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伯爵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覺得他那表情是哀傷。在我看來,那完全是高傲的賢者在對提出蠢問題的愚者投以憐憫的表情。
朋友說過的話……
初有新屍氣變,化為此物。傳其名即為陰魔羅鬼。曰藏經中載此事,宅兵衛聞此,詫異竟有如此之事,更覺妖異也。
活著根本沒有意義。我一直這麼認為。不,我認為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意義。
宅兵衛大駭,退寺廊窺之,其物展羽振翅,自頭漸次消失,終無形也。
「所以那只是……」
或許,
藏經中有言,新屍氣變如斯,號陰摩羅鬼。
「這……」伯爵說,「不是逃避。」
賢者站了起來,將指頭按在眉間表現苦惱,然後重新轉向我。
其形如鶴
面對死亡。
外形雖然相似,
因為這番言論,只是迂迴地證明了我這個人既無能又膽小罷了。就像喪家之犬只敢遠遠地吠叫一般,我只是在詛咒著不肯接納我的日常而已。
我的不安,就是現在存在於此處這件事……
不是的——我這麼回答。
菅生堂人惠忠居士·享保十七年(一七三二)
也只有還沒有死這個意義吧。
同時這一瞬間,我發現了一切的真相。
「我為了明確地追溯您獲得這個結論的過程,才會不斷地質疑您,並質疑我自己。不斷地質疑,然後再次質疑透過這樣的過程所得到的結論。我只是……」
要回答,我答不出來嗎?
「存在於此處就是生命——但是遭么一來,又會如何呢?想想看,這種情況,您往往會為了身為您,而埋沒在您這個存在方式當中——您不這麼認為嗎?」
死。
這種事,
——還是不一樣。
此時,腦中鳴響的惱人雜音、呻|吟般的振翅聲唐突地止息了。
硬質如鋼鐵磨擦般的嗓音。
有哪裡不同。
「噢噢……」
「可是伯爵,您……」
當然,正因為活著,才會感到不安。以某種意義來說,我的生命可以理解為不安的具體存在。因為我透過不安這件事,自覺到自己活著。
「怎麼了?」伯爵追問。
伯爵眯起眼睛。
藏經中雲
陰摩羅鬼
或許我能夠準備的兩種回答,都不適合在這種時候說出。
伯爵……應該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
伯爵錯了。
「沒錯。就是背離了原本。您以前曾經對我說過,您相當厭惡埋沒在頹廢的日常當中。」
——譬喻盡
「我、我想請教伯爵。不存在的事物——非存在,就等於死亡嗎?」
伯爵站了起來。
今昔畫圖續百鬼卷之中——晦
就連一開始的問題,問的也是活著這件事的意義。
伯爵的瞳眸一瞬間染上了訝異的神色——看起來。
——不安是什麼?
真的不懂。
「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所謂意義……是被理解之物。」
他究竟要重覆同樣的問題幾次?
「只能這樣形容,不是嗎?可是,我們沒辦法定義何謂意義。沒有理解,不可能有意義。但是理解本身並不是意義,而被理解之物,這樣的說法也會招來誤解。因為這種說法會給人一種印象,彷佛意義指的就是受到理解的對象物。不過這是錯的。意義並不是物。意義是抽象的,而且並非個別的。換https://read•99csw.com言之,詢問活著的意義,完全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對吧……?」
「以一般論來想或許比較容易懂。那麼,把您這個物置換為人這個物好了。人為了身為人,不得不埋沒在人這種存在方式當中。但是我也認為,這種存在方式是非常……非原本的。」
「是啊。」伯爵用力點頭,「我從未曾想到過您所提出的見解,那真是一番嶄新的見地。」
只要把變成非存在這個說法替換為死亡,
卻有些不同。
如果,
——只是相似罷了。
我仍然強烈地感覺他在微笑。
「存在於此處,就是生命……?」
啊啊,聲音在響。
我一別開視線,伯爵就用力點頭。
「我換個問法吧。」
我想得到的答案依舊相同。
關口老師,您說什麼?——伯爵說道。
伯爵眯起眼睛,表情變得更加憐憫,道歉說:「失禮了。」
我是要理直氣壯地說沒有意義?
