒辦法吧……」
「換言之——一邊是只能判斷為是同一個體的極度特殊要素,另一邊則是絕不可能是同一個體的時間經過。兩者之間有了矛盾,而為了解決這個矛盾,怪異這個說明體系獲得了採納,就是如此這種情況,如果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接納怪異的話,只要消除這個矛盾就行了。解決的方法有好幾種喔。」
「敦子小姐當然不可能想出那種下下之策。」
「就是啊,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可是,你剛才說被老鼠給迷騙……?」
京極堂應該是明白一切而如此作結:「往返的旅費我來負擔。因為如果工作順利,也會有一筆不小的收入。旅館本身雖然無法令人心生期待,不過總比必須自炊的溫泉療養場要來得好吧。不過如果想要嘗嘗山珍海味,恐怕就還得再花些錢了。」
「你說的沒錯。科學與怪異原本是相輔相成,而不是彼此排斥的東西。儘管如此,卻絕對無法彼此融合,可是現狀卻讓人誤以為兩者是彼此排斥的。心靈科學有一部分就是建立在這種誤會上,不僅如此,它甚至還想要統合無法融合的這兩者。簡直就是在空中樓閣上蓋花園。」
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富知性且禁慾自持的僧侶,正赤|裸裸顯露出愚昧而且鄙俗的獸徑。不管是言語還是情緒,都再也無法與人相通了。
——你已經進入自己的世界了嗎?咦,你剛才說什麼?
「牛?那個物體有那麼大嗎?」
——觸動我的心弦的事物。
——幫我除掉附身妖怪。
「不出來呢。關口先生,怎麼辦?」
真的,那個時候很快樂。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是不能用科學解釋的。」京極堂斷言,「只是所謂科學的思考,在一切獲得證明、清楚明白之前,是不能夠作出結論的。遲早能夠解釋一切——這麼陳述願望是無妨,但如果對無法證明的部分都擺出了解一切的態度,那就是傲慢了。如果想要以科學的思考去理解事物,不狠下心來把現階段不了解的事物就這麼任其不了解地擱置不管,那就是虛偽。就算邏輯上正確,推論就是推論,而不是結論。如果你說這樣感覺就是難以接受,那就只能暫時拋棄科學了。因此像這種無法補足欠缺信息的例子,最穩妥的理解方法就是將它視為妖魔鬼怪。所以說,這裏的人選擇了最賢明的一個做法。而你則是最愚蠢的。」
「為什麼你總是不直接切入正題?老愛拐彎抹角,完全聽不出你到底要講什麼嘛。我一點都不想聽什麼戰後經濟的事。」
「這份工作提供了免費的住宿是嗎?」
「怎麼了?啊,失禮,在客人面前爭這些有的沒的。」
「有啊,就是那個……」
英國紳士結束寒暄之後說:「我不會過夜,今天就回去,所以沒辦法久待……現在怎麼辦?去現場嗎?」
「你是說賴豪嗎?」朋友卻當場這樣回答。
「聽說是因為太喜歡箱根了。」
「你在說什麼?」
「榎木津!」我忍不住厲聲叫了出來。
「什麼都沒有了。小九_九_藏_書的被責罵又被嘲笑,凄慘極了。人家還說我大概是被狸子迷騙了。」
「顧著?」
手指貼上了我的手臂,開始使力。
「這回答快得異樣呢,果然還是很可疑。」
紅色,藍色。好美,好羡慕。
的確,那或許是極為兇險的狀況。
我思考著這些事。
「所以……」
我對這場盛情招待的緣由感興趣,小熊老爺子再次睜大了雙眼。
男子用力按上我的腰。
鳥口可能是趕得相當急,此時緊張一口氣鬆懈下來,一屁股癱坐在榻榻米上。
「啊,哦……」
—會餓死。
「原來如此啊。」
一個將白髮理成平頭、戴著圓眼鏡、風貌有如身穿和服的東條英機般的老人扶著走廊走了出來。他的腳似乎不太方便。
倫敦堂店東的憂慮似乎成真了。
「什麼?」
以那起事件為開端,我涉入了幾樁悲慘的事件,經歷了難以置信的體驗。每一個事件都是那麼令人難以承受、無以排遣。但是如果先前我沒有經歷過雜司谷事件,我虛弱的神經一定會在其後的事件中遭受到嚴重的打擊,不安定的精神肯定早已崩壞了。我在岌岌可危之處克服了這些——或者說是蜷起身體承受過去——而現在也像這樣蠻不在乎地活著。所以現在的我,完全是經歷了最初的事件才有可能存在的我。
