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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癖好?」
「如果說他的大鬧,是一種SOS信號怎麼樣?因為秘密快被揭露,所以大鬧,於是你間不容髮地趕過來……」
「評價很糟?這麼說來,恕我失禮,你的醫院風評似乎很不好呢。」
「三點嗎……?」
「那菅野缺少的是什麼?」山下問。
「當然知道啊,你是睜眼瞎嗎?」
菅原不滿的發言立刻就被駁回了。
「今川,你聽到了嗎?剛才的……」
「兇手是我。」
「這是腦的領域之外所下的結論。」
佑賢將有如岩石般的臉轉向復木津,放低重心,打量似的端詳他。久遠寺老人用一種看到什麼骯髒東西的視線看著他的動作,說:「我是醫生。」
「去仙石樓?帶那個男的?」
「哦,這的確是大事一樁哪。」
「你怎麼會知道!」
一顆禿頭,身上衣衫襤褸。與其說是穿,根本是纏裹在身上。身體和臉分不出是被曬的還是弄髒的,黝黑無比,與衣服邊緣也曖昧不明,看起來就像破爛衣裳長出了手腳。「襤褸」被拖到慈行面前,跪倒在雪地上。
「另一個孩子,喏,哲童他現在還住在這裏嗎?」
「什麼意思?」
今川認為這種事實際上是會發生的。而這麼想的話,一切都不再是問題,久遠寺老人的說法出現的破綻,也可以修補起來了。
「小的並沒有教,那是一首容易記的歌,阿鈴很快就自己學會,隨口哼唱了。」
一開始看不出是誰站在那裡。
久遠寺老人望著復木津的背。即便見識到如此慘不忍睹的偵探行動,老醫師似乎依然未對偵探感到失望,他的視線沒有失望的感覺。老醫師為何會對這名怪人寄予如此深厚的信賴?今川感到難以理解。
又閃,又看到了。
「你被拯救了嗎?」
牢檻里鋪著一塊榻榻米。
「大鬧?什麼跟什麼?」
不是下跪,而是蜷伏在地上,簡直就像是一團破布攤在地上。
復木津興緻索然地「哦」了一聲。
「能。老朽被關進這裏,注視著黑暗半年,魔境就在那兒,就在這兒,甚至就在你們的身邊!這裡是地獄,但老朽一點都不怕!老朽瘋了,逃向了腦的領域之外。」
「這種狀況該說什麼呢?我不習慣這種事,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哪。說我是來看診的嗎?」
「不過小和尚,勉強自己也不好。」
菅原稍微晃了晃那張粗獷的臉。
「喂!今川做了什麼嗎?」
警官跑了過來。
「搜查是警方的工作,不是古董商該涉足的領域,請回吧。」
「怎麼樣?」
慈行俯視仁秀,聲色俱厲地開口:「不是已經那麼嚴厲地吩咐過你,不許讓那個姑娘進入寺里嗎?竟敢不聽我的命令!你這個混賬東西!」
振動是復木津的吶喊。
「你是說飯窪小姐說的話嗎?今早我也從鳥口和中禪寺小姐那裡稍微聽說了。」
這實在不像是平常胡亂捶打懦弱小說家的人會說的話。
「唔,不是偶然吧……」久遠寺老人將往右傾斜的重心向左移,端正姿勢,「我在昭和初期,直到大東亞戰爭爆發之前,每年都會去那家仙石樓,那裡是從上一代起就經常光顧的旅館。菅野是在昭和七年左右成為專任醫師,所以……對,我也帶菅野去過好幾次。」
空間緊張地震動。
「被害人?卑躬屈膝?」
「自命不凡?」
「復木津……是你……嗎?」
「是啊,你只種下了因,也沒看到果就逃走了。你是害怕會生出什麼樣的結果,還是預測到最糟糕的結果所以怕了?不管怎麼樣,你什麼都還沒有看到,早早地就逃了。我在仙石樓里,一直覺得你這樣是幸福的。」
「怎麼了?」
菅野已經回到黑暗之中,卻有聲音自趴伏在地面的高度傳來。
「我知道。但是就算我想配合,也暗得什麼都看不見啊。」
「哎,別計較那麼多。像你這種年輕和尚經常來這裏嗎?」
黑白當中的「色彩」——阿鈴。
「這……」
復木津說道,慵懶地重新轉向英生那裡。接著他瞥了一眼今川說:「你很噁心喲,大骨湯。」
在鐵欄杆的條紋影子與老醫師渾圓的陰影間隙當中,那張異形的臉睜大了眼睛。削瘦的臉、摻雜白髮的蓬髮。不管是嘴巴或下巴,覆滿了鬍鬚。失去彈力的土色肌膚上,皺紋就像細微的裂痕般遍布其上。
今川拖著復木津,追上久遠寺老人和警官們。
「哎,不會有事的。只是我不喜歡那樣的。」
慈行點頭,以困惑的眼神望向老醫師。
「鬧事的是這個人,不是我喔。要是你覺得我在騙人,四萬十川先生跟大骨湯都在旁邊看到了,你去問他們好了。」
復木津無聲無息地站起來,繞過英生,來到佑賢面前。
「怎麼了?咦?這不是偵探嗎?」
「小的起居於深山幽谷,連自己的歲數都忘了去數。與萬古不易的天然同住一處,甚至誤以為自己也是千古不易了。待一回神,已經成了個老糊塗了。」
英生並不出聲,而是微微扭曲嘴角和眉間來表現疼痛。
是仁秀老人。
「喂,復木津,菅野說他……大悟了。」
當聲響歇止時……
「成為漫遊于魔境的惡鬼羅剎也好,說穿了也不過是在這塊頭蓋骨內的蛋白質牢檻當中。那麼即便不踏出這座土牢一步,就此腐朽,不也是一樣的嗎?」
「那麼……您要如何處置老朽?」
「才剛能走的時候嗎?」
復木津走得很快。
「阿鈴小姐常唱的那首歌,我也聽到了。老先生知道那首歌嗎?」
「就是那裡。」
市松人偶依然以一雙有如昏暗的無底洞穴般的漆黑瞳眸直盯著他們。
久遠寺老人準備站起來。
「你認識他?真的?」
「別胡說八道了。要是你成了萬人景仰的高僧,說你和以前的自己不是同一個人,我也不會厚著臉皮跑來了。但你現在不是依然迷惘痛苦著嗎?所以我才像這樣過來了。說起來,管你是出家還是出人頭地,都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仁秀一個勁兒地謝罪。「和尚大人,真的對不起。阿鈴就像那樣,是個還不明事理的稚齡孩童,請您、請您高抬貴手,原諒小的。」
「已經解決了。對吧,復木津?」
「我要去見菅野。」
是沒見過的樣式。
仁秀說道:「小的不解您說的被害人加害人。善因善果惡因惡果。三時業為世間定理。害與被害,皆是業報未除之故。若論罪孽,守不住三聚凈戒的博行師父,以及令博行師父失守的阿鈴皆是同罪。」
菅野張口。那與其說是靠意志的力量張開的,不如說更接近肌肉鬆弛而使得下巴滑落。
托雄——應該是現在人在仙石樓的桑田常信的行者。
今川向久遠寺老人介紹英生,接著叫醒開始打鼾的復木津。棱木津一度翻身平躺,接著以活動寫|真里波利斯·卡洛夫所飾演的怪物般的姿勢猛地起身,盤腿而坐。然後他望向英生。
今川除了知客寮以外,只去過內律殿和理致殿,還有禪堂和旁邊的建築物而已。他沿著迴廊行走吋看過食堂和佛堂,不過因為沒有一同採訪,所以並未進去過。
大小約略相同。
「你……沒辦法忍耐了嗎?」
「罰策?」
慈行使了個眼色,一旁的僧人立刻遞出警策。
菅原撥開聚集的警官,來到兩人面前,接著像在看什麼稀奇玩意兒似的把他們從頭打量到腳。
「菅野,你啊,你啊……」
「啊啊啊啊啊……」
「說起來,菅野的待遇也好,對仁秀老人的態度也好,還有這個英生,實在是太過分了一些。我非常贊同信仰,也認同世上應有眾多價值觀,但是人類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尊重。無視於人類尊嚴的思想或行動,與迷信迷妄之類沒有兩樣,我要加以粉碎。」
被熏過似的淡黑色團塊上,只剩下一對炯炯大眼。
「是啊,可是萬一他們商量要如何湮滅證據或串供的話……」
「喏,就是在三門那裡,慈行和尚拿板子打老人不是嗎?你不是也在嗎?」
有如死魚般的眼睛……
今川也很在意阿鈴的事。
久遠寺老人或許也有和今川同樣的想法。他頻頻向今川使眼色,接著問:「那麼,請教一下,仁秀老先生,你沒見到阿鈴的母親嗎?」
在復木津看來,阿鈴像個妖怪嗎?對今川來說,不管是阿鈴還是慈行或復木津,看起來都不像是和自己相同的人類,全都是妖怪人偶。這三人當中,毋寧說慈行是他最能夠理解的。
「哦,你調查過了?不過那個時候,醫院本身的風評並不差,糟糕的是菅野個人的評價。」
「當然是仁秀先生教的啊,母親鈴子也是仁秀先生教的吧。母親十個月就能學會的歌,有十三年的話,無論如何都學得會吧。」
「你說什麼?」
「對,同時也是我害的,是大家害的。沒有誰是徹頭徹尾錯了,所以我並不打算責備你。只是,如果你一個人獨自痛苦的話,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你是……托雄嗎?」
「我的鼻子很靈敏的!是有人拿給他的。」
「不過以搖籃曲來說,感覺有些陰沉哪。」
久遠寺老人從內袋裡取出眼鏡戴上,似乎正在凝目細看。但是在這種狀況下,眼鏡是沒有用的吧。
「而且那個菅野越獄大鬧的時候,和尚們慌亂得不成樣子。因為那完全事出突然,安全裝置鬆脫了,所以他們才會驚慌失措。之後,和尚們變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了。」
慈行毫不留情地再次舉起警策。
菅原低喃道:「聽說他來到這裏已經十六年了哪。如果和田的話可信的話,時間很吻合。」
「仁秀先生在嗎?」久遠寺老人間道。
那起事件。
「什麼跟什麼啊?我何必做這種事?菅野關在連電話跟信件都收不到的寺院土牢里,我要怎麼跟他聯絡?」
「她不是在這裏出生的……」
「您說的沒錯。不過就像小的剛才說的,數十年如一日,就在想著她明天一定會好起來,明天一定會好起來當中,時間就這麼過去了。阿鈴恢復精神,開始能外出行走,是在……對,去年還是前年吧,才不久前的事。若非如此,小的早已拜託寺里的和尚大人。儘快把她送去給別人收養了,真是罪過啊。」
「要遙控瘋狂的人是很困難的。」
黑暗震動著黑暗自身回答:「不,不是那樣的。這不是善惡的價值判斷或道德、倫理這類水平的問題,院長。生殖中樞受到性的刺|激而活化,成為衝動顯露,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任何異常。然而成為性刺|激的對象卻不同於一般——為什麼會不同?這正是老朽的問題所在。性衝動脫離了生殖這原本的目的而發揮機能,這種差異正是老朽罪惡感的根源。」
知性從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中逐漸剝離。
「今川,如果鈴子小姐是在這裏生下阿鈴的,那麼她在這座明慧寺里至少住了十個月。鈴子小姐在這段期間學會那首歌,唱著那首歌時被村裡的人目擊。生下來的孩子——阿鈴長大成人,穿著相同的和服唱著相同的歌,被不同的人看到。所以目擊傳聞的間隔才會相隔了十幾年吧,那段空白,正是女孩阿鈴成長的時間。」
久遠寺老人出聲,站了起來,他的衣擺濕了。菅原看了他一眼,接著說:「唔,誰都不能否定那個菅野博行有可能犯下殺人罪行。和田先生,你也一樣,所以菅野為何……」
「是從樹裡頭蹦出來的。養育小的長大成人的人,也早在令人遺忘的遙遠過去成了不歸客。」
久遠寺老人閉上陷在肉里的眼睛。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寒竄過。
由於太過激動,久遠寺老人的發音變得不清楚。浮現在不安定的光亮里的禿頭,太陽穴上的血管賁張。老醫師一副隨時都會爆炸的模樣。
根據今川的記憶,一開始在仙石樓吋,兩人應該是針鋒相對的。他們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締結了信賴關係,今川很感興趣。
「菅野……博行?喂,這個名字該不會是寫作博士的博和行走的行吧?怎麼樣,菅原?喂!」
「那種病?性|欲異常強烈之類的病嗎?」
「阿鈴穿著那身打扮跑進了寺里,然後就在去年的……夏天……」
幾名僧侶從迴廊處如猛虎般衝出,由三門過來了。接著幾乎同時,警官們從知客寮飛奔而出。
「那個叫阿鈴的女孩……」
「被你嗎?」
「怎麼說,聽到那種事,你也覺得很不舒服吧?」
「啊……」
的確很難看出來。眼前的景觀像是山,也像寺院範圍內。但也不清楚擾木津所說的寺院指的是建築物,或者是否已經進入寺院範圍的意思。
確實。昨晚下山途中,桑田常信非常害怕。但論害怕的話,看在今川眼裡,那個小個子的小說家看起來更要害怕得多。
今川把手扶在前行的久遠寺老人背後,就這樣暫時閉上眼睛。其實睜著眼睛也沒有多大的差別。一閉上眼睛,他注意到自己的神經有些亢奮。緩緩睜開眼睛時,那種亢奮略微鎮靜下來了,眼睛也習慣了黑暗,裏面的景色朦朧地浮現出來。
「是真是假只要見了就知道了。話說回來,菅野竟然在這種地方啊……他在哪裡?他人在哪裡?」
他送茶來了。
「這……前陣子也聽說了。」
「是在懸崖底下,奄奄一息的時候撿到的。她也是個堅強的孩子,活過來了。」
「不知道……」
「不,事情應該很簡單。犯罪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很單純的,只是很難找出頭緒罷了。這就像九連環一樣,只要抓到竅門就簡單了,我認為菅野就是這個關鍵。」
那種理智的口吻,令人完全無法想像是從那個擁有一雙死魚眼的異相男子口中發出的。
「去問菅野的事。和尚們連對警察也不肯透露,而且慈行也說了那個長袖和服姑娘發生過什麼事不是嗎?」
「學會的?那麼是你教給她的嗎?」
「哦,今早吵著抓老鼠的時候,我看了一下他的房間,他好像真的很害怕。也相信他吧。」