「所以非存在才是死?」
「是……啊。」
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地。
「我似乎遣詞不當了。達觀這種字眼,是最不適合您的。沒錯,您……很不安吧?」
——原來如此。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我的真心話。當然,我這個人既膽小又卑鄙,不敢就此斷定。但是我的內心一隅似乎也認為事實並不是如此,也希望並不是如此。即使如此,
我只能這麼回答。
生和死,都沒有意義。
「可是您……」
沒錯。
不。
「是啊。不是嗎?老師?」
那麼,
在耳中,
我答不出來。不,我是回應了,但很難說那是一番有意義的言論。總之,我已經回答過同樣的問題好幾次了。
色黑,目光如燈火
可是,
我或許真的這麼說過。
「所以說,」不知為何,伯爵十分激昂,「沒錯,我的問法錯了。我一直對您提出了錯誤的問題!我應該問的,不是什麼活著這件事的意義。沒錯,讓我重新這麼問您吧:對您而言,不安是什麼?這樣就對了。」
我動不動就說這種話。但是那並非深思熟慮之後所說的話,也不是直觀所獲得的見識。不懂理論、缺乏直觀——我就是這種人。
不,
為什麼,
不管伯爵再怎麼詢問,對於他的問題,我的回答都只有兩種。
「這隻是您對於原本的存在方式有所自覺罷了。對存在沒有自覺的存在者不會不安。只要存在仍處於本質性的場所性關係,不安也應該會附帶在本質性的存在之中。」
詢問我活著這件事的意義……
所以,
鎮坐在這個家的中心的,不祥的鳥之女王。
卻完全不同。
這位不可思議的紳士才剛失去了至愛。沒錯,他聰慧的妻子……如同字面所描述的死了,被殺死了。
山城之國西京,一人名宅兵衛。
「所以我們會像這樣……觸摸,思考。這個形狀是什麼?這種硬度是什麼?這光滑的表面是玻璃嗎?……真理也是一樣的。不一定只有彈思竭慮之後想出來的結論才是真理。真理不是人所塑造出來的。真理早已屹立不搖地存在於此處。可是……」
「我不太明白您這個問題的意圖。」
「生命沒有意義——您若無其事、毫不猶豫、一派輕鬆地這麼回答我,read•99csw•com不是嗎?」
我們必須驗證——伯爵說。他放下杯子,
伯爵說,這些全都是物。
我還是認為,活著並沒有意義。
宅兵衛驚起巡視,一物似鷺色黑,目光熾烈如燈火,振羽鳴聲如人語。
「對您而言,」伯爵望向我。
伯爵這麼說。
我更不可能回答得出來了。
我更無言以對了。
「沒有破綻。」
「死亡。」
那已經不是蜂鳥的振翅聲了。
不安。
因為……
沒錯,伯爵的主張與朋友告訴我的異國思想家的論點十分相似。
多麼悲傷的表情啊。
「我知道答案……?」
又是這個問題。
結果我沒有回答,而是反問回去。
儘管我們認識還不到幾天。
我被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識感攫住了。
朋友曾經這麼說過。
松葉軒棗井編·天明六年(一七八六)
「那是真理。」
——《怪談全書卷之四》林道春·元祿十一年(一六九八)
「聽好了,您這個存在者存在於這個地方,存在於世界當中。這是本質性的存在方式。但是您存在這件事本身,與這種關係之間,原本是自由的。換句話說,為了自覺到存在本身,脫離日常性是不可或缺的。不對嗎?」
