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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兩個對罵也沒用。我了解你那邊的情況了。明白了。」
「哦……只有這樣啊。豁然還是大悟,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呢?我一點都不懂哪。」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老師詢問益田。儘管沒有自我介紹,但他好像看穿了我們大略的身份。益田簡要地說明發現遺體的經過。
我們大家魚貫跟隨英生走去。
「你啊,唔,魚好像也吃啦……」
今川獨自悄悄走近老師。
「今川嗎?」
「呵呵呵,小姐似乎相當博學多聞,不過這種時候,多餘的知識反倒是一種妨礙。但若要說明,也只能夠這麼說了哪。的確,沒有答案。」
「也是吧,和尚畢竟也是人啊。我老家的菩提寺的和尚,也是喝酒玩女人,搞到傾家蕩產,結果說要把墓地的一部分賣掉,不久前才被檀家代表給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呢。小坂要是素行這麼差,在寺里也……」
我錯認為是京極堂的雪中僧侶,會不會就是敦子等人所遇到的僧侶?
口齒不清。益田似乎相當勉強自己。或許因為是在敦子面前,他才逞強耍帥。相反,鳥口已經呼呼大睡,連嘴巴都張開了。我不免擔心起他會不會流下口水來,鳥口也不想被敦子看見他那種樣子吧。
「完全相反?」
聲音變調了。
敦子說,老師點頭說「沒錯、沒錯」。
可是菅原點頭說「對對對」。
最裡面的門開著,慈行從裏面走了出來。
益田第一個道謝,我們也跟著一一低頭鞠躬,站了起來。我的腳已經完全麻了,為了不被人看出而慢慢地起身,卻踉蹌了一下。
說到這裏,益田望向飯窪。
益田推開兩名僧侶,跑向慈行。
「被殺人滅口了嗎……?可是菅原,這實在不怎麼合乎現實啊。又不是武打電影,會有那種邪惡秘密結社般的寺院嗎?」
「穿著長袖和服?在這種深山裡?真夠怪的。那個老人怎麼維持生計?是樵夫嗎?」
敦子對鳥口置若罔聞。
阿部巡查就站在紙門外,他嚇了一跳,敬了個禮,心想菅原接下來還要回到山腳下去嗎?
「今川先生,老衲與你的堂兄弟還是遠房兄弟,當然不曾面見。不過我知道了稔師父生前有個交情很好的古董商。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記得是昭和十年還是那之前……」
「哦,他沒有入山年份。」
「那個小和尚沒有出聲叫小坂嗎?」
異樣,說不出的異樣。
他覺得不能夠胡亂增加嫌疑犯的數目。雖然這麼覺得,但可疑人物確實增加了。每一個都是他不想扯上關係的那種人。
「私吞?或許有一些吧。我剛才也說過了,他在玩女人,多少也會花些錢吧。像老衲都這把年紀了,跟那種事無關嘍。不過那也是戰前的事了。」
「那個大西掌握大權嗎?」
「你、你……」
「非也非也。老衲的師父是京都一座臨濟古剎的住持,他是個擅長造園的名手。其實原本預定是師父要來這座明慧寺的,但是師父初到不久就圓寂了,結果變成老衲代為人山。來到這裏的時候,老衲已經年過六十了,在那之前,這裏沒有半個人。是座廢寺。」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敦子說道:「我記得一休禪師也非常嫌惡禪在藝術方面的發展是嗎?他好像曾經批判流於形式的五山文學……」
好像是個老人。
「首先是犯罪現場。你應該還不知道,但現場有可能是奧湯本再過去一帶。當然還未確定。」
「那麼,哲童和阿鈴嗎?你說那兩人和仁秀先生沒有血緣關係,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這裏真的是一座絲毫不遜於五山寺院的大寺院,不過只能說也是有這種事的。發現這裏的時候,似乎引發了一場混亂。不過不管怎麼樣,事實就是如此,也只能接受。所以啊,不瞞各位,第一個以住持身份來到這裏的就是老衲。這座寺院的和尚裡頭,沒有一個比老衲資歷更深。就算有,那也是好幾百年以前的事了。」
應該是吧。縱然是位於深山、遠離村裡的寺院的僧侶,也是有戶籍的。
「這是根據那個女人的證詞推測出來的嗎?」
「公案?是啊,方才臨濟大悟的故事,要說它是公案,也算是公案。也就是所謂的禪問答。由師父提出艱澀的質問,讓弟子作答。」
「是啊,是啊。」
「是啊。這麼說來,了稔師父也很討厭公案呢。老衲是被公案訓練過來的,但是了稔師父這個人感覺像是會說:公案去吃屎吧!以這種意義來說,他或許就像一休。不,了稔師父反倒是說過與盤珪的意見相近的話呢。盤珪稱公案是老廢紙,看也不屑一看。」
「好像……有吧。」
山下回頭一看,一個人偶站在樹木之間。
「那些的確被稱為藝術。作為美術品,似乎也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但是我問你,何謂藝術?」
「什麼?」
總之,治平散盡他在江戶積蓄的私財,建設了仙石樓。結果在偏僻得難以置信的地點,完成了豪華得難以置信的旅館。
「咦?哦,我知道啦。杉山哲童,二十八歲啊。喂,這個人的人山年份呢?」
老師說完,呵呵呵笑了。
「華叟就是剛才多次提到的一休的師父。剛才的話,是學一休豁然大悟時華叟對他說的話。所謂羅漢,指的是小乘的覺者,而作家則是優秀的禪師。亦即我是在問他:你那是獨善其身的覺悟,還是偉大禪者的覺悟?華叟是一口咬定一休是羅漢的覺悟,不予理會,而老衲則是特意追問——雖然老衲問得並不認真。」
因為對話不知不覺間停頓,原本一直旁觀的我第一次向老師開口。
我們手忙腳亂地追趕著僧侶們凌晨三點半開始的生活。採訪大致結束的正午過後,眾人疲勞到了極點,到了午餐后的休息時間,我們緊張的神經全都綳斷了。
然後,他發現了明慧寺。
治平一開始似乎計劃要讓故鄉仙石原村的經濟獨立。為了這個目的,首要之務是開通道路。
慈行人偶般的臉轉向這裏。
「你沒有當真嗎?」
「阿鈴?」飯窪大聲說道,「阿鈴?穿著長袖和服的女孩?這究竟是……」
「晚安。」
益田說道:「會不會是因為他年事已高,所以早上的念經可以免除?」
事實上聽完泰全老師的話,這座原本萬般可疑的寺院,現在卻不覺得有多古怪了。當然,它建立的歷史之謎依舊存在,但是對於現在的明慧寺的疑慮——它的收入來源以及僧侶們的來歷——幾乎都化解了。
那是……
「腥膻?他吃魚嗎?」
「這樣嗎?」
「沒有嗎?」
因為這對益田刑警來說——不,對警方來說也是最輕鬆、最容易讓世人接受的一類理由。
「怎麼了?」
益田環起雙臂,他好像很困惑。
這也是令我感到遺憾的原因之一。
但是,若是犯罪時刻與目擊時間太過於接近,也會發生問題。因為會變成小坂是在寺內被殺害的。
「他是個老人了,老頭子。不過好像也有其他的年輕和尚仰慕小坂。說起來,戰後入山的和尚好像都是經由小坂牽線的。」
若是想不出棄屍在樹上的意義,不管怎麼樣都還是不對勁。
「所以小坂並未被孤立?」
「不,白天的時候,桑田進出那棟覺證殿好幾次。那是他自己的房間,這是當然的。托雄也有進出,因為他是桑田的隨從。而且托雄說他把經本忘在那裡,也是晚上七點前後的事。」
老師說明:「《十牛圖》是禪的經典,是將禪修行的過程比擬成尋牛而畫下的故事。北宋末年,臨濟宗楊岐派的五祖法演三世的法系中的廓庵師遠所畫的《十牛圖》,在我國很有名。不過這位廓庵除了《十牛圖》以外,什麼事迹都沒留下。只是這裏找到的《十牛圖》,不曉得是普明的,還是皓升的哪……」
「就是吧?老衲這次會贊成協助大學教授調查那個……腦波嗎?老實說,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哦哦,就像本家與元祖?」
「是文書嗎?」
「這……把他們帶回來不就得了?」
「這樣啊,所以你才會來這裏?」
「靠援助金和托缽。此外還有旱田,雖然種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室內昏暗,老僧的表情暖昧模糊,我完全沒辦法看見,但是從他的聲調判斷,老僧的表情一定是在緬懷過去——或是追悼過去。當然我無法斷定,但我有這種感覺。
「就是啊。」
「那就是睡過頭了吧。」
只要是日本國民——也就是只要擁有戶籍,健康的成年男子都一定會收到。
「那麼小坂在早上五點過後就如同煙霧般消失無蹤,一直不知去向,然後二十點四十分左右,突然從那棟建築物里走出來。然後呢?」
「被迷住了?」
「如果剛才假設的都是事實的話,就是如此吧。很礙事。平常的話,在被人撞見的時候就會俯首認罪了,但是在場的如果碰巧是個雙眼失明的人,會想做垂死的掙扎,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去是可以啦……不過你最好不要太勉強自己喲。」
鳥口吐出不成體統的回答,於是益田將視線轉向我。老實說,我完全沒聽說過什麼《十牛圖》,所以將益田的視線傳送過去似的看向敦子。敦子察覺我的眼神,說:「《十牛圖》,我記得是寫作十頭牛的圖。我也不是很清楚……」
「啊……噢。」菅原用力點頭,「你說的沒錯,寺院也有派閥。這看得出來。依我的觀察,幹部的和尚們感覺上在建立各自的派閥。可是像昨天來到這裏的和田慈行,從他之前的態度也可以看得出來,他對於小坂似乎頗有微詞,是反小坂派。但是同樣是反小坂派,和田和桑田這兩個人卻彼此交惡。相反,中島是親小坂派,和桑田卻很要好。錯綜複雜。」
「當然會臉色蒼白啊。要是丟了那麼重要的東西,會被臭罵一頓的,還會被拿棒子毆打,就像軍隊里一樣。我以前也經常揍新兵呢。」
「當、當然看見啦,那種東西……」
換言之……
天降柏餅是昨天的體驗造成的混亂吧。
在警察趕到前,我們巨細靡遺地勘查了現場,卻發現諸多疑點。雖然我們的確抵達得晚了,但是火勢實在延燒得太快了。感覺起火點不止一處。
極其怪誕。
我覺得比起其他的僧侶,泰全老師的說話技巧更接近京極堂的巧辯幾分。
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當然沒有確證。而且只憑那點記憶,也無從確定起。更何況我只是從窗戶看到而已,連是不是同一個人都不知道。
「那、那是那麼厲害的事嗎?只要悟道的話,修行就結束了嗎?……」
聽見喧囂但肅穆的鈴聲,逐漸鬆懈的我不得不振作起來。
「孫子?仁秀才不是那種年紀,他還要更老。要是有血緣關係的話,應該是曾孫吧。不,他們不可能有血緣關係。總之,仁秀和哲童還有阿鈴三個人一起生活。所以仁秀雖然年紀一大把了,卻很硬朗,腰杆子也直挺挺的。他的年紀或許比老衲還大,卻遠比老衲更老當益壯哪。哎呀哎呀,老衲修行還不足哪。」
慈行看到我們,登時停步。
老實說,我回想不起泰全這個人的長相。
勤勞得教人吃驚——不,持續力令人驚異。
「是啊。今川先生,你說的沒錯。這樣根本不成。原本公案並不是這樣的東西。公案是不能想的,每個人都應該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的。」
「哦……」
「怎麼可能嘛!偵訊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個小時。光是問出這些,就不知道費了我多少工夫了。你還吼我說什麼回來得太晚不是嗎?」
山下頭也不回地大步出發,這是他不管怎麼樣都事不關己的意志表現。在警察署裡頭事事都很順利,但是只要踏進山裡一步,就變成這個樣子。完全無法一如所願。而且就算他們跟來,山下也絕對不願意和蠢偵探一道遠足。這陣子諸事不順的山下,還是留有一點自尊心的。
飯窪對剛才的神秘僧侶和長袖和服女孩兩者都表現出過度的反應。我怎麼樣都想不透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我觀察她的模樣。突然間,飯窪的影子、老師的影子、大家的影子一陣劇烈的晃動。
她的言行舉止可疑到了極點。一開始還以為她因為遭逢怪事,所以情緒不穩定,但似乎並非如此。
「是啊。再說得更詳細一點,五天前的早課——也就是和尚們每天早上集合念經,當天早課的時候,小坂人還在。南無南無地念完經之後,要進行打掃、洗濯之類的,這些事情都規定得清清楚楚,在時問上比一般公務員還要煩瑣,總之就是處理那類雜事。接著是早餐。雲水們集合到食堂吃飯,地位比較高的和尚則是在自己的房間吃。小坂住在一個叫雪窗殿的小建築物,那裡我們也調查過了。值班的和尚準時把齋飯送去那裡,結果……」
「我在想,乾脆連我也一起去好了。」
「原來是這樣……我們果然不受歡迎呢,尤其是慈行和尚……」
那不是氣息。
「咦?這是泰全老師?」
老師又開懷大笑。
老師名叫大西泰全。
現在到底幾點了?
「請等一下……」今川插嘴,「禪與美術、藝術,不是有著深切的關聯嗎?破墨、潑墨、頂相、道釋畫還有禪機畫、書、石庭及漢詩,不管是茶道或是佗、寂的觀念,追本溯源,不都是始於禪嗎?您說禪寺不需要這些,我實在是不明白。」
鳥口用一種時代劇腔調說,好像是在模仿那個僧侶。
「悟道不是就到達終點了嗎?」
「姑娘?」
問題在於兇手為何要做出這等荒謬之事?兇手非得在暴風雪之夜將凍結的屍體遺棄在樹上的原因為何……?
