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魯寧,你到底有什麼事。那條船當然可以用,可你有那麼多車,什麼事情需要用這種破船。再說了,我今天要回城,我要去南京開個研討會。」
話沒說完,胸口一把就讓那個什麼「小山」揪住了。藉著暗淡的月色,馮燕生看到一張很兇的臉,腮幫子上隱約有一道疤。這傢伙的力氣挺大,馮燕生覺得自己的兩隻腳馬上就要離開船板了。這時候只要對方願意,輕輕一搡就成了,明天湖面上定會漂起個滿臉大鬍子的死人。
白天的那個電話,感覺上越來越像愚人節開的玩笑,直到9點一刻,依然一點動靜也沒有。馮燕生不斷地打他的手機,可王魯寧的手機總是佔著線。馮燕生又打李東娜的手機,李東娜是王魯寧的情婦,很厲害的一個女人。可不知道記錯了那個數字,打到一個陝西人那兒去了。沒辦法,只能乖乖地等。等到將近10點,才聽見房後邊的坡上有了動靜。那時天真黑,月亮遮在雲層里,只能看見幾個黑乎乎的輪廓從林子哪鑽了出來。馮燕生快步迎上去,問他們怎麼才來。兩個來人不吭氣,只讓他幫著搭把手。他們就那樣拎著沉甸甸的一包東西往湖邊走。
作為盛達集團的大老總,王魯寧當然有他的派頭。但這人有一個好處,不忘舊交。對他馮燕生一類的布衣尤其夠意思,所以馮燕生一直跟他保持著很不錯的關係。
那兩個人不言語。
馮燕生覺得見面談很有必要,於是站起酸麻的腿,道:「我剛從南京回來,正在站前大街的路邊上淋雨呢!」
那個「小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他媽廢話,快划回去!」
另一個卻挺兇巴巴地罵:「小山,閉上你的雞|巴嘴!想死呀你!」
「我說魯寧,你財大氣粗手眼通天的,還有什麼事情用得著我?說吧,小弟那點本事你知道。」
馮燕生問:「董事長來了么?」
「你們也太不守信用了,白白讓我多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天已經不早了。
王魯寧顯露出些馮燕生很不喜歡的那種口氣:「什麼研討會都先放一放,我的這件事情比研討會重要。以後我出錢給你組織研討會,什麼級別的都行,把齊白石清來都行。今天你一定不要走!」
雀翎湖守林員莫大爺幫他安置了個小屋,傍坡面水,景緻極佳。唯一不足之處是,據說屋子裡弔死過一個女的。馮燕生對這個無所謂。莫大爺用大板鋤將房前屋后的亂草統統鏟了,九*九*藏*書認真收拾了一番,弄得跟世外桃源似地。馮燕生就這樣安頓了下來,精神狀態逐漸好轉。莫大爺偶爾來看看他,找他喝點兒小酒,就著花生米胡聊些老掉牙的事情。他問馮燕生能不能在不畫畫的時候去給養殖場中學講講課。馮燕生說那沒問題,他當過老師兩年。就這樣,他覺得創作真的進入了挺好的狀態。27號晚上,他跟莫達爺說要出去幾天。莫大爺沒問幹嗎出去,他也沒多羅嗦。28號一早,莫大爺敲門問:「嗨,你他娘的怎麼還不走哇,是不是不走了?」
王魯寧笑了:「廢話,我當然不會白天送去,弄不好會給你找麻煩的。我晚上8點半至9點送到,你在湖邊等著我就行了。可以吧?」
去南京的邀請函是25號接到的。他給雀翎湖養殖場中學代美術課,帶到27號。本想當天晚上回城,結果被莫大拉去喝喜酒喝了個半暈。他計劃28號一早回城,準備一下,然後乘晚上那趟車直達南京。