「那一天,去年夏天,梅雨差不多要結束的炎熱時節,老朽正思考著公案。老朽怎麼樣都想不出解答,卻仍然嚴肅面對。此時不知走錯了哪一步,陷入了窮理之境,彷彿一瞬間便陷入了更深的魔境。魔境必須視而不見。然而此時,應該已經拋棄在遙遠過去的『恐懼』,卻突然獲得了形姿出現於老朽面前。」
沒有聲音。
「快七點的時候。」
「哲童。」
老醫師的額頭冒出汗珠,看起來相當疲憊。今川更加不知該如何搭話,只是看著自己的腳下,跟在後頭。
總覺得狀況變得有些奇妙。直到剛才為止,還吵著要逮捕還是被逮捕,但是現在這種狀況要說是妨礙公務也頗為奇怪。山下可能也這麼想,他只叮囑三人要儘快回去,不要在寺院里亂晃,就打算離開了。
——松宮鈴子已經死了。
「那又怎麼樣了?」
這樣說的話——今川想起多餘的事來——久遠寺老人才六十二三歲而已。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多了。今川原本還估計他應該已經七十歲了。
「我嗎?」
「不是客人,是病患。」
「沒有兇手?你涉人的是『雜司谷嬰兒連續誘拐殺人事件』吧?兇手沒有被逮捕嗎?」
「你在說些什麼?這哪裡是腦的領域之外?那才是正中腦的下懷。你的修行怎麼了?」
「你逃到那種地方去,太狡猾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又想甩下我,自己一個人逃得遠遠的嗎?我的確是個膽小鬼,但我才不想逃到那種地方!」
「她花了許多時間才複原過來。總算恢復精神、可以行走的時候,那個姑娘……阿鈴她……」
「好的、好的,哎,請進,請用茶。」
「這個嘛,有可能吧。老是把人體切切割割的,也會感到空虛吧。像我複員之後,也曾經想要剃髮出家呢。」
「警部補,你說的完全沒錯。這不是偶然,是必然啊。順其自然,就變成這樣了。有關係的人——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關係——出於某些理由聚集在一起行動,結果才會引發事件,所以要是有完全沒關係的人混在裡頭,反倒不自然哪。」
「一想到阿鈴小姐,我就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仁秀老人雖然沒有明白點出,而這也不是能夠隨意啟齒的事……嗯,真的難以回答。這真的是事實嗎?」
但是老醫師卻似乎遲遲無法切人正題。
「佑……」
「哎,不要緊,總有辦法的。剛才第一次進去時,菅原刑警說過,人口的鎖昨天被人打開,但沒有鑰匙,所以關不上。」
「就是剛才那東西,你也看到了吧?」
「死了?」
看樣子,裏面似乎不是全然黑暗的。
「為什麼我非打英生不可!你這個什麼偵探,血口噴人也該有個限度。你是看到僧人被警策敲打,才以為禪僧全都是暴力分子吧。你這種行為,就叫做蜀犬吠日!」
仁秀的左肩被狠狠地打中,向右倒去。
「品德。不,他這個人也不壞,只是……該說是癖好有問題嗎?」
「至少叫我待古庵吧。聽到小時候的綽號,總教人難為情。」
「可是這裡是殺人現場。」
復木津繃緊濃眉與嘴唇,盯著慈行說道。接著他忽地眼睛半眯,越來越像假人了。今川不得已回答:「這位是監院和田慈行師父。」
今川心想這樣的話,就稍微能夠理解了。
「就這樣!」復木津高聲說道,穿過大門后,說了一句:「這我朋友!」
「是。」
「兇手……怎麼樣呢?」
儘管已經來過一次,應該曉得情況才對,今川卻絆住跌倒了。
令人極為生厭的聲音。
英生低下頭來。
「那麼……那個菅野他……啊,怎麼會這樣……」老人呻|吟似的說道,緊緊閉上眼睛。
「怎麼了?」
不可能。
「您……是來問這件事的嗎?」
山下的說明似乎傳不進老醫師的耳里。
「這……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不管是家庭或社會,全都是為了保存人類這個物種,以極為巧妙的構造形成的裝置。性行為並非快樂、並非文化,而是為了留下子孫的行為這樣的意見,與性行為並不只是生物學上的行動,而是一種愛情、疼惜、溝通這樣的見解,全都是在被允許的範圍內的振幅罷了。藉由在這個範圍內搖擺,人類這種生物贏得了有效率地保存物種的手段。」
英生從正面望向復木津的臉……
今川說「那就是哲童」,老醫師便說「哦,真是個巨漢哪」。不出所料,土牢前站著警官。
「這就是你還有理性的證據,你可以說話吧?」
「佯狂?」
久遠寺老人再次說到一半,右手捂住臉,抓住那團豐厚的肉,擠出來似的發出嗚咽。
「對。不過我原本期望,只要事情不敗露,就不會產生社會上的罪,或許我也不會萌生罪惡意識了。換言之,這裏頭有著減輕罪惡感、溯及既往地將行為正當化的想法在作用著。但是,那也不過是為了讓偏離社會的自己與社會妥協的作業罷了。這種罪惡感般的感情。並不是來自與社會的磨擦。個人對社會這樣的構造,不過是皮相罷了。」
「十三歲……能生孩子嗎?」
可能名目上雖然是剩下的,但現在已經在慣例上多做https://read.99csw.com兩人份送來吧。久遠寺老人似乎也從托雄的口吻中察覺了。
「病患就是客人吧?」
黑暗的俘虜,聲音逐漸失去了抑揚頓挫。
那不是在說謊的表情。
菅原答道:「在我的記憶里,兇手沒有被逮捕。而且關於嬰兒誘拐殺人,事件本身似乎甚至沒有被報道出來。被報道的好像是意外還是自殺,我不清楚。喏,轄區的次田就記得三流雜誌寫些卑俗的中傷報道大加炒作,鬧得人盡皆知。所以,可能還沒有解決。」
「禪嗎?」
鐵欄杆前,兩名男子坐在箱子狀物體上,兩人手裡都拿著提燈般的東西。其中一個人把提燈放在臉附近轉過頭來,是山下。
山下可能是因為胡思亂想意外地說出個道理而感到高興,他人就這麼站著,開始演說起來了。久遠寺老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偷偷瞄了今川一眼,聳了聳肩。
「我……沒有逞強。」
久遠寺老人這下子完全打斷菅原的話了。
等間隔排列的樹木另一頭出現了大門。
「情人吵架嗎?」
「學?什麼意思?」
阿鈴不見了。
「看著。」
「回去?」
好死不死,竟然是——慈行。
「院長……院長先生……」
「他那樣應該也是很痛苦的。醫學完全幫不了他,而且這或許不屬於醫學的範疇哪。這種人在社會上被當成異常者,在醫學上卻是正常的。說是精神疾病的話,也的確是一種病,但那並非分裂症或神經官能症。如果說那是病,所有的人類都有病了。所以他……」
他保護了地震時的孤兒嗎……?
今川主觀認為,禪是沒有色彩的。
仁秀已經不見了。
「所以啊,菅原,你應該事先好好說明啊。喂,這裏太窄了。你出去。久遠寺先生,這個男的昨天逃出這裏,大鬧了一場。一番纏鬥下來,和尚和警官共有三個人受傷了哪。」
換言之,菅野這個人「難以斬斷的煩惱」的真面目就是性|欲嗎?
只是看到年僅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甚至當過醫生的一個大男人就失去了自製心和一切,這代表菅野藉由修行,將性|欲壓抑到就要自我崩壞的邊緣了。
「什麼意思?」
「沒關係的,熊崎先生,這個年輕和尚好像有什麼話想說。這裏沒有警察那種兇惡的人,也沒有和尚那種恐怖的人,可怕的只有這兩個人的臉而已。喏,說吧。如果說來話不長,我就聽你說吧。喏,說說你那右手的淤傷和嘴角破掉的理由吧。」
「拜託好嗎,不要大聲說話。這可不是警察關的,一開始就這樣的,你怪錯人了。」
如同老人的預測,監視的警官從溝里探出身子察看,見狀慌忙離開洞穴前,前往騷動的方向。一定是想得太天真,認為不會有人闖進洞穴里。
「您知道了嗎?」
「那是……哎,等報告到了你們就知道了,警察不會對自己人扯謊吧。」
「我是偵探,所以我說的都是真相。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天魔。喏,女童淫|魔,都是你在那裡牢騷個沒完,連這個人都被你說迷糊了不是嗎?你要瘋要嗑藥還是強|奸女童,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不要把別人也拖下水!自己一個人去干!從剛才就聽你在那裡喋喋不休地說些無聊話,但我不是京極,沒辦法一句句回答你。簡單明了地說,你就是不想被人說是女童淫|魔罷了嘛!你也差不多該承認了吧?你根本就是個女童淫|魔嘛!這世上有一大堆同性戀和性別倒錯者,才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背負著苦惱,你這個女童淫|魔!」
偵探撇著頭。
暗下來之後,菅野再度沉默,久遠寺老人也無計可施,離開了牢檻。
根據飯窪的陳述,仁秀的草堂就在大雄寶殿後面的旱田再過去的樹叢里。
「只能說是失敗了,原來如此啊。」
「不……不,不要全部說出來。我、我明白了,我已經明白了。可是,那樣阿鈴小姐她……」
「就算這麼說,但醫生的工作就是讓客人儘可能多活一天不是嗎?要是死了就血本無歸了。親人會傷心,醫院也賺不了錢啊。那傢伙在說些什麼啊?那樣一點好處都沒有啊。要是有這種醫生,客人會被其他醫院搶走的。」
「聽說裏面牢房的鑰匙插在鎖孔上,所以鎖還有作用。可是那沒關係,只要能說話就行了,關著反倒好,只要人口開著就沒問題了。」
「葯?真的嗎?喂,菅野!」
「沒關係。」
「對女童病患出手了是吧?」
復木津拿手電筒照菅野。
「哦,也就是節儉的和尚們剩下的東西,像是要清理掉的東西。粥也是沾在邊緣像糨糊狀的東西,就這樣給你吃嗎?」
「死了。」
搞不懂這是誤打誤撞還是意料之中。說起來,只說是一根筋警部就知道是誰的那個警部也太可憐了。要是碰到什麼事都這樣的話,前途實在是一片慘淡。但是復木津在戰時也都是用這種方法突破難關,立下無數功勛的。今川好幾次都在內心埋怨,希望他也為跟隨在後面的部下著想一下。
不,他……
對今川來說,這不是現實中會發生的事。
「偵探是我。」復木津盤腿坐著說道。
「這位是醫師,久遠寺醫生。」
「意思什麼的無所謂!」
「噢,這種工作我受夠了。喏,你,可以進去了。喂,你們也要進去嗎?欵,隨便啦。」
「只要想就辦得到。年輕的雲水都會去鎮里托缽,進行募款。聽說他們會到湯本或元箱根一帶。其實那裡面還有一隻你放進來的老鼠,只要把雲水當做傳令兵使喚,就能夠通訊聯絡了。從仙石樓的話,外出砍柴的途中一下子就去得了……」
「可是有警察在監視。要是這樣默默回房間等著,或許遲早可以見到菅野先生。」
「嗨,辛苦啦!我是偵探復木津禮二郎。喏,讓我們過去吧!」
「對,除了撒謊能夠得利的人以外,是不會有人說謊的,久遠寺先生。看破對方的謊言,使其自白,就是刑警的工作,所以懷疑是理所當然的。」
「阿鈴把菅野的修行糟蹋了?什麼意思?喂,仁秀老先生!」
「社會上稱他們為性變態,唾棄不已。不過那種嗜好,任誰多多少少都有。像是虐待狂或被虐待狂,有那種人吧?裏面也有些人的興趣下流得令人難以理解,但是大家都巧妙地加以排遣掉了。不過菅野這種情況,是無法排遣的,不管怎麼樣都會變成犯罪。既然天生就是那樣的人,也無可奈何了哪。」
隱約傳來水滴瀝瀝滴落的聲響。
「所以起碼菅野先生不是棄置了稔和尚屍體的兇手。至於其他,我雖然不了解,但我覺得不會只有樹上棄屍事件是別人所犯下的罪行,換言之,那並不是依照狂人的理論所做出來的瘋狂行為。」
今川思考。佑賢被打的態度顯然不自然,那種不自然,正好證明了毆打英生的其實是佑賢這件事。那麼為什麼?有哪裡不對。復木津說的「說謊」,指的並不是佑賢隱瞞他毆打英生這件事。
英生微微張口,只有一雙眸子橫向移動,望向佑賢堅毅的臉。
「如、如果他是佯狂的話,就像這個人說的是裝做瘋癲的樣子,那麼一切都是裝出來的,那些手腳也是為了讓人這麼以為的……」
「嗯?連、連你們也來了嗎?真是愛膛渾水哪。不過這可不是在玩耍。喂,綁起來。」
「混賬……?」
山下敏感地聽見,以接近無聲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喂!偵、偵探也一起嗎?聲音會變得很大,不許大聲說話。我頭很痛。喏,快點過來指認。」
「你沒有找他嗎?」菅原問。
嗡嗡鳴動的殘響搖撼著每一處黑暗。
久遠寺老人更嚴肅地追問:「你是怕對和尚們不好意思嗎?我從菅野出家前就認識他了,我很清楚他這個人。曾經有一段時間,和他就像一家人。拜託你,告訴我吧。」
「哪有什麼看到不看到的,你不也看到了嗎,碑文谷先生?」
「給我坐下!真的把你逮捕喔!……總之,現在無關的只剩下這個笨蛋偵探而已了。這是偶然嗎?我沒辦法這麼想,沒有這種巧合。」
「不,只有負責齋飯的僧侶會過來。貧僧是典座的行者,此外也負責庫院的工作,所以……」
慈行用一種帶著輕蔑——看起來像輕蔑的視線望向壯碩的刑警。
與偵探四日相接的英生害怕得全身僵直,捧著茶的手在發抖。
聲音沉默。
英生和久遠寺老人都呆住了。
看呆了。
「啊,啰嗦啦,我的確是個禿子,卻是個爬不上屋頂的老頭子啊,我才沒那種體力。而且我何必等到這種時候才下手?戰後到今年都已經第八年了。」
「這……」
菅原從後面跟了上來,這是當然的吧。