「Game?」
例如這是為了製造不在場的證據……
今川露出了相當奇怪的表情。
「在老衲入山的時候,還沒有哲童……不,有嗎?就算有,也還在襁褓中吧。哲童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幫忙種田,就這樣出入寺里,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在幫忙僧侶的作務,結果變成了僧侶。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仁秀生的,所以我認為應該是棄嬰之類的,被仁秀給撿到了。阿鈴也一樣。阿鈴她……是啊,從什麼時候開始在的呢?老衲看到她——是這三四年左右的事吧。」
「總之,老衲的師父——那個時候他已經是老衲現在的年齡了,因為他是發現者,所以被推派到這裏來。然而天命真是諷刺,師父一來到這裏……」
昨晚……
「他和那邊的和尚應該很熟才是。」
仙石廓的營業內容為何,似乎不為人知,一切都是傳聞、風聞之類。據說仙石樓每年都會捐出收益的一部分作為村子的援助金,但是關於這件事,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記錄或古書,或許是騙人的。
「菅原,太卯足了勁不行啊。人不是說有二就有三嗎?」
她——知道些什麼。
老師閉上眼睛。
「整座寺院的和尚都是共犯?這……」
「對,對。這原本是傳教大師說的話哪。喏,之前是叫古寺社保護法嗎?因為法隆寺被燒了,所以那個法律被重新修訂了吧。」
益田更加困惑地這麼作結,身體斜傾一邊。老師也以略帶困惑的口吻說道:「但是了稔師父究竟找到了什麼呢?從這封信里無法知道得很清楚呢。信上雖說是神品,但是這座寺院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賣了。今川先生,你可有任何線索?」
「過夜?什麼意思?」
「我……」飯窪只說了這個字,便沉默了。
敦子露出詫異的表情。據說禪僧與庭院之間有著很深的關聯。雖然一樣只是粗略的認識,不過我記得以庭院聞名的寺院大多都是禪寺。此時我想起來似的望向今川,但古董商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而後一直到明治維新,仙石樓一直在小田原藩的秘密庇護下,作為藩里的重要人物及賓客——好像也有外國人——的秘密療養所營運著。
「哈哈哈,我不太了解什麼叫做只有禪和尚才會有的動機哪。很難想像會有這種東西。而且也不曉得下界是否有人對了稔師父懷恨在心。那個人在底下的生活,老衲等人沒有一個人知道啊。所以或許會有什麼相關人士擁有你剛才說的動機——像是怨恨了稔師父,或憎恨了稔師父,但是啊……」
「問問知客就知道了。慈行師父可能判斷與事件無關,所以沒說,不過我記得是鎌倉……是了,是從了稔師父以前待的寺院來的。我聽說有一個雲水會來,那應該是昨天還是前天的事吧。但隱居的老衲完全不曉得是為了何事而來。」
維那中島佑賢昭和十年入山五十六歲
老師一喝,今川有如大夢初醒般回來了。
菅原離開后,女傭走了進來,但山下一句話也沒招呼。
「你、你這是什麼口氣!我可是搜查本部的……」
「在那條獸徑嗎?」
瞬間樹叢左右搖晃,一個渾身沾滿了雪的男子連滾帶爬地跑了下來。男子一看到山下等人,放聲大叫:「啊……!山下先生!這不是山下先生嗎!」
「寺院姑且不論,像是一般老百姓,而且還是老人跟小孩,真能住在這種地方嗎?小孩子的教育問題該怎麼辦?」
老師允諾他的請求時,房問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今川當然請求我的諒解。
山下與菅原共鳴,幾乎同時發出聲音。
「不清楚哪,那位老人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可是他似乎能讀書寫字,也有學識。或許是厭世隱遁的隱士也說不定。」
山下想像在女人服侍下喝酒的破戒僧模樣,那張臉卻是小孩子長相,山下忍不住對自己貧乏的想像力以及畫面的愚蠢而苦笑。
大正六年,我加入溫泉村消防組第二部,爾來三十五年余,皆擔任持筒小隊長,此次退團在即,笹原翁邀請我為文以茲紀念,因而有此疏陋之文。
那是個身上只穿了一件暗黑色無袖外套的乾枯老人。
秘密的高級溫泉療養場——這才是仙石樓的真面目。
「啊,怎麼樣都寫不好。」
「連忘掉經本的時間都記得嗎?」
「奧湯本?怎麼會突然冒出這個地方?那根本是在河岸另一邊了。」
老師把臉仰向天花板,原本就已經昏暗朦朧的臉完全融入黑暗了。
「就是吧。那個時候,市面上流通著相當多寺院的東西。喏,首先是來自廢寺的東西。明治時代的廢佛毀釋時,大約有五成——比較慘的地方甚至有八成的寺院成了廢寺。感覺上要把能廢的寺院全都給廢了。倒掉的寺院的東西就在市場上流通開來。不過由於老衲的師父等人奔走努力,激進的風潮很快就平息下來,但是就像剛才說的,受難的時代持續了好一陣子。那段期間,很多寺院賣掉了古董。聽說有些寺院甚至連本尊都賣了。不過努力有了回報,風潮平息下來之後,這樣的事不再發生,之後幾乎都是當時流出的東西在流通。只是好東西都很貴,聽說賣價高,買價也很驚人。不過從這兒賣出去的東西,成本全無,說賺也是賺了吧。」
「等一下,先等一下。可是啊,菅原,你不是說和尚們都是共犯嗎?那麼那些證詞真的能夠相信嗎……對吧?」
「益、益田。」
「這我知道啦。沒辦法從袈裟還是體型之類的判別嗎?」
「援助金?來自於哪裡?」
「但是根據傳聞,我聽說被害人還投資事業……」
地震或颱風等巨大天災姑且不論,火災中燒死這麼多人,在我的經驗里是絕無僅有的一次。這是我長年的消防生涯當中最屈辱的一件事。我們因為太不甘心,回去之後全都抱頭痛哭。
「他們暫時撤回了,搜查會議明天在轄區警署舉行。我在等你和益田,因為我是負責人啊。」
老師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了稔師父說,禪寺不需要那種美術品和古董,有了只是白有。換句話說,他賣東西是出於強烈信念的宗教行動。」
「那個……是叫桑田嗎?建築物的主人。他說那個時候在做什麼?」
「菅原,咱們的益田呢?」
「公案?就是剛才說的那個牛怎麼樣的、艱澀的玩意兒嗎?」益田發出退避三舍的聲音。
這個老師大概是這座寺院里最能夠溝通的人——益田一定是這麼認為。
最後山下決定親自出馬,進人敵方大本營明慧寺。
但是……
貫首圓覺丹禪師昭和三年入山六十八歲
燭影晃動,影子扭曲。
「五點。」
「那當然啦,警部補。要是可以那麼簡單地斷定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警察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抵達仙石樓是十四點。短短的七八個小時前還在這裏,但山下卻覺得暌違已久。
益田還沒有回來。
「這……」益田總算擠出這點聲音。
這裏——明慧寺,確實是一座神秘寺院。由於從江戶到明治一直是無人的廢寺,它才得以逃過數次的統制與調查。儘管不知道它成立於何時,但至少長達數百年之久,它都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只是一直存在於這裏。
「又、又被殺了!和、和尚……」
我這麼覺得。
所謂廢佛毀釋,是根據慶應四年的神佛分離令所興起的運動,如同字面所示,是提倡廢除佛法、毀棄釋尊教誨的一個風潮。敦子之前也說過,在明治這樣的新體制下,佛教寺院為了延續下去而鞏固體制、建立基礎,費盡了心血。宗派的獨立性與寺院的地位高低等爭議,並不單純地只有教義上的差異或法系的不同,而是連同經濟與組織的整合性等問題,突然浮出了檯面。
老師說得有點含糊其詞。
「寺院有秘密?」
「幾點念完經?」
於是我走出房間,離開了理致殿。
「是。」
「逮捕啊……」
「有可能吧,沒什麼才能贏得過碰巧。」
「這……樣啊。咦?十二三歲?那……可是……要是……」
「呃,也是啦。但是根據呢?」
「益田先生,這裏交給我,快、快去請求支援……」敦子說。
「是的,從賬簿上來看,賣了相當高的價錢。」
飯窪拿出記事本翻閱,說出幾間寺院的名字。老九-九-藏-書師「嗯嗯」的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住在哪裡?——山下想這麼問。
「拒絕了吧,這是理所當然的。話說回來,小姐,你究竟是從哪裡打聽到本寺的?」
敦子稍微偏頭眨了幾下眼睛,她看起來有一點睏倦。
這麼說來,當時了稔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了?
「話說回來,這條山路也太不人道了吧?你不覺得住在這種沒效率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種犯罪嗎?」
老師說到這裏,從腹部深處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我現在完全癱了。
「但是?」
與其說是在看人名,更像在讀經文。和田在幹部中顯得異常年輕,但人山已經有十五年了。他十三四歲就出家了嗎?至於大西,都已經八十八歲了。山下的家累中,最年長的是八十五歲。那個老太婆腳和腰都直不起來了,然而一個比她更年長三歲的老人,竟然能夠在這樣的荒山僻野中生活?那真的是人嗎?
「這樣說的話,桑田先生——常信和尚對這次的調查表示贊成嘍?」
「是啊。師父頻繁地探訪這裏,老衲也陪同師父來了兩次左右。」
一陣猛烈的惡寒竄過全身。
他去參觀寺院了嗎?還是去找僧侶聊天了?早上的採訪今川並未陪同,所以也許不像我們這麼疲勞,話雖如此,早飯也一樣是在早上五點半用的,沒什麼差別。
「很有名嗎?」益田東張西望之後,向鳥口問道。
——沒錯,這麼想就對了。
「什麼去哪裡,當然是明慧寺嘍。」
「可是怎麼說,小坂有那麼多錢讓他如此為所欲為嗎?現在要包養女人,花費可是非同小可呢。他又不是哪裡的大富豪,只是個山和尚吧?」
「喏,你們沒見到嗎?那個大個子的,叫哲童的雲水。」
敦子好像已經開始撰寫報道的草稿了。
現在的仙石樓老闆是第五代,名叫五代稻葉治平。
「牛?哦,牛啊。」
今早……
——那是人嗎?
「哈哈哈哈,沒錯沒錯。他們兩個彼此看不順眼,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卻不可思議地只對這件事意見一致。雖然他們兩人的出發點可能各有不同吧。總之常信師父說服了佑賢師父,得到覺丹師父的允許。慈行師父則是逼不得已允諾了。」
飯窪一臉的不解。
我們平常理所當然地使用藝術這個詞。
這種時候,大多都是敦子在補充說明:「一切困惑煩惱消失而領悟的意思吧?」
「沒錯,是戰後的事。不,或許從戰前就在了,只是我沒看過她小時候哪。對了,這麼說來,仁秀說她一直體弱多病。現在雖然像那樣活蹦亂跳的,但是還是有一點……嗯,所以她大概也是棄嬰,要不然就是走失的孩子。」
「我明白了,感謝老師。」
不過這兩個人根本連山下都沒注意到。
「所以就把它……」
「牽線?」
然而就連這樣的我都以全身露骨地表現出痴獃狀態,回過頭來的敦子露出愣住的表情。
搜查會議進行得很順利。
「一休和尚不是個小和尚嗎?」
治平很有生意頭腦,在受雇的商家很快地嶄露頭角。之後他經過許多歷練,輾轉到了江戶,最後在日本橋的郊區開了一家小料亭。
「哦,你說阿鈴嗎?」
「不曉得啊。至於自白的兇手,當然也只聽到他的聲音而已啊,菅原。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非常不可靠。更何況只有聲音,證人肯定已經認不出來了吧。但是,菅原,這要是在寺內被殺害的也就算了,奧湯本的話,場所距離太遠了。要當做是全寺串通實在是……」
「所以說,早上念經的時候,所有的和尚都看到了。」
「確實有必要。所以小坂和其他和尚不同,經常不在寺院里。但是他每次外出都會規規矩矩地提出申請,得到許可之後才下山,所以過去從未有過不假外出的事。」
「國寶?」
老師驚訝不已。
微弱而悅耳的聲音傳了過來。
目擊時間非得是二十點四十分不可。
「益田呢?」
「我記了姓名和人山年限回來。年齡是自稱,出生地等也儘可能問了。」
敦子朝上望向飯窪。飯窪注意到她的視線,說道:「原來如此,我一開始也完全沒想到竟然能夠獲得貴寺應允。其他禪寺全都……」
「那麼這座寺院究竟是什麼時候……」
「喝!」
我們原本擅自想像那會是一個身穿金碧輝煌袈裟的高僧,所以全都大感意外。
翌日早晨,山下起得比任何人都早。因為他不想見到那個教人憤恨的偵探和那個赤臉醫師。即使如此,他起床的時候也已經六點了。山下看著時鐘,想到明慧寺這時候連早飯都用完了。他交代掌柜要是益田回來時該怎麼做,總算在第三天離開了仙石樓,隻身下山。
「你也是大笨蛋之一哪。全知全能的我才沒有什麼奇怪的能力,我有的只有多到不能再多的才能!」
益田怎麼了呢?
在山下回答之前,菅原已經舉起右手說「告辭」,打開了紙門。
「就這樣了。翌日早晨的早課時,我們沒有交談。他看起來和平日沒什麼不同,老衲就這麼再也沒見到他了。」
「也不是希望啦……」
卻又無比真實。
「沒有答案?這我又不懂了。」益田歪著頭說。
「找到什麼了嗎?」
會議在正午結束,用完難吃的午餐后,山下帶著數名警官和菅原,再次踏上山路。
「是啊,因為是禪宗,就算不用追溯到釋迦,到達摩大師也可以哪。能夠就這麼解決的話是最好的,但……」
此外,考慮到被害人小坂過著雙重生活,一方面必須徹底調查他的異性關係與事業等流言的真偽,同時明慧寺的真實情況、僧侶們的來歷與身份也成了調查重點。搜查完全以明慧寺為焦點展開。
小坂了稔的屍骸確實是被某人遺棄到樹上去的。
「不可以想。」
彙報與意見交流聽說也在二十點結束了。
「這件事昨天的和尚——和田也說過了。」
「咦?好像不是。」
在東摸西摸當中,早晨很快地造訪了。
「貫首感覺上和每一個幹部都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過我沒有直接見到本人,不清楚呢。只是依我之見,權力最大的應該是和田。而在和田的勢力興起之前,坐在那個位置的似乎是小坂。」
「刑警先生,可是了稔師父事實上就是被殺的,所以還是有兇手吧。」
不對……
「不會打招呼的,禪堂這種地方是不可以出聲的。」
「不,其實應該是念做仁秀(hitohide)吧。不過貧僧們都把名字音讀,自然而然就這麼叫了。」
「老衲認為有這個可能。」
菅原不懷好意地一笑,那是一副土裡土氣的表情。
「喂,山下警部補,你有那種權力嗎?雖然我是嫌疑犯,但榎木津不是吧?你不能限制他的行動。」
「或許他……是認真的嗎?」老師說到這裏,沉默了。
阿部巡查探進頭來,山下中斷思考。
飯窪掃視眾人,最後把臉轉向老師,沉默下去。因為很暗,我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有一股令人戰慄的氣息傳了過來。
「是啊,今川先生,你昨天對我說不全是漂亮的才是好照片。」
常信曾說,了稔的位置後來被慈行給取代了。根據我的觀察。慈行現在在寺里掌握了最大的權力。
「哦……」
「才不是什麼小僧哩,他是個巨漢。這就叫做體大無腦還是什麼嗎?讀寫好像會,但是智力很低,頂多是小學生的水平吧。」
想到由於車輛的配備與技術的進步,能夠減少如此心酸痛苦的經歷,我就有無比感慨。各位後輩,今後也請為了箱根的安全,繼續努力不懈。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此外還有佑賢及常信。穿著作務衣及法衣的僧侶們杵在各處,一臉茫然。
抵達現場之後,團員便輪流壓唧筒噴水。到了戰後,消防團配置了TOHATSU唧筒,但當我還執行現場勤務時,使用的仍是手動唧筒。這也是一件苦差事。即使在冬天,也會累得滿身大汗。大家都非常拚命,但是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有時候仍然無法順利地進行滅火行動,令人懊惱。
「不,不僅如此。當然那個腦波什麼的要調查也是無妨,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可以順道調查這座寺院。雖然無法公開委託,但是我想有外人進來的話,或許會對這裏產生興趣,所以才答應了採訪。而且……對,常信師父他甚至說根據調查結果,這裏或許會被指定為什麼東西。」