南京這次該死的藝術研討會開得十分失敗。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放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厥詞,最後抹抹嘴、拍拍屁股走了,飛赴峨眉山了。而他們的一切花費都攤在了馮燕生這樣的「代表」身上,以至於馮燕生原本計劃夠做飛機回來的錢,最終只換來了一張硬座火車票。如果不坐火車,自然就用不著吃那種不衛生的大排檔,也就看不見這張倒霉的《晚報》了。
「喂,哪一位?」
馮燕生看到這篇報道的時候已是7月7號,他從南京回來的那天傍晚。當時正飄著淅淅拉拉的小雨,天悶得要死。他在火車站邊的大排檔狠狠幹了兩大碗清湯牛肉麵,讓夥計給他找塊手巾擦擦嘴。夥計順手就把那張報紙扔過來了。
這篇報道後來據說挨了嚴厲批評,原因是「過於追求聳人聽聞效果,有取悅大眾獵奇心理」之嫌——所謂的後續報道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魯寧很急的感覺,能聽得出來:「燕生,你還在雀翎湖吧……好極了,我有一件急事需要你幫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對不起對不起。」其中一個表示歉意,「請先生多多包涵。」
馮燕生滿身亂摸著,好歹摸到了側兜里的手機。他對著街燈摁著鍵,錯了。再摁,通了。他在牆根的暗影處蹲了下來。手機響到第四聲的時候,那邊傳來了聲音。
馮燕生佩服王魯寧的心細,居然連那隻小破船https://read•99csw•com都記住了。上個月他來著打獵,順便在小屋坐了坐,粗心點兒的人是不會惦記著湖邊那條小船的。
馮燕生身上刷地起了層雞皮疙瘩,感覺越發不對。他不相信堂堂的盛達集團董事長會使用這樣粗魯沒教養的人。那是個大集團,資產和名聲都是一流的。眼前這樣的傢伙感覺上倒象個黑包工頭兒,殺人越貨那種。他不敢再說話,一下一下地划著船。可能是沒穿夠,湖面上的冷氣使他有些哆嗦。小船漸漸接近了湖心,那倆人開始鼓搗那包東西。馮燕生讓他們別亂動,因為那時船身已經劇烈地晃動起來了。本來就是條不怎麼樣的破船,翻在水裡大家都的淹死——這時大約已經劃出了一兩百公尺遠,到湖心最深的地方。馮燕生估計了一下,再有20來分鐘就能劃到對岸。這時,那個叫什麼「小山」的說話了:
馮燕生覺得自己快哭了:「你他媽別管我在哪兒,我問你,6月28號晚上你讓人弄來那包東西是什麼!你說老實話!」
馮燕生和另一個人雙雙抓住了尼龍包,小山朝湖的四周巡睃著,又催促「快點兒快點兒」。馮燕生二人抓起了尼龍包擱在船沿上,然後一推,隨著一柱水花的濺起,尼龍包咚地沉進了湖底。
王魯寧壓低了聲音:「絕對不行,人家馬上要用。我指的是雀翎湖對岸的一個化工廠。我有些特殊的活化劑要送過去,人家等著用呢。別急,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燕生,我不妨實言相告,這是兩箱極特殊的東西,違禁。所以我不能明著運……懂了吧。」
雨小了些,街道濕淋淋的能映出路燈的白光。有摩托車飛駛過去,甩下女孩子一驚一乍的叫聲和男孩子放肆地大笑。行人寥寥。有一個騎自行車的男人好奇地歪著腦袋看馮燕生,一直盯著他看,最終咔喳一聲摔倒在地。馮燕生估計自己此刻的外表一定可怕得像鬼。於是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繼續往前走。
「魯寧,我不過開個玩笑而已,那船不是我的。」