然而……
我,我,
我第一次感覺伯爵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在理論上、觀念上,或許是分毫不差。但是即使外形相同……
「因為,這……」
「可是……」
「不,您應該懂。」伯爵反覆說,「您懂的。您一定懂。」
「死……就是所謂……」
我的腦中已經滿目瘡痍了。
我的不安。
嗡嗡暴鳴。
這個人的論點有瑕疵。
「死亡……」
伯爵睜開眼皮。
以既柔軟又堅硬的話語,
重新設定后的問題,問的也不是我為何不安。而是對我而言,不安是什麼?我的不安,是從我這個自我,與我之外的世界的關係所產生出來的事物。但是,這應該不能算是答案。
或者說,沒想到他聽進去了。
「以前您曾經這麼說過。」
是一種銳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的聲響。
伯爵背後。
「我可以把您——伯爵所說的不復存在,和一般所說的死,視為相同的意思嗎?」
「這……」
「盲目的我們無法確定這是否就是真理。所以,」
化陰摩羅鬼
「沒有這回事。」伯爵抑揚頓挫分明地說,「此處,是指不場所的詞彙吧?」
翌晨,語此事與寺僧,僧答曰:
「想……了解?」
「那……那不是什麼達觀。」
「為什麼……問我?」
西京陰摩羅鬼之事——
臉部一陣灼|熱。
伯爵的問題是詢問我活著的意義……
這番話,
蜂鳥,
還是要回答我答不出來?
我不懂,
如今,
不知為何,伯爵興高采烈地盯著我,但是我無法判斷這個命題是否正確。
我尋思之後,觀察伯爵的樣子。
其時夏,日暮時,行於鄰近寺院,出方丈緣,納涼片刻,舒爽欲眠之時,俄然物聲大作,喚:宅兵衛,宅兵衛。
「您……記得啊。」
「您所緊緊擁抱的不安……這才是我想了解的。」
該探尋的不是存在之物,而是存在;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
這,我聽過這段話。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表達我的想法:我不知道,我read•99csw•com答不出來。
原來那不是鶴啊。
伯爵微微偏頭。
——太平百物語
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激烈地拍動羽翼。
我膽小的心猛烈地振動。
「您在胡說些什麼?」伯爵說著張開雙臂,「我從未將它當成什麼妄言。」
無比流暢而柔和的話語。
活著,有時候或許可以生產出類似意義的事物吧。而且,或許也有許多人誤以為活著有意義、堅信活著有意義,而認定自己沒有白走一遭。
我內部的振動傷害著我。
即使如此,
出佛書,新亡之氣變,形如鶴云云
細微的振動不久後轉變為無數的疼痛。
他眼中有著極為深刻的哀傷。
此外……
不,我原本就極度欠缺向他人傳達事物的能力。
此地無斯怪,然十日前曾送死人來,暫收置之,或是耳。
他總是以一張看似高興又像哀傷,彷若困窘,有些無助而又苦惱寂寞的臉孔這麼詢問。雖然他那張臉看起來也像是在輕蔑我、嘲笑我、憎恨我。
「您是說,您只是在重覆這樣的行為?」
還是理直氣壯地說沒有意義?