「你、你掌握到什麼證據了嗎?」
雖不願歸咎於裝備之故,但是山裡與山腳下的城鎮不同,難以迅速移動。不僅如此,也有許多地區無法確保水源充足。
「不過,據說兇手自稱和尚。聽好了,在這麼狹小的箱根,再一次冒出和尚來,和尚喔。而且……」
「哦,老衲以為是玩笑。」
「可是畫得不怎麼樣呢。」
慈行狠狠地瞪了我和敦子一眼,以響亮的聲音說:「請隨我前往東司。」
「請、請等一下。呃……老師,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益田探出身體問道:「被害人是推動採訪調查派吧?或者說,根據剛才老師的話,感覺更像是被害人自己主動策劃這次調查採訪的……?」
「不是的。小坂好像侵佔了寺院的公款,甚至有流言說他除了包養女人之外,還投資了事業。」
我也這麼感覺。不管詢問什麼人什麼問題,僧侶們的回答都模糊不清,無論再怎麼打聽,活生生的小坂了稔還是有如存在於迷霧當中。從偵訊中完全描繪不出被害人的輪廓。說起來,和僧侶們之間的對話根本無法成立。和尚雖然有問必答,但他們的回答卻讓人無法提出更進一步的問題。因為他們的回答令人無法理解。像我只是在一旁聽,更是茫然不解。
在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老師說得很含蓄。
死掉的是和尚,疑兇也是和尚,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所以了稔師父和一休還有盤珪都討厭公案哪。和尚們大半都會像現在的你一樣,絞盡腦汁。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公案就像是文字遊戲一樣。最近叫什麼來著?給……」
老師沉默了一下。
「就是這樣啊。聽說發現它的時候調查得相當徹底哪。當時日本禪寺的首腦們齊聚一堂共同調查,卻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應該是真的不清楚吧……」
「常信師父我記得是反對吧。可是那個時候了稔師父是監院,所以……」
「什麼?」
老師不等今川回答,繼續說道:「藝術這種東西,有社會、常識這類的背景,是如何與這些彼此妥協的問題。若沒有社會對個人這樣的結構圖,藝術是很難成立的。而不管怎麼樣,這都與老衲們無關。禪師並沒有想要把東西造得美麗,也沒有想到要去創造藝術。禪師所造的東西,既非說明也非象徵,當然也不需要道理。這是絕對的主觀。只是一把抓住世界,再咚地扔出來而已。就算別人在它當中感覺到美,那也和創造的禪師無關。無論世人稱它為藝術還是美術,都不關禪師的事。」
「哦?可是老師說他不中意這裏的生活,意思是被害人厭倦了修行之類的嗎?」
「豁然大悟?」
仙石原雖然一樣位於箱根,卻在蘆之湖及高聳的群山環繞下,與其他各地隔絕開來,是個位於高原的小村子。源賴朝經過當地時,曾說若是開墾,應該會有千石米的收成——據說這就是地名的由來。
警官們和菅原也失去了冷靜。
「還沒有,解剖可能也碰到麻煩了吧,因為都凍結了啊,這也是我第一次碰到結冰的屍體。但是菅原,現在可不是江戶時代。明天——最遲後天就可以查出死亡推定時間了。科學搜查是萬能的,就算犯罪地點可以隱瞞,只要遺體被發現,殺害時間遲早都會被查出。這年頭不曉得這種事的大概只有你一個了,就連山寺的和尚都知道。所以啊……」
「不,就是……我們抵達仙石樓之後,因為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結果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從大平台前往仙石樓的惟一一條路上,我們與一名行腳的和尚擦身而過。」
「他說是經本。隔天早上念經的時候需要,所以他慌了。他在自己的房間里——也不是稱得上房間的房間啦——沒找到,所以他心想一定是忘在師父那裡了,便臉色蒼白地跑去看。」
我通過幾樁事件,學習到了這一點。
「屍體非被發現不可的理由嗎?」
例如說,屍體從樹上掉落,對兇手來說是個意外——這樣想如何?這並非為了隱藏屍體,也非製造不在場證據,兇手原本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圖,或有其他目的,卻因為意想不到的壞天氣和積雪而失敗了……
「若是方便,接下來能否稍微談一下呢?呃,不會花上多久的。」
「嗯,如果全面相信那個怪臉古董商的話,是有些吻合。今川的身份現在已經向東京警視廳照會了,還有,我也委託他們查證今川的證詞真偽。只是什麼包養女人、生意買賣的,我看這部分有調查的必要。」
「聽說他出生的時候就在山裡了。」
益田一副受夠了的模樣,敦子向他說明:「對於不能夠以演繹歸納導出符合邏輯的明快解答的問題,該如何當場應答——這是一種修行對吧?像臨濟宗的看話禪經常……」
菅原豪邁地說。山下完全無法理解。而且他總有一種疏離感。
明慧寺最年長的老師特別答應接見我們。老師的心情很好,會見一直持續到深夜。我認為不管對稀譚舍還是對警察,以及對今川來說,都是一段非常有意義的時光。
「老衲就如同各位所見,是個老糊塗,只不過做和尚做久了,被人稱做老師,其實只是個普通老頭子罷了。自由自在、隨心所欲。雖然是潛心修行,不過不必負責作務。所以老衲除了坐著打禪和誦經,其他時間都閑得很。話說回來,老衲已經不曉得幾年沒見過年輕的姑娘嘍。」
「這我不知道。當然也有和尚把他罵得一文不值,像桑田常信——這是個地位相當高的和尚,這個常信就把小坂說得一無是處。可是好像也有和尚不覺得小坂不好。中島佑賢——這也是個地位崇高的和尚,中島就說:看看一休宗純。」
「還有一張啦,你這人也真是粗心大意。」
仔細一看,還可以看見不自然地彎折的雙手。
「可是啊……」
「他不在嗎?」
「哇哈哈哈哈……已經沒救了,久我山先生!你贏不了我的!」
衣服翻卷過來,完全軟趴趴的兩根棒子毫無意志地、邋遢地左右張開。青黑浮腫的皮膚簡直就像假的。
「請隨我來。」
鳥口從後面說,但今川似乎沒聽見他的話。
老師邊點頭邊「哦哦」地回答:「禪宗被統合為一派的時候還好,因為法華宗和真言宗也沒有被混進來。但是曹洞脫離了。曹洞宗是道元創始的,所以這也無妨。無可奈何。此時禪宗變成了臨濟宗與曹洞宗兩宗。但是接下來就傷腦筋了,例如說……對,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不是有個日本黃檗宗嗎?黃檗宗是隱元隆琦傳人本邦的,一開始被歸在臨濟底下。隱元就是那個引進四季豆的名人,但是隱元來到日本的時候,是承應三年,這是江戶時代了。所以以宗派來說,相當年輕。相較之下,將臨濟禪帶到日本的明庵榮西,是鎌倉時代的人了,非常古老。但是如果說因為黃檗在日本的歷史短淺,就稱它為臨濟宗黃檗派,這又不行了。」
——是了。
菅原和警官們都默默地爬著,身為主任的山下不能夠在他們面前說喪氣話。這是警部補的志氣。菅原咒罵著:「哼,我今天一定要逮到那些和尚的狐狸尾巴。事無三不成!」
「噢,蠟燭也燒完了哪。夜已經深了。喂,有人嗎?有人在嗎?」
但是治平不死心,他使盡各種手段,成功地籠絡了藩主。值得慶幸的是,他原本受雇的小田原商家,與當時的小田原藩主大久保家之間似乎有某種關係。
「發、發現者是……呃、這……」
隨從也說好似的停了下來。
「這、那是、這……」
枯枝沙沙擺動。
但是不管財力再怎麼雄厚,治平也只是一介商人。而且追根究底,他原本還是個貧農,說穿了只是個身份卑賤的商人。如此狂妄的計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實現的。
然後他打開記事本,結結巴巴地說明寺院本身就很可疑這件事。山下只能夠聽懂一半左右,不過他將之理解為近似於未經登記的公司行號。宗教的事他不懂,但是他暖昧地想,如果違反法律的話,就應該加以取締。
「差不多吧,他們就像天敵般彼此仇視。」
「關於坐禪,我們沒有聽到任何說明呢。昨天也是……」
——離不開?
山下像要追上女孩似的仰望她的去向。
等一下該告訴益田嗎?
這個時候,托雄的偽證便會發揮效用。
「比起和尚,你更像入道。」
雖然並未發現指紋等能夠鎖定特定人物的證據,但是從垃圾桶和別館一樓突出的屋瓦等處,找到了些許遺留物。
「對,對。」
進入明治中期后,外國客人日益增加。此時為了確保常客,吸引更多新顧客,仙石廓決定增建二層樓的新館,並修建純日本風的庭院。
然後他沉思片刻:「於是,師父著手調查。這座寺院這麼大,不可能沒有留在記錄上。然而……」
「哦,這樣啊。我叫剛喜(takeyoshi),換成音讀就叫gouki。如果我出家的話,就是剛喜和尚。」
「明智之舉,這起事件的內情看來很不單純。」
「慈行師父,究竟怎麼了?」
「哎,虧你特地等我,就聽我說吧。雖然明天在會議上說也一樣……啊,既然會議上也得說,還是明天再說好了。」
「可是照片拍了,要是事後忘記拍的是什麼就不好了,而且我覺得趁著身在這種環境下,先把稿子寫好比較好。」
「菅原,我的意思並沒有這麼單純。寺院說起來也是一種組織吧。那麼和尚就是組織的成員,而小坂應該也有所謂組織中的地位。這麼一來,就會自動產生利害關係。如果小坂不是組織的末端而是中樞成員,那更是如此。」
「那麼警部補,那個人看到……不,遇到的屍體,也不曉得究竟是不是小坂了稔嗎?」
我和鳥口完全癱瘓,青年攝影師就這樣遁入了夢鄉。應該負責監視的益田刑警也打起瞌睡來。飯窪一個人不知為何積極無比,似乎自己一個人繼續採訪去了。
「呃……」
但是,與地名由來的傳說相反,仙石原被富士山的火山灰覆蓋,土壤貧瘠無比,又受到多雨及冬季來得早的氣候影響,幾乎無法栽種作物。
「驚異萬分——師父這麼說了好幾次。說他以為誤闖了佛國。這若是海,明慧寺就是龍宮。不過這裡是山,所以該說是世外桃源嗎?有巨大的三門,伽藍也壯麗極了,還有本尊。但是沒有人。師父急忙回來打聽,卻沒有人知道。說是沒有人住在山裡。於是……」
老師大西泰全大正十五年入山八十八歲
益田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露出沒出息的表情向一旁的敦子求救。
不僅辛苦萬分,更是危險重重。
「啰、啰嗦!我沒有義務跟你們報告搜查進度!隨你們的便。菅原,走了。」
鳥口低聲說:「好厲害喔,悟道了啊。」
「這樣啊。就算隱瞞,遲早也是會知道的啊,真是拿這些和尚沒辦法。實在對不住啊。例如說,佑賢師父和常信師父是曹洞的和尚。然後老衲和慈行師父,還有過世的了稔師父是臨濟。沒有黃檗的,不過這裏啊……」
這根本不是什麼好推測,結果山下的思考繞回比原點更前面的地方了。
「也是。」
「不行,禁止外出!」
屋主夫婦陳屍在內宅大廳,起火點應該是那裡,但是從建築物燃燒的情況來看,是玄關、廚房後門先燒起來的。以延燒情形來說,相當奇特。而且用人房火勢也極為猛烈,那裡死了三個人。所以我們再三告訴警方這是縱火,卻終究沒有聽到縱火犯被逮捕歸案的消息。
益田說到一半,飯窪突然發言打斷他:「那位、那位和尚是來自鎌倉嗎?」
心情沉重。
「不在。」
「是啊。但是從早上念經以後到那個時候,其間行蹤不明。完全不見蹤影。沒有任何人看到。」
「沒事沒事,沒什麼。不過這真是駭人聽聞哪。仙石樓也真是無妄之災。」
事實上,這座明慧寺在大正的大地震之後——亦即幾read•99csw.com乎是進入昭和之後,才作為一座寺院重新復甦。
「那樣不行。」
「說了。他是說了,不過或許是玩笑。」
內律殿里準備了非常簡素——或者說簡陋——的被褥。因為冷得要命,我立刻蓋上被子,卻沒有半個人睡著。
「也不是這樣。」
發言被打斷的益田詫異地反問,飯窪卻只是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說:「不……」
「那個,老師……」
「一點都不夠,搜查的醍醐味在於供認啊。」
「嗯?」
「從那裡走下去的話,起點只可能是仙石樓或明慧寺呢。仙石樓里有這樣一個和尚嗎?」
「為什麼?他是覺得這裡有什麼寶藏嗎?這就叫和尚生意,一本萬利什麼的嗎?」
事實上,屍體就是在這裏被發現的。
「噢噢,噢噢,來,請用茶。」
「這是為了什麼?」
——是形形色|色。
今川露出奇怪的表情,就這麼僵住了。
「那麼他是在這樣的山地里從事農業?」
鳥口用一種非常不甘願的表情偷看益田。
走廊上並排著木門。這裏就是東司——也就是廁所嗎?內律殿里設有獨立的廁所,所以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畢竟採訪的範圍並不包括廁所。
我說話結結巴巴,口齒不清。雖說是口語,但文法亂七八糟,連自己都覺得聽起來很笨。
「可是老師,你剛才不是說公案不可以想嗎?」
「鳥口先生!真是的……」
旱田裡的收穫只有少量的小米和玉蜀黍,有人則以挖掘神代杉或採伐木工藝用的木材維生。除了把山林坐吃山空以外,仙石原的居民沒有其他的生產手段。
消防團生活三十六年間的回憶
不,沒那個必要。高聳的樹頂上有個和尚像伯勞鳥串在樹枝上的蟲餌似的掛在上頭,從遠方的高台肯定是看得見的。
聽到老師的話,飯窪有氣無力地說了:「所以……所以您才會答應嗎?」
沒有登記在寬永時代的末寺賬的理由可以明白,因為那個時候這裏已經沒有人了。沒有被記載在明治初期的記錄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就連建立時的記錄都沒有……
「為什麼?」
「是嗎?唔,除了幹部以外,戰前入山的中堅分子有十四人,是戰爭倖存者。戰時沒有人人山,戰後很快地,昭和二十年有五人人山。接著二十一年有四人,二十二年有兩人,二十三年有三人,二十四年有兩人。這是最後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僧侶入山了。」
「說是殺,也不是真殺。這算是一種比喻——不,也不能這麼想。應該說無論是父母還是師父,甚至是佛祖所走出來的道路,都不能夠遵從吧。借花獻佛總是徒然。佛祖這樣說、老師這樣說,但這終歸是別人的意見,那樣根本就沒有自我可言,關鍵就在這裏。所以必須殺掉這些東西。無論再怎麼正確,即使那是佛道,也不能夠受其束縛。若無自在的精神與絕對的主觀,就無法完成禪的修行……」
「為什麼?」
「不是?」
「所謂坐禪,」敦子的聲音響起,「一言以蔽之,就是……唔,該怎麼形容才好呢?這……」
「常信和尚嗎……是那個常信和尚說的呢。佑賢和尚說沒有證據,持否定的態度。不過他也說慈行和尚正在調查。」
「發現?」
「就這樣。」
「晤,我才不要呢。」
山下說,菅原不高興地交換盤腿而坐的雙腳。
「之前並不是沒有庭院,那棵柏樹當然也在。可是外國人怎麼說都比較喜歡日本風不是嗎?恰好在那兩年前的明治二十六年,美國舉辦了萬國博覽會,在那裡召開了世界宗教會議。本邦也有鎌倉的圓覺寺的釋宗演老師前往參加,介紹臨濟禪。也因為這樣的背景,禪在當時似乎很受歡迎。仙石樓請來師父,拜託他砍掉那棵柏樹,建一座像龍安寺那樣的枯山水庭院。」
「那、那是什麼?」
「請快。」
「仁秀(jinsyuh)——這位也是和尚嗎?」
「遺憾的是,證人並未目擊。作證的那個人——是個雙眼失明的人。」
與其說是煩躁,他更感到心急吧。
不管從哪個角度切人,都看不出意義。連線索都抓不著。甚至覺得若不是因為什麼差錯,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雪花紛紛飛舞。
「我、我醒著!」
「拍照的時候我也在場,而且還有鳥口在啊。再說,要是怎麼樣都不懂的話,去問京極堂就好了。他大概都知道的。」
「侵佔公款?什麼叫侵佔公款?老衲不甚明了哪。東西能夠高價出售,靠的全是了稔師父的聰明才智。不過我想他應該只是用掉了利潤——不過沒有原價,也不曉得哪些才算是利潤——用掉比預料中賣得更高價錢的差額罷了吧。而且他也把錢好好地交回寺里了。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他不是那種會中飽私囊的人。因為了稔師父沒有金錢欲這種東西。而且如果說侵佔公款的話,那應該是竊取來自於教團的援助金這樣的意思吧?這種話是誰說的?」
——這座山裡沒一個正常人。
——為了什麼?
