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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詩選-大堰河——我的保姆

艾青詩選-大堰河——我的保姆

在山腰裡,田野上,
大堰河,深愛著她的乳兒;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寫著一首呈給你的讚美詩,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莊的名字,
在你把小兒被柴刀砍傷了的手包好之後,
而我,我是在寫著給予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語。
兄弟們碰見時,是比六七年前更要親密!
大堰河,為了生活,
她含著笑,用手掏著豬吃的麥糟,
坐在輝煌的結綵的堂上,
五個兒子,個個哭得很悲,
我被生我的父母領回到自己的家裡。
在她流盡了她的乳液之後,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我敬你
呈給你擁抱過我的直伸著的手,
呈給你泥黑的九-九-藏-書溫柔的臉顏,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後,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同著幾尺長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大堰河,在她的夢沒有做醒的時候已死了。
同著數不盡的奴隸的凄苦,
你的被雪壓著的草蓋的墳墓,
我獃獃地看著檐頭的我不認得的「天倫敘樂」的匾,
呈給你養育了我的乳|房,
第三,第四,第五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裡的新客了!
大堰河,會對她的鄰居誇口讚美她的乳兒;
大堰河曾做了一個不能對人說的夢:
她含著笑,扇著燉肉的爐子的火,
我坐著油漆過的安了火缽的炕凳,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九*九*藏*書奶而長大了的
這,這是為你,靜靜的睡著的大堰河
你的門前的長了青苔的石椅,
愛你
在夢裡,她吃著她的乳兒的婚酒,
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大堰河,深愛她的乳兒!
她含著笑,提著菜籃到村邊的結冰的池塘去,
她是童養媳,
同著一手把的紙錢的灰,
當我經了長長的飄泊回到故土時,
同著四十幾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裡的新客了。
而她的嬌美的媳婦親切的叫她「婆婆」
我看著母親懷裡的不熟識的妹妹,
…………
她含著笑,背了團箕到廣場上去
呈給你的兒子們,我的兄弟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後,
九九藏書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們的兒子,
大堰河的兒子。
在你嘗到飯已煮熟了之後,
你的兒子
啊,大堰河,你為什麼要哭?
我摸著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紋,
大兒做了土匪,
她死時,平時打罵她的丈夫也為她流淚,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裡,撫摸我;
她死時,乳兒不在她的旁側。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園地,
大堰河,把他畫的大紅大綠的關雲長
她死時,輕輕地呼著她的乳兒的名字,
你補好了兒子們的為山腰的荊棘扯破的衣服之後,
在她流盡了她的乳液之後,
大堰河,已死了,
大堰河,含淚的去了!
大堰河,為了生活,
所不知九*九*藏*書道的啊!
但,我是這般忸怩不安!因為我
她含著笑,洗著我們的衣服,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長大了的
在你把烏黑的醬碗放到烏黑的桌子上之後,
呈給愛我如愛她自己的兒子般的大堰河。
同著四塊錢的棺材和幾束稻草,
為了他,走到她的身邊叫一聲「媽」,
她含著笑,切著冰屑悉索的蘿蔔,
她就開始用抱過我的兩臂勞動了;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顆雞蛋之後,
呈給你黃土下紫色的靈魂,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就用抱過我的兩臂,勞動了。
她死時,乳兒不在她的旁側,
曬好那些大豆和小麥,
我吃著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飯九_九_藏_書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裡,撫摸我。
我摸著紅漆雕花的傢具,
大堰河,她含淚的去了。
我摸著新換上的衣服的絲的和貝殼的鈕扣,
我是地主的兒子;
第二個死在炮火的煙里,
你的關閉了的故居檐頭的枯死的瓦菲,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養育了的,
在你把夫兒們的襯衣上的虱子一顆顆的掐死之後,
在你拍去了圍裙上的炭灰之後,
呈給你吻過我的唇,
為了他,常悄悄地走到村邊的她的家裡去,
呈給大地上一切的,
在年節里,為了他,忙著切那冬米的糖,
我是地主的兒子,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兒是在獄里,
大堰河以養育我而養育她的家,
貼在灶邊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