「所謂死,指的是與場所的交涉關係斷絕吧?換句話說,就是從這個地方消失。若問為什麼……沒錯,就像我剛才說的,現在存在於此處,就是生。」
「不安……」
伯爵把眉頭蹙得更緊,這麼說道。
「沒有……那種真理。」
沒有意義。
我也完全不認為他能夠從我那番胡說八道的回答里找出千萬分之一的價值。因為後來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伯爵責備我的冒失、訓以賢者的真知灼見、讓我認清自己的蒙贖。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獲得半分領悟。縱然他再三對我投以相同的問題……
我應該可以當下回答:「沒有」,同時不管被追問多少次,我應該都能夠抬頭挺胸地回答:「沒有」。我知道自己是一個沒有存在價值的人,但是伯爵提出來的問題是活著這件事——存在這件事的意義。
——那只是……
「不是逃避,那是什麼?」
「沒錯。不對嗎?應該就是這樣才對。」
雖然相似,
「我不懂,我……」
雖然長得像鶴。
宋之時,鄭州有崔嗣復者。入郭城外之寺,憩息於法堂之上,忽有物聲叱崔。崔驚起而視,一物形如鶴,色黑,目光炯炯如燈火,振翅高鳴。崔驚恐避廊下。退而窺之,倏不見。
「那只是我不加考慮的妄言罷了。您不是也十分清楚……我是個見識淺薄的無知之徒嗎?」
失去至愛的悲傷一定是旁人無法理解的。像我這種正常的神經一開始就磨耗殆盡的人,就連想像都十分困難。
震翅高鳴
不過對我而言,這兩個問題的確像是同義的。
不管是自我、人類、還是個人,這些全都是存在於此世之物——是存在者,而不是存在。
他以那樣的臉孔,
伯爵的問題既柔軟又堅硬。
伯爵,
向我投以這個問題的人,目前的境遇有些特殊。他失去了剛與他結為連理的妻子。
然而,
那麼,
「就算如此,您又怎麼能斷定那並非真理呢!」
「為什麼?」
伯爵說了:
「我……不是很懂。」
例如,我只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只要固執於我,就無法理解我為何會存在於此處。伯爵說,存在之事,與存在之read.99csw.com物應該區別開來才是。
或是憤怒、冷靜,
「被理解之物……?」
——而且,
不安得不得了。我一直很不安。自出生以來,我一直籠罩在在不安之下。
「源自於面對消失這件事,是不是?」伯爵問道,「不對嗎?老師。」
我沒有任何可以說的了。
「存在遭件事,總是存在於與場所的關係之中。我認為生命的本質,就在於與場所——與世界的交涉關係之中。」
宅兵衛甚感奇異,即告此寺之長老,連其形狀,長老答曰,此地迄今不見斯怪。然近日曾送死人來,暫納之,恐其物也。
我不懂,完全不懂……
話一出口,我的腦中……
「死?」
不是。
「非存在才是死亡,不是嗎?所謂死亡,就是不復存在吧?那麼……」
但那都是騙人的。
此出清尊錄
——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擁有金屬鳥喙和翅膀的蜂鳥又開始嗚叫。
我恐怕在一瞬間對伯爵感到同情。
「所以人才會摸索。聽好了,」
無法理解。
蜂鳥,
陰摩羅鬼——
伯爵發出嗚咽,打斷了我的話。
我的腦中響起那道不協調音。
伯爵拿起桌上的杯子,高高舉起。
「內人……我至愛的妻子,的確就像您說的,不復存在了。」
我很不安。
「非原本的……?」
——哪裡不對勁。
這是我所能夠做到的另一種回應。
伯爵大大地攤開了雙手。
在痙攣的是我的心,我萎縮的神經感覺到我的心正為了無法應對的現實而害怕顫抖。那細微的蠕動,在我脆弱的內側刻劃出無數細小的傷痕。
他總是詢問我相同的問題。
不懂他在說什麼。
在平常,我的話應該會不像樣地梗塞住,現在卻不知為何無法遏止。
淺薄的意見罷了,只是隨口說說的。所以……
小鳥以利錐般的嘴喙啄刺著我。
「當然了!」伯爵誇張地應道,「我當然記得了!我記得一清二楚。」
「您的不安……」
「因為,」伯爵說,「您知道答案。」
是什麼時候?是在講什麼?為什麼會談這種事……?
我現在身處未解決的殺人命案當中,而且伯爵還是被害人的配偶。這不是該對被害人家屬說的話。我在沒神經、沒常識地胡言亂語些什麼啊?
「如果您隨口說說的話就是真理,那麼它應該沒有懷疑的餘地。因為真理是沒有破綻的。」
「我不懂。我、我只是不安而已。我害怕待在世界當中。我很恐慌,只是這樣罷了。所以我才想逃避。我既膽小又卑鄙,所以想要洮一離。因此我才會厭惡日常。我會將日常貶抑為頹廢、墮落,其實全都是自我防衛。我害怕直接面對這個現實,以及我存在的現實,所以……」
「不復存在?」
他是在揶揄我嗎?還是在捉弄我?