「什麼意思?」
一名手持燭台的巨漢影子就在那裡。
「現在就給我說。」
「那件事發生的時間,正好是屍體被發現的四天前的夜晚,吻合小坂失蹤當天的日期。這應該不是偶然吧。」
那麼,首先就與牧村托雄的證詞產生矛盾了。
昨晚……
「是的。結果就輪到老衲頭上來了,接下來就這麼前前後後過了二十八年。真的是一眨眼的工夫啊。」
「屎橛。」
「呃,就是可以作為證據的……」
「不需要想,也不可以想要明白。你已經明白了。若是想用語言說出來,它就會溜走了。」
「是啊,大概十二三歲吧。」
「沒什麼難的,地位高的人名字是很奇怪,不過其他人只是把名字換成音讀罷了。很簡單的。例如說,警部補叫什麼名字?」
「等一下。」
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回步調,再這樣下去又會前功盡棄。就在山下決定不理他們,別開視線的瞬間,他聽見了不想聽見的聲音。
這是拐彎抹角的泄氣話。
老師不知為何,快活地應答:「與其說是想揭開秘密,還是只能說是被迷住了。被這座明慧寺。建築物雖然年久失修,但師父每次來都住宿在這裏。這裏也有許多塔頭不是嗎?只來個一兩次,根本無法摸透。」
仙人——那麼那個女孩就是仙女了?那樣的話,不會成長也是可以理解的。
「啊。」
勘驗之後,從樹木的形狀和殘留在樹榦上的擦痕分析,也發現屍體與其說是掉下來的,不如說是滑落下來的比較正較。以坐禪的姿勢凍結的遺體就像溜滑梯似的一路滑行到樹榦途中,然後以一副坐在那裡的姿勢落地了。這要是倒栽蔥地落下,恐怕無法順利地以坐姿著地,而且若是那樣,遺體也有可能遭到損壞。
老師身處的方向,傳來老師的聲音。
「那麼小坂在那座寺院里是什麼樣的地位呢?不能一概而論說他遭到憎恨或厭惡是嗎?」
「何謂屎橛?」
「中、中禪寺小姐,那個,去老師那裡吧。我也還有些事想請教老師,不問清楚之前,不能下山。」
「箱根又不是木曾,才沒什麼樵夫呢。唔,說可疑是可疑,可是應該沒關係吧。要調查嗎?」
山下所提示的否定要素,反而增強了菅原的想法。戲言成真了。而菅原似乎也作出了相同的結論。
「允許他們採訪的是警部補你自己吧?光是偵訊就搞到這麼晚了,更別說採訪了。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那相當花時間,不是兩三下就能搞定的。」
「我的堂兄弟是在昭和八年開始買賣古董的,擁有自己的店面是在昭和十一年。」
「不可能嗎?我剛才聽了臨濟大悟的故事,總覺得很有可能呢。」
老師說到這裏,沒了下文。敦子追問:「即使如此,還是什麼都……」
山下張口結舌。
「明、明慧寺再度發生殺人事件了!」益田這麼說道。
「那所謂的侵佔公款指的就是這件事嘍?」
我走上前去,敦子也跟上來。
富士見屋的小熊老爺子也說過,箱根的土地被先行投資的人給收購一空,但是買是買了,沒能成為觀光據點的地點也很多。
「啊,是慈行和尚。」
在益田說完他的疑問之前,老師回答了:「不是只悟道一次就夠的。」
昨天……不,前天早上,我也看到了那名僧侶。
不過這個判斷的前提是鳥口這個人的體重並非異常沉重。
鳥口作出不曉得是補充還是攪局的發言。益田瞥了一眼鳥口,稍微拉長了人中部位,繼續說道:「嗯,是啊,也有這種的。可是那種程度的動機,還算是在我們的常識範疇內。但是這次的情形,我懷疑是否可能完全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種。」
山下吼道,結果怒斥的對象從背後回答了:「不滿意的話你自己去。」
「啊?是啊。」
「那他是在五點到五點半之間不見的?」
就像菅原說的,乾脆讓這些傢伙捅出什麼婁子,再加以逮捕,還比較樂得輕鬆。山下斟酌著這種想法,醫師收起了下巴說道:「怎麼,警察要去明慧寺嗎?和尚當中有嫌犯嗎?如果已經知道真兇是誰,我們也不必進行什麼偵探活動了。」
不幸的是,屋子早已付之一炬。
「你說的視覺,是指眼睛看到東西的視覺嗎?這是在說什麼?哎,罷了。把那個燭台拿過來。還有叫人來帶路。連半個侍者也沒有。」
「然後呢……?」
「廁所嗎?為什麼我要跟他去廁所……」
「生龍活虎?益田他嗎?要不要緊啊?」
益田嚇一跳似的一蹬,再踏出一步,做出屈身觀察的姿勢。
「要不要再去請教泰全老師呢?」
那樣的話,下界的法律是否無效?
營原雙手抱胸,山下再度嘆息。
說上一長串與正題相距懸殊、毫無脈絡的內容,一旦進入正題,那些閑聊卻成了有效的伏線,使得結論難以推翻——這是朋友經常採用的戰術。
「沒錯。所以小坂也趁此之便,中飽私囊。此事敗露后,他遭到抨擊。但是寺院沒辦法將小坂所犯的罪公之於世。小坂利用這一點,糾纏不休。最後小坂豁出去了,暗示他要揭露秘密,於是……」
菅原更加滿足地應和:「就是這樣,這樣沒錯。就像我說的,桑田就是兇手。就是那傢伙,一定是的。沒錯……」
「那位仁秀先生是個什麼人?聽說他是住在附近的老人,或是寺男……」
不行,不可能。說起來,只要走出庭院由下往上看,就絕對看得到屍體。而且從庭院另一頭的山坡看下來怎麼樣?從山上應該看得到。
「哦。小坂了稔是在五天前被人發現失蹤,也就是屍體被發現的四天前。」
「我的名字不能換成音讀。」
因為時間只有短短一個小時。然而僧侶人數眾多,若是兩者相除,一個人能分配到的時間不到兩分鐘。以三名幹部為首,年輕僧侶一個接一個被叫入內律殿。不過只有高齡的老師和貫首無法配合警方的偵訊。不對,與其說是無法配合,更應該說是在一個一個叫來年輕僧侶時,時間到了。這才是實際情況。
典座桑田常信昭和十年入山四十八歲
來人是益田。
山下縮起脖子,但菅原回過頭去。「噢,警部補,是偵探來了嗎?」
「這不算事業呢。」
「這又不是雙陸遊戲。悟后的修行——悟道之後的修行才是問題。而且悟道並不僅止一次。像白隱,據說他生涯大悟十八次,小悟無數次。我不知道了稔師父是怎麼樣地領悟了,但是小悟對他來說,或許根本是稀鬆平常之事……」
「然後呢?」
「也沒有什麼詳細不詳細的,是啊,他不見的前晚,忽然來到老衲這裏,然後說:『泰全師父啊,貧僧豁然大悟了。』」
「呃,沒人在講你的事。我的意思是,這種地方也收得到召集令嗎?」
就算與尾島的事件分開來看,只要殺害時間確定,被害人的身份查明之後,警方遲早都會搜查到寺院里。為了防患於未然,桑田最好先準備好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那就是彷彿有目擊者又彷彿沒有目擊者的不自然的夜坐。桑田的夜坐一方面證明他和小坂未在覺證殿彼此打照面,同時也成了行兇時刻的不在場證明。
我望向飯窪。她依然被陰影籠罩,看不清楚。這名在白天已經失去色彩的女子,現在甚至連光芒都完全消失了。
「夜坐,晚上坐禪。他說他在禪堂里。」
「非也,非也,不是那樣的東西。」
「就像不生禪的盤珪永琢——『較之於成佛,做佛更簡單』;也像瘋狂禪的一休宗純——『他日君來如問我,魚行酒肆又淫坊』。了稔師父就是這麼樣一個人。」
「為什麼是仙石樓……不對,為什麼是樹上?」
「他是直歲的知事,也就是幹部。我不覺得是因為那個職位的關係,但是他每個月都會下山一次,然後外宿。好像從戰前就這樣了。也因為這樣,有不少流言蜚語,說他在外麵包養女人之類的。那個姓什麼?那個古董商……」
仙石樓的大規模現場勘查在十六點結束了。
「庭前柏樹。」
益田探出身子:「然……然後呢?」
「對、對。就像動腦的Game一樣,凈是花工夫在想出機智的著語和下語——亦即解答。費盡心血,想的都是該如何漂亮地作出看似深奧的解答。據說有一段時期,到處橫行著寫有模範解答的行卷這種秘笈呢。這不是求道,是文字遊戲,是禪的墮落。」
「什麼都沒找到哪。老衲陪同前來的時候也是……對了,頂多在法堂後面的建築物里找到了幾幅掛軸。那些畫都捐贈給仙石樓了。」
「啊……」
「是這樣沒錯,但是哲童並不是要想出機智的回答或強詞奪理,而是正經地、認真地在思考。所以他偶爾會到老衲這兒來,結結巴巴地問我說,這我怎麼想,老師覺得如何?有時候他也會說出一些相當稀奇古怪的意見來,卻非常真誠。老衲也從他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
「冬斯?冬斯是什麼?」
「可是一樣都是佛教吧?追根究底,不都是釋迦嗎?」鳥口提出膽大包天的問題。
「這哪裡是動機了?難道你的意思是其他的和尚嫉妒可惡的小坂自己一個人獨享甜頭嗎?」
「晚上七點到九點是人浴或收拾整理的時間。因為澡堂不能一次容納所有人,所以得排隊。托雄算是比較新來的,所以排在後面,他從澡堂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忘了東西。」
「嗯,有人提供情報,證人也確認過了。說起來令人吃驚,有人在路邊碰到了屍體。而且那個時候兇手還留在現場,甚至還向那個人自白是自己殺害的。」
「被害人小坂了稔今年六十歲。根據記錄,他是在昭和三年進入明慧寺的。人山時是三十五歲。之後二十五年之間,一直住在那座寺院里。至於入山以前的經歷,目前尚不明朗。沒有留下記錄。不過現在的明慧寺貫首圓覺丹禪師也是在同一年入山,所以貫首應該知道這部分的情形才對。」
「就過世了?」
這座山在拒絕山下。
「嫌疑犯說要過夜,有什麼辦法?」
「料理長嗎?」
「沒聽說。」益田異樣斬釘截鐵地回答。
「唔……我撤銷今早的見解。可是啊,菅原,我認為兇手應該就是和尚,但是整座寺院串通這樣的看法我實在不能苟同。」
「哦……」
「嗯,可是這麼一來,我們就必須更進一步了解被害人的個人情報才行了。底下城鎮的事轄區應該會調查,不過關於他在這裏的生活,我們一無所知。希望老師儘可能告訴我。而且,我聽說老師與被害人交情甚篤。」
老師請我們喝茶,然後說了:「話說回來,了稔師父也真是不幸哪。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美的……流露嗎?」
「就是吧,一定不願意吧。你不期然地被迫配合益田家的家風行事,這怎麼教人受得了?假設這個時候,你發現其實你也有一個姓鳥口的、來歷明確的曾祖父。所以你果然還是大本山鳥口寺,可以為所欲為——這樣如何呢?」
「就像我剛才說明的,明慧寺沒有檀家。沒有檀家的寺院竟然有可以侵佔的錢財,這就夠奇怪的了。所以有什麼不能公之於世的秘密的,是寺院啊。」
「呃,某種程度的話……應該可以吧?」
「是、是啊,拜、拜託你了。要、要確保維持現、現場狀況。我馬上回來。」
此時——他想要一塊石頭。
當然也有相當多的寺院廢寺了。
「早上十點。」
在雪中行走的黑衣僧侶?
「常信師父?真是愚蠢。」老師小聲而匆促地說。
「可是啊……」
「噢,那就是你剛才還在質疑存不存在的山中的長袖和服姑娘吧?」
菅原再次鄙俗地笑了。
「恕我失禮……」被遺忘在座間的益田戰戰兢兢地發問。「公案到底是什麼?對不起,刑警是很無知的。」
「會不會是利欲熏心了?了稔和尚就像字面上說的,什麼和尚生意一本萬利,而且還是天降柏餅……」
山下覺得這個推測不錯。不錯是不錯,但是接下來就不懂了,也覺得好像想錯了。
「不要再過去了。」
「這兒沒有寺男。寺男的工作,老衲們當做修行在做。說他是住在附近的老人算是沒錯吧。他在這座寺院正後方耕田過活,不過那塊田地現在已經跟寺院的田地沒有區別了。老衲來到這座寺院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他,大為吃驚哪。至於老衲的師父知不知道他,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好像在這座寺院被發現以前,就一直住在這裏了。」
在議員立法下,《文化財產保護法》於前年——昭和二十五年制定公布。就像老師說的,直接的契機是法令成立的前年,法隆寺的金堂被燒毀的事件。將過去的「國寶保存法」與「重要美術品保存相關法律」及「史跡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三法,再加上無形文化財產、埋藏文化財產的保護等新觀點,訂立了新的法律。
現在益田正引領著一干嫌疑犯,深入更加疑雲重重的嫌疑犯大本營。隻身留在那裡,應該是四面楚歌才對。
「混賬,難不成你想把他們給帶去嗎?」
「不是的。禪這個玩意兒啊,不否定就無從開始。遇佛殺佛、遇祖殺祖、遇親殺親——捨棄一切,否定一切,才得以開始。若不這麼做,就無法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人吧?了稔師父完全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他甚至還說『誰要給你悟道』,非常率性。」
「就是啊。那個叫托雄的是桑田的隨從吧?而且他說看見小坂走出來的覺證殿也是桑田居住的建築物吧?這要怎麼說都行嘛。菅原。」
——那個身穿長袖和服的少女。
「都是因為你們擾亂了這裏,才會發生這種事!」
「有人,就是那個和田慈行。他說他也在夜坐,還有慈行隨從的小和尚,兩個都在。他們三個人一起去夜坐。」
「所以地主似乎也沒辦法動用這塊土地,但是平白送給和尚也覺得不甘心,結果這件事就這麼一直擱著了。不久之後,大家都把這件事給忘了——除了老衲的師父。所以……沒錯,是大地震之後吧。發現之後經過將近三十年,地主總算願意放手了。」
「那個桑田的隨從小和尚呢?」
「比起證詞,證據更重要啊,菅原。物理證據勝過一切供詞。要是找到和那些稻草屑相同的稻草鞋,那就很夠了。」
「飯窪小姐知道些什麼嗎?」
可是桑田兇手說棄之可惜。
「也還不一定沒救吧。可是你啊,該不會是用那種奇怪的能力贏過我的吧?」
莫名地火大。
「晚上幾點?」
「一不留神就……」
就連現在說的僧侶也非常曖昧模糊。只是……
「收購?」
如果托雄的證詞是假的,他為何要做這種偽證呢?
不行。
「不是主流反主流這樣單純的區分就是了。那個社……」山下差點要說「社長」,慌忙訂正,「貫、貫首又怎麼樣?」
「老師知道仙石樓嗎?」飯窪問道。
「二十二點,晚上十點左右。」
「是的。所以我滿心以為那一定是明慧寺的和尚,開口詢問,結果……」
「似乎是哪。怎麼了嗎?」
老師盯著鳥口問:「這樣說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泰全老師以輕妙的口吻述說明慧寺被發現的經過。
「小姐,老衲當然知道那裡。老衲來到這裏,已經將近三十個年頭了吧。而且建造那座庭院的,正是老衲的師父。」
「時期不對。那個時候,也是箱根開始積極開發的時候。感覺這一帶的土地遲早也將開發。事實上,就在拖拖拉拉的時候,這裏被某家企業給收購了。」
「沒錯。不管是踢是打,或不遵守戒律,或一般人認為過分的行為九九藏書,從修行的觀點來看,也並非不好的事——是有這樣的情況的。就算在修行者以外的人看來相當地自甘墮落,但是在這座山寺中,有時候也並非多麼稀奇古怪之事。所以老衲的意思是說,這種事不可能成為犯罪的動機。如果你不弄清楚這一點就傷腦筋了。你們好像已經見過慈行師父和佑賢師父,是不是以為每一個禪僧都像那樣一板一眼?就算是禪僧,也是形形色|色的。修行的形式也是千差萬別,百人百種。只因為同樣是禪和尚,就混為一談,那可教人吃不消。了稔師父會被殺,完全是因為了稔師父個人的因素。當然,他或許是因為剛才刑警先生說的理由被殺,也有可能不是。但是絕不可能因為他是禪和尚所以被殺,或因為誰是禪和尚所以殺人。禪並非這樣的東西。所以,老衲只是認為不該有不當的偏見。」
「時間呢?」
敦子眯起眼睛說:「這麼說來,今天早課的時候,泰全老師在嗎?我好像沒看見他呢。」
益田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今年,我們消防團終於配備了運送消防手的小型卡車。如此一來,可大幅縮短趕赴現場的時間,應該能夠更確實地進行滅火與救援行動。
益田轉向今川。
——唔,算是有用吧。
「算是炊事的負責人吧。」
「嘿?」
沒有哪裡不對勁,眼前的情景卻十分異樣。完全不像是戒律森嚴的禪寺景象。這裏沒有今早所見到的舉手投足、全身上下皆自律甚嚴的僧侶們。總覺得被掏了個空,空氣紊亂,無形的秩序已然崩壞。
山下這麼覺得。從建築物正面無法看到遺體,因為那個角度被屋頂遮住了。但是從飯窪住宿的尋牛之間可以看見。不,搞不好只是兇手不曉得這件事……
早上的採訪似乎已經事先決定好攝影地點和順序,敦子和飯窪的行動沒有一絲多餘。鳥口也異於平常,機敏地行動。我和益田只是愚笨地跟在後頭東奔西跑。
菅原下流地笑了:「不要緊的,又不會被殺掉。只是最近的年輕人真沒體力呢,鍛煉的方法不一樣哪。看他已經累得快垮了。噢,這麼說來你也挺年輕的呢,真是失禮了。啊……對了對了,你說明天要在署里開會是吧?幾點?」
「真的嗎?」
「環境保護?」
「對,你查過了啊。是白費力氣,完全沒有留在任何記錄上。這完全違背常理。不管怎麼想,規模如此浩大的寺院絕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蓋起來。老衲的師父對它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不對,是被這座寺院給迷住了。」
「什麼?這太厲害了,根本就是一級目擊證詞啊。一口氣解決了。然後呢?」
會議上也提出了解剖報告,死因是由於後腦勺遭到毆打而造成的骨折。幾乎是當場死亡,沒有被毒殺的可能性。死亡推定時間大約是失蹤當天黃昏到翌日早晨,但範圍沒辦法再縮小了。這全都是根據胃中食物的消化情形所作的判斷。這個結論感覺相當靠不住,而且這暖昧的範圍是建立在小坂從失蹤前一天的晚餐之後就沒有再進食的前提上。
「好像看不出來。建築物什麼的,也可以故意建成過去的風格。而且說是學者,也是偷偷派來的,沒辦法大規模地調查。不過這裡在明治時代看起來就很古老了,一定是江戶時代以前興建的沒錯,但到底是鎌倉還是室町,完全不清楚。不過現在學問也進步了,請人來調查的話,或許可以查個水落石出哪。喏,什麼技術革新、科學進步,聽說只要調查建材,就可以測出年代了不是嗎?」
發生火災的地點是小涌谷再過去的一座小山村。爬上山路的途中,拉大板車的繩索斷了。當時我正在後面推車,突然感覺車子變得沉重無比,隨即和車子一同滑落到山坡底下。一起推車的另兩人中有一人手指被壓斷,受了重傷,另一個則重重地撞傷了腰,無法行走了。
慈行歇斯底里地叫道,粗暴地捶打開了一半的門,將之完全打開。
「幹嗎!有什麼事!」
侍者遲遲不來,睡著了嗎?