那倆傢伙根本不理睬馮燕生的話,吭吭地站了起來,他們讓馮燕生上來搭把手。馮燕生傻住了,不明白他們什麼意思。當他終於明白那兩個人要把東西扔進湖裡去的時候,馬上急了。
大鬍子那對疲憊不堪的眼睛突然瞪圓了,雙手像演小品似地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後就見他慢慢縮緊雙肩,踉蹌起身,將報紙揉成一團攥著,抬腿
read.99csw.com朝著雨中的街道走去。左膝閃了一下差點兒摔倒。馮燕生急了:「魯寧,你是不是太霸道了,我真是想去開那個研討會。你要運兩箱什麼東西呀?等我回來不行嗎。」
02
「喂,是不是不對呀,董事長說的是兩箱東西?」他又問。
「裡邊是什麼東西?」馮燕生驚問,「好像有東西在動喚。」
電話是王魯寧來的。
老百姓特別想知道的事實真相自此告吹。
「什麼『那包東西』?你有毛病呀?」王魯寧的口吻中有了些集團董事長那種威嚴,但仍不失分寸,「這樣吧,我現在正和幾個韓國客人談事情,很快就完了。你在哪兒?我派車去接你。」
馮燕生不敢再問,他擔心對方一腳把自己踢下去。船掉轉了頭,向著來路悄悄地划走了……
馮燕生周身犯冷,心臟哆嗦著想:你媽的,我怎麼可能對頭哇,分明死人啦!他展開那張報紙對著路燈看——7月3號。
「王魯寧沒說呀,你們怎麼能這樣……」
「一言為定。」
「王董事長!」馮燕生聲色俱厲地發狠道,「我他媽找你有事,我要馬上見到你!」
他說走走走,馬上就走。莫大爺讓他把門鎖結實,就甩嗒甩嗒地吆喝著那條老狗走了。馮燕生看著老人走進林子,覺得自己也該去長途車站了。可他媽偏偏就在剛剛出門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他需要一個僻靜的地方好好畫些「真東西」,用以證明自己。
王魯寧很可能驚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馬上就笑了:「噢噢,燕生呀,這些天你跑到哪兒去了?我有個廣告創意還想找你看看呢。」
他需要這樣的交流,希望通過藝術交流使自己的創作上一個坎兒。兩個月前,王魯寧出錢幫他搞了一個個人畫展。聲勢也造了一些。可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東西真不行,還是因為天氣太熱季節不對,總之那個畫展十分失敗,參觀者寥寥,作品沒賣出幾張。馮燕生為此消沉了一些日子,而後一咬牙扛著行李走了。
「我是馮燕生!」
「算了算了,就這兒吧。停停,就這兒了!」
煙草大廈對面的的飯館門口有一男一女在打架,閃爍的霓虹燈在他們身上跳躍著,看上去很有意思。雨這時候已經小了一些,但依然沒停,馮燕生心裏沉甸甸的看著對面的戰鬥,直到那女的嗷的一聲被男的撕走了,他的目光才收回來九*九*藏*書。
王魯寧哦了一聲:「啊,想起來了,你去南京開研討會了是吧。燕生,聽我的,你往前走一些,在煙草大廈那兒等著,我的車馬上就到。一定等著啊!」
馮燕生縮縮著,聲音顫抖地叫了聲「魯寧」,然後又叫了一聲「你媽的王魯寧」。王魯寧顯然沒聽出是他,很平和地發出一聲詢問:「對不起,先生是不是找錯人了,你是……」
馮燕生不明所以:「不對?董事長說運到對岸的化工廠去呀?」
馮燕生這才真懂了,發現王魯寧也有遇著坎兒過不去的時候。
王魯寧,很好聽的那種江南味的普通話。
王魯寧的手機先關了。馮燕生只得按照對方的吩咐往煙草大廈那兒走。他在想王魯寧剛才的口氣——你有毛病么?誰有毛病——難道自己記錯啦?怎麼可能呢……裝在尼龍編織袋裡的那包東西!