「仁秀老先生,在這種地方要養育兩個孩子,環境如此惡劣……失禮了,不過這環境稱不上富裕,不論對孩子好還是不好,都一定相當辛苦吧。而且你又是那種近乎卑躬屈膝的好脾氣,啊,可是你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嘛……嗯,沒有人能批評你什麼。可是阿鈴小姐她啊,如果可能的話,還是該讓別人收養她,讓她接受一些教育比較好。雖然是多管閑事,但是那樣比較好啊。」
「我又來了。」
「那不曉得要等到何年何月,或許在兇手落網之前都見不到哪。那樣的話,根據情況,搞不好真的永遠都見不到……咦?你看那個。」
「我不知道什麼錯誤失誤,但是只要受了傷,連吉田茂也會休息的。在歐美,沒有人受了傷還要勉強工作的。勤勞是件好事,但是凡事過了頭……」
「那阿鈴小姐的情況是怎麼樣?」
「昨天大鬧了一場,反抗得比走投無路的強盜更兇狠。剛才我也說過了,他待在那座漆黑的洞穴裡頭似乎就很安靜,可是只要走到外面一步,就完全無法應付了。這樣是生病嗎?一開始我也覺得那種待遇太不人道,但是他那個樣子,和尚們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吧。昨天實在恐怖極了。對吧,菅原?」
「因為沒關係所以才沒說吧,或許他們覺得這是寺院之恥。這當然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為,也教人提不起勁說吧。」
「哎,連昨日之事也依稀朦朧,幼少之事,有亦同無。棄嬰或鬼子皆是相同。」
因為偵探陷入恍惚,久遠寺老人放棄他似的,重新轉向菅原:「這……真的……喂,那個菅野是從什麼時候來到這裏、來到這座寺院的?」
「你……一定對這件事感到自責吧。覺得是因為你一時疏忽,才害得阿鈴小姐一病不起,對吧?可是那樣的話,就應該早點帶她去看醫生……啊,當時正值戰爭嗎?」
感覺有些無精打采。視同師父般景仰——雖然今川不知道是否真的景仰——的僧侶接二連三過世,今川覺得這也難怪。像今川,儘管只認識了泰全短短几小時,但泰全的死卻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打擊。更何況是長年共同起居生活的人,即使感情並不那麼融洽,也應該會感到難過吧。
「你們帶著捕繩吧?綁起來。這是妨礙公務執行。」
「哦,認識博行師父的就是你嗎?我從慈行師父那裡聽說了。我是維那,中島佑賢。」
「那個時候,我不覺得這是壞事。我不認為您能夠了解,但我真的不這麼覺得。並非我沒有道德心和倫理心,也並非滿腦子只有情慾。」
「他就是那種病。」
「大麻只生長在溫暖的地方,像是栃木或廣島。而且日本產的麻當中精神安定物質的含量稀少,所以幾乎都是採取纖維……」
「所以,報告書里應該也有提到菅野。你們自己去讀吧,我不想說。」
「警部補先生,你這番話真是讓人搞不懂是有道理還是沒道理哪。如果菅野是兇手,就算他從牢里跑出來,和尚們也用不著慌亂或動搖啊。根本不必隱瞞他的存在吧?反倒是把他當成代罪羔羊送出去,才能夠保證其他和尚的安全啊。」
「是啊。那個博行去年夏天究竟怎麼了?他做了什麼事……?仁秀老先生,你知道嗎?」
他覺得凡事只要過度都不是件好事,但是那完全是比照社會規範或道德倫理之下的想法。
「有寫名字啊,這樣啊。今川,阿鈴果真是鈴子小姐的孩子。」
「弄個不好,一出去就會給逮住了。要是被逮住就被逮住吧。」
那麼菅野是想要藉由修行來斬斷性|欲嗎?然而他一看到阿鈴這個女人……雖然今川認為阿鈴根本還不到可以稱做女人的年紀……就脆弱地崩潰了。菅野凌|辱了阿鈴,以此為契機,他的人格崩解,結果遭到僧侶們幽禁……
久遠寺老人雙目暴睜。菅原問道:「怎麼,你是久遠寺先生吧?久遠寺先生,你認識那個和尚嗎?」
「請把頭抬起來。年長者在我面前這樣低頭,我反而覺得尷尬。話說回來,仁秀老先生,那個……」
仁秀和藹可親地笑了。
「警察?不是你引來的嗎?」
「那麼那身長袖和服呢?」
「是的。然後老朽修行了十年。」
「啰嗦!我才不想聽你辯解!都交代過多少次不許攪亂寺內的秩序了……」
「見他,然後呢?」
「院長,您……是什麼時候知道老朽對令千金做出了什麼樣的事?」
「醫師……為什麼?」
「可是大麻應該在五年前就禁止栽培了,不是已經立法了嗎?」
仁秀甚至閉上了眼睛,成了一團塊狀物。
「噢,是啊。」
「沒事,只是你出去送茶,遲遲不歸,現在又是這種狀況,我忍不住擔心起來了。沒事嗎?」
「是這麼稱呼的嗎?是從瓦礫底下救上來的。他當時還是個嬰兒,卻很強壯。母親死了,他卻獨力活了下來。所以哲童也是生來無一物。」
「你還是不懂嗎!」
「這哪能當成基準?對吧,菅原?」
「你是……傳聞中的偵探嗎?」
此時,今川突然被人從背後揪住了衣領。
「就不知不覺啊。喏,久遠寺先生。」
「菅、菅野,你是菅野!」久遠寺老人撲上鐵欄杆。
「飯窪小姐看到的疑似兇嫌的男子是個和尚。」
「是為了搜查。」
而今川感覺到一種和剛才相同的不可思議的心情。今川不了解老醫師憤怒的理由,因為他完全不明白沒有說出來的部分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不知為何,今川又覺得自己明白兩人對話的真相。然而一旦意識到這一點,那又變得不是真相了。
久遠寺老人的額頭擠出皺紋來。托雄似乎以為那是責備的意思,略帶辯解地說道:「不,其實是……也有姑娘的份,現在是……貫首猊下他……」
「這樣嗎?是的……卑劣而不知廉恥的老朽,找到了不為人知地滿足慾望的方法。而……老朽將您的……」
「院長,不,請讓我這麼稱呼。老朽不知道您究竟遇上了什麼事,但是我覺得我明白您想說什麼。」
「這有點意思。」復木津小聲地說,不過還是很響亮。
復木津面對慈行的方向,像個金剛力士般巍然站立。玻璃珠般的眸子映出周圍的雪景,綻放出灰色的光芒,簡直就像假的。
「哦,她跟我們想像的差距頗大呢。今天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她,但她的智能一點都不遲緩,她擁有十足的知性。我想她並沒有失去本性吧,反倒是相當理智。只是教育環境不好……不,只是環境不對。」
「待在這裏的話,他就會乖乖的。他的年紀應該相當大了,但是只要出去一步,就像條瘋狗似的……」
「您是……今川先生,您昨晚不是和大家一起回去了嗎?」
「例如綁架女童的方法,例如隨心所欲地操縱女童的方法,例如抹消女童記憶的方法。不為人知地滿足慾望,不會傷害任何人,同時自己也不必受罰的方法……就在不知不覺間,我不斷地策劃著這樣的計謀。這種願望無法合法地獲得滿足,那麼要如何做才能順利地滿足它?我動著腦筋。」
「大悟?」
「啊……呃……是啊。我明白了,這是其他的和尚為了嫁禍給菅野,而做出異常的擺置……」
久遠寺老人確認英生關上外門后,一張臉漲得像燙章魚一樣,逼問復木津:「復木津,這是怎麼回事?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你那樣的行為都太糟糕了吧?」
不可能有這種事。
反應很悠哉,但今川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他之所以失控,是因為他想大吵大鬧才大吵大鬧的。所以我討厭那個人。」
「讓開,這與你無關!」
「院長……」
與其說是叫人,其實更接近慘叫。
黑暗彷彿猛地膨脹起來了。
「這裏不適合你,出去吧。你不想出去,是嗎?」
「老先生,那起所謂夏天的事件指的是……」
「是小的去田裡做活的時候。小的找了又找,總算在大老遠的地方發現倒下的她。幸好人還活著,卻已經是氣若遊絲了。」
「嗯,應該是真的。菅野真是做了寡廉鮮恥到了極點的事。」
走在前面的久遠寺老人突然站住,今川差點撞上去,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丁下來。
「我認識的是菅野博行醫生,不是什麼博行師父,也不是瘋和尚。竟然把人關在那麼骯髒的地方,佑賢師父,這裏究竟是什麼鬼地方!」
「啊?」
菅原屈著身體從鐵欄杆里走了出來。
「這裏沒有兇手。」
「嗯,如果只依聽說的來判斷——雖然完全只是推測而已,由我贅言這些或許是一種僭越,但是那個叫阿鈴的姑娘,或許就是飯窪小姐所說的失蹤的女孩……」
「老人?我沒看見呢……」
「我不想聽!」久遠寺老人更加憤怒,「阿鈴小姐的監護人——仁秀老先生,拚命地道歉,說阿鈴把你難得的修行給糟蹋丫。你做出那麼殘忍的事來,還說什麼修行?修行這東西是像賽河原的石頭一樣,不管怎麼堆棧,都會在一瞬間崩坍嗎?或者是像秋成寫的《青頭巾》,一看到阿鈴小姐的模樣,就化成了鬼嗎?」
「所以那又怎麼……」
山下看菅原,菅原不悅地回答:「報告還沒有送到,前天才照會的。或許今天左右,報告書就會送到仙石樓的益田老弟那裡了。」
「什麼?」
「你說這什麼話啊?在警察面前,不做任何虛偽的證詞,才是善良國民的常識。」
「老朽明白,老朽非常清楚自己究竟墮入了多麼膚淺的畜生道。老朽三次凌|辱阿鈴,並毆打前來阻止的托雄,所以才被關進了這裏。那個時候,一切都已經完了。」
「噢,那麼你也和那個大和尚……他叫什麼來著,今川?」
而且這裏與其說是隧道,更像是岩窟。裏面的空間意外地大,壁面和天花板是不平整的岩壁,地面卻很平滑,面積約有十張榻榻米大小。牆上有幾個洞,裏面安置著像是石像的物體,但是融人黑暗當中,事實上並無法確認那是否為石像,也無法判別是將天然洞窟加工而成的,還是像煤礦坑般挖掘出來的。
「呃?」
老人眨著小小的眼睛,不知為何露出極為柔和的表情。
「什麼……」
「我想都九九藏書沒想到啊,這是我的罪。」
「老先生為什麼會知道?」
仁秀開口道:「那位大人為了斬斷最難斬斷的煩惱而遁人佛門,為此日夜修行不倦,然而……」
佑賢忍耐痛楚似的,面朝側旁好一陣子,結果就這樣默默無語地後退,背對復木津靜靜地走了出去。
「那不是生理回饋治療嗎?都是增進人體的自然治愈力吧?」
那就是阿鈴——長袖和服姑娘的真面目。
「請問……」
「那也說不通。」
確實這麼說了。
雖然有個人差異,但只要身為生物,就一定有性|欲。為什麼否定性|欲,或能夠根除陸欲,就會是正確或偉大的?雖然應該沒有這回事,但今川還是只能夠說他不明白。當然也有像僧侶或修道士那樣可以過著禁慾生活的人,而他認為那種生活能夠成為某種規範,或成為某種創造的原動力。但今川認為,那是只有做得到的人才做得到的事。他不認為每個人都應該那樣,而且若是如此,人類就要絕種了。
「老朽明白。」
「你的師父是叫什麼的和尚?」
「下次再被打,你的手會斷的。」
有如三者相互鉗制一般。
「知道了。」
今川覺得只要停止思考,真相瞬間就出現在眼前。但是一旦認識到那就是真相,被認識到的真相與本來的真相之間,又會產生出無法彌補的分歧。
「小的打一開始就沒有能夠拋棄的生活,亦無厭惡之人。生來無一物,自生而為人,便一直在此。」
佑賢閃躲久遠寺老人的話鋒似的屈起身體,捉起英生的右手。
「我犯了妄語戒?什麼時候?我說了什麼謊?」
仁秀幾乎要在雪裡壓出凹洞似的低頭,然後緩緩地站起來,也不拍掉沾附在身上的雪片,無精打采地離開了。今川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到一股無法排遣的空虛心情。
「幸福?」
「菅野……是菅野……復木津!」
「可是……」
「哦?的確,我過去涉人的事件也很單純哪。我想聽聽你這麼說的理由。」
「把阿鈴帶回來時,哲童就托給了和尚大人。在那之前,哲童就會去幫忙作務種田,而且也不能夠讓他在這棟小屋和阿鈴同住一起。哲童就像那樣,連篇經文都記不住,不過也有洞宗令聰大師的例子,我想他遲早有一天會成為一個出色的禪師的。」
正面有個巨大的洞穴,有另一間房間,火光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沒有兇手?」
「若山川草木悉有佛性,根本不需要修行。悟與不悟皆是相同。」
「我長期以來一直住在石頭蓋成的建築物里,嗅的儘是藥品的臭味,這種環境對我來說很新鮮,好清凈哪。」
老人一如以往,卑躬屈膝地駝著背,無聲無息地走出來。托雄以機敏的動作避向一旁。
「原來如此。那個洞宗是什麼東西?」
久遠寺老人突出嘴唇,用力縮起下巴。醫生的下巴成了三層肉。
「老朽害的……」
聽到久遠寺老人的話,仁秀老人說了句:「大悟了啊……」
「那是怎樣?這座寺院的和尚裡頭有你以前認識的人,也不是偶然嗎?」
「很足夠了。走吧。」
「啊……」
一片幽暗,看不見久遠寺老人的表情。但是今川原本就不可能了解這個老獪又洒脫的禿頭老人的心情。他只知道久遠寺老人不是個壞人,會與他共同行動,也幾乎是出於習慣。因為已經習慣,所以感到安心罷了。
久遠寺老人的聲音化為潮濕的回聲反射回來。
「你在說什麼啊?復木津。」
「底下是階梯,小心點。」
久遠寺老人被菅原往前推似的接近牢檻,今川跟在他的右斜後方,與山下並肩而立。
復木津說完,轉身離去。
因為他覺得這並非自己能夠干涉的領域。
「那當然是因為……」
啊,好討厭的聲音。可是那股振動徐徐獲得秩序,化成言語。
「救她的時候就穿在身上,打一開始就穿著。」
這……拋下幼兒不顧的仁秀老人雖然有責任,不過不用負責的局外人有資格責備這個奇特的老人嗎?