再繞過鷹架,有個入口。
「我從剛才就再三詢問,說你如果無聊的話,要不要跟著一起去看看那座倉庫,還是要待在這裏睡覺?千鶴子和雪繪夫人都說今天就這麼歇息了,你呢?」
總之我交代了午飯的事,回到房間。老爺子說了類似「您每天都辛苦了」的話。看樣子儘管我留在旅館里,他卻認為我也負責那份工作的一部分。
「明明是同一個宗派嗎?是因為經典的解釋不同而引發了異端審判之類的……?」
「那塊土地一直無人居住,而且也不會有人把倉庫蓋在山坡上吧?」
「嗯,可是還是……」
「我說啊,關口。自古以來,文豪、藝術家之流,都是在旅館長期滯留,推敲構想的。而且只要帶著一支鋼筆,去到哪裡都可以工作,也只有干你這一行的了。只要靈感乍現,隨時都可以寫作啊。所以我才邀你的。」
「裡頭或許有不能夠存在的東西。」
太荒唐了。
好像是什麼老舊的東西。
誰要去看。就算不看,我也知道那是個身穿長袖和服的少女。
我照著師傅說的趴下。
——應該當成妖魔鬼怪所為。
我第一次看到鳥口表現出這種態度。
「他們自以為用模仿科學手法的偽科學解釋了怪異而喜悅,其實卻根本是在貶低怪異,使科學墮落罷了。別說是統合說明體系,他們根本就完全搞錯了——你是這個意思吧?」
接著深深地陷入沮喪。
明明是在睡夢中,我卻這麼想。
京極堂用一種興味索然的表情繼續說道:「這四個要素本身並不是特別不可能的現象。迷路的孩童愛穿什麼是她的自由,歌的話誰都會唱。而且這四個要素之間並沒有彼此矛盾。如果她只被目擊過一次,或者即使多次被目擊,也集中在某一段時期——也就是出沒時間是短期的話,只會被當成怪異的迷路孩童。她並沒有飄浮在半空中,所以不管被多少人目擊到多少次,穿著多麼突兀的服裝,唱著多麼奇怪的歌,也都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如果她在許多地方同時被人目擊的話還另當別論,但是幾乎都是在相同的場所被看到吧?」
外頭已經暗下來了。
的確,我想我是個時間貧窮的人。因此我沒有反駁。
我內心的想法或許被他看透了。
——振作點呀。
「真奇妙。」
「你在胡說什麼?這不對勁。這不是什麼妖怪……」然而京極堂卻這麼說,然後他沉默了半晌。
牢檻里,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
「最重要的人?」
「是嗎?這不可能吧?」
「換句話說,把『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定義為不可能發生的事的依據,集中於出沒時期的長度這個問題。只是長時期這個要素,正確地來說並非確定的要素。女孩並不是長時間不斷地出沒,而是分成十幾年前與最近這兩個區段。應該將它視為相隔一段時間的兩個短期目擊事件群才正確。而將第一次與第二次的迷路孩童假定為同一個個體時,才會感覺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
山內先生伸出手來。沒有握手習慣的我,手足無措地回握他的手。幸好他戴著手套,要是他光著手,一定會因為我的掌心滲出來的大量汗水而感到極不舒服吧。
總覺得好像又被擺了一道。
然後他低下頭來。「對不起,是我思慮不周。我不該對老師說這些的。」
我所想得到的也只有這點程度。如果京極堂在場,他至少還可以再舉出幾百種妖怪的名字吧。
既然如此,我就設法主動將自己推人逆境當中。可是,連我也沒料想到妻子竟然會贊成將生活費揮霍殆盡這種自毀的行為。
「是這樣沒錯,可是京極堂,總之這話來得太唐突了。為什麼我非得現在跟你一起去箱根不可?」
首先我轉述從老爺子那裡聽到的笹原某人的來歷。但是京極堂似乎從僱主笹原某人的父親隱居老爺那裡聽說了一些內容,反應冷淡。
「不要緊的。我看到滿意之後,就會回旅館。就算沒回去也用不著擔心。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去剛才的笹原先生那裡打擾他們的。而且我也想聽聽鄉土史。」
我特意不去否定,這樣比較好。