即使如此,伯爵仍追問不休。
這些詞彙和伯爵說不通。
——原來如此。
伯爵閉上眼睛,手指撫過玻璃杯紋路細緻的表面。
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對。聰明的哲學家是否無法理解魯鈍的愚者的話語?運用豐饒詞藻的詩人耳朵,是否聽不進三流小說家低俗的形容?
崔至京,告之開寶寺一沙門,沙門雲:
我,
猶如闇夜般漆黑的鶴。不,不對。
不知為何,我這麼想。
他說,真正重要的不是物。
九九藏書我感覺到汗水泉涌而出。
只是我沒有深思罷了。
「生沒有意義——多麼令人驚嘆的達觀哪!」
鄭州進士崔嗣復預貢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連聲叱之者嗣復驚超視之即一物如鶴色蒼黑目炯炯如燈鼓翅大呼甚厲嗣復皇恐避之庶下乃止明日語僧對曰素無此怪第旬日前有叢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復至都下為開寶一僧言之僧曰藏經有之此新死屍氣所變號陰摩羅鬼此事王碩侍郎說
陰摩羅鬼——
「沒錯,死亡。」我十分稀罕地,冷淡地這麼說,「就是造訪尊夫人的事物。沒錯,我可以這麼想嗎?伯爵,您……」
「這算不上答案嗎?」
「原來如此。」他說道,「原來如此,您的不安,就是存在於此處這件事嗎?」
「我認為,現在存在於此處,就是生命本身。」
「那只是,呃……我隨便說說的罷了。」
「活著這件事的意義——這種問法或許有欠妥當。啊啊,我真是愚昧。沒錯,是問題本身不妥當。」
「不安是什麼……?」
「這隻玻璃杯——就如您所見,即使不加深思,這也是一隻玻璃杯。一看就知道。但是我們面對真理的時候,大部分都是閉著眼睛的。如果不看,即使是這隻杯子,我們也無法知道它是一隻杯子。」
「沒錯。她過世了。令人同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您。」
伯爵問道。
出清尊錄。
詢問我活著這件事的意義……
「您說,活著……沒有意義。」
被這麼指摘之前,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不過確實如此。
問了:「對您而言,活著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一開始被這麼詢問的時候,我沒有多加思索,這麼回答:
他的意思是,存在與活著是同義嗎?
「沒有……破綻?」
但是這也並非伯爵的表情有了變化。看起來如此,只是證明我的內在出現了若干變化而已。我……
我……我在說些什麼?
如果活著這件事有意義……
但世上根本沒有黑色的鶴。
黑色的……鶴。
——就一樣了嗎?
存在以通往死亡的存在這種形式被察覺……
是回答他:我答不出來。我這個人顯然不如別人。這不是謙虛,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我這個人既愚劣又低賤,對於那種崇高的提問,不可能有任何像樣的見解。縱然我想到什麼,那畢竟也不是足堪向別人陳述的低劣愚見。
無論是高興、哀傷,
伯爵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
「變得不復存在,或者說變成不存在之物。這段轉變成不存在之物——非存在的時間過程,就是存在,也就是活著。」
即使伯爵聽進去了,
伯爵不肯放過我。
初有新屍氣變
「沒錯。您……對,就是最初會晤的時候。那個時候我提出了相同的問題,而您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我。」
我不是很明白,但道理上應該沒錯。
一種,
刺耳至極。
自我、人類、個人這些方便的詞彙,都已經預先被伯爵給封印起來了。
「消失?」
請不要把我這種人的話當真。請不要管我。請……
我發問了:
我前幾天也聽過了同樣的話,那個時候我覺得我理解了;現在的我不懂。伯爵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不,那不是聲音。振動的不是空氣,共振的也不是鼓膜。
——[宋]宋廉布《清尊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