「可是昨天他擅自跑出來,大鬧了一場呢,不能保證之前也沒有出來過。說起來,和尚對警察隱瞞事情的態度太可疑了。他們隱匿了菅野這個人的存在,教人不起疑心反倒奇怪吧?」
「大骨湯說的沒錯。他明知道,卻佯裝不知。如果是因為害羞也就算了,但視而不見是不對的,不應該。」復木津高興地說。
「幸福……?」
「那麼裏面的牢檻也開著嗎?」
今川頭一次想詢問這件事。在這之前,今川只對眼前老人的表面有興趣,對他的內心世界則漠不關心。這不僅是針對老人一個人,今川對幾乎所有的事物,一直都是採取如此的態度。今川認為反正內心世界是不可能了解的,所以一直放棄去理解。他並非改變了主張,硬要說的話,或許是與泰全的對話影響了他。
「為什麼?莫名其妙哪。」
「對,跟哲童一樣是棄嬰還是……啊,請不要見怪。是那樣的境遇嗎?」
「你不記得我這皺巴巴的脖子了嗎?」
山下在今川第一次造訪這座知客寮時慈行坐的位置坐下,並請今川等人在坐墊上落座,態度簡直就像在自家。
彷彿隨時都會同化。
今川也覺得格格不入。
原來如此,久遠寺老人是想告訴他這件事啊。
仁秀老人露出近乎不可思議的柔和笑容:「感激不盡。」
「好的,好的,是這樣的吧。老實說,她是哪裡的孩子,為何會像那樣被扔在山裡頭,小的完全不明白。救起她的時候,小的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她連話也不能說,小的也無從知道事情的經過……」
那並不是畫。條紋是鐵欄杆的影子,異樣的畫是異樣的男子形姿。
但是他們卻不改那近乎不當的謙卑態度。姑且不論菅野是否真正地大悟,若不告訴仁秀這件事,他的卑躬屈膝是不會改過來的。
「他會突然失控,也是因為那樣嗎?不對,大麻不會使人狂暴,也沒有禁斷癥狀哪。」
那是……
「這就是宇宙的聲音啊!」
「怎麼可能沒事?你是他師父嗎?這名青年僧受傷了,而且是會妨礙到日常起居的重傷。強迫傷員進行過度的勞動,教人不敢恭維呢。」
但是那樣的話,這次又變成母親沒有時間把歌傳給女兒了。
——哪裡……
「咦?」
久遠寺老人得意忘形地激勵警官們:「好好乾啊!」
「所以就說我不知道了。直接去問那個人,或者去問被那個人吩咐拿來的和尚就好了。那是警察的工作。」
「那樣說的話,桑田常信也很害怕啊。」
「他和我一樣是醫生,是我去德國留學時,照顧我學長的同窗。戰前,他在我的醫院擔任小兒科醫師。昭和十六年的春天,他失蹤了。」
今川說出自己的所見所聞:「佑賢和尚本來好像不知道英生受傷的事。儘管如此,他卻什麼都沒問,就抓起了英生的右手捲起袖子。就是這裏不對勁。如果佑賢和尚知道英生的右手挫傷,為什麼要裝作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的話,又怎麼會知道是哪裡受了傷?老先生只說英生受了傷,但沒說是右手,也沒說是挫傷。我看到的只是如此罷了。」
久遠寺老人那張原本就紅通通的臉漲得更加紫紅,視線轉向槓木津。今川就像個機械人偶或是企鵝似的,模仿他的動作望向偵探。
「他果然不是尋常偵探,這時機真是太巧妙了。又或者他是在隨處引發混亂?」
「對!」復木津說完,翻過身去背對他們。
老人笑著把手伸向門的瞬間,門打開了。
「那又怎麼了?阿鈴小姐穿著長袖和服去寺里,又怎麼會礙到菅野的修……」久遠寺老人說到這裏,突然沒了聲音,嘴巴就這麼張著僵住了。「修……」
「那種事我才不知道,可能是什麼地方有生長吧。」
「哲童是在大地動的時候撿到的。」
「這是猶豫的時候嗎?我九成九認識那個老頭子,菅野博行。我跟他很熟。」
「博行師父與這次的事件無關,沒必要說明。」
不,英生頸項一帶那白皙粉|嫩的肌膚纏繞附著似的烙印在視網膜里……
「你竟然想得出這種事!今天可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寺院哪,你就不能相信我嗎?」
「對、對,地點和服裝都一樣。那麼她也唱歌嗎?好像也唱過吧。不,一定唱過。不,她絕對唱了,而且唱的是一樣的歌——記憶就像這樣被篡改,記錄也被改寫。擁有記憶的人死後,只有記錄成為事實流傳後世。這類事情並不稀奇的。」
「我最看不起你這種人了。強|奸女童,拋棄幾十年的醫生生活;然後又強|奸女童,再拋棄十年的和尚生活嗎?到底是哪一點讓你那麼不中意?只要有心,女童淫|魔也可以成為了不起的醫生跟和尚啊!」
孩子——今川從未想過。
手電筒的光芒大大地迴轉。在光圈移開的瞬間,今川看見菅野雙手伏地。復木津踩出響亮的腳步聲,往外頭去了。
「仁秀老先生,你做了什麼嗎?」
「太恐怖了,不,真的很恐怖。對了,那個人到底幾歲了?」
「就算你這麼說,也實在……」
「什麼?」
久遠寺老人縮起下巴,一張臉漲得宛如達摩不倒翁般赤紅,雙手抱胸,垂下頭去。
復木津突然失去興趣似的鬆懈下來,轉開視線。慈行也像解開了咒縛似的,將視線移向一旁。
「老先生說菅野先生種下了那起事件的因,這到底是……」
仁秀停下動作,也不把拿出來的東西收回去,隔著地爐,在久遠寺老人對面坐下。
「釋……釋迦和彌勒都不過是他的奴僕,說說看……他是何人……?」
被留下的今川走到依然杵在原地的復木津身邊,困惑著不知該如何出聲,最後只說了聲:「呃……」
很羞澀的動作。
「沒有。」
「什麼?」
佑賢將視線轉回久遠寺老人。
暫時的沉默。
今川什麼也沒說。
「剩的?禪僧會吃剩東西嗎?」
「對吧?哎,總覺得把你給卷進來,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你就把這當做是從軍時代有個怪長官所帶來的悲劇,死心吧。」
久遠寺老人的見解在現階段是個沒有疏漏的卓見,今川認為這應該就是事實。
「復木津,你看見了什麼?」
「是的、是的,小的收下多的剩的來吃。」
「我不管你們要怎麼處置,只要你們允許我見菅野,我就在這裏等著。我問心無愧。」
是因為那起夏天的事件嗎?
久遠寺老人垂下頭去。
「好的、好的,小的明白了。」
裏面的東西一動也不動。
伸縮吊鉤左右搖晃。
「你、你太失禮了!」
仁秀輕輕推開久遠寺老人,向在場所有的人謝罪。久遠寺橫眉豎目,額頭幾乎要擠出皺紋來地說:「你這是卑躬屈膝!」
是菅原。今川扭身一看,知客寮的門戶大開,警官從裡頭魚貫走出。
呻|吟——黑暗在振動。
「噢,不,我們剛回來,抱歉哪。今川沒有錯,是我邀他散步去仁秀老先生那裡……咦?」
今川覺得有點尷尬,但也沒有話對老人說,不曉得今後該何去何從,只好望向復木津一開始在看的雕花橫楣。
「所以老先生方才才會對警察說『癖好』嗎?那麼菅野先生他……」
「你受傷了?哪裡撞到了嗎?」
這件事今川也聽說過。
視線的前方站著阿鈴。
「算關係人嗎……?唔,沒有直接關係。因為事情是發生在他失蹤的時候,是他埋下了事件的種子……不,他也算是關係人吧。」
「是啊。好像是突然出現,然後就在這裏剃了頭出家。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以前的職業和經歷……喂,我幹嗎要對你們一般民眾說明這些事啊?該配合搜查的是你們吧?」
山下撫平垂落的一束劉海,說道:「聽好了,搜查會議決定把你們從嫌疑犯降格為目擊者,只是出於旅行者沒有殺人動機這點程度的理由罷了。但是從那之後過了三天——才短短三天,這段期間怎麼了?叫飯窪的那個女人其實是關係人,那裡的今川打一開始就是關係人,其他採訪的人也從好幾個月前就與這裏的人有聯絡,再加上這下子連你也是關係人了。結果沒關係的……喂,你在做什麼?」
——了不起,了不起的領悟。「那麼,那個時候的聲音是……」「裝傻也沒用,這種事現在是查得出來的,科學搜查是絕對的。」「那麼我、我是在跟死人說話嗎?」「別開玩笑了,你作了偽證,過來!」今川被警官包圍了,雙臂被抓住了。「所以才叫你們快點嘛!」復木津遠遠地叫著。
「喂,是我,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久遠寺,久遠寺嘉親,雜司谷的久遠寺醫院的院長。喂,菅野,你不可能忘了我吧!」
山下的反應,讓老醫師深深嘆了一口氣。「或許你不會懂吧。」
應該是吧,但是……
「為什麼我很可疑?」
「十年?」
瞬間,三尊人偶連同舞台裝置一同凍結了。
「今天真是叨擾你了。」
是眼睛,他的眼睛是死的。儘管受到光線直射,那雙眸子卻是一片混濁。虹膜弛緩,微開的瞳孔將所有的光亮吸收進去了。
「是的。」
——我沒聽過呢。
「不、不!我有話要跟這個人說!我、我、我有話要說!」
山下聽了他的話,看了天花板上的污漬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似的說道:「久遠寺先生。老實說啊,我現在覺得有點後悔,後悔沒有在一開始就把仙石樓里的你們全部逮捕起來。若是那麼做,或許可以避免現在這種狀況。因為就算那是胡來還是獨裁,至少也沒有偏離正確的做法太遠。住宿客全體共謀說即使不是事實,也是有效的。」
「哼,正常的。」
不管是太感謝了還是太可怕了,總之他一定是想到了什麼不適合禪僧說出口的話吧,今川這麼認為。
「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死了。為所欲為,然後早早地溜了,死了。可是你還活著,活在這種地方。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樣,告訴我吧,為什麼你離開了?你究竟是在逃避什麼?」
就連這麼大的腳步聲,視當時的狀況,有時候甚至也會聽不見。
這是……
「你被打了吧?」
「菅野,和尚們不是說不可以把這當真嗎?他們說的沒錯,那只是生理現象罷了。是腦內麻藥讓你看到的幻影。你既然是醫生,就應該了解啊!那裡不是什麼腦外!你還在牢檻當中!」
「不,我只是知道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喂,怎麼樣?是個老頭子嗎?還是個年輕人?告訴我啊,慈行師父!」
「哲童是……你在哪裡、怎麼撿到的?」
今川對於慈行粗魯地直呼年長者,而且是年齡相差懸殊老人的態度,與之前他所表現出來嚴守戒律的態度間感覺到巨大的落差,陷入極端的困惑。不過當眼前有人陷入激動吋,大部分的人都會受到那種興奮影響,心跳加速,或許今川也只是這樣而已。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昨天慈行被打了。禪師說那不是暴力制裁,今川也接受了。但是現在的慈行與昨天的哲童顯然不同,他的視線里有一種施虐的惡毒。然而……
「混賬東西!你不想當人了是嗎?」
今川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別開視線。
「回去。」阿鈴說。
「喂,你是個古董商,所以缺乏科學知識是吧。聽好啦,今川,你說你跟大西泰全說話是什麼時候?」
在視覺傳達表現受到限制的黑暗當中,這尤其顯著。嗅覺與觸覺並不會填補聽覺,那些反倒化做渾然一體,協助將知性從話者身上剝奪殆盡。
「也就是鈴子小姐——被當成她唱著根本沒唱過的歌嗎?」
「回答我,你不可能真的瘋了。」
確實,那不是往仙石樓的方向。不經過仙石樓,應該沒辦法到山腳去。他看起來像是要深入山中。哲童穿著作務衣,背著背架,或許是去砍柴。
「且慢且慢,別這麼生氣,大人物要穩重點。復木津也是,就不能說得委婉一點嗎?可是山下,就像復木津說的,如果菅野是佯狂,為什麼要做出那種擺置屍體的怪誕行為?」
「喂……仁秀老先生,我們要回去了。」
「啊,好的,好的,要回去了嗎?」
山下一安頓下來,立刻問道:「那個叫菅野的以前是做什麼的?」
然而緊接著叫喊的是慈行。「來人!來人啊!」
這是當然的吧,有哪個棄嬰能夠說明自己被拋棄的理由?
首先,今川就無法理解會有必須做到這種地步才能夠壓抑的性|欲。
「那是……才不久前。」
「菅野,菅野。」是久遠寺老人的聲音,「你在……那裡嗎?是我,久遠寺嘉親。」
警官好像沒聽見。
首先有泥土地。木板地鋪著草席,上面有地爐。白天花板垂下的伸縮吊鉤上掛著鐵壺,呈現出有如古早農家的風情。與隔壁房間之間的區隔也不是用紙門,而是垂著一片草席作為遮蔽。仁秀打開儲藏室,取出茶壺等用具,準備泡茶,久遠寺老人見狀制止。
「是你害的,菅野?」
「你……」
「呃、喂!慈行師父!你對老人家做什麼?這是和尚做的事嗎?」
「現代就算十三歲生產也沒什麼好稀奇的。例如說,她迷失在山裡時,被不法之徒侵犯蹂躪,受了玷污,懷了孩子——雖然這種事我不太願意去想像,也不願意談論——就在這個時候,她被仁秀給救了起來……」
三名警官正在大呼小叫。
這麼說來,復木津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阿鈴身上,或是阿鈴的去向,直到今川拉扯他的袖子,在那場騷動之間,他一直出神恍惚著。不過連發生在眼前的大騷動都一點記憶也不留,這個人的腦袋究竟是什麼構造?
「不怎麼處置。」
老醫師的聲音在顫抖。
「這樣嗎?那麼小的……更不能說了。」
「無關吧,而且跟修行還是宗教什麼的也沒關係吧。還是有……這問題就去問京極吧。啊,開始無聊了,我去散散步。」
仁秀用一雙大眼注視地爐里的炭火,嘴唇緊緊地抿成一字形。
不論好壞,那是一張與狡猾無緣的臉。
「然後呢?」
久遠寺老人本來不是來問阿鈴的事的,他的目的是來打聽菅野的事。
空間吱嘎傾軋,是久遠寺老人在搖晃鐵欄杆嗎?