「不想就回答不出來啊。」
「也算是一種事業吧。」敦子說。
「原來如此。老師的意思是,根據結果,日本的佛教史可能會被整個改寫……」
名字埋沒在名字堆里。
「應該知道的。」老師說,「答案溜也似的脫口而出,才叫做大悟。不過像白隱,他想出新的公案,或重新編纂舊的公案,使得禪在日本落地生根,所以公案應該也不是那麼糟糕的東西,但是了稔師父似乎就是不喜歡。他經常為此生氣哪。他啊……」
「這裏啊,不是那樣的場所。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忘了當初的目的,現在只是待在這裏。然後,沒有任何人願意離開。離不開這裏了。」
「若是能夠化解各位對這座寺院……不,對禪和尚的奇陘誤會,老衲就姑且說說好了。」老師以溫和的口吻說道。
只要屍體不被發現,殺人事件就不會被察覺。因此殺人犯都會費盡心機處理屍體。有時候埋進土中,有時候沉入水裡,有時候加以焚燒,有時候予以肢解,來隱藏屍體。使用刀刃,使用藥品,破壞、抹煞、隱藏。因為只要沒有屍體,殺人事件就不會成立。
「啊,對喔!」
「我、我叫鳥口。」
「沒錯,就把它給買了下來。這一帶因為那場大地震,引發了山崩等等,變得滿目瘡痍。沒事的地方似乎沒事,但是後來道路全都崩塌了。箱根山整個全部重整,就是趁著這個機會買下來的。」
不,益田應該是如此希望。
「在那裡過夜。」
「那今天能不能到此為止?我的腳也痛了。」
「好慢,太慢了。到底是在幹什麼啊,真是的!」
敦子說道,坐著高舉雙手,「嗯」的伸了個懶腰。
幾名僧侶把手交叉在胸前——這似乎叫做叉手——從旁邊的迴廊飛快地賓士而過。雖然速度很快,卻沒有腳步聲。跑法很獨特。
托雄作證說小坂在二十點四十分前後人在明慧寺內。那麼就像菅原說的,小坂不可能在遭到殺害的時間走到奧湯本,所以尾島碰到的疑似屍體的東西不可能是小坂。換言之,尾島所遇到的事依然會被當成一場惡作劇。
戰前,消防團被稱為消防組,消防員的打扮也是法被加上纏腰布,宛如武打戲劇照上的打火兄弟般英勇帥氣。戰爭期間,消防組改名為警防團,負責後方村落的安全。當時正值國家非常時期,服裝也變得較為樸素,但裝備依舊,令人甚感不安。
「以桑田的角度來看,他連聲音都被聽到了,一定覺得尾島的證詞相當礙事吧。」
「回去。」
因為不曉得該從哪裡進入建築物,結果益田也遲了許多,我們三個人同時抵達了那裡。今川和飯窪也在。
就這樣,會見突兀地結束了。
「典座?」
今川只是緩緩搖頭,一雙有如橡果的眼睛睜得更圓。飯窪則像幽魂般佇立原地。我沒辦法,只好轉開視線。
昭和二十八年元旦
「關於那個時候的事,請再說得詳細一點。」
那裡,長出了兩條腿。
「了稔師父可能找到了什麼吧。他……這麼說來,那個似乎……嗯……」
敦子停下拿著鋼筆的手,自言自語地說道,回過頭來。當然沒有人回答得出來,所以也沒有響應。
但是現在已經算是差強人意的一個了。
這種情況,最符合常識的結論是隱藏罪行。
益田立刻做出符合警官身份的反應:「可是如果真是如此,應該要通報警察,請警察代為保護才對吧?也得讓他們接受教育才行呀。」
山下非常掛心。
除了浮現在黑暗中的皺紋陰影外,沒有任何印象。
益田頻頻搔著額頭。
時間比我想像的更晚,早已過了凌晨一點。距離起床時間連兩小時都不到。鳥口只要睡著,不過十幾個小時是不會醒來的,所以他根本不敢就寢。
「非也,非也,問題不在這裏。女人沒辦法,那禪僧就有法子——我不是這個意思。就算是和尚,也不會把屍體往那種地方扔。沒道理說因為是禪僧就會做些怪事,也沒道理說因為是禪僧就可以做怪事。所以不可能有什麼只有禪僧才會有的動機。」
可是如果兇手缺乏法醫學的知識呢?又或者兇手對警察的搜查行動毫無概念……
「就連去到大平台都得花上兩小時以上。即使坐電車,要去到奧湯本那種地方,應該也得花上四個小時以上,將近五小時才對。所以那不是小坂的屍體。絕對不是。」
鳥口發言,他好像漸漸聽懂老師要說什麼了。
每當出現艱澀難解的詞彙,益田就會卡住。而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追問,這與其說是熱心,更應該是出於刑警的習性吧。像我總是從談話前後的脈絡朦朧地猜測意義,幾乎都只是聽過就算了,因此並不會打斷對話,卻也經常有了錯誤的認識。
益田緊咬不放,有點刑警模樣了。
——果然不尋常。是被抹消了嗎?
益田一臉可憐相,再次望向飯窪。他就是沒辦法撇開飯窪的證詞吧。目前兇手是和尚這種說法的關鍵只有她的目擊證詞。
偵訊結束,菅原刑警返回仙石樓后,一度退下的中島佑賢的行者——我記得是叫英生——再度造訪內律殿。
「不清楚呢。和尚每個都是光頭,從背後看也看不出來哪。被你這麼一說,我也好像沒看見。」
「沒有和尚會來這種默默無聞的寺院吧。是小坂向親屬或其他寺院交涉后帶來的。因為戰爭,年輕的和尚有一半都戰死了。除了幹部以外,好像只剩下十四人。」
記得拜訪這裏的時候,敦子說過類似的話。她的印象似乎是正確的。
「五點半?五點半吃早飯?真是夠早的哪。最後看到被害人的是誰?」
但是這麼一看,我對它根本毫無理解、不加思考,只是漠然地使用這個詞嗎?
「事先安排?怎麼做?」
「什麼什麼?那個小坂的行蹤呢?」
「可是……」
「沒什麼哪。是啊,他說他豁然大悟了。」
「沒有。聽說和小坂最合得來的,是一名最老資格的老僧。是一個名叫大西泰全、年近九十的老人。聽說他比貫首更早來到明慧寺,不過我沒能和他談到話。中島沒有把小坂說得太糟,或許也是看在大西的面子上。」
「漂亮的東西……優秀、的……東西?」
敦子補足今川的話:「雖然不全然精確,但是可能吧。」
「所以這座明慧寺啊,就像剛才那位小姐說的,有可能是改寫我國佛教史的大發現。位高權重的和尚們察覺了這個狀況,聚集一堂,開始調查,但是啊……要是當時立刻就把這件事公之於世,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複雜了,但是,喏,各人打著各人的如意算盤,所以遲遲沒有公開。就是這步走錯了。」
今川真的不到十分鐘就回來了。
「然後呢?」
「從哪裡?」
「對。和他說的話……唔,也有些吻合。他們有生意往來不是嗎?我是不太清楚啦。」
「請問,泰全老師……」
而我只是凝視著昨天我還稱呼為老師的兩條腿。
「夜坐是自主性的坐禪,時間並不固定。常信算是地位相當高的和尚,所以可以在自己喜歡的時間坐禪吧?這我是沒問啦。那個時候禪堂里……」
因為是這樣的一塊土地,治平年幼時就為了減少撫養人口而被賣到小田原的商家。
此時三名僧侶送來了茶。
一想到要是再早個五分鐘……不,再早個一分鐘抵達的話,或許就能夠拯救一條性命,我現在依然感覺到無法排遣的悔意。
竟有那樣的東西猖獗跋扈,這裏根本就是魔界。
山下厭倦地看著那些紙張。
這樣說的話,在不知幾百年的歲月里,竟然未被任何人發現,這才是這座寺院最大的謎團吧。還有……
語調毫無抑揚頓挫。軀體黝黑而巨大,只有臉部一帶透著微亮。凝目望去,哲童身穿作務衣,頭上綁著手巾,背上背著背架般的東西。
今川邋遢地鬆開嘴巴,睜大了渾圓的眼睛。表情簡直有如自我崩壞,但是他現在應該正在進行激烈的思考。
「真、真的是這樣嗎?」
「這樣啊,原來如此……」今川恍然大悟地點頭,「原來那是《十牛圖》啊。」
箱根消防團底倉分團堀越牧藏
榎木津的主張就此獲得證明。
「全都賣光了吧。」
「就算你這麼說,證人都說不知道了,我有什麼辦法?不問清三十幾個和尚每一個人的證詞,確認彼此的所在和時間,是沒辦法知道的。」
而決定性的證據,是柏樹上殘留有被害人的一部分衣服纖維。
「我是那個,從事筆耕的,說起來算是局外人,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啊,敝姓關口。呃……」
敦子說道。確實如此。如果真的想要調查,只要委託大學就沒問題了。
「唔,中禪寺小姐說是的話,那應該就是吧。但是這麼說的話,小坂了稔和尚這個人,雖然有些流氓——或者說豪放不羈——的地方,卻非常熱心修行,同時還投入自然保護工作,是個十分健全的人呢。在聽到老師的話之前,我一直以為他是個黑幕重重、怪誕不經的和尚……噢,失禮了。我一直把他想成一個可疑人物。但是這麼一來,反而難以想像會有什麼人有殺害動機了呢。或許真的是感情糾紛也說不定。」
「那是怎樣?快說。」
骯髒的長袖和服動了。
「那個,我剛才在這裏看到了那個……穿著長袖和服的女孩,呃……那個……」
「哦哦,原來如此,我完全了解了。」
老師望著他的模樣,慢慢地說:「所以啊,了稔師父才會說禪寺是不需要那些美術品的。所以他每次下山,都將之拿去出售。了稔師父可能是認為:不過是那樣的東西,與其拿來誠惶誠恐地膜拜,倒不如換成下賤的金錢更要來得乾脆。我沒有問是怎麼樣的因緣際會,不過他把那些東西賣給了你的堂兄弟。」
「是來自於各教團、各宗派的援助。嗯,除了老衲以外的僧侶,都是從各教團派遣過來的。」
兇手若是毫無理由地殺人,被害人那一方的親屬是無法接受的吧。當然,社會……不,兇手自己也會覺得不對勁,所以事後再編造出所有人都能夠接受的動機,向每一方妥協,如此罷了。無論如何都無法妥協的時候,就會被貼上異常的標籤。京極堂總是批評說,這是將這些行動和犯罪當做污穢加以凈化驅除的愚昧行為。我一開始對朋友的說法感到有些抗拒,但是現在已經能夠相當乾脆地接受了。
兇案發生在奧湯本。
「啊,啰嗦!菅原,把這幾個……」
——為什麼記錄中找不到?
很像是新聞記者會說的意見,鳥口似乎漸漸地恢復了自己的步調。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動機不太可能是宗教教義理解的歧異吧。但是飯窪小姐又看到了僧侶打扮的人物,僧侶還是很可疑……」
「嗯。啊,我想這傢伙應該無關吧。雖然把他也算進去,不過說是和尚,智商好像也有點那個……不足。」
「問題就在這裏。」菅原露出心懷鬼胎的表情,「這部分非常可疑。」
飯窪被其他人擋住,我看不清楚。
「是啊,是啊。古寺沾滿了手垢的欄杆一點兒都不漂亮,但是每個人都說它美。腐朽缺了鼻子的佛像也被說是藝術。」
「是啊……那個玩意兒……」
「哦……?」
可是寺院和公司組織不同,並沒有出人頭地就能夠掌握特權這種顯而易見的好處。因為這些人是和尚。但不管怎麼樣,錯綜複雜是肯定的。
「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又混進哈欠了。
可是,被賣掉這件事對治平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然而實際上,沒有任何犯罪是在如此明確的動機下被嚴肅地實行的。特別是殺人事件,幾乎都是突發性的、痙攣的。而所謂動機,事後怎麼樣都可以編出個像樣的說詞來。
據說初代治平這個人出生在箱根西北部的仙石原村。
這也是事後聽聞的事。
「啊……警部補,你看見了嗎?」
「也就是怎麼說,那個……」
「沒錯。老衲沒有下山,所以不太清楚,不過聽說汽車還是鐵路把山給切得亂七八糟。雖然交通變得方便,對當地人來說也是件好事,但是難得的美景……噢,了稔師父指的並非外觀如何,而是說破壞這天然、自然的景觀,實在太不像話了。所以他才和進行這些保護工作的團體有所聯繫。」
但是沒有任何人糾正錯誤,老師只是笑道:「哈哈哈,沒那回事。不過好像是賣到了好價錢。是吧,今川先生?」
那樣就糟了。那麼一來,內部的人一定會遭到懷疑。所以……
完全聽不懂。
山下無比滿足。「這樣如何呢?菅原。」
聽說附近有一座採石場,他便去看了看,卻沒有找到滿意的,氣勢會被柏樹壓過。要天然的石頭才好,於是泰全的師父深入山野。
聽到益田的話,老師說道:「就是那位小姐見到疑似兇手的僧人樣子的男子嗎?可是刑警先生,說是和尚,可疑的也不只有本山的雲水啊。這一帶到處都是寺院。不,和尚自己有腿,所以不僅是附近寺院的僧侶,也有可能是行腳僧吧?」
「應該記得吧。因為那個雪中的黑衣和尚簡直就像畫里走出來的,是個俊美過頭的美男子呢。對吧,敦子小姐?」
「不準!」
早上五點消失的小坂,為何經過將近十六個小時之後又被目擊到?那番不自然的目擊證詞,會不會是為了將小坂的殺害現場轉移到這家仙石樓而捏造出來的?