強烈的閉塞感,無以名狀的壓迫感。
還有……
「我調查一下再走。」
就輪到京極堂出場了。
「啊,喘死我了。我是跑來的,肚子都餓了。」
「你這是哪門子形容?這可是平安時代的事。總而言之,戒壇的建立原本就是引發山門、寺門抗爭的關鍵問題。山門大為緊張。這種情況,白河院哪邊都不想幫。他對賴豪說,金錢或地位、名聲的話,儘管要求沒問題,惟有設戒壇這事不成。白河院不想得罪比叡山,這個大騙子……結果賴豪怒上心頭,宣誓要墮入魔道,絕食之後,活活氣死了。出生的親王也在四歲突然夭折。人們說因為他是賴豪祈禱得來的皇子,所以被賴豪帶回另一個世界去了。」
「小敦?對了,我聽說她因為工作而到箱根來了……」
「妖魔鬼怪——怪異這玩意兒,一開始就是為了去理解無法理解的事物而產生的說明體系啊。說起來,它的功能就和科學一樣。而這樣的怪異,卻要拿科學去加以考察,豈不是荒謬絕倫嗎?拿說明機能去說明其他的說明機能,這根本是愚蠢而且不知趣,等於是把醬油澆在鹽巴上吃嘛。」
「你還是一樣,笨蛋一個哪。所謂旅行,就是離開居住的土地,在其他地方停留一定的時間。都這麼大把年紀了,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還是一樣一臉不悅。
「所以說,這裏面有多得數不清的古老典籍,卻也有極為近代的明治鉛字本。像這本,頂多是五十年前左右的書。」
「呃,算是吧。」
「室內?」
「女孩子。穿著盛裝和服,唱著怪恐怖的歌。」
然後他這麼說了:「經歷了之前橫濱的那起事件,我覺得人生大受影響。可是對老師而言,之前……發生在雜司谷的事件,一定是更重大的事件吧。那會不會是……老師不願意想起的事?」
只是,我是那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人。這絕不是我在自誇。
鳥口低著頭繼續說:「雖然老師什麼也沒說,但是我從敦子小姐那裡聽說了一些內情。我對此感到擔憂,但是敦子小姐說不要緊,所以我忍不住就……對老師說了。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想要找師傅商量,而不是老師,但是因為事情緊急……我去師傅那裡好了,請告訴我他在哪裡。」
千鶴子是京極堂的妻子,是個品德超凡的女性,對這個性情乖僻的丈夫平素就沒有半句怨言。可是即使是性情如此溫良的佳人,這次似乎也不願意聽從丈夫的話。就算是坐享其成的旅遊,被獨自拋在溫泉旅館里,也會受不了吧。反倒是不去還比較好。
京極堂露出訝異的表情說:「關口,說起來你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件事呢?我還以為你讀了馬琴的《賴豪阿閣梨怪鼠傳》呢。」
她們似乎正要出門。京極堂夫人坐在簡陋的鏡台前,至於雪繪已經站了起來,才剛穿上和服外套。
「老師。」
——他剛才說什麼?
「啊,真是的,沒完沒了的,你這個人真是麻煩哪。才不過一兩天沒見,你倒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多無聊的話題?而且無知也該有個限度啊。」
「上次的事件,我已經深切地了解到老師您沒有偵探的資質,也沒有半點搜查能力與推理能力了,請儘管放心。」
喂,你不冷嗎?打開這裏啊!
「是啊。人體的構造還有許多未知的部分。若是牽強附會地解釋,沒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可能性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過完全是可能性啦。總而言之,解釋要多少都有。換句話說,種種現象本身都並非不可能或是不可能發生的。」
多麼令人厭惡的……
京極堂接著說了約一小時左右的無聊話,之後回去了。
在相當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鬧哄哄的。
而且就算那真的是他,我也沒有理由招致他的怨恨。所以我根本無須害怕。那麼,這遍布全身的恐怖又是什麼?