「假裝瘋癲是吧?」復木津突然大叫,「哈哈哈哈,這點事我也知道。可是那個人是真的喲,社長。」
今川無法理解慈行這名僧侶,他與自己根本就是不同的人種。不是內容,而是外表。今川覺得慈行與自己不是同一種類的生物。他覺得讓自己吃盡了苦頭的部分,慈行卻完全沒有。對慈行這種生物而言,人體可能根本沒有多餘的部分吧。而今川則像是穿著一大堆多餘的外衣活著一樣。
小說家很介意那首歌。
「噢,他這麼說了。所以你和阿鈴小姐就別再認為自己妨礙到他修行了。」
「那種東西是可以學的。」
「這個道理我明白,但那個時候,我感覺那種時候,那種行動是合乎道理的。可是當衝動過去,接著就來了。」
「我還有……作務要做。」
「什麼意思?」
「是阿鈴小姐嗎……?你這個混賬東西。」久遠寺老人憤恨地說。
「好沉靜。」
「怎麼啦,復木津?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山下突然沉默了。「就是這個,總是碰到這個瓶頸哪……」
「這、這是……我在行缽中犯丫錯,所以被罰策責打了。」
山下回答了這個問題:「好像因某事造成了發病的契機,聽說從那之後就一直這樣。至於是什麼事,目前還沒有半個和尚願意吐九_九_藏_書實,現在也還在偵訊這方面的事。他們嘴巴牢靠得很,堅稱跟這次的事件無關。」
「你有可能是共犯,或者是幕後黑手,這有十二分的可能性。」
說完之後……
不,斬斷性|欲這種想法本身他就難以理解。
今川想起久遠寺老人在初次見面時曾經這麼問。如果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事,也會忍不住想問吧,今川現在才想起。山下問道:「沒有解決嗎?」
「寺院里的人沒有線索嗎?剛才慈行和尚說他是昭和十六年人山的……」
「他所做的事,不管怎麼樣都無法彌補,但是他的心中不知道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剛才他說他大悟了。」
「不會有那種事的啦……對吧,菅原?」
久遠寺老人伸出手去,英生立刻用力縮回自己的手,說:「不、不必了。」
「好的。可是本來一開始我才是關係人,所以這算是彼此彼此吧。」
「可是……」
「怎麼樣,咱們也學偵探去散步好嗎?」
今川先偷瞄了一眼久遠寺老人。說起來,今川只是負責帶路,沒道理要在這種狀況下首當其衝。然而久遠寺老人似乎也正在思考該怎麼說才好,所以今川接著看復木津。
「我明白了。可是您本來不知道,在知道真相之前,您對老朽應該沒有憎惡、沒有輕蔑,也沒有恨意。如果那是無人知曉的事,應該就不會受到社會、法律上的制裁。然而罪、罪這種東西……對,縱然不為人知,縱然進行得再順利,心中的罪惡感卻依然不斷增長。」
「京極說禪是不能夠用語言傳達的,不過他應該是把用語言講不通搞錯了吧?不管你說什麼,我也聽不懂你在念什麼經,才不在乎。喂,大骨湯,用中國話跟他反駁幾句啊!我聽說和尚有個不可以說謊的規矩是吧。不對嗎?」
雖然不知道復木津是什麼意思,但今川覺得被說中了痛處,難得地臉紅了。不過,這也有可能單純地是在批評今川的外表。
「怎麼,已經進來了啊。那麼和尚呢?人在哪兒?」
「老先生,你要怎麼做?」
「老朽……找不到可以向您說的話。為了找到它,老朽來到了此處,可是依然未能找到可以告訴您的話。」
復木津沒有放慢腳步,大步大步地前進。
「您又是何人?」「我是偵探。」「偵探?」慈行眯起修長的眼睛。復木津直盯著慈行,更走近一步。高個子的復木津望進去似的凝眸直視慈行。纖細而小個子的慈行高高揚起細眉,仰望似的反瞪回去。復木津說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什麼?」「我在問,你一直以來是怎麼活過來的?」「什麼意思?」「就是這個意思。」「行佛道。」盛。
久遠寺老人仰望著大雄寶殿的屋頂。
「我也……這麼認為,但,雖然這麼認為……」——那個孩子是妖怪。——不可以去,今川先生。「但總覺得不明白她的真面目。」「真面目?什麼叫真面目?今川,她的確不是妖魔鬼怪啊,我跟你都看到了。她是真的,不是幻覺之類,就像你我看到的那樣。」
「治好了嗎?」
「我才不知道他大鬧這回事,我根本無從得知啊。而且那樣的話,我何必要他用那種陸異的方法殺人?或者是我幹嗎要那樣殺人?」
「來、來這裡有事嗎?」
「今川。」
「咦?」
「什麼東西來了?」
「修行什麼的根本沒用不是嗎?你這十年是在於些什麼?可惡。我就算了,小女也死了,可是阿鈴小姐……」
「您是在……」
復木津剛才正確地叫出久遠寺老人的名字,果然是碰巧的。只是在無數的錯誤當中,偶然挑中了正確答案吧。
仁秀的表情霎時一沉。
「還有關口先生的話。」
久遠寺老人突出下唇,把身子往後挺:「他是什麼樣的癥狀?你們說他變得凶暴,非常嚴重嗎?」
黑暗開口述說:「就如同您察覺的,老朽自少時便擁有無法告人的癖好,只有女童才能成為性|愛的對象——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年輕時,我認為這是件壞事,但是同時也心生疑問,懷疑這真的是件壞事嗎?當然,以社會的觀點來看是不好的,但是在老朽心中,這是無可奈何、天經地義的事。那麼,老朽是個不適應社會的人嗎?偏差的基準又在哪裡?我一直思考著這件事。年過知命,馬齒徒長,老朽依然凈想著這些事,結果招來了魔境,老朽……」
「是。」
佑賢沉默了。
「所以或許用不著我們拚命追查哪。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夠如此。」
「哦?」
「別、別嫌我啰嗦,你說他在嗑藥,是真的嗎?」
「喂,偵探,我不曉得你是從哪裡混進來的,不過這可不行。要是像這樣鬧事,是妨礙搜查喲。」
「不懂,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哪個國家有被強|奸了還要道歉這種荒唐事……啊……」
這意想不到的事態,讓慈行有些臉色蒼白,一對細眉深鎖。菅原代替他回答:「對,是個老頭子,年紀一大把的老頭子,像片枯葉般的老頭子。因為只會胡言亂語,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年紀,這又怎麼了?」
「至少我從藥物成癮症被解救出來了,重度神經官能症所引起的自律神經失調也治好了。」
「我瘋了。」
「那……慈行師父,那位叫菅野博行的人,該不會是個年近七十的老頭子吧,是嗎?」
有如西洋人偶般的偵探那色素淡薄的肌膚變得更加蒼白,注視著遠方說道:「有那種的嗎……」
今川正想這麼說,卻注意到英生正以有些濕潤的瞳眸注視著自己……
「我是個醫生,跟和尚不同,沒有可以談論這種事的詞彙。我知道的頂多隻有疾病的種類跟藥品的名稱而已,這是很簡單的。五加三等於八,三減二等於一,就是這種語言。所以我不打算跟你傳達什麼,我說完我想說的話就回去了。」
被照亮的菅野瞪大了眼睛,邋遢地看著復木津。
聽到這裏,今川不由分說地確定了他之前刻意不去猜想的久遠寺老人與菅野的關係。老醫師亡故的女兒,被這個菅野給……
「看吧,干不下去了吧?」
可能是第一次被叫對了名字,久遠寺老人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比我年長七八歲。今年應該七十左右吧。」
不,等一下。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與犯罪無關的事,一句話都不透露給警察,才是百姓的志氣。那你是在……懷疑菅野嗎?」
「去哪裡?」
「唔,就算東京和神奈川再怎麼交惡,同樣都是警察,送來的不可能會是作假的報告書……唔,這事就先算了。可是啊,做醫生的有可能會跑去當什麼和尚嗎?菅原?」
今川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時候的聲音……
復木津也若無其事,用一種泰然自若的聲調說:「小和尚,用嘴巴說不明白的時候就要這麼做。會打人的暴力狂,就算被打也是活該。喏,接下來就隨你的便吧。」
「我說你啦。你啊,實在是個大混賬!」
「兩個都死了。」
今川把這事告訴久遠寺老人。
「有何貴幹!」如鞭打般凌厲的聲音響起。
外頭已經逐漸暗下來了,但是對於自黑暗中生還的今川而言,已經十分明亮了。復木津說警察要來了,但周圍沒有半個人,就連監視的警官都還沒有回來。
仁秀在眼角擠出一堆深深的皺紋笑了。仔細一看,他有著一雙大眼,相貌柔和。
「當然是真的,那種味道是乾燥麻。」
「就是噁心的東西……」
「幾年之後,菅野失蹤了。」
「味道?你說麻,是指大麻嗎?」
今川轉眼一看,禪堂前發生了騷動。
「歌?」
今川和久遠寺既沒有伏下身子,也沒有躲在遮蔽物後面,警官卻完全沒看見他們倆。警官的眼睛似乎就只盯著醒目的復木津一個。
冬季蔚藍無比的晴空不知為何一點也不清澈,只是無比嚴苛,讓今川有了這樣的心情。
「你不該當警官,應該去當作家的,會寫出比關口更有趣的作品喲。唔,聽起來似乎是碰巧說得通。不過那我問你,為什麼菅野會在昨天大鬧?那也是我指示的嗎?」
裏面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可是這個人不是被板子打的。」
有什麼東西坐在上面。
老醫師以交織著驚異與同情的口吻說教似的說。
至少這裏——是明慧寺的結界之內。
當然今川也一樣,連話都說不出來,也完全無法動彈。
黑衣的美僧叉手當胸,威風凜凜地站著。
「把、把仁秀叫來!立刻!」
久遠寺老人露出奇怪的表情,交互望著年輕的托雄以及從裡頭走出來的一團破布般的老人。
久遠寺老人問道:「先不管這個,那個讓菅野變得瘋癲的事情,雖然還不知道詳情,不過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護身符上寫著一個鈴字……」
「但是老朽所做的事無可挽回,您……」
一閃。
總算聽見聲音了。
菅原站著說道:「山下兄,關於這位久遠寺先生,就等報告書來了再說吧。那時那邊的偵訊應該也結束了,鑒識也已經回去了,派個警官監視出口就行了。」
今川在黑暗中慎重地、真的是極為慎重地往前進,侵入有牢檻的房間。
失去了知性的黑暗聲音,連人性都漸漸喪失了。
「雖然就是我們看到的那樣,可是……」
復木津在入口處發出遠異於常人的怪聲。聽到聲音的瞬間,今川感覺到一股想要立刻衝到外面的強烈衝動。於是他朝向聲音的方向前進。
「這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才有的問題,人類全都如此。沒有人是只為了生殖而性|交的吧?」
「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吧。
老人說到這裏,注意到今川,第三次吞回了話。
今川大吃一驚。
「什麼沒有錯,這下子不能放你們回去了。」
「話說回來,復木津,你什麼時候進洞里去的?」
牢中的氣息增幅了。
久遠寺老人叨念著「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完全站起來了。
「這裏深山僻野的,一時拿不到逮捕令,不過我們想請你主動配合偵訊。你敢說不的話,就把你緊急逮捕。」
「沒錯,正是如此。」
或許已經同化了。
托雄朝著久遠寺老人和今川行禮后,快步離開了。
「那跟阿鈴小姐有關係嗎?我問了,卻沒人肯告訴我。和尚們也像貝殼似的三緘其口,半個字也不肯吐露。」
「不是後悔,那是言語無法形容的。孩子看起來是那麼樣的聖潔,受到父母的慈愛與祝福籠罩,看起來無比神聖。而我痛感到自己是一個低劣至極的冒瀆者,我覺得自己是個骯髒、下賤的穢物。這該說是罪惡感還是嫌惡?……」
「老朽在內律殿這棟建築物里生活起居,那一天,哲童和尚過來了。然後他詢問老朽『他是阿誰』此一公案:釋迦和彌勒都不過是他的奴僕,說說看,他是何人……?老朽沒辦法巧妙地回答。老朽思考著這則公案,就這麼持續了十天。那是第十天的早晨,那個姑娘,穿著鮮艷的華服站在草堂前。老朽懷疑自己的眼睛,這座山裡不可能有女人。不,不僅如此。姑娘她……」
裏面繚繞著淡淡的一層煙霧。
「這樣啊,那菅野的癥狀你也診斷不出來吧。」
「你是菅野嗎?」
英生是中島佑賢的行者。
山下一瞬間閉上了嘴,久遠寺老人趁機說:「哪有什麼因為不因為的。」
「她不是在這裏出生的吧?」
「讓開!」
山下強自辯解。久遠寺老人看到他那個樣子,微微突出下唇,不服且自嘲地說道:「你們或許不曉得,但我對自己的事清楚得很。就像你們知道的,我就是去年夏天引發軒然大|波的醫院院長。許多人陷入不幸,也死了好幾個人,還有人受傷,最後只留下我一個人。所以東京警視廳和檢察廳里,有一大堆關於我的情報。我不知道那是調查記錄還是口供筆錄,不過同樣的事,我巨細靡遺地說了不下三十次,文件應該多到抬不動了才是。」
慈行發現了阿鈴。
「混蛋,我可是親切地前來通風報信的。那裡的!」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打他的是佑賢?啊,你看到了……什麼嗎?你看到什麼了?」
今川懷著一種莫名心酸、不明所以的苦悶,仰望天空。
寺內不見人影。復木津就像走在自家後院似的,毫不猶豫地穿過三門,在那裡停住了。
「失敗?為什麼?」
久遠寺老人把臉貼上鐵欄杆。
「阿鈴也是生來無一物?是從樹裡頭蹦出來的?」
啪——炭火崩裂。
「這樣啊,您這麼多年都不知道。」
黑暗被切開,異相浮現出來。
糟糕透頂。
還在禪堂里嗎?以時間來看,應該是執行作務的時間。不過今川不知道昨天離開後有了什麼發展,所以無法妄下判斷。要是隨便亂晃,遇到刑警,很有可能會被攆出去。不,就算碰到的是僧侶也沒有什麼不同吧。不管怎麼樣,異物應該會被排除。
「鬼……不,老朽害怕極了。一模一樣,就和過去一模一樣。道德倫理知性依然發揮功用,但老朽無法制止自己。道理上明白那是不同的姑娘,但是停不下來,停不下來……」
「久保寺先生,中國話我完全聽不懂啦。說起來我最痛恨那種地窖了,應該命令那個人也快點出來的。」
當時今川不懂他的意思,但是到了現在,他才想到或許老人內心所受的傷比想像中更為深重。如果真是如此,久遠寺就是個極為堅強的人。或者只是今川感覺不到他軟弱的部分而已?