03
咕嘟嘟,一串水泡泛了上來。
6月28號……7月3號,也就是說那人在湖裡泡了整整5天。他記得一清二楚,6月28號夜裡,他用手摸那隻尼龍包的時候,裡邊的東西還在動……換句話說,自己幫那兩個傢伙拋進湖裡去的那隻尼龍包,裡邊當時裝著的是一個大活人!馮燕生說不清自己是不是被這個頃刻間清晰異常的念頭嚇得呻|吟了一聲,總之他的骨頭架子一下就軟了,不得不靠在路邊的一棵行道樹上喘氣。
感覺上王魯寧真的有事,口氣急切:「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可你說過,你想用就可以隨時用對不對,你說過的。」
馮燕生想了想,道:「可以,8點半至9點——說定了。」
「扔進去,快點兒!拎高點兒,笨蛋!」
3日晨,薄霧。美麗的雀翎湖尚未蘇醒。盜伐者崔某天未亮時出發去搬運盜伐的3棵成年樹。途經該湖「小豬嘴」水灣,無意中發現了水邊的一隻尼龍編織袋。好奇心驅使他走了過去。當他走近那隻編織袋時,赫然間險些被嚇昏,只見鼓脹的編織袋斜上方,觸目驚心地伸出一隻雪白雪白的人手……
說話間便到了了湖邊,兩人朝湖上看看,又互相對視一眼,彷彿下了最後的決心似地把那包東西扔進船艙。天色太暗,馮燕生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是感覺非常不對頭。正猶豫,小木船便離了岸。
命定的,一切都是命定!的躲都躲不掉!
巨大的恐懼感使馮燕生意識到眼前的兇險,他不九_九_藏_書敢動了。那個「小山」鬆開了他,一甩腦袋讓他拎著那個尼龍包的一角。
說實話,王魯寧對他實在不錯。只要他開口,王魯寧幾乎沒有拒絕過。比如那個畫展,王魯寧一下子就拍出了將近5萬塊。那可是顆粒無收的5萬塊呀!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夠意思了,自己如果再拒絕就太不厚道了:「那成,我明天走也行。可是你不能白天來,晚上好不好?」
那二人不說話,只顧著划船。馮燕生不好再問,直到那時他也沒懷疑到王魯寧頭上。鬼蜮蜮的湖面被船頭無聲地撕開了,槳劃得很輕。極遠的地方有火車拉笛的聲音,四周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那兩個人捂著那包東西,神情看上去非常緊張。其中有一個打氣給另一個,「沒事兒,屁事兒也沒有」。
馮燕生又一次試著問:「喂,董事長幹嗎不來?他說他要來的。」
左等等不來,右等等不來,王魯寧好像死了。
煙草大廈門口的那個門衛不像方才那麼一本正經站得筆直了,他靠在門廊上點了支煙在抽,百無聊賴。馮燕生覺得它很像自己28號晚上等人時的情景。只不過當時自己抽的是莫大爺留下的大煙葉子。莫大爺送給他一捆草煙,看上去足夠他抽一輩子的。煙嗆得要命,還夾雜著一股馬糞的味道。平時他不愁這個。無奈的是,那個晚上他的紙煙抽完了。
評估師舒可風被害一案的最初報道,見諸于《都市晚報》7月3日頭版——都市晚報訊(實習記者:慶祥)
對方仍然不理茬,只讓他快一些。馮燕生想想也是,王魯寧一個大董事長,自然不會做這些雞零狗碎的具體小事,於是也就不問了。但是他記得王魯寧說過運的是「兩箱」東西,而不是「一包」。他向兩個來人提出這個問題,兩個人說他們只管做事,別的不清楚。
01
「嗨,給錢!」夥計滿腹狐疑地喊。
「燕生,你怎麼了……是不是喝酒了?撒什麼酒瘋你。」王魯寧生氣了,聲音壓低了些,「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接你!」
王魯寧笑笑,道:「燕生你夠朋友。是這樣,我有兩箱東西需要借你那條木船用一用。就是你小窩棚遠處的那條木船。」
馮燕生渾身摸著,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給他,隨即便歪歪倒倒地把自己淹沒進瀰漫的夜色里。他聽見那個夥計大聲對什麼人說:「嘿,剛才那大鬍子好像不對頭喂!你們發現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