有如時代劇里出現的木製茅房。
也就是這麼回事:寺院內部成員的證詞完全不可信任,只有外部人員——按摩師尾島佑平的證詞足以採信。換句話說,暫時先假定犯罪發生在二十二點的奧湯本。
只是那一年降雪比往年要來得多,路況也變得更為險惡。
「你……當然沒有調查吧。我想應該也沒那個時間,可是總覺得啊……」
「我想那應該是仁秀家的女兒,不過不是很清楚哪。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的呢?……」
「什麼?呃,為什麼?牛一定是有尾巴的啊。就在背後的這個地方,如果看得到角的話,角度上應該也看得到尾巴吧。是看漏了嗎?不對不對,這樣講應該不行吧。儘管實際上有,卻看不到——得要是這種哲學的——不、機智的解答——」
好陡的斜坡。
慈行在發抖。
從菅原的口吻,山下馬上就聽出明慧寺是個極度不利於搜查的環境。和尚嘴上說會協助搜查,結果卻似乎完全不肯配合。菅原說他們調查小坂的房間后,只偵訊了短短一個小時,然後就回來了。
鳥口想起來似的抬頭:「啊,那些奇怪的畫!畫著牛的,連續的……」
「何謂漂亮?優秀是和什麼東西相較之下優秀?」
今川恭敬地低頭,他可能有什麼想法吧。
「是的。」
「哦,只瞄到一下而已。聽說他是那個仁秀先生的孫子?」
如果效法敦子,我一個月應該可以寫出一部長篇小說吧——我一邊與逼近的睡魔搏鬥,一邊頭腦昏沉地想。
「噢,是哲童嗎?哲童,為什麼你會在這兒?其他人怎麼了?」
所以這份名冊對山下而言,只是寫了一堆漢字的紙屑罷了。完全看不出意義。這麼一看,就像菅原說的,這些和尚不分青紅皂白,每一個看起來都可疑萬分,真不可思議。山下無奈,只算了算人數。
「不行?哪裡不行呢?」
——有必要實際去看看嗎?
說話了。
「是的,如此罷了。」
「老師,萬分抱歉……」
治平就出生在那裡。
慈祥的老爺爺用乾涸的聲音大笑說。
「啊,無妨,罰策就免了。是聊到這種時刻的老衲不對,這要是被慈行給知道,要被罰策的可是老衲哪。喏,領眾人回去吧。噢,全都是老衲擅作主張,真是抱歉哪。各位,今天就到此為止,可以嗎?」老師重新轉向我們說。
這樣一來,死亡時間在現階段等於是無法確定。因為明慧寺的齋飯菜色似乎每天都一樣,而且這要是像菅原說的是整座寺院串通好的犯罪,只要篡改情報,要將死亡推定時間偏離個一兩天也不是問題。於是尾島的證詞受到了關注,因為警方認為尾島與明慧寺問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商議的結果——也就是在沒有確證的情形下——尾島的證詞被採信,達成了小坂是在失蹤當天的二十二點前後遭到殺害的共識,並決定以此為前提進行搜查。
「唔……」佑賢有如岩石般的臉變得更加僵硬,只是緊緊蹙眉。
這一帶是杳無人跡的深山。無論殺人現場在哪裡,既然都能夠把屍體搬運到這家仙石樓了,那麼其他的棄屍地點要多少就有多少。不管遺棄在這一帶的山裡的任何一處,都能夠拖延被發現的時間。可供藏屍的地點,就如同字面所說的漫山遍野……
以這種狀況半吊子地存續下去,本身就極為反常,而且這若是足以改變歷史的大事,保持沉默更顯得奇怪。
「五點半。」
說是老師希望與我們會面。
接著發問的是敦子。「那麼,建了仙石樓那座庭院的,就是這座明慧寺的和尚嘍?」
「啊?啊,這……」益田擠出聲音似的說道,站了起來,轉回身子望向眾人。「現、現場維持著發現當時的狀況嗎?」
「怎麼了呢?發生了什麼事嗎?」
「噢,警方是希望了稔師父在下界包養女人,不僅如此還花心,結果事情敗露,包養的女人嫉妒之下殺害了稔師父;或者是被了稔師父逮住了把柄的什麼人,把這個礙事的臭和尚給收拾掉……」
「只有禪僧才會有的動機啊……」
他只能祈求這些人和事件沒有關係。
「所以這裏以前一直都是屬於企業的。買主發現自己買的山裡頭有寺院,大為吃驚,想把那種東西給拆了。因為要是查明這裡有文化上的價值,將無法拆除,所以地主拒絕一切的調查。於是臨濟、曹洞、黃檗,各宗各派超越了派閥之見,各自的領導者共同商議,決定在查明這座寺院的來歷之前務必加以保存,私底下拜託地主。交涉似乎困難重重。地主完全無法接受,買是買了,卻不能碰。交涉拖了很久。但是就在這當中,不知為何,這一帶的觀光地行情開始走下坡了。」
「去哪裡?」
「好像沒有。托雄當https://read.99csw.com時是掩人耳目過去的。他是偷偷折回去的,才不敢出聲叫人呢。聽他的口氣,當時反而躲起來了。」
這個鄉下刑警真是夠惹人厭的。山下氣憤地思考要怎麼反駁,他很快就想到反證了。
「哦,沒有沒有,什麼都查不出來。」
「那根本無關吧。而且那種證詞,別說是不是小坂了,連是不是屍體都很難說呢。就算萬一真的是屍體,也有可能是別的事件。」
「那個和尚裝腔作勢地說:貧僧是個居無定所的雲水。」
「總比秘密結社般的溫泉旅館合乎現實多了。」
「你問了嗎?」
「哦,了稔師父不愧是了稔師父,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回答說:這若是羅漢的境界,那麼我願做羅漢而棄作家。這也是那個時候一休所說的話。了稔師父你真是機智啊——老衲這麼大笑,但是……」
「贊成?不,可以說是他強行通過的。一開始,反對意見較佔優勢。像覺丹師父似乎就反對,慈行師父也反對,佑賢師父他……算是哪邊都無所謂吧。最熱心的就是了稔師父和常信師父。」
「你說托雄嗎?不就寫在這裏嗎?二十四年那一組,二十二歲。」
「喏,就國家的……什麼寶物……」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不,不懂。」
知客和田慈行昭和十三年入山二十八歲
與當時相比,現今已有長足進步,實令人欣喜萬分。
「是這樣啊。」敦子意外地說。
「嗯,你說的是沒錯,但是那對兄妹——雖然不是親兄妹,不過兩個人都有一點那個……智能不足,實在沒辦法去下界的學校。雖然這隻足從旁觀察,不知道程度究竟有多嚴重,不過老衲這麼認為。但是他們倆在這兒過得很不錯,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像哲童,雖然話說不好,卻非常勤奮地進行作務。而且他不曉得是從誰那兒聽來的,總是努力地思考著公案。」
地板有些破損,是因為被強硬插入至肩膀處的關係吧。
外頭還是一樣寒冷,卻格外明亮。
——差錯嗎?
「怎麼了?」我跟在今川旁邊悄聲問。
「會認不出來嗎?」山下納悶地說,「不,應該認得出來吧?他們至少會打個招呼吧?入室的時候,說句晚安還是打擾了……」
「正是。」
而且調查小坂生前行動的同時,也必須徹查明慧寺的財源及底細。也需要知道每一個和尚的身份和來歷。
「沒錯。這裏究竟是哪一宗的寺院?視結果不同,這會是相當重大的發現。不過這裏毋庸置疑地是一座禪寺,但若是如此……」
「首先有角經過,接著頭經過,接下來身體經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尾巴沒有經過。為什麼呢?」
一片慘白。
「收得到吧。」山下告訴自己似的說。
此時,響起了一道撕裂空氣般的聲音。
敦子喃喃說:「泰、泰全……老師?」
——如是人子,裝進煩惱的皮囊里,拋入水流。
大家都還沉浸在新年屠蘇酒的氣氛里,所以鬆懈了嗎?不,我想絕無此事。無論是喝醉了還是睡著了,只要聽到一聲火災,我們總是會立刻抖擻精神,酒氣和倦意也會馬上全消。這就是消防員。
「是啊,而且會那樣說的和尚也不多。那個時候我並沒有當成一回事。我以為他是在胡鬧,所以……是啊,那個時候,老衲不知為何也順勢自比為華叟宗曇,問他:『了稔師父啊,你那是羅漢的境界,還是作家的境界?』」
人偶笑了。
沒看見今川。
「東司指的是盥洗間啊,益田先生。」
藉由菅原的陳述,小坂這個人總算在山下心中獲得了「人格」。對山下而言原本只是個醜陋物體的那具屍體,現在終於被山下當成殺人事件的被害人看待了。
遺棄小坂遺體的兇嫌,似乎穿著類似草鞋的東西。
老師稍微變換聲調回答:「了稔師父是個很有意思的和尚。他不管對任何事都加以反抗,予以否定。所以……他本來好像是鎌倉一座大寺院的僧侶,卻遭到上頭排擠,才會被流放到這兒來。」
「沒什麼,了稔師父想要毀掉這座寺院。他和其他人不同,不中意這裏的生活,所以才想要把它公之於世吧。或者是想挫挫教團的威風。所以他有可能事先疏通,故意向一些寺院和尚透露這件事,讓他們把明慧寺的名字告訴小姐。對了,這麼說來,了稔師父感覺好像事前就知道這次的調查實驗了。」
「他說了什麼?」
只是在犯罪之後偶然地發生了這樣的情形罷了,與犯罪無關。
遺棄在樹上這個方法有用嗎?
「送給仙石樓了?」
「就是這樣。然而禁止是禁止了,這種傾向卻越演越烈。就像小姐說的,一休就把藝術貶得一文不值。而且一休好像也很痛恨公案,對於將公案簡單易懂地解說給大眾明白的師兄弟養叟,一休是大加痛罵,甚至說他是法盜人。」
「我是不會把他們帶去啦。我只是說,如果他們要跟來,我們也阻止不了。不過如果他們妨礙搜查的話,就可以逮捕他們了。」
慈行刀斬般地厲聲一喝,再次快步離去。益田心頭有些煩亂,結果還是從迴廊外陪跑似的趕上慈行等人。我和敦子面面相覷,也追了上去。
幸好唧筒平安無事。我只受了擦傷,所以和剩下的團員同心協力,抱著必死的決心爬上山坡,抵達時間卻大幅延遲了。
「是佛具和書畫古董之類的東西,也有佛像。發現是發現了,卻派不上半點用場。雖然東西是相當古老……了稔師父他啊,把那些東西處理掉了。」
「哦,聽說好像有。一個女孩,一個老人,還有那個哲童三個人一起生活。那個女孩也都在寺內遊盪。我是沒有看見,但是那個小說家好像看到了。聽古董商說,她在這一帶好像很有名,叫什麼山中的長袖和服姑娘。這家旅館的人好像也知道。」
假設小坂被殺害的時間是二十二點。
「可是因為無法約談貫首,所以不知道詳細情況。」菅原心有不甘地說。
女孩用一種恐怖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表情瞪著山下,甩動長長的袖子,像一陣風似的溜過警官身邊,奔上斜坡消失了。
「侵佔啊……原來如此。那是怎麼樣?挪用了寺院金錢的壞和尚遭到了天譴嗎?」
我落井下石地回了個愚蠢到家的答案。敦子目瞪口呆,再次轉回書桌,用鋼筆蓋輕輕頂住鼻尖。
「您有什麼線索嗎?」
「啊,哦……」
治平回到了小田原。
我無論如何都想詢問山中的長袖和服姑娘——不會成長的迷路孩童的事。我想要更確切一點的證詞,來證明那個女孩是屬於這世上的。
「那麼大把年紀的老人住在這種深山裡?是祖先代代就住在這裏嗎?」
「沒錯,菅原,就是……」
「只是語言表面上的技術罷了,是吧?」今川說。
「為什麼?有什麼理由嗎?」
「哦,原來如此。」益田環抱雙臂說,「原來如此啊,一切就看怎麼看是吧。聽老師這麼說,我真的開始這麼覺得了。真想讓菅原刑警也聽聽這番話,那個人懷疑這裏所有的和尚呢。」
蠢偵探和刻薄醫師正在下棋。真是輕鬆,教人連氣都生不起來。
「和尚也去打仗了嗎?」
「沒人?」
「財源呀,財源。沒有檀家的話,就沒有法事可做。明明沒有任何收入來源,那裡卻有多達三十六人的和尚。就算是住在深山裡,和尚也不是仙人,總不能喝西北風過活吧,需要維持費。一定有什麼錢財的出處。」
「事不過三啊,警部補。所以要是這次不成,我就要變成鐵石心腸了。我要揪住那個桑田,硬逼他給我招出來。」
「近來也有叫作快樂殺人的呢,還有精神分裂的殺人狂。還有恐怖主義,以及基於政治或宗教上的信念而作出的狂熱犯罪……」
因為以往所使用的都是大板車。將唧筒放在大板車上,奔走于崎嶇不平的箱根町村,需要極大的勞力。上坡時須以繩索在前方牽引,人在後方推行,困難重重,然而更棘手的是下坡時,必須反過來用繩子從後面拉住,小心不使其滑落,緩緩地下山。若是慌了手腳,使車子滑下山坡,不僅會弄壞唧筒,更會使拉、推車子的團員受傷。
兇手暫時隱藏遺體,利用尾島雙眼失明這一點,讓尾島自己誤以為他遭遇到的是一場惡作劇。這隻是權宜之計,不過姑且算是成功了。事實上,據說尾島就四處宣稱自己被老鼠迷騙了。這麼一來,便暫時拖延了一點時間。但是屍體遲早會被發現。那樣一來,一定會有人把尾島遭遇的惡作劇和殺人事件聯繫在一起。
「我不想麻煩哥哥。」
「這到底是在說什麼?敦子還有你、大家……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嗎?那是……」
「好啦,要是我有失禮的地方,我道歉就是了。談話一點進展也沒有。」
「三四年?那麼是戰後的事嘍?」
「哦?柏樹上頭?仙石樓的?那座庭院的柏樹上?哦,原來如此啊。」
「兇手應該是明慧寺的和尚。」
當然,前提是那裡有人的話。
「哦……我也是,聽不懂太難的漢字。我們刑警在處理殺人事件的時候,當然很重視物理證據和證詞,但是除此之外,也會思考能夠信服的動機。也就是兇手為何會犯下這樣的兇案……」
益田發出怪叫聲。敦子好像也很吃驚,接著說道:「平常的話,不是應該會當成寺寶還是……」
「那個,菅原刑警回來了。」
「什麼?」
「這種地方也和了稔和尚很像呢。」
不幸的事故總是接踵而至。
老師再次換了個聲調說:「換言之,藝術這種東西什麼都好。只要認為漂亮,垃圾也一樣漂亮,認為美麗,屎尿也一樣美麗。沒有絕對美、絕對藝術這種東西。這隻是主觀的問題。但話說回來,一個人做出來的東西若是無人能夠理解,他還是不會被稱為藝術家吧。這是當然的。但是只有一兩個人稱讚,依然不能稱之為藝術。然而若說大多數人都說好的東西就是藝術嗎?雖然這樣也不錯,但是把只會創造迎合大眾口味事物的人稱為藝術家,又有些不太對……」
「好像是哪。五山文學是夢窗竦石創始的。夢窗和老衲的師父一樣,是個作庭造園的名手,同時也精通詩文書法。但是就連那個夢窗,也說公案問答會妨礙悟道,更在遺戒里嚴厲地禁止禪僧耽溺於藝術。」
山下自己說著,失望地嘆了口氣。對山下而言,否定菅原的意見也等於是自斷僅存的一條活路。山下在失望之餘,隱約心想就算這是全寺串通的犯罪也無所謂了。所以他在腦袋一隅期待著菅原的反駁。
菅原半自暴自棄地遞出一疊和紙。
「沒有。不,至少我在停留的這段時間並沒有看到那樣的和尚。」
「哦……」
「哎,或許的確是這樣哪。不過我覺得你可能只是碰巧贏的。」
然後……
「愚蠢!」慈行大聲說道。
聽到鳥口少根筋的發言,老師大笑起來:「不對不對,雖然或許是有點像,但是不太對。這又不是烤年糕丸子。說起來,兩者教義不同,戒律也不同。」
「什麼?這是在說什麼?」益田回頭,交互看著兩人。
「這樣啊,那麼刑警先生,你呢?」
罹難者五人之多。
「禁止你外出!」
「什麼東西?」
「不不不,要是這麼容易就被你聽懂,那還得了?哈哈哈。就是為了理解,才會去修行啊。這不是用道理或話語述說就可以理解。」
「而且?」
「什麼?」
「就是那個人了!一定不會錯的。那樣的話……」