就算回頭也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好像打不開,因為變形后就整個銹了。不管怎麼看,它一直都是關著的。或者說,那道門本身有一半也被埋住了。」
「我、我叫關口巽。」我總算擠出這句話。
你來得了這裏嗎?這座牢檻里。
被書山包圍,面朝底下。
居然拿我跟畜牲相提並論。
「你這個小說家真夠無知。三井寺原本是天武時代所建立的古寺,是大伴氏的氏寺,但是隨著大伴氏式微而荒廢,經過約兩百年左右,才由天台宗的學僧智證大師圓珍將其作為延歷寺的別院來複興。之後它就成為天台宗的根本道場,也以三井修驗道的發祥寺聞名。可是這名圓珍的弟子與比敏山的圓仁的門人……唔,以你能夠了解的說法來說的話,就是不和。比叡山被稱為山門,三井寺稱做寺門,兩者持續抗爭了近五百年。」
這是一幅令人無法立刻把握狀況的異樣景觀。這一帶已經是樹林——不,與其說是樹林,說深山比較貼切,在森然林立的樹木間,斜坡以不自然的形狀隆起。乍看之下,那彷彿天然形成的隆起,但是稍微走近一些觀察,就可以發現那並不單純是突出地面的瘤。大瘤的上方沒有樹木生長,相反,處處裸|露出瓦片,但是掩埋的部分明顯地呈現一片草叢狀。這一切都被一層薄薄的雪給覆蓋,若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什麼。它很大,外表就像遺迹或古墳。
據說最後贏得蘆之湖觀光據點的是元箱根一帶。
「哎,差不多啦。」
「可是那不就是欺負嗎?總而言之,我現在是十萬火急。不趕快回去,警察就要到了。那麼我會被懷疑是畏罪逃亡,蒙受不白之冤。就算現在趕回去,抵達現場也超過十點了。另一方面,榎木津大將去到新宿的話,搭乘小田急的急行列車到湯本這裏只要一小時三十一分。搞不好他已經差不多要抵達現場了。沒時間了。」
我覺得一個人要是習慣這種事問題就大了,而且我這一生恐怕都無法習慣這類事件。儘管這麼想,但是就像罹患重病之後的小感冒一樣,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去小覷。雖然即使是感冒,小看它也是有可能死人的。
「是啊。」
「傷腦筋的意思是……」
「沒有啦,那一帶有那個啊。」
不過,只有京極堂一個人一如既往,頂著一張東京徹底毀滅般的臭臉,一會兒讀書,一會兒看車窗外。有事要辦的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會在意天氣吧。可是這個朋友平日就是如此,如今也無須在意。而且向他搭話他也會響應,偶爾還會抬頭說些笑話,從這些地方推測,他的心情毋寧說是愉快的。
「它的名字。打哈欠的時候,那張臉就跟石榴一樣,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是啊,我想大約明後天就會餓死了吧。那隻貓是家貓,不知道怎麼狩獵,連老鼠都打不過,又離不開家,就像被關在牢檻里,沒有人餵食一樣。會餓死。」
「我的平衡感很好,不會暈的。」
「是啊。」
「你在說些什麼啊?你不是最痛恨這類虛浮不實的街談巷議了嗎?」
「可是老師……」鳥口在猶豫,「還是不要吧。榎木津先生的事就算了。我會想辦法的。」
「不好意思。客人,我來重新鋪床。」
聽到我幼稚的問題,按摩師「對對對」地愉快回應。
燒了吧……
「石榴?」
「那一帶不是杳無人跡嗎?所以還買得起。在箱根想要買地可不簡單。像我是因為住在祖先留下來的這塊地上,另當別論,一般不是隨隨便便就買得起的。」
「京極堂他……吃過早飯了嗎?」
「哦,原來如此……」
說的也是。
「不,是聲音的高度。如果老爺躺著的話,聲音會在更下面,站起來的話會是更上面,但老爺的聲音是從比盤坐更高一些的位置傳來的,所以……來,請您趴下吧。」
京極堂這個人對於這類微妙的感情相當敏銳,因此我認為他當然會揪出我對於電視的扭曲渴望,沒想到竟然落空了。
既沒有人約稿,也沒有想寫的東西。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聽說大受歡迎。
「怎麼,這不就是你說的《百鬼夜行》嗎?你都把這種東西隨身攜帶嗎?就算再怎麼喜歡,這書也不適合帶來旅行吧?真受不了你啊。」