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進不去。」
黑暗凈是「噢、噢」的回答。「菅野……」
「仁秀老先生,我……只要是能夠為你們做的事,我什麼都願意。不必客氣,什麼都儘管說吧。我就住在下面的仙石樓,我也會尋找可以收養阿鈴的人家。雖然我沒什麼錢,不過我也會儘可能給你們經濟上的援助。事到如今叫你下山或許是件殘酷的事,不過那姑娘的未來還長得很,請你千萬不要拒絕。」
「骨頭似乎不礙事,可是要是不好好治療,連東西都拿不動吧。不過我手邊也沒有藥膏貼布之類的,這兩三天不能動到手喲。」
「您是……醫生嗎?」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和菅野兩個人單獨談談?只要短短三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就行了。拜託你。」
「我不想聽,只有這件事我不想聽。」
英生敏感地對紙門另一頭傳來的聲音作出反應,跪坐著反射性地改變方向,深深俯首。
「可是那傢伙不會說話啊,就算說了也聽不懂。」
復木津也察覺,望向阿鈴。
「所以把屍體倒插在廁所里、在暴風雪的夜裡爬上屋頂都沒什麼好奇怪的——你是這個意思嗎?把什麼事都當成是異常者乾的當然既省事又方便,但這不會太單純了嗎?這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哪。」
「呃……喂!復木津!」
復木津用那雙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望著這一幕,開口道:「因為是被你打的吧?」
「太暗了,看不出來。不能帶到外面去嗎?」
「我當然很困擾,結果小兒科也關起來了。」
英生輕輕伸出右手,老醫師用雙手撐在底下似的輕輕捧起。
「啊……?」
今川吞回了要說的話。
「喂,久遠寺先生!喂,菅原,幫忙啊!」
「不,仁秀老先生,這……這是菅野的錯。他是加害人,阿鈴小姐是被害人。然而你為何如此卑躬屈膝……」
「您是說……博行師父嗎?」
菅原和警官似乎也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來到今川身旁的警官手裡拿著捕繩——不,維持著要套上捕繩的姿勢,卻因為另一邊發生的事分了神,停下手來。
不過,只要把那首歌也當做是母親傳給女兒的不就好了?例如,鈴子把那首歌當成搖籃曲唱給女兒聽……
老人縮起下巴,「噢」了一聲。
久遠寺老人搖晃鐵欄杆,發出生鏽的金屬吱嘎傾軋的聲響。
今川偏著頭使眼色,久遠寺老人察覺,立刻響應道:「今川,我說啊,歷史這種東西,只能以記錄或記憶這兩種形式留存下來,而記錄與記憶這兩者——都會被人擅自篡改。」
仁秀露出悔恨的表情。看到他那個樣子,久遠寺老人表現出既像困窘又像哀憐的表情來。
仁秀看見今川與久遠寺老人跑過來,眯起一雙大眼,和藹地微笑。看習慣之後,仁秀不再是什麼破爛襤褸,而是個有眼睛有鼻子的人。和菅野相比,哪邊比較像人,歷歷可見。
復木津人一不見,突然就有了一種虛脫感。
飯窪說看起來與其他草堂一樣。
今川沒有深思。
然而與人口處一樣的鐵欄杆在一半左右的地方截斷了整間房間。
「這傢伙……是誰?」
「那根本是犯罪,而且是明知故犯。」
然後他捲起英生的袖子,檢視變成青黑色的傷處。
「那麼貧僧就……因為還有警方的人,恕我告退。」
這是我聽說的。
這是合理而且有說服力的意見。
今川嚇得腰都快軟了,低吼般的殘響回蕩不絕。
「可是警察……」
久遠寺老人迅速進入雪堆形成的戰壕後面,就這樣沿著壕溝屈身跑過去,打開鐵欄杆的門扉,消失在黑暗當中。今川略微躊躇了一下,跟了進去。
「你明白個屁!」
「用不著說得那麼洋洋得意,我也曾經這麼以為。事實上,我並不知道菅野為何要躲藏起來,完全不了解。至於現在,我稍微明白為什麼了。不過這也是猜測而已。或許他是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像是負債之類我不可能得知的理由而躲藏。也有可能只是一時興起,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可是那傢伙人在這裏的話……」
「怎麼……你……你是什麼人?」復木津斷斷續續地說。
「哦,您是說那首胡亂唱的歌啊,是她不知不覺間學會的。」
「聽說叫做妄語戒。」
走出屋外時,太陽已經西沉了。
久遠寺老人縮起下巴,搔著禿頭問:「那……與事件有關嗎?」
「換句話說,那是養育你長大的人所唱的歌嗎?」
今川覺得他的眼中充滿了魄力。
「喏,就連那個生著一張怪臉的人也有羞恥心這玩意兒,所以你這種分不清是少年還是青年的小和尚會感到害羞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不過不可以逞強。」
阿鈴說道:「你們來做什麼?」
「完了?」
「我很痛苦,心想絕不能再犯,那個時候我對神明發誓了。但是那種心情沉積在心底,不知不覺中,我開始算計起來。」
「和田先生,你說的那個姑娘,是指那個叫阿鈴的姑娘嗎?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山下警部補從早上開始,就凈顧著那個和尚,已經不知道幾個小時了,阿鈴和這事有關嗎?」
「不是,那種只能算是精力絕倫或是色情狂吧。那種人世上多不勝數,也沒什麼好煩心的。今川,那個叫菅野的人,好像只會對年幼的女童產生性衝動,只有女童能夠成為他發泄性|欲的對象,就是這種病。」
「呃……」
他好像跪下來了。
「這我怎麼知道。不過你不是說你碰到了別的事件?你說過吧。就是因為那個。」
「啊,怎麼這麼麻煩呢?這裡是個壞地方。」
「是的、是的。」
菅原無可奈何地回應醫生的問話:「你說什麼?名字嗎?好像是吧。記得是那樣寫的吧,和田先生?」
「快點回去變成快點招啦。你們在偷偷摸摸幹些什麼勾當的時候,仙石樓送來了報告,我們舉行了搜查會議。」
他激動的眼角微微染上一片紅暈。
「是啊。你討厭醫生嗎?哦,我並沒有男色的興趣,所以放心吧,我並不是想要握你的手。」
「噢,總算沒被逮捕,平安到達了。」
「他可以在外頭亂晃嗎?是瞞著警察嗎?他要去哪裡?方向完全相反啊?」
另一間房間——是牢檻。
「你是不是九_九_藏_書對小坂和大西有個人的恩怨?你的殺人計劃從戰前菅野人山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卻因為某些理由而中止……是因為戰爭嗎?八成是戰爭吧。然後你要菅野殺人……哦,出現在仙石樓的和尚就是你自己吧,你那顆頭跟和尚沒兩樣嘛。」
「本寺目前除了關係人以外,應該是禁止進入的。有何貴幹?今川先生,您在本寺的事情不是應該已經辦妥了嗎?何以再次來訪?」
「胡說八道,沒有兇手哪叫做解決?」山下不服氣地說。
「胡說八道,人想瘋就能瘋嗎?」
老醫師頭也不回地說道:「今川……」
「你在做什麼?英生……?」
「不覺得沉靜嗎,在山裡頭?」
不曉得是否覺得有趣,復木津「呵呵呵」笑了。
「看到什麼?我跟你不一樣,什麼都看不到。今川,你看到什麼了嗎?」
今川與久遠寺老人在後面小跑步地追趕。
「你……你是誰?」
「地動?關東大地震嗎?」
「今川,啊,抱歉。不,惟有這件事,一個人是做不來的。不,一想到阿鈴小姐的心情……對不起,仁秀老先生。」
「喂,吵死啦!你是三歲小孩嗎?喂,菅原,誰叫你把這東西放進來的!」
也就是阿鈴和哲童一樣,是在襁褓時期被撿回來的吧。那麼鈴子是在其他地方生下阿鈴,然後把她給拋棄了嗎?
「原來如此,說的沒錯呢。」
久遠寺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可能是因為憔悴,他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
「最好不要,」復木津制止,「你不行的。」
「這樣嗎?不,我覺得這有待商榷,而且飯窪的發言是否值得信賴也很可疑。」
此時僧侶們回來了。
越想結論逃得越遠。
「關起來了?」
「是!我是石井警部的……」
「太……」英生說到這裏,突然語塞,用力鞠了一個躬后,逃也似的離開了。
「……」
「有些不同,不過那的確是一種自律訓練。只是用這類道理去思考的時候是完全沒有用的。有的時候,那些道理會忽地消失。那樣一來,自己的心跳就有如擂鼓一般,甚至連血管中的血流聲都聽得見,感覺遍布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或許是佯狂。」
——你沒聽說過我嗎?
「是啊。」
「是我。」
今川心想,因為小說家似乎非常在意這件事。不過那個人感覺上似乎強烈地希望現實幻想化,所以讓他認為阿鈴是妖魔鬼怪——對他來說或許比較好。看到像旱田的地方了。這種地方能有什麼收穫?草叢——說樹林更正確——的深處有一棟建築物。「是那個嗎?」
「哪裡、哪裡,不敢當。還煩勞兩位到小的那小破屋裡,連茶也沒招待,真是失禮了。」
老人更加卑微地低下頭來。
「這……我有點了解。」
「就算你說沒關係……你很可疑,那傢伙更可疑,我不能允許你們單獨會面。」
「久遠寺先生。」
不管經過多久,眼睛都無法習慣黑暗。
「哦,這樣子連作務也沒辦法進行吧。為什麼……」佑賢把臉湊近英生的右耳,「不告訴我?」
慈行再次舉起警策。今川強烈地想要上前阻止,但老實說,他嚇住了。
——得趕陝告訴那個不安的小說家才行。
「這樣嗎?」
「啊,不用麻煩了。恕我失禮,但看裡頭這樣子,這兒可能也沒有茶葉吧?就算有也是奢侈品,能夠像這樣讓我們取個暖就很好了。」
那便是命運乖舛的山中之子。
「很痛吧?」
「別嗑藥了,會死的。喏,我們離開這鬼地方吧。」
刑警們抓住久遠寺老人的肩膀,想要拉開緊攀住鐵欄杆的他,那一瞬間,黑影幽幽地猛然晃動起來。今川覺得就像黑暗在伸縮一般,但那是由於光源遠離所致。也就是拿著手電筒的復木津因為某些理由移動了,或許他是膩了。
「這樣嗎?」
復木津把手電筒甩得團團轉,靠近菅野。原本瀰漫在此處的黑暗秩序被奔放的光束所擺弄、攪拌,石室內一片混亂。
「不過那確實是你傳給阿鈴小姐的吧?那麼是誰教給你這首歌的呢?」
阿鈴和仁秀根本沒有理由感到歉疚。
「有何吩咐?」
「喂!除了關係人以外,禁止進入。」
「至少在十年之間是有用的,但是……」
「咦?」
換句話說,扭曲的圓是由於復木津手中發射出來的光線——手電筒的光,而被賦予了色彩與形體的現實情景。
「你這個人寡廉鮮恥、卑劣下流,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賬。為此感到羞恥是理所當然的,努力懺悔過錯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啊,那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別以為世界會因為你一個人而怎麼樣。你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契機,而你自己則不過是巨大的社會所產生的渺小結果罷了。」
「那個……小兒科是嗎?他等於是拋下了職務,你一定很困擾吧?你沒有想過要找菅野嗎?」
「請這麼辦吧,」今川苦笑著說,「就說你是來探視剛才被罰策毆打的傷勢就行了。」
「這不是勤勞,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是工作,而是修行。我不是在勞動,只是生活而已。感謝您的關心,請不要再管我了。」
樹林的另一頭有人影。
「噢,噢,像這樣坐在黑暗當中,有時候金色的大佛會從天而降,也聽得見大宇宙之聲。此等境地怎會是魔境?這才是彼岸呀!」
慈行絲毫不改叉手的姿勢,滑行似的接近,停在復木津面前。
「所以阿鈴沒有接受正常的教育哪,她出生后就一直住在這裏吧,也沒辦法培養社會性和協調性,詞彙一定也很少。這也是沒辦法的。她不是有殘缺,而是個野生兒。」
看樣子火苗是復木津。
「施捨?典座的施捨,指的是食物嗎?」
「你要去哪裡?」
「什麼所以,這是你的田吧?」
久遠寺老人擋住仁秀老人,瞪向警官。
仁秀老人把一雙大眼睛眯得像線一般細。「趁著小的一個不注意,跑進了山裡。」
山下站了起來,一副已經受夠洞穴的態度。但是久遠寺老人不肯離開牢檻。
「當然不會有那樣的事。粥有十種利益,沒有雲水會剩下食物的。但是例如說……若是有腌漬物的根子,或是鍋底鍋邊剩下的粥,小的便感激不盡地收下,那是很珍貴的。」
「回去。」
「等你找到那種東西,我都已經死啦。就算我沒死,你也死啦。想想自己的年紀吧,這也不是得拼上來日無多的餘生來做個了結的事。」
「知道某些程度,不過我也不曉得從哪裡到哪裡才算是寺院里。」
「我認不出來。」
「哼。」久遠寺老人哼了一聲,「仁秀老先生,我叫久遠寺,這個人叫今川。我們是有事請教才來的,方便借點時間嗎?」
「那種癥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想起了一件非常噁心的事。這裏很暗,所以噁心的東西看得特別清楚。那個……」
一聲「梆」的異樣聲音響起。
「篡改啊。」老人再次說,「我想啊,十三年前有人看到了迷路的鈴子小姐。因為在深山裡穿著長袖和服,感覺很奇異,所以被人記下了,或許也被記錄下來了。而十幾年後,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人物——阿鈴小姐被目擊了,而她也唱著歌。這不可能是偶然,事實上,我們也不認為是偶然。這種心情會想要將這兩者結合在一起,而這種作用便會回溯到先前看到的人的記憶,加以篡改。」
久遠寺老人閉上眼睛,細細回味似的把臉轉向一旁。「那個時候,我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對,那個叫阿鈴的女孩,會不會是那位鈴子小姐的孩子?」
「那麼,是誰教阿鈴唱歌的?」
「什麼?你說……英生,你說了什麼……?」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
山下「啪」地拍了一下手。
佑賢站在那裡。
「這……為什麼?」
「為什麼?剛才你不是還叫我們快點回去嗎?」
「打擾了。」
久遠寺老人被移到知客寮。今川伴隨著復木津,像條金魚糞般跟在後面。因為他想不到其他妥當的行動,莫可奈何。
「痛苦的不止你一個,別自命不凡了!」
若問為什麼,因為那是連確認時間都沒有的一瞬間、剎那間發生的事,扭曲的圓很快地伴隨著慢了一拍的條紋移動,化成了一幅異樣的畫。
仁秀一臉詫異,這些詞彙恐怕是他未曾聽聞的。
「為什麼?」
「去見那個老人家……叫仁秀嗎?去見那個人吧。」
意思是復木津也派上了一點用場。
「這很嚴重,一定很痛吧?好嚴重的挫傷,感覺不像被警策打的。是跌倒撞到門板了嗎?這裏痛嗎?這裏呢?」
「表示菅野記得他當時說的話,或許因為這樣,才會來到這座山裡……」
對了。
「哎……可是也因為你長年來的悉心照顧,阿鈴才能夠恢復健康啊。那姑娘還很年輕,往後還長得很。換個看法,你等於是救了一個陌生女孩兩次呢。而且在這種環境下努力將她養大了,這是善行啊。」
慈行揮起警策。
「啊……啊?」
「真是不成熟,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那個時候,菅野看到和尚,不知道哪來的感觸,對我這麼說:『我們切割、縫合病患,將他們浸泡在葯里,讓他們活命。即使如此,只要死了,就到此為止了,接下來什麼都無法為他們做了。因為還有下一個病患,這是沒辦法的,但我總是對此存疑。醫生只能照顧活人,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患者活著,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只能以這樣的形式治愈別人嗎?』——菅野曾這麼說,我記得很清楚。」
這算是修行嗎?