是稻草屑。這在本館大屋頂以及柏樹上也有發現,據分析皆為相同的東西。
「哦,那就是那個時候吧。是佑賢師父和常信師父他們來到這座寺院的時候。那兩個人是曹洞宗的寺院分別派遣過來的,那等於是為已經鬆懈下來的這座寺院……怎麼說,為調查行動打了一針強心劑。那個時候,老衲幾乎已經死了心,認為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發現了,但是並非如此。天花板裡頭和本尊的台座裏面,發現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可是昨晚老師說他潛心在修行啊。」
「也無法那麼辦啊。最初,整個教團似乎都不願意公開明慧寺的事,現在卻彷彿完全把這裏給忘了,任憑我們自生自滅,但是我們畢竟是接受人家的援助,也不能擅作主張。如果只有一個教團還好,但是這與多數的教團有關哪。」
「沒有?」
忽地,光線消失了。
「好啦,敦子小姐,我不說就是了。這麼說來,記得那個人說他不是明慧寺的僧侶呢。」
總覺得在意。老鼠和尚也好,現在談論的雪中僧侶也好,我總覺得發生在這一側的事,不知為何競與另一側的事相呼應。這當然只是一種幻想。並沒有任何事實確實地彼此對應,只不過是單純的印象罷了。警方應該正在調查,不過尾島說的事或許與這件事毫無關係。
「老衲在請教你,藝術是什麼東西?」
「臨濟的開祖是臨濟義玄,日本的臨濟宗全部是從臨濟的弟子分出來的。榮西是黃龍慧南的弟子,是黃龍派,其他全都是楊岐方會的法系。而隱元也是楊岐派,但是隱元在中國的時候待的黃檗山萬福寺,是與臨濟無關的寺院。說到黃檗山,它比臨濟更古老。臨濟的師父也叫做黃檗希運。所以冠有黃檗之名的黃檗宗變成臨濟的一派的話,就會變得顛三倒四了。再說黃檗宗的戒律也屬於明朝風格,因此黃檗宗便作為日本黃檗宗獨立了。」
此外還查出設置在別館二樓牆面上方的排水管有不自然的變形,山下警部補認為那是鳥口爬上去時造成的,但是經過慎重的實驗,發現排水管相當堅固,若非馱著相當沉重的東西——例如屍體——攀在上面,光一個人的體重是不會造成如此嚴重的變形。換句話說,那不是鳥口攀住時造成的彎曲。
那可能是某種引用,但我當然不知道是什麼,就連意思都只能依稀了解。不過益田似乎稍微恢復自我,開口問道:「被害人把賣掉那些古董得來的錢怎麼處理?就算包養女人是假的,那個……私吞之類的……」
「這樣啊。但是我們還算是嫌疑犯,不把這位益田刑警叫起來,其實是不能任意行動的。」
托雄的證詞,很有可能是為了讓尾島的體驗與事件切割而捏造的補充材料。
仙石原因為有里關所,小田原藩派遣了定番的武士駐守,據說就是靠著那名武士的關係。也有人說治平其實是那名武士的孩子。
語尾聲音逐漸轉小,終至消失。結束得極為含糊不清,讓人感到疑惑。
「真是不清不楚。」
「你說的什麼是指什麼?」
「了稔和尚嗎?了稔和尚為何要做這種事?」
從會議的發展來看,這是情勢所迫。明慧寺不能不調查,而若要調查,那也是身為本部長的自己的責任——應該。當然,菅原要求同行。
「菅原,關於明慧寺的和尚,你有多少情報?」
「但是警部補,這個偽證是以警方確定死亡時間為前提而做吧。我孤陋寡聞,不過連凍成那樣的死人都可以確定出死亡時刻嗎?還是已經確定了?」
「哦?是那裡說的啊,那裡的話的確有可能哪。或者是……嗯,那裡的話,或許是了稔師父事先安排的。」
若問為什麼,因為聽完老師的話,我們對於明慧寺的疑問大半都得以冰釋,對僧侶們的疑心也幾乎都消除了。我在逐漸退後到名為惰眠的溟濛彼方的意識當中,回味著昨晚與老師會面的始末。
關於仙石樓的地點條件之差,老師作了以下的說明:「大平台地方不知為何,並沒有溫泉。直到去年還是前年才從宮之下引泉過來,總算有了溫泉。在那之前,大平台的人都是撿柴燒水的。直到最近,這一帶沒有溫泉都還是常識。而仙石樓那個地方雖然交通不便,卻有溫泉。雖然水量不夠引到下面,不過水質很不錯。以為不會有溫泉的地方湧出了溫泉,所以才把旅館建在那種地方吧。或許那原本是座秘湯也說不定。就算在當時,其他的溫泉地也都已經頗負盛名了。在箱根沒辦法隨便蓋什麼隱秘的溫泉療養場,所以才會選在那種地方吧。一方面也因為招待的都是無法公開露面的客人。」
益田硬是睜開充血的眼睛,猛地坐起來。
老師思索著什麼。敦子問道:「了稔和尚找到要賣給今川先生的神品,是去年接近年底的事呢。然後新年過去,在預定與今川先生約定見面的日子,了稔和尚遭人殺害——至少他在那一天失蹤了。該說是最近嗎?或是那段時間前後,了稔和尚有沒有什麼異於平常的地方?」
「噢噢!這不是社長嗎?你還在啊?話說回來,你說禁止什麼東西?」
「這……這樣的話不對!警部補,小坂了稔八點四十分人在明慧寺的覺證殿。就算是健步如飛的和尚,也不可能在一小時二十分之內走到奧湯本的!就算是修行僧,小坂也已經六十歲了。能夠在那種時間去得了的地方,頂多隻有這一帶吧。」
這與兇嫌做僧侶打扮的目擊證詞有一定程度的吻合,結果菅原的報告受到了重視。
益田說,老師笑了。
在那裡,兇手碰上了尾島。兇手認為無處可逃,情急之下認罪了。但是兇手很快就發現這是一個錯誤的判斷。於是,他進行了事後偽裝。
菅原與益田在九點展開偵訊工作,情況是不折不扣的兵荒馬亂。
「連同寺院一起,是想趁地價高漲前先下手為強吧。因為這裏表面上本來就沒有寺院,所以買主似乎也不曉得有這座寺院存在,只認為自己買了一塊地皮。」
我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人體能夠自然擺出的姿勢。
「警部補啊,不能把這些傢伙綁起來。弄不好會是濫用職權。而且還有寺院里那些人的先例,總不能區別對待吧。倒不如把他們擺到一處或許比較好。」
「就是那個一休。據說一休和尚是個會玩女人、吃肉喝酒的破戒和尚。可是他還是被人敬為高僧。中島說,所以不可以只因為這樣就糾彈小坂。」
老師修正話題的軌道:「可是啊,就算再怎麼為明慧寺著迷,當時師父在教團里的地位也相當高,沒辦法任意行動。說到明治那個時候,寺院為了本末而爭執、因廢佛毀釋而一座座被廢,算是佛教界的受難時期。」
「而且若是起因於一般動機的殺人,該怎麼說明那異常的棄屍狀況才好?感覺搜查像是回到了原點呢。」
「沒有,我才想要請教老師呢。」
菅原繞到山下前面坐下,倦怠地轉著脖子,興緻索然地問道:「其他人呢?」
「呃……我聽說的。」
凌晨一點三十分了。
「各教團派遣的?」
「咳嗽也禁止。而且和尚每一個姿勢都很端正,再加上幾乎沒有燈光,一片昏暗。所以雖然確實有個和尚坐在那裡,卻不曉得那是不是桑田。而且和尚的髮型每一個都一樣嘛。」
「那麼,戰後一直杳無音訊是因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益田問佑賢。
「現在大家似乎都已經放棄查出這裏的廬山真面目了。不,或許都已經忘了。說起來,就連教團的高層也似乎完全忘了這裏。到了戰後,教團完全無視於我們。雖然勉強還會送來援助金,但那已經成了慣例,是惰性。世代好像也交替了,他們可能也不曉得是在援助些什麼吧。包括老衲在內的三十六名雲水,全有如被放逐到孤島一般,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所以老衲一直在等待這樣的機會。」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無所謂。不管這個,榎木津,可以請你準備著手進行我委託的偵探工作了嗎?關口和中禪寺小姐都沒有回來。」
「什麼?你冷靜一點。」
敦子則似乎完全沒看見那種東西,精力充沛地說「那我們走吧」,靈活地站了起來。益田睜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搖搖晃晃地跟在她後面。我受情勢所逼,無可奈何,刻意慵懶萬分地站起來。
「以常信師父的立場他也不能說什麼。可是啊,我不曉得常信師父跟你們說了什麼,但了稔師父並不是為了私利私慾才賣東西的。所以也沒有中飽私囊這回事,不是什麼和尚生意一本萬利。」
「被害人和常信和尚意見相同?」
「記錄上卻沒有呢。」敦子說。
但是這一定也是小田原藩出於某些政治考慮所作出的裁量。
「他會不會一直待在那裡?」
「是啊,這麼說來,他在失蹤的前一天,曾經到老衲這裏聊了一下。」
這個時候——禪僧總算登場了。泰全老師師事的某位臨濟宗僧侶被邀請到仙石樓來。那是距今五十八年前,明治二十八年的事。
哲童不知不覺消失了蹤影,剛才的僧侶們魚貫入室,帶領我們。
「很遺憾,老衲並不知道。名字只有慈行師父才知道吧。」
益田露出奇怪的表情。
「赤紙管他是天涯海角都送得到的。」
「處理?可是那些東西不是價值連城嗎?」
菅原說,小坂似乎過著雙重生活。
沒有人知道他們進行了什麼樣的交易。治平變更計劃,決定興建旅館,將收益用在援助村子的財政上,並且實現了。
老師指著看似有窗戶的牆壁說。一片漆黑,無法確認窗戶的所在。
根據英生的說法,老師和小坂了稔交情匪淺,主動提出想和我們談談。
「夜坐。」
「那裡現在雖然叫做仙石樓,可是以前用的好像不是這個『樓』字。說到樓,就是高殿,指的是兩層以上的高聳建築物。那兩層樓的新館好像是明治中期九_九_藏_書才落成的,在那之前是平房。平房的建築物怎麼能叫做樓呢?所以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它一開始好像是叫做『仙石廓』這個名字。說到廓,就是風月場所,也就是藝伎屋啊。換句話說,它原本其實是那樣的場所。」
「菅原,意思是關於兇手……」不知不覺間,山下放低了姿態。山下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屈辱,硬是咽了下去:「你已經有什麼想法了嗎?」
「枯山水是不用水,而是以石頭及土沙表天地。但是這裏已經有山,也有河川。不必特意建造,天地皆俱在此。為何要破壞這些,去創造不同的天地呢?——據說師父這麼回答。師父活用那棵巨木,圍上池泉,建築假山,修建了一座池泉回遊式的庭院。這雖然和起源於室町時代的禪庭相去甚遠,卻也不同於平安時期的庭院。平安時代流行的池泉庭是模仿自然,是所謂的小凈土。但師父所建造的庭院並非模仿的自然,而是自然本身,同時也是師父本身。師父是一般世俗說的造園名手,但是不需世俗評價,他也是個了不起的禪師。」
無法置若罔聞地就這麼經過,豎起耳朵偷聽的山下終於忍不住插嘴打斷了這場駭人對話的結論。
關於治平在江戶做了些什麼,似乎沒有人知道詳情。但是毋庸置疑,他獲得了一大筆金錢,然後他想到要衣錦還鄉——老師說。
「是啊。不過廢寺這個說法有些不準確哪。雖然不知道這座寺院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有了,不過一直都沒有人。不,它不為人知地建在這裏,而老衲的師父前來仙石樓的時候發現了它。」
「哈哈哈哈,你們好像覺得這座寺院很古怪是吧?我不曉得你們是怎麼想,不過應該就像你們猜想的一樣,這裏沒有留在任何記錄上。是誰建的、什麼時候建的,完全不清楚。」
「什麼?」
我想要回答「嗯」,卻混在哈欠里,成了「呼啊」的聲音。
「確實,如果建立的年代如此久遠的話,能不能到國寶級姑且不論,我想一定會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產的。」
山下看看時鐘,二十三時四十分。
記得他看到我房間的掛軸時,也說了類似的話。那些畫是連續的嗎?
「女人應該沒辦法吧,所以說……」
「那真是多謝了。」
從明慧寺到現場必須花上五個小時左右,所以若是十七點以後小坂在明慧寺被人目擊,那麼尾島的證詞就會被視為毫無關係。
於是,仙石廓變成了仙石樓。
今川問道:「即使是學者,也完全看不出什麼嗎?例如說從這裏的建築樣式之類的……」
飯窪應該不知道長袖和服姑娘的事。偵訊提到她的時候也被菅原草草打斷,所以應該沒留下什麼印象。菅原懷疑和尚,所以判斷長袖和服姑娘和這件事無關。因為當時沒什麼時間,這無可奈何,不過飯窪這狼狽的模樣,怎麼想都反應過度了。
雖然現在已有國道通達,也觀光化到某些程度,但是在當時——江戶時代,仙石原真正是一個貧窮到三餐不繼的村子。
她迅速地回望鳥口,說道:「我完全忘記了。鳥口先生,我們來到仙石樓的途中遇到的……」
「哈哈哈,這樣嗎?常信師父一定會很高興的。」
此時又發生了一些事。
「哦,由本部那裡發布。只說箱根山中發現僧侶的他殺屍體……」
被不停追問,今川的回答逐漸變得愚鈍。我也像今川一樣試著思考,想得出來的解答卻也大同小異,可想而知,根本得不到確切的解答。
「因為師父是拜訪仙石樓,才會發現這裏的,可能是想要報恩吧。不過不是自己的東西,說捐贈也蠻奇怪的,你們沒看到掛軸嗎?」
「哦,益田先生,那個俊美無比的和尚啊……」
一個人頭下腳上地從頭被倒插|進去。
「猴子回山裡去了吧,沒什麼好擔心的。」
「怎麼,真沒辦法。真是抱歉啊,我現在就點燈……」
「有可能嗎……?」
「大地震?關東大地震嗎?」
「沒錯。黃昏六點開始,會各自進行修行。_托雄好像在練習誦經。練習時會用到經本,所以那個時候經本還在。後來托雄被桑田叫去覺證殿,經本好像就忘在那裡了。那麼就是過七點左右,所以小坂是在那之後進入覺證殿的。」
前後橫跨三十六年的消防團生活中,最令人悔恨、一生難以忘懷的一場火災,發生在昭和十五年正月三日。
「菅原?哦,那個轄區的壯漢啊。」
敦子的口氣很像刑警。她習慣了。
——那樣的人才不會去偽造什麼不在場證據。
不行,毫無意義。
「不懂嗎?刑警先生,假設窗外有一頭牛在走。」
「天曉得。」
「什麼意思?」
「真的嗎?老師,那麼只要詢問慈行和尚,就可以知道那名客人的身份了吧?中禪寺小姐,鳥口先生,你們還記得那名僧侶的長相嗎?」
「那麼……」飯窪開口了,她好像稍微冷靜了一些,「那位叫阿鈴的女孩——年紀大約多少?」
「門前小僧啊。」
「動機呀。那些傢伙有動機。小坂是直歲,也就是負責建設及修繕的人物。這很花錢,所以他掌控了財務的一部分。那是一座古老的寺院,修繕應該也特別花錢。小坂會動不動找理由下山外宿,表面上好像也是說去籌措物資。」
山下一點都不想看到那種東西。「別管他們,快點前進吧。」
「這……」
沒錯,這種隆冬的深山裡才不會有什麼人。事實上就是因為沒有人,遺體才會直到落下之前都沒有被發現。所以……
「是吧,老衲就是在擔心這一點。」
「喂,菅原,這裏頭只有三十五人啊。和尚不是總共有三十六個嗎?」
漆黑包圍了我們。
或許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被這個狡獪的慈祥老爺爺玩弄在掌中。
所謂認真——指的是了稔真的大悟了嗎?