「可是……」京極堂走到山側——依然被掩埋住的地方,仰望上方開口。「感覺不太對勁。若是山崩,樹木卻沒有倒下的跡象。反而生長得很好。」
我並未精讀到連細節都記得的地步,卻也不是一無所知。
「只是深山僻壤寒酸的鄉下料理罷了。」
山內先生有些目瞪口呆地看我,問道:「這人真是愛書成痴呢,他總是這樣嗎?」
「哎呀,才第二天呢。」
「例如說,《私家版北原白秋全集》的價格,一般書店可能知道,但是《和漢禪剎次第》就得研究研究了。就是這麼回事。而且還不止一兩冊。」
山內先生捏起墨鏡的鏡框,仔細端詳京極堂出示的古籍。
總覺得不太對勁。
老鼠啾啾叫著逃進山裡。
老爺子說去請按摩師再回來,往返要花上三十分鐘。我叫住老爺子,請他像昨天一樣拉上紙門隔開房間,同樣在房間正中央鋪床。我可不想在妻子們的參觀下接受按摩治療。說起來,看到的人也會覺得不舒服吧。老爺子勤快地活動矮小的身軀,鋪好床后,說了句「請稍等」,就離開了。
很有說服力的理由。
「所以說……」
我出聲……沒辦法發出預期的音量。
「什麼?」
時代這麼艱苦,其實這是不應該的行為。
「其實啊,聽說在關西發跡的暴發戶為了趕上這波開發|浪潮,決定在箱根興建飯店。但是好地點全都被自古以來的旅館和別墅給佔據了,事到如今想要加入也很困難,可是那個暴發戶老爺似乎恰好在奧湯本有塊土地。說是土地,但位在空無一物的荒山野地,至今為止一直找不到用途;不過小田急已經通到湯本了,他們估計只要用接送車之類的方式配合就沒有問題,於是便正式開工,沒想到令人大吃一驚,他們在山坡上發現了一座疑似倉庫的建築,有一半遭到土石掩埋。」
「有人說是你跟我嗎?」
「他要去哪裡呢?是要沿著街道往蘆之湖去嗎?」
我立刻試著進入朦朧狀態。
「旅館遠嗎?」
「他說了什麼?」
京極堂一動也不動。他背對我躺著,所以我連他是睡著了還是醒著都不曉得。
京極堂說著「很危險嗎?」,察看倉庫各處。
我忍不住跟著端坐起來,半吊子地鞠躬。在旁人看來,這個場面一定相當滑稽吧。
我恢復姿勢,再次問道:「發生了什麼那一類的事嗎?」
「聽起來是個很了不起的和尚嘛。說到園城寺,我記得那是座很有名的寺院吧?」
年長之後,自然不再如此。然而最近不知為何,或許是多少感染了這股脫離日常的氛圍,我時常注意到自己的心情有些樂陶陶的,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感到既懷念又難為情。
我學著朋友仰望山的斜坡說:「那些樹是山崩后才長出來的吧?」
「不,小的看不見。不過小的還是知道。」
難以開啟的門戶「喀噠喀噠」打開,女傭從裏面走了出來。說是女傭,也是個年過五十的老婦人了。她似乎已經見過山內先生,無須多費唇舌,立刻替我們回報。
據說為了爭奪箱根山的觀光特權而爆發的所謂箱根交通戰爭,其根源相當複雜。
紅色的火焰,藍色的火焰。熊熊燃燒的火焰。
「喂,京極堂。你又不是野獸,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到底看得到什麼?」
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平常總是坐著不動的人突然積極地行動,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坐視,姑且和山內先生一起屈身往洞口窺看。裏面一片漆黑,滿是霉臭味。
可是,我不能懼怕這個幽靈。
鳥口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雖然榎木津以偵探為業,但仔細想想,他卻是全日本最不適合當偵探的人。不管是搜查還是推理,凡是解決事件所必需的一切工作,他全數放棄。是偵探中的敗類。他賴以辦案的工具只有一個——隱約能夠看到別人過去的這種靈媒般的可疑體質而已。
仔細想想,從前天抵達旅館后,我就一步也沒踏出去過。就算出門,我也不像她們作好了觀光計劃和心理準備,連徒步能夠抵達的範圍內有些什麼都不曉得。我對這塊土地也不熟,所以絕對會走失,我只能想像自己在雪中驚惶失措的模樣。而且外面那麼冷。
生鏽的門扉像是金屬製成,上了一個腐朽的木製門閂。
那麼大的倉庫,究竟能夠收藏多少書籍呢?