浮現出來的那張臉,不是人的臉。
「菅野以前究竟做了些什麼,老實說,沒有人明白,只是臆測罷了。所以我才想問他,或許是他導致的。不,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我……我並不打算把一切都推給菅野,責備全是他害的。我只是有一點……有那麼一點,希望他了解我的心情。」
久遠寺老人義憤填膺。
「歌……」
菅原張口結舌——他真的是嘴巴半開,撫摸著自己的耳後。仁秀仰望菅原,以沙啞的聲音說道:「請、請不要阻止。小的做了活該受打的惡行,被打是無所謂的。請打小的吧,小的想被打。」
「如果那是無可挽回的事,我也不會叫你挽回,這我老早就明白了。而且,那已經……」
有可能。或者說,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雖然無法判斷鈴子是否真的在山中遭到凌|辱,但如果阿鈴是鈴子的女兒,那麼大部分的不可思議與不自然都會消失了。只是……
惟——名無關的復木津站起來,伸長了身子看著雕花橫楣。
「喂,他是那起『黃金骷髏事件』的……」
不知道是哪裡觸怒了他,復木津以抨擊般的嚴厲語調斥責著菅野。
銳氣受挫了。
「奇怪了,你們是從哪裡進來的?巡邏的人在幹什麼?真是一點都不能大意哪。嗯?啊,原來是和田先生啊……」
混亂毫無疑問是他隨處引發的。
警官們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噢!說話了。確認完畢,這傢伙是你認識的人。好了,走吧,有話到外頭說。」
「他是兇手嗎?」
「正是如此。」
豪德寺——久遠寺老人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說。英生則像只被蛇瞪住的青蛙般,嚇得動彈不得。
今川冷汗直淌地跟在後面。
「不必客氣,我是醫生。」
山下也不反駁,有些喪氣:「可能吧,我已經聽夠這種話了,和尚的歪理都快把我搞得消化不良了。對了,久遠寺先生,你是做哪一科的?」
「進去那裡。」菅原簡短地說,殘響迴繞。
「這樣啊。你清楚寺院里的地理位置嗎?」
「哇哈哈哈哈哈哈!」復木津發出極為高亢的怪笑聲。
「這位是?」
「一般的醫生是沒有醫術高下之分的。治療所需要的,是豐富的知識與正確的判斷力,其他就是品德了。需要高度專門技術的,只有一小部分的人。」
鈴子本人沒有與仁秀接觸,那麼鈴子就沒有時間從仁秀那裡學到那首歌。這樣一來,就只能推測那首歌不足由仁秀教給鈴子的。那麼應該是鈴子一開始就知道那首歌,或失蹤后在別的地方學到的。
「喂,大骨湯,從哪裡開始才是寺院?」
「是啊。大部分的庸醫不是沒有知識,就是判斷錯誤,再不然就是沒有品德。」
「她就被那身衣服包裹著嗎?那名字呢?為什麼會叫她阿鈴?」
仁秀老人站在知客寮旁邊。久遠寺老人學今川同樣望向知客寮,他看到仁秀老人,開口說:「復木津,等一下,先等我一下。」
「可是你們不就輕易相信了那些你們覺得應該不是謊言的部分?或許就是這些部分有利害關係啊。總之,那位小姐非常害怕。怕成那個樣子,是沒辦法扯謊的,相信她吧。」
菅原發出驚訝的聲音:「什麼!七十嗎?那種年紀,手臂又像枯枝一樣,哪來的那種蠻力?有個警官還被打成了腦震蕩呢。」
「那是當然的啊,這就叫做不道德啊。即使與現實社會無關,只要做出違反心中超越個人道德規範的行動,罪惡感就不會消失,那便是所謂的個人對超個人。以結果來說,與個人對社會的糾葛的相對關係並沒有不同。」
「我……不能說我了解……」
「但是這次她卻怎麼樣也好不起來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所以長年以來,阿鈴只是卧病在床,連話也不會說,只是發獃。結果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姑娘。」
那是異物嗎?不,不對。
地面有些潮濕,手掌觸摸到的感覺冰涼無比。今川爬起來后,為了慎重起見,關上人口的欄杆門。雖然明知道門鎖壞了,此時的今川卻感覺到一種再也出不去的不安。
「篡改?」
「和他談。能夠規勸他的,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換言之,能夠平撫他、原諒他的,也只有我一個。」
「可是仁秀老先生,你也在耕田吧?用不著要那種東西,你從以前就是自給自足的不是嗎?」
「咦?」
不對勁。
「什麼?」
「喂,走了!喂!」
「吾大悟矣。」
「是他醫術差勁嗎?」
「對啊,才三天而已,還沒收到。」
「什麼一開始就這樣,那不是應該立刻釋放他才對嗎?不可以把人關在這種地方。這種待遇是人道不允許的,是人權問題。警察為什麼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
簡直像是在俯首賠罪。
深山裡的長袖和服姑娘——小說家所說的不會成長的迷途孩童——於焉誕生。
「博行師父是在昭和十六年人山的。」慈行回答。
「沒關係的,只要他們跑不掉,做什麼都無所謂,反倒有可能露出馬腳。就算證據全都燒掉了也沒關係,我會逼他們自白的。」
「意思是,我等於就是兇手。兇手什麼的,那起事件里根本沒有什麼兇手。」
「老朽半自願地崩壞了。不是佯狂,是真的瘋了,是以意志力瘋的。」
「呃、這……失禮了。」
「我已經不是院長了,那家醫院已經毀了。菅野,我啊,失去了所有的一切。然後我逃到了那家仙石樓,卑鄙地逃走了。我連對社會辯解的力氣也沒有,既不努力使人同情,也不昭雪家人和醫院的污名。我是個膽小鬼,所以逃走了。而我逃避之後改變了什麼?什麼都沒改變。只是來到仙石樓之後,菅野,我想起了你。我覺得你是幸福的。」
「那是因為你是老年人。喏,大骨,走吧,你帶頭。」
「啊,折騰死我了。這就是不知養生的醫生,運動不足啊。」
這今川曾經聽說過。
刑警們出去后,復木津立刻躺倒下來。
今川發言了。因為他覺得要是現在不問,就永遠無法確認阿鈴的真面目了。和那個小說家不同,現在的今川覺得若是留下曖昧不明的部分,會讓他有些渾身不自在。
「那個時候啊,醫院的規模擴大,除了小女體弱多病之外,思,我算是幸福的。但仔細追究,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人生就已經出現了崩壞的徵兆,但是那時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忘了那是哪一年,曾經在仙石樓碰上一行高貴的和尚……」
「是……」
「喏,不就有嗎?你不就犯了那個什麼戒嗎?」
「是嗎?」
一名警官看到復木津,詫異地偏過頭。其他警官看到那名警官的反應,也依樣歪著頭。
「這兒長不出足以供給三十多人食物的收穫,所以……」
復木津出聲了。雖然名字還是一樣完全不對,不過今川覺得他的聲音是一本正經的。
一會兒之後,英生來了。
「我不能坐視不管!我可是個醫生。喂,警官!有繩子拿來綁我們這些善良老百姓,更應該先綁住這個野蠻和尚吧?這是暴力行為啊!」
這團襤褸似乎正是傳聞中的仁秀老人——阿鈴的監護人。
「哪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這個人在瘋狂與正常之間來來去去,也就是他又開始用不好的葯了,跟這次的事件無關。」
「行使警察權力,合法拘束一般民眾,與貧僧的行為又有何差異?確實,這些人就算被拘束或遭監禁,也不會有半句怨言。但那也是因為有妨礙公務這條法令存在吧?就與這些人有遵循法律的默契一樣,這裏也有這裏的不成文律。若是這位仁秀向警方求救,要求保護,甚至說要控告貧僧,那麼貧僧也會老實地聽從,但是……喏,現在他就像這樣,是甘於受打。這個人雖然不是本寺的僧侶,卻在寺內與僧侶共同生活,當然也明白這些戒律,才會待在此處。綁上繩索、奪去自由,與用警策擊打,給予肉體上的痛苦,形式雖然不同,卻終歸是同樣的行為,我們已經變更行持,全面協助警方的搜查活動,那麼也請警方不要插手干涉寺里的事。」
「我到去年為止,一直都是婦產科醫生,不過本來是外科。」
有氣息。
「什麼?喂,過來,讓我瞧瞧。」
「不,這……」
棋子被下在榻榻米上,輸了比賽——是這樣的事件。前些日子老醫師曾這麼說。
「哼,這樣嗎?」
感覺上山下變得極度依賴菅原。
也因為久遠寺老人恰好是站著的,他面對佑賢,挺起胸膛。兩腳微開,也就是所謂如金剛力士般的站姿。
久遠寺老人的推測某種程度是正確的吧。但是如果鈴子不是在這裏,而是在別的地方生下阿鈴的話,就會產生微妙的破綻。
「那我換個問法好了,你是從什麼時候就住在這裏的?是厭惡人群嗎?為何要捨棄城鎮的生活?哎,其實我也是被放逐般地來到山裡的,也不是不了解那種心情。」
「你這個人很不科學,我可以了解那種心情。但那是小兒科啊,怎麼說呢……久遠寺先生,你能夠了解菅野的心情嗎?他放棄了科學,投入了宗教,對吧?」
「因為菅野先生的外形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個和尚。明治以後,和尚可以蓄髮,東京等地也有不少和尚髮型和一般人相同,但是那些和尚身上也都穿著袈裟。換句話說,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和尚的基準是服裝,再不然就是髮型,如此罷了。」
裡頭傳來聲音:「小的蒙受施捨。」
「啥?」
他揍了佑賢的臉。
男子抬頭。
這當然是受到水墨畫之類的印象所影響,既沒有深刻的意義,根據也很薄弱。不過不管怎麼樣,禪對今川來說就是沒有色彩的。即使有顏色,那也是有如夢中的色彩,無論是紅是藍,終究不過是黑色的變異,只是稍微偏黑、偏白或偏灰罷了。
眼神不一樣,和一開始不一樣。
今川聽著兩人的對話,凝視著漆黑的幽暗。黑暗現在緊貼著今川與老醫師,同時也緊貼著異形的禪僧,幽微地顫動著。
「治好了。不過不是以神秘的力量治好的,是能夠以醫學說明的處方。生病的老朽,首先被教授內觀秘法,接著被授予軟酥之法。據說這是被譽為臨濟宗中興之祖的白隱禪師由一名叫白幽子的仙人所傳授的,一開始我把它理解為一read.99csw.com種冥想法……」
「呃……復木津,喂。」
「就是啊,梭木津,這傢伙是正常的吧?你剛才對警察說這傢伙是真的瘋了,但我剛才和他好好地談過了……對吧,今川?」
「小姐她……」
「無時無刻、對你自己!為什麼隱瞞?那種事又有什麼關係?那在下界根本沒什麼好稀罕的。」
筆直生長的樹木,使得空間顯得無比莊嚴。沒有多餘的色彩,再加上氣溫偏低,這一切要素都無限提高了精練風景的完成度。
「喂。和田先生……」菅原踏出一步,「這個人不是和尚吧?你們和尚要互打是你們的自由,但這樣不行。要是你打了這位醫生,你就犯了傷害罪。我們可是警察,你別以為不管在什麼場合,你們的歪理都能夠行得通。」
「為什麼非得讓人這麼以為不可?」
「病人膏盲的老朽甚至連那種心情都給忘了。老朽覺得自己不行了,為了尋死而進入山中。然後踏人了這裏,被……拯救了。」
「小的也不記得有人教過,而是聽著長大的,阿鈴也學會了。哲童也知道那首歌,或許是哄他睡的時候,小的不知不覺唱出口來的吧。不,那或許本來就是搖籃曲……」
人口雖然狹小,天花板卻很高,隧道逐漸往下降。或許因為地窖空間的關係,裏面並不怎麼冷。一股異臭隱約掠過鼻腔。
——歌。
「啊……」
——大日如來?