「那稱不上農業,只是勉勉強強栽種供自己吃的作物罷了。他過著仙人般的生活。」
姑且不論是不是整座寺院串通,桑田常信與牧村托雄兩人共謀一事,應該是錯不了的。
「太荒誕了是嗎?可是今早你不是才斷定這是整家旅館串通進行的犯罪嗎?」
「證據接下來才要掌握,其實我已經有眉目了。主犯……不,實行犯是桑田常信,但是整座寺院都想要隱瞞這個事實。換句話說,那座寺院的和尚全部都是共犯。這是整座明慧寺串通進行的犯罪!」
「對,你們沒從慈行師父還是覺丹師父那裡聽說嗎?」
反抗資本主義、近代國家及管理社會的荒唐傢伙們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山下困惑不已。
「呃……」
「臉色蒼白?」
「法脈是亂七八糟。一開始大家都是被派遣過來調查的,來調查這裡是不是自己宗派的寺院。所謂的援助,本來也是調查費用。可是啊……」
「軒然大|波?」
「就算這麼記上一大串……和尚的名字特別莫名其妙。」
「是離不開啊。雖然已經很久了,但剛開始時,老衲還像師父那樣四處調查……」
可是事到如今,這個問題已經無所謂了。無論它發生的機率是多麼地微乎其微,無論它看在目擊者的眼中有多麼異樣,這個問題都已經無所謂了。
「那個……」
「哦……」
「沒人在問你的事。」
「啊。」敦子輕聲叫道。
我們被帶去的,是一棟叫做「理致殿」的建築物。
「那當然比較好了。」
「出售那些東西時,沒有人反對嗎?」
就算是廉價拋售,這面積也相當驚人,總金額應該形同天文數字吧。到底是誰買下來的?我感到疑惑,但是沒有任何人詢問,所以我保持沉默。
這個想法不錯。以精心策劃的犯罪而言,這個結尾太過於粗糙,感覺手法非常草率。可是那樣的話,所謂其他意圖又是什麼呢?所謂其他的目的……
「像是咳嗽或是從姿勢……」
「不是那樣的。雖然他是個瘋癲和尚,但是如果厭倦修行的話,早早辭別下山就成了。」
來到這裏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半左右。我們應該聊了整整兩個小時以上。那麼日期應該也跳過一天了。距離凌晨三點半的起床時間只剩下三小時不到嗎?
不,在現階段,連犯罪現場——甚至連犯罪時間都還無法釐清,兇手就算不做這種愚蠢的事,也可以輕易證明自己的不在場,而且無法鎖定犯罪現場與犯罪時間的話,不在場證明是毫無意義的。
「噢……」
「呃、益、益田,怎麼了?」
——就是這樣。
廢寺的話——如果是已經廢寺的寺院,沒有登記在末寺賬里也是可以理解的。
益田有些躊躇地繼續說:「如果這類平凡的動機大錯特錯的話,不儘早修正軌道,就無法期待事件能夠早日解決了。就像鳥口先生剛才說的,這要是狂熱分子犯下的罪行,那麼不知道那個狂熱分子所信奉的事物的真面目,就找不到解決的線索,所以我想知道這一點。有沒有什麼只有禪僧才會有的動機呢?」
今川緩緩地將上半身前傾,雙手扶在榻榻米上。
益田納悶不解,他可能感到懷疑。偵訊時,桑田常信將小坂了稔貶斥得一無是處。根據其他僧侶的證詞,也可以輕易推測出常信與了稔間水火不容。
「什麼?還有什麼事沒有告訴警方嗎?」
敦子昨晚應該也幾乎沒睡。
今川問道:「這裏的大伽藍如此雄偉,在那之前卻沒有任何人知道嗎?」
「所以方才老衲說的話啊,意思是不管過著再怎麼樣令人意想不到的生活,也不等於沒資格當一個和尚,或者花和尚統統該死——是這個意思的。」
「換句話說,小坂掌握了這個秘密財源?」
鳥口瞥著這樣的益田,以一如往常的口吻陳述意見:「益田先生,兇手一定是下界的俗人啦。和女人有關,再不然就是跟那個環境保護團體什麼的有關。若是站在保護自然的團體那一邊,或許就會和推動開發的人有所衝突,或是產生利害關係啊。」
「您是……益田先生吧?」
「什麼意思?」益田問道。
必須讓小坂的遺體在遠離寺院一定距離的地方——例如這家仙石樓——被發現。從明慧寺到仙石樓約需要一個多小時。這麼一來,就可以理解為何要謊稱二十點四十分是最終目擊時刻了。因為這樣的時間恰好可以讓小坂來到這附近。
不對,正好相反。在這一帶,這家仙石樓是最容易被發現的地點。換句話說,兇手希望屍體被發現。
記于最後的出團式之前
「沒有呢。嗯……?不,有嗎?」
「唔,反正似乎會遭到很嚴厲的懲罰,所以托雄偷偷跑過去找。那是一棟叫覺證殿的建築物,結果小坂忽然從裏面走了出來。」
「對,關東大地震。那個時候,觀光據點也差不多都定下來了,於是地主也明白就算佔著這一帶不放,也沒有價值吧。於是地主把這裏廉價拋售了。」
「哦?所以他還在寺院里?」
「嗯,也是。」
既然敦子都不清楚了,那麼自己完全不曉得也不是件多丟臉的事——益田似乎這麼判斷。我也完全同意。
確實,若是在那個時間點將明慧寺公之於世的話,應該就不會有人收購了。
那麼十三年前的目擊證詞——又該作何解釋?
「哎,普通人誰都是這樣的。只是根據我們所聽到的,小坂不管怎麼想都是個腥膻和尚。」
「目擊的時間不確定嗎?」
「沒那種玩意兒。」
「這樣,那麼鳥口先生,假設你的祖先只能追溯到祖父好了。在那之前就沒有記錄了。但是你的伯母的祖父,是這位益田先生的曾祖父。所以你從今天開始就叫做益田山鳥口寺——這樣如何?」
警方推測,這可能是從草鞋上掉下來的。
似乎也同樣逐漸明了的益田回應:「那當然是因為想揭開秘密嘍。」
「何謂美?」
他認為梗概大致正確,剩下的……
「結果呢?」
「大悟——了稔和尚是這麼說的嗎?」
說起來,那個蠢偵探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山下想道,看著兩人,結果偵探發出奇怪的大笑。山下覺得他是在嘲笑自己,升起一把無名火。
「話說回來,警部補,新聞發布呢?」
「當然有一部分是。被目擊到的疑似兇手的人是個和尚,而距離這裏最近的寺院就是那裡嘛。而且那裡的和尚每一個都健步如飛。我得花上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他們一個小時就能夠走完。我想到大平台那裡,也只要兩個小時半就可以到達了吧。換句話說,他們的行動範圍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廣。而且他們有體力,區區屍體,可以輕而易舉地搬運。兇手就在明慧寺的和尚當中,這一點錯不了。」
事實上,聽到這件事的菅原就這麼判斷了。
「指定為什麼東西?」
鳥口好像非常中意一本萬利這個詞。
老師故意避重就輕:「複雜的事我不懂,老衲只是個不諳世事的老頭子。就算你說什麼溝通不溝通的,也完全不懂。」
這是一具屍體。屍體的頭部被狠狠地插|進茅廁里,身體反折,使其維持平衡。
「呼啊……小敦,這想法不錯啊。那個人感覺最能夠溝通。」
不僅如此,禪僧——被害人——奇矯的行為也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正當化。而且被宣告在禪寺當中,那樣的行為不可能衍生出犯罪,我們再也無法不分青紅皂白地懷疑他們——明慧寺的僧侶了。
「不,小坂沒有遭到撻伐。」
方才偵訊的時候,也提到了一些關於那女孩的事。據說她是住在這附近的老人的家人,但也只知道這樣而已。光憑這一點情報,那個女孩在我心中仍舊是個魔物。
「那種叫什麼呢?他就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家的家人,小時候就一直做著類似寺男的工作,不知不覺就成了和尚。」
山下警部補拚命地思考。
「咦?智能障礙嗎?」
——不行。
佑賢也曾這麼說過,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三名僧侶驚慌失措地從哲童背後出現。
這同時也是仙石樓的歷史。
招呼的方式也完全是個慈祥的老爺爺。
不對。
「有正統來歷的寺院還算順利地被認可為無本寺,但除此之外就難了哪。大寺院每一座都想成為本山。曹洞宗里,水平寺和總持寺之間甚至起了糾紛,雖然很快地就以兩寺皆本山、永平寺為開祖開山這樣的形式,決定永平寺地位較高,但臨濟宗就麻煩了。因為臨濟宗相當複雜,為了本末問題起了相當大的爭執。老衲那個時候還是個三十不到的雲水,不了解上頭的情況,不過京都五山系和鎌倉二山加起來就已經七派了。若是隨便加入哪座寺院底下,法系很有可能就此斷絕。當時就是這樣一個時期。即使如此,師父依然前來這裏。而師父若是在調查什麼資料,也都是關於這裏的事。因為太過熱衷,事情終於曝光了。結果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作證說他入夜之後目擊到小坂。而且小坂竟然在他的天敵桑田常信的房間里。看到的是常信的行者——也就是隨從的小和尚。那個行者,呃……叫牧村托雄,他在夜裡大概八點四十分到九點之間,看到小坂從桑田起居的建築物里走出來。」
「沒看到呢,桑田常信是面壁而坐。所以後來進入禪堂的和田等三個人,說他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桑田本人。」
「飯窪小姐見到的人物,或許真的是為了擾亂搜查而變裝的吧。」
「我不懂呢。」
「寺寶?成不了那種東西的。」
紙門打開的氣息。
「啊,好的。老師的一席話幫助良多,感謝您的協助。」
「但是?」
「殺親?好危險的教義呢。」
「小坂好像蠻會照顧人的,只是也有許多人和他個性合不來。不過我不曉得造成他們對立的焦點是什麼。剛才我也說過了,小坂和典座的知事桑田常信,這兩個人特別水火不容。」
敦子問道:「那麼現在這座寺院的經營是……」
當然,仙石廓也無法繼續作為秘密的風月場所——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營運下去了。除了作為一般的高級溫泉旅館繼續營業下去以外,仙石廓沒有其他的存續之路。
老僧擺擺手。
慈行用冷徹得令人幾乎背脊發涼的眼神俯視益田,然後比他的眼神更凌厲地說了:「不可饒恕。如此無秩序、無節操之事……都、都是因為你們……」
「像猜謎那樣嗎?還是像考試一樣?」
同樣叉手放在胸前,疾行如風的慈行出現了。後面跟著兩名侍者。法衣的袖子因吹飽了風而渾圓地鼓脹起來。
「是吧?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啊,是在哪裡分開的、哪邊比較古老、哪邊比較正統,這些問題必須慎重地考慮才行。黃檗宗來歷明確,所以沒有問題,但是同樣的例子有不少。因此要是這座明慧寺非常古老,而且又找到證據,證明它是某一個法系的開祖,那麼隸屬於那個法系的寺院的地位就會立刻大為提升。」
「一休?你說的是那個機智的一休和尚嗎?」說出口后,山下才覺得這個反應好像很幼稚。
沒有任何人回答。沒有人發出隻字片語,益田孤立無援。
「小坂的風評很差,但也不完全都是負面評價。」
老師晃著肩膀說。
山下歷經一番波折,結果又繞到菅原回來之前他在想的地方了。
「廢寺?」
塞塞搴竄的,令人生厭的氣息從背後逼近。
「可是老師,那類調查只要委託,不管是哪裡的大學都會立刻趕過來才是,而且也不花錢吧。再說這裡有文化及歷史上的價值,應該隨時都……」
「有人看見嗎?」
「是啊,」老師回答,「今川先生,你說的沒錯。古來傑出的禪師全都精通傑出的藝術。仙壓義梵如此、被稱為五山文學之祖的夢窗疎石亦如此,臨濟中興之英傑白隱慧鶴如此,方才說的一休亦留下許多詩句,也是書法名家。但是啊,今川先生……」
「可是今川先生和飯窪姐都擅自出去了啊。」
「哦,那個小哥啊。他生龍活虎地在搜查哪。現在應該跟嫌疑犯一起打鼾睡覺了吧。」
「小和尚總有一天也會長大吧。沒有人永遠都是小孩子的。」
「哈哈哈,不必這麼傷腦筋。老衲又不是在欺侮你。是啊,這樣的話,就說是漂亮的東西好了。但是啊,今川先生,藝術不全都是漂亮的東西吧?」
不過這個時候,清醒的——處於能夠回答的狀態的人,只有我一個。
聽說泰全的師父看了庭院一眼,就拒絕了這個請求。
「關口先生,我等一下就跟上去,請各位先回房吧。」
「我想也是吧。為了慎重起見,我們調閱了一星期左右的住宿旅客數據,但沒看見那樣的和尚呢。是發現屍體那天對吧?老師,呃……是昨天嗎?有沒有其他寺院的和尚來訪?」
兇手希望屍體早點被發現。換言之,犯罪在幾天之內就被揭露,對兇手是有利的。可是棄屍的時候不能夠被發現,所以他為了製造逃走的時間,把屍體放到樹上。若是放在不安定的樹上,屍體不久就會落下而被發現。而那個時候,兇手已身在遙遠的彼方……
「等一下,你說住在附近的老人家,有人住在寺院附近嗎?」
「您、您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的部隊就有個凈土宗的新兵,每次揍他都給我念佛號,氣死人了。」
「那不就看到了嗎?」
「走錯了?」
「就算想調查,也無從調查起,因為師父已經調查得夠徹底了。而且這座寺院很大,老衲一開始帶了三名左右的雲水過來,根本不夠。所以過了兩年左右,過世的了稔師父和現在的貫首覺丹師父各自率領了和尚進來。之後年年增加。直到戰前,大家都還非常熱心地調查。也有教團委託大學教授之流的悄悄來訪,即使如此還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喏,那些學者要是沒有文獻記錄,就什麼都看不出來。就算看出些什麼,也得不出個結論。要是找不到寺傳或緣起就沒法子啊,總之完全不行。」
「事業?哦,那是在說了稔師父和箱根的環境保護團體有關係這件事吧。」
「他性情乖僻嗎?」
明治維新之後,理所當然地,仙石廓被迫與小田原藩斷絕了關係。因為表面上兩者原本就毫無關係,這也是逼不得已的事,而且藩本身已經被撤廢了,無可奈何。
這樣的環境在不知不覺中整頓好了。
老僧用辯解的口氣說。而那似乎真的是借口,他接著吐露真心話:「而且老衲全都——就像剛才說的,已經無所謂了。戰爭開始之後,漸漸變得如此。這裏的生活也習慣了。雲水們雖然會出去托缽,但老衲並不會下山,完全不曉得世間的現況。委託大學什麼的,想都沒有想過。若說就這麼維持現狀,老衲也無所謂,只是另一方面老衲是繼承師父的遺志入山的,也不能就這麼輕言放棄。所以當老衲聽到有人要求調查、採訪,便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然而如此一來,仙石廓就地點而言就變得十分不利。撇開高級與隱秘這兩點,仙石廓沒有其他賣點能夠在自由競爭中脫穎而出,吸引眾多一般顧客。但是另一方面,招待秘密來訪的要人這個原本的機能似乎受到各方面重視。換句話說,仙石廓擁有一定數量的援助者。
「沒錯,那叫做《十牛圖》。本來是十張一組的,卻只找到了八幅。恰好那家仙石樓二樓的房間有八間,想說恰恰好……」
「什麼?夜漏?」
「假設兇手是個打翻了醋罈子的女人,那為什麼會把遺體丟到樹上?」
沒有意義。
「那他為何要賣呢?」
菅原一開始也不像個正常人。
「是。」
益田刑警也是,現在不管他聽到什麼,應該都不會像菅原刑警那樣懷疑整座寺院了。
「是啊,是啊。哲童從別人那裡聽來公案,每天都在想。公案非常多,有數千則,不管怎麼解,都永遠解不完。」
「哦,呃……」益田更進一步挪近膝蓋詰問,「請告訴我更詳細的情形。小坂了稔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根本是在原地打轉。
「老師,您要不要一道去呢?」
「一般來說,是出於怨恨或感情糾紛,再來就是為了錢財利益、保身,還有意外、一時衝動……」
「啊,那個和尚!讓敦子小姐看得臉紅心跳的美男子……」
「哦,《文化財產保護法》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