我的腦袋有些昏沉。
「喂,京極堂,你這樣凈是看書,不會暈車嗎?」
「怎麼啦老師?您腦震蕩了嗎?」
明明沒人勸酒,老爺子卻自行倒酒喝了起來。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是這個意思吧。其實我也是這麼記得,只是因為太久沒聽到這個字眼,都給忘記了。所謂旅行,我記得原本是波斯話吧?」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山珍海味啦。」
這是我的感想。
「是的。不瞞您說,她這次工作的助手就是我喲。而這件事竟然出現了不得了的發展。所以……嗯,我才會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這裏來。」
「我聽得一頭霧水呢。照順序說好嗎?越聽越混亂了。」
「那麼老闆,你的意思是那個女孩子十幾年問,絲毫都沒有成長嗎?所以才會一直在那座山裡唱著同樣的歌,不斷地徘徊?」
「總不可能是小敦叫的吧?那女孩很明辨是非。」
「是啊。打開一看,裡頭滿滿的都是……」
「那,我去去就來。關口,你怎麼樣?」
「振作一點啊,老爺。」
——這麼說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如果就像你說的,就會變成那樣。倉庫是在兩百年前被掩埋,而使用它的和尚們也被活埋了對吧?那不就變成有其他人出入這座被埋藏在地底的倉庫了嗎?然而……」
這是為了充分享受文豪氣氛。
鼠和尚這種妖怪似乎的確存在,但是與尾島所說的事好像無關。
「已跟你說不要緊了,怎麼,我一點事都沒有啊。我看起來有那麼怪嗎?」
「哈哈哈,幽靈的話,就算出現小的也看不到,一點都不怕的。」
「等一下,不要緊的,事件早已結束了。我不曉得你聽說了些什麼,不過那件事在我心中已經解決了。而且要是你就這樣把我拋下,豈不太過分了?」
原來是為了工作啊。不出所料,果然有內幕。
即使如此,過年就是過年。
「是有這個可能……但是這附近剛好有那麼一座寺院嗎?我的確不可能一一掌握全日本的寺院,就算有我不知道的寺院也不奇怪。事實上我最近才剛聽說箱根有一座我所不知道而且相當古老的寺院。」
「哦,笹原老爺家以前是在箱根驛站的蓑笠明神旁做雜貨生意的。明治維新后,上上一代的祖先賺了一筆錢,就大舉買下附近一帶的土地。他們家族可能很有生意頭腦吧。然後啊……」
「有呀。」
「不要用那種博物學的觀點來看待日本文化好嗎?你又不是外國人,至少也說它是和比叡山敵對的寺院吧。」
「聽說要在前往強羅的登山鐵路途中的車站下車,然後步行約兩小時還是三小時。雖說長得不像,但他們倆果然是兄妹,這種地方實在像極了……」
只要什麼都不想,就等同於沒有世界,也沒有時間。
「可是,你本人是沒有問題,但我和雪繪跟著去不是很奇怪嗎?」
「怎麼樣?很不可思議吧?這裏的老爺子說他曾經親眼見過那個女孩,也聽過她唱歌。然而同樣的事情在十幾年前也發生過,那位笹原的隱居老爺把它記錄下來了。而且聽說這事還不止一兩次。」
「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了。小的前往笹原隱居老爺府上,事情就發生在回來的路上。從隱居老爺府上直通舊街道的路,是一條相當陡急的坡道。從那裡稍微往旁邊偏離一點,有一條野獸踩出來的小徑,斜向通往街道。那條路雖然狹窄難行,坡度卻平緩許多。小的已經走了五年,非常熟悉,而且距離也短一些,所以小的總是走那條路。」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渴望起旅行了。與其說是憧憬旅行,倒不如說是緬懷曾經旅行的過去。總之,這一定是逃避現實的一種。
原來我人在牢檻里。
這種時候,我總是深深地感覺到自己真是個俗物。
在車上,京極堂這麼形容他舊書店生意的大前輩:
是去年夏天死去的那個女人。
動作與白晝妖怪般的京極堂顯然不同。而且來人戴著看似斗笠的東西,手中拿著長長的棒狀物體。
「老師,半年前的那起事件……」
我忍不住伸手按頭,遮住翹起來的頭髮。
然而一點都不順利,雜事在腦中縈繞。我第一次知道擴散與集中同樣的困難。明明老是被別人說平素鎮日發傻,但一旦想要刻意發傻,卻無法做到,實在諷刺。很像夜裡想睡卻睡不著時的煩躁。
「可是老闆,那會不會是碰巧的?碰巧和那個時候一樣,有個迷路的小孩……」
說到白天與夜晚的差異,僅止於有無光線這一點。對於生活在黑暗世界的盲人來說,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吧。我擔心男子會不會因此不悅,狼狽萬分。但是男子以和先前沒什麼兩樣的口吻繼續說:「不過這雪真令人傷腦筋呢。」
「沒錯。就是有那麼糊塗的人,好死不死竟然請來了那位榎木津禮二郎大師。」
「這本書是淺顯地講述《溈山警策》,叫做《溈山警策講義》的書,作者是山田孝道。」
我是有點想去,可是在我準備好出門之前,得要她們等我,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猶豫了片刻,結果被雪繪給拋棄了。她可能察覺了我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