「沒有兇手。」
是菅原。
「我沒有什麼可以和您說的……不,我沒有什麼能夠向您說的。老朽已墮入魔道,是淪為冥妄俘虜的畜生和尚,與閣下所知道的叫菅野的蠢才不是同一個人。」
「我撤掉了小兒科。本來我的醫院里,小兒科的評價……不,菅野的評價就非常糟糕。就這個意義來說,就像山下你說的,患者敬而遠之,再加上時局險惡……」
的確,外表沒有什麼不同,但今川總覺得這裏更要古老許多。
「熊膽先生……」
久遠寺老人開口道:「山下先生啊。」
「這裡是寺內。」今川這麼回答。應該沒錯吧。
「好了,久遠寺先生,這個人沒辦法正常說話,走吧。」
「聽到了。」
「這……不行。」
「剛才?什麼東西?」
對於小說家的問題,飯窪回答說她小時候從來沒有聽過那種歌。
一走近大門,不出所料,警官們跑了過來。
「這是在說什麼啊,復木津?」
「今川,說難過的話,那當然難過了。我啊,在那起事件里,幾乎失去了與人生有關的一切,不管是回憶還是財產還是家人,一切的一切。不過那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自作自受。就算抱怨死人也沒有用,反而就算是道歉,死人也不會原諒我。但是啊,我一直以為菅野也已經死了,然而……菅野還活著。」
「沒的事。這座寺院也很危險,你自己多小心哪。其實啊,仁秀老先生,我剛才和菅野——博行和尚談過了。」
看不太清楚。
「是的。」
老醫師從山下手中搶過提燈,從底下照亮自己的臉。
今川什麼也沒說。
「你何必放不下這種傢伙?這傢伙不過是個女童淫|魔吧?跟你已經沒關係了,管他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在這種小地方競有如此多的雷同,雖然我不是山下,不過也覺得這不可能是偶然。不管是名字還是服裝,都太一致了。可是顯而易見,她當然不是狐狸妖怪之類。如果不是妖怪的話,就只能用偶然來強加解釋,但這又讓人覺得不對勁。如果是有什麼人為的意圖介入其中,使其變得如此,那就沒有什麼不對勁的了吧?衣服是母親傳下來的,名字也是母親傳下來的。這是很有可能的事。鈴子小姐是在十三年前失蹤的,那個女孩今年十二三歲,恰巧符合。」
今川聽不下去,開口道:「不管是菅野先生單獨犯案說,或是真兇另有其人,想要嫁禍給菅野先生的說法,在這個情況下都說不通。若是那樣的話,那麼真兇的偽裝手法是失敗的。」
「所以說他很兇暴啊,要說面露猙獰也可以。好像精神有問題吧。不,且慢。你不必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應該加以保護,讓他接受醫師診療才是首要之務,可是暫時也只能把他關在這裏了。明天我們會找來專業人員,把他帶走。話說回來,你看得怎麼樣?這個男的雖然會說話,至於說些什麼就……」
「如果菅野真的是精神異常,那可以理解。可如果不是這樣,而且儘管不是這樣,卻要裝做這樣的話,不就等於是在宣稱那些有如異常者行徑般的屍體擺置是自己乾的嗎?如果要偽裝成是異常者的所作所為,就必須表現得不像是一個異常者才行吧?如果照這樣想,菅野果然是真正的異常者,是他逃獄之後獨自犯的案。」
「是啊,就算我要求你說,也是天經地義的吧?」
「田是屬於大地的,收穫是屬於大眾的。若是能夠讓尊貴的和尚們享用,大米和小米也願意回歸無我,貢獻出自己吧。」
今川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為何會這麼想。
「被……阿鈴。」
老人扭著脖子,似乎正在想事情。他的外表看起來堅毅,但並不頑固,是個通情達理的老爺爺,然而那顆禿頭裡卻充盈了今川無從理解的悲傷事件嗎?但是就算不說出口,一旦這麼去想,又覺得似乎不太一樣了。
橫木津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
「已經知道啦,那個孩子是妖怪,那個和尚空空如也,簡直是個人偶。不……那是……哎,算了。」
「先前也有女人來問過,阿鈴是十二還是十三年前……」
兩方的聲音同時停止了。兩種聲音餘音混合在一起,化為未曾聽聞的妖異聲響包圍今川。低溫而高濕的空氣停滯且沉澱,黏稠地附著在皮膚上。每當聲音響起,皮膚就跟著振動。今川竟在這樣的場所,體驗到聲音會振動空氣的事實。
「很遺憾,我認為她已經死了。可能是產後身體恢復不過來,或是染上流行病,或遭遇事故……這我們當然不會曉得。但我覺得鈴子小姐生下那女孩之後馬上就死了。若非如此。不可能十三年間都沒被他人看見地生活著。所以仁秀老人才會對飯窪小姐的問題閃爍其詞吧。」
「有……用嗎?」
屋外還是老樣子,沒有人在。
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後他跑向仁秀。今川習慣性地跟在後面,因為他以為久遠寺老人打算去跟仁秀老人寒暄兩句。今川也想至少道個別。
牢檻的另一頭——牢屋裡,火光全靠用金屬鉤掛在牆上的一根蠟燭。
「怎麼會不行?受了傷就該療養啊。」
「我曾經聽說過,那不是像精神修養的方法嗎?」
粗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喂,今川先生啊,你們竟然給我擅自亂跑,我沒叫你們給我乖乖地待在這裏嗎?」
「哦?你是乩童嗎?」
「這座寺院的和尚太過冷靜了,因為他們有菅野這個秘密武器。就算找到了指紋等決定性的證據,如果菅野是兇手,其他的和尚就可以置身事外。昨天夜裡那個叫桑田的和尚嚇得逃跑,但我覺得他的嫌疑也很重。感覺他像是知道會發生騷動,所以逃跑了……」
復木津銳利地瞪著英生說道:「這樣嗎?我知道了,所以你才不想出去是吧。那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不用管他了。讓他折斷一隻手也好,豪德寺先生還有大骨湯都別理他了。茶我們會喝,你快點回去擦你的地板吧。」
「十六年……喂,刑警先生,你叫菅原嗎?讓我見那個人。」
山下露出厭倦無比的表情。今川接著說:「在夜晚的暴風雪當中,就算有室內燈,依然非常陰暗,視覺辨識度非常低。然而飯窪小姐卻在一瞬間就看出那是個和尚,我認為這是因為那個人穿著像袈裟般的衣物——雖然穿著袈裟應該沒辦法爬屋頂——但至少不是穿著西服。而且最重要的是,對方是剃髮。除此之外別無他想了。若非如此,飯窪小姐是不會認為對方是個和尚的。但是服裝姑且不論,菅野先生留著頭髮,所以爬上屋頂的應該不是菅野先生。而如果這是有人想要栽贓給菅野先生而動的手腳……」
仁秀點頭。
「這裏還有別的今川嗎?」
「我不知道什麼這樣那樣的,我去跟你的師父交涉。這世上哪有什麼東西是甚至要斷手斷腳才能學到的?」
震動結束在極為清晰的話聲中。
「我懂的。刑警的工作就是抓壞人,醫生的工作就是治病,和尚的工作就是辦法事。要是對自己的工作抱有疑問,就沒辦法幹下去啦。」
「菩提達摩的弟子二祖慧可為了向觀壁的達摩求教,斬下自己的左臂獻給他。求道的決心,分量遠重於一條手臂,不能夠為了這一點小痛而怠慢了修行。」
佑賢揚起三角形的眉毛,目不轉睛地盯著英生的側臉,接著站起來瞪住了復木津。復木津撇著頭。
久遠寺老人還沒問出目的地,人已經邁開步伐。他大步穿過警官之間,回過頭來大叫:「快點!」
久遠寺老人推開警官,奔近仁秀。
慈行露出一種有如注視穢物般的不屑表情,無言地侮蔑著仁秀。然後他瞪著菅原說道:「說起來,博行師父會變成那樣,全都是這個仁秀……不,是那個姑娘害的。夠了,仁秀,退下吧。滾!」
老人擋到今川前面,卻被菅原一把推開。
「嘴上要怎麼說都成。菅野或許就是你送進來的間諜……老鼠也說不定哪。不,這是有可能的事。嗯,原來如此。」
「你剛才說院長。」
「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該道歉的是寺里那些人!該懺悔的是菅野才對!竟然把那種還不經事的小姑娘給……」
久遠寺老人虛脫似的,依然站著。
「應該是沒關係吧?他都被關起來了。」
對菅原來說,復木津和慈行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還是不動。
「那是個令人難過的事件嗎?」
慈行與其說是斥責,更接近咒罵。
菅原是這麼說的。
「鏘」的一聲響起,久遠寺老人抓住了鐵欄杆。
是哲童。
「噢,發現了許多新事證啊,今川雅澄。」
那麼為什麼鈴子會知道這首歌?
「你還想打他是嗎?那個年輕和尚堅強得很,一個字也沒提起你的事。」
「好啦!再理會這個陰沉的傢伙,連你也要腐爛啦!快點離開這種地方吧。比起餅乾,我更痛恨洞穴和灶馬!喂,大骨,不快點的話,警察就要來嘍。」
「不,沒關係。問了這麼多私人的問題……那個,該怎麼說,唔,剛才也讓你說了許多心酸的回憶哪。順道一問,你知道那個叫菅野的和尚嗎?」
「哦,我的確是有說受傷,但是也只說了這樣而已哪!」
「你明白那是不能夠做的事嗎?」
從今川坐的位置來看,那鉤子簡直是被久遠寺老人的氣勢給震動的。彷彿屈服在氣勢之下,仁秀張開了沉重的嘴唇:「阿鈴她……恢復到能夠外出,這是件好事。但是在這樣的深山裡,沒有姑娘可以穿的衣物。小的不得已,只好讓她穿上那身華服,讓她出去了。穿法很難,費了一番工夫……不過也都過了十年,總算知道怎麼穿了。然後阿鈴就以那身打扮在山裡活動……」
久遠寺老人說道:「山下先生,你又不是哲學家,不是事事都加以懷疑就是好的。像那樣懷疑所有的證詞,會沒完沒了的。例如說,包括警察在內的我們大家都不認識生前的小坂了稔,連那具屍體是不是真的小坂都不曉得啊。只有這裏的和尚們說是而已。如果從這裏開始懷疑,或許這座寺院里還隱藏著呈報人數以外的和尚呢。和田慈行搞不好也不叫這個名字,什麼都不能相信嘍?」
天空被名為天空的蒼穹給包覆著。宇宙終究是有限的,一定有盡頭的,離不開那裡。打破自我的殼,離開家庭,出走社會,逃出國家,打破規則,不管做什麼都是一樣的,離不開宇宙。
「佑賢師父!對、對不起。」
「並非無關吧?事實上那座牢房昨晚就被打開了。就算他自己出不來,也是有人意圖要把那個叫菅野的放出來……」
「去年夏天啊……」久遠寺老人說道,沉默下來。
確實,這番意見似乎比任何人的看法都更切中要點——今川這麼認為。
阿鈴……
仁秀說:「沒有的事,太不敢當了」,隨之低下頭來。
「天知道,偵探都是神出鬼沒的。」
一開始還沒有注意到,但每走出一步,就會發出「喀、喀」的響亮腳步聲。
「可是,那麼鈴子小姐——飯窪小姐的兒時玩伴現在怎麼了呢?」
「菅野?」
「是。」
「哦……」
「是啊。雖然對死人過意不去,但我覺得在這座山裡,那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像是埋沒在悠久歷史當中的、無名的個人的死。」
「在某些部分的確是會發揮相同的效果,所以身體才會逐漸痊癒。但是當疾病痊癒,因此覺得比較好過時,必須將它視為魔境,予以斬除。然後老朽出家了。」
菅野瑟縮著,說出方才的公案。
「聽說是去年,去年夏天。」
「或許師父是這麼教你的,但身為一個醫生,我不能就這麼算了,要是手不能動了怎麼辦?」
「所以說……這麼說來,你確認過我的身份了嗎?不是叫你去問東京的警察嗎?」
菅野痴獃似的,睜著那雙魚眼。
接著他萬分虔敬地閉上眼睛,朝著土牢的方向合掌一拜。
「這……所以菅野是聽從某人的命令行動的。」
「大西的推定死亡時間是凌晨三點。」
復木津一腳踹上鐵欄杆。
復木津猶如希臘雕像般聳立在他面前。
慈行姿勢不變,反而更加僵硬,厲聲一喝:「仁秀!」
菅野博行……
被山下吩咐,原本坐著的刑警站起來,閃到人口去。
「什麼叫做被允許的範圍?」
「那個人是那起事件的關係人嗎?」
「是啊。我一直以為他到處流浪,要不然就是躲在哪裡,再不然就是死了,沒想到竟然出家,關在山裡頭。唉,他對我來說,是個眼不見為凈的存在。」
「你是……在這裏出生的?你的父母怎麼了?總不可能是從樹裡頭蹦出來的吧?」
僧侶們帶來了一名未曾謀面的骯髒男子。
——這個人跟那個人也是同類嗎?
裏面的陳設與其他草堂大不相同。
那裡位於昨天今川等人被監禁的房間——禪堂旁的建築物正後方。這是個怪異的情景。山坡前有個像戰壕般的雪堆,戰壕的溝里開著一個漆黑的洞穴。由於雪堆隆起,若是不知情的人,是不會注意到這個洞穴的。感覺也很像防空壕。屈身才能夠勉強進入的洞穴里嵌著鐵欄杆,鐵欄杆的門開著,門前站著警官與久遠寺老人。今川拉著復木津的袖子下到溝里,緊跟在他旁邊。他覺得兩個人不要分開比較好。
「然後呢?」
依然追尋著阿鈴的行蹤。
慈行不知為何相當害怕。菅原追上去,警官們尾隨在後。今川身旁的警官也為了不落入后,手裡拿著繩子跟了上去。慈行確認狀況后,最後注視了復木津一眼,突然消失在三門之中。僧侶們也立刻跟從。
「老朽確是個?昆賬東西……」
「這十年早……」
「松宮鈴子小姐?」
「哇哈哈哈,你是那個時候開車到教會接我的警察司機吧!竟然杵在這麼冷的地方站衛兵,你也真沒出息哪,要向我學習啊。下次要是遇到那個少一根筋的警部,我會幫你說兩句好話的。等一下再告訴我你的名字!」
「是啊……那位大人的……博行師父珍貴的修行……全給糟蹋了。」
「是我!喂,想起來啊!可惡……」
「什、什麼事都……沒有。」
「博行師父他……不,對博行師父……小的真不知該如何謝罪才好,小的無論被慈行師父如何責打都是罪有應得。」
根本沒人說要進去,但被這麼一說,不進去也不行了。
——大日如來
他完全混亂了。
——把那首歌當成搖籃曲?
然而受到信賴的偵探似乎處在就快打瞌睡的狀態,不僅是半眯眼,根本只剩下三白眼地說:「沒有我出馬還解決不了的事件。」
「聽說在那之前,他是個非常循規蹈矩的和尚。因為他還當上了……典座是嗎?聽說那是個很了不起的職位。他短短三四年就出人頭地到那個地位了。」
「原來如此……在這裏生產了是嗎?」
復木津就快走到三門了。今川在意起知客寮——或者應該說是警察的搜查本部?他回過頭去。
牢里沒有燈光。
但是,男子的形象之所以遠不似人類,並非是每個扭曲部分聚合在一起所引發的異化效果。
他似乎顧慮到和尚們。
「啊……」菅野啞然失聲。
「或許是這樣吧。只是,他的話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哈,就這樣好好地看個清楚吧。」
一道閃光劃過,扭曲的圓當中浮現一個有著條紋模樣的邋遢大個子。
亂來。明明說會想辦法,但復木津或許根本什麼都不打算做。都已經來到這種地方,卻被趕回去的話,今川姑且不論,久遠寺老人可能會在半途就撐不下去了吧。
「喏,說吧,我來告訴你答案!」
「你沒瘋吧?你剛才明明就認出我來了。」
復木津說著「難得站起來了,我才不要再坐下」,然後大步走了出去。在寺院里亂逛的話,會被警察斥責——就算這麼勸阻應該也沒用。反正他打一開始就沒在聽警察說話,就算聽到了也不會聽從吧。
久遠寺老人似乎很難受,氣喘吁吁。復木津雖然停止了大聲喧嘩,看起來卻無意義地神采煥發。那種精力充沛在這種狀況下,總帶有一種破壞性。連他那精悍的眼神看在今川眼裡,都好像要把自己給射穿一般,令人坐立難安。
山下似乎想到了什麼。
「久遠寺先生、久遠寺先生……」山下不解風情地叫道。
久遠寺老人站在門前,回顧今川。
「啊,老朽覺得不行了,老朽……」
老醫師回頭對山下說道:「喂!為什麼把他幽閉在這種地方?他是罪犯嗎?這、這種待遇太過分了……」
「哦,所以你才要逗留在仙石樓是吧?菅野發瘋被關果然是裝的,這是為了讓人認為他不可能下手。只要關在牢里,就不會有任何人懷疑他了。然而實際上雲水卻依照你的指示打開門鎖讓他外出……」
不,聽說民謠俗謠之類本來就有許多那類恐怖的內容,那首歌應該也算不上特別奇怪。《竹籠眼》的歌詞不也非常詭異嗎?
「了解。好啦,走吧,大骨湯!那奇怪的門前竟然也有警官呢!用你那張除魔鬼瓦般的臉去嚇跑他們吧!」
僧侶們機敏地回身,穿過警官離去。警官們無法掌握狀況,只是遠遠地圍觀。看樣子警官們還未受到統籌,指揮系統仍然混亂嗎?和僧侶們機敏的動作相比,警官們看起來凌亂無章。
久遠寺老人徵求偵探的同意。今川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久遠寺老人會如此信賴復木津這人,似乎也是因為當時之事。
「那個是大和尚吧。」
差點迎頭撞上的久遠寺老人倒吸了一口氣,往後退去。
「要是被人說混賬,就要生氣啊。」
「你幾歲了?我今年六十三了。」
一片漆黑,是明慧寺。
「當然懷疑啦,因為那個男的那個……精神異常,所以……」
那首歌很恐怖。
「是嗎?那你就在這裏乖乖等著吧。」菅原撇下這句話,和山下一起離開房間。
「沒有哪個蠢蛋會放棄科學的。要是有的話,一開始根本就沒有科學精神可言,信仰不可能拿來取代科學思考。菅野不是厭倦了當醫生,而且是厭倦了勝任不了醫生的自己。別把這給搞混了,刑警。」久遠寺老人飄飄然地激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