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晗的表情這一次被虞守水捕捉到了，他相信她方才那一怔很有深意，這等於告訴了些東西給他。看來自己說到了一個關鍵。他盯著她，看她是否會告訴自己這個。

一句話小順子就啞了。

「古良，」他凝視著他，「這是你琢磨出來的，還是受到了某種提示，或者……啟發？」

等於沒說一樣，但你無法反駁。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就案子問題進入實質性|交談，在一個不可思議的談話環境里。

章晗能接受這個分析，但剛才還有另一種假設：「順子，剛才咱們說過，李薇若不是同謀呢？」

女孩子注視著他，毫不懷疑地搖頭道：「你以為我能信你的話么？大哥。」

再後來那個臉色晦暗的男人便在雪霧中出現了。

他心裏即排斥這個說法，同時又接受這說法，矛盾透了。說到底，排斥來源於這個案子對自己的意義。真的，兩起命案，兩條人命（巫林偉之死不屬於謀殺），前一起事實上已經破了，是自己很輝煌很耀眼的一筆。但是在不可思議的最後一剎那，「虞隊長」從天堂失足跌進了地獄。之所以要拚命破掉第二起命案，正是一種欲逃離地獄的心理使然。

「還有呢？」

章晗聞到了表演痕迹，但裝得還自然：「為什麼躲避，是什麼使兇手躲避？」

「虞隊長，咱們相互什麼都不問，好不好？讓一切都成為過去。」李薇的聲音輕輕的，十分動聽。

何斌、老麥暫可除外。

這傢伙？！

這句話出口，虞守水突然心口豁亮了。他凝視著李薇的臉，不再畏怯：「現在該你了——」

「不錯，虞隊長。您的的確確說得很清楚。而且我當時像您一樣高興。可是……」古良趨身湊近一些，「可是虞隊長，我後來發現事情不一定那麼簡單。」

虞守水動了動嘴角，聲音諳啞：「不……是我。」

章晗抬抬手：「說到這裏停一下。就目前的情況看，那份揭老底的材料，在老太太朱可心死後已經失去了全部意義，而近日北方集團又得到了潘一黎幫助搞的一筆貸款，情況似乎有所變化。」

「你想什麼呢？」

「你好象在暗示我什麼，能不能明說。」李薇顯然很懂對面的這個人，口氣略有收斂。

……把殺死魯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點……

虞守水裹著被子下床，去外屋沙發了。章晗也進入了很累的狀態。

章晗的手指移到古良名字上：「喂，我找古先生。你是值班小姐么，我是公安局……好的。」

「照你這說法，我再繼續幹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他點上煙，依然望著古良，「那張紙若真落到他們手裡，是絕對不會保留的。」

「來來，快來……我要你。」女孩子實在不行了。

李薇是否同謀，的確是個焦點問題，但是在缺少實證的情況下也只能算作假設。現在議論的是電話問題，李薇為什麼不肯承認她打過電話？

她現在比較重視的人有兩個，一個「可能知道不少事情」的李薇。另一個便是神秘莫測的「大哥」虞守水。

「OK，順子，OK！」章晗非常欣賞小順子的全套分析，不管怎麼樣，這個分析挑不出什麼毛病，「你再說說郭長平，他打了兩個電話。」

必須和她談談，有些話甚至可以深入些。回憶魯小北被殺后的情景，自己第一個注意到的不就是這個李薇么！她幾乎像八足之蟹，可以夠得著案子中的每一個男人和女人。

章晗正眯縫著那對美目凝視著他。

魯小西：？。

「上弦的鑰匙上肯定有指紋。」虞守水極為敏感。

章晗認為小順子的分析較有深度，思索少頃，他點點兩個女人的名字，道：「姑且把兩個女的暫時拿掉，現在來看看這三個男的。」

「魯小北。」

虞守水盤腿坐在沙發上不看來人，煙已經把屋子弄得不像屋子了。虞守水盤腿坐在煙霧當中，恍若半仙。他披著件軍黃色的絨衣，臭襪子無法形容的臭。

這就決定了案子沒有「死定」，這就決定了他虞守水的內心渴望還有望實現，這就決定了接下來他所作的那件事。

「假如她不是同謀呢？」章晗出其不意地問。

「你的話我可要記錄在案的。」

「可……可你應該算算日子，我怕你……」

小順子道：「殺人之嫌對李薇來說，更趨於否定。但其它目的是否會有呢。比如那個『同謀說』？」

虞守水心頭一震，頓時虛了。面對如此聰慧的女警察，他不敢過多地發問了。

「你隨便。」

「就潘一黎而言，他事實上一直是我們最重點的調查對象。在七賢山莊那個案子發生后，若排除掉殺手何斌，這個姓潘的最不容忽略。他對魯家的恨、他們在白浪灘事件上不明不白的關係——可以說疑點重重。」

章晗搖頭：「道理是合理的，但是說服力不強。如果僅僅是催債，他沒必要撒謊說沒打電話，他恰恰打了兩個！」

「可以這麼理解。」小順子看出了章晗的表情，「說不定她知道很多事情呢！你信不信。」

飄的不是雨，是雪。

首先，這些人為什麼要撒謊，明明打了電話卻不承認。為什麼？答案幾乎不用思考——下意識地迴避那一天的所有接觸。

現在，章晗就那樣靜靜地聽他講，聽他敘述著對案子的全部感覺。臉上的潮|紅已經消褪了，但嬌態畢竟遺留了一些在嘴角上。

「何斌不算了么？」小邵問。

再睜開眼時已是翌日黎明，虞守水已經不辭而別了。

古良習慣性地看看關著的門，又湊上來一些：「我是說，從一般邏輯上講，咱們最初的分析是合理的。但是，眼前畢竟擺著一條人命！虞隊長九九藏書，這明顯屬於非常時期。他們有沒有可能也以非常手段處理呢？」

一清二楚。

「我們要分析的就是這個變化。」小順子道，「利害！隊長一向掛在嘴上這兩個字確實挺深奧。」

章晗還是靜靜的樣子，他覺得虞守水有點假，至少是不自然。假如聯繫自己思索了無數遍的那個的那個「感覺」，她進一步認定，虞守水在兩案當中是有位置的。

魯小北：不必說了。

「是這樣，好的，謝謝。」

「這比較有說服力！」章晗道，「李薇事實上一直給人以被利用者的印象。你接著說。」

除了何斌，其他所有人都打過電話，統統打過。都他媽在撒謊——

「你沒有必要把我叫到這兒來，你這裏人多眼雜。」虞守水帶著冷氣進到室內，讓古良把們關上，開始抽煙。

「沒。」虞守水咬咬嘴唇，迅速鑽出被窩。他渾身都是汗，慌亂地拉過另一條被子披在身上。他在顫抖著，盤腿而坐，四目相對，女孩子的眼淚無法自控地溢出了眼眶。

「要不要順這個名單找他們面談。」小順子問。

「小晗，我去喝口水。」

所以，他內心排斥古良的說法，不希望它是真的。但同時他又沒有任何理由不接受這個猜想。

不會有第二種解釋。

虞守水真的思考了一會兒，道：「我想應該是一種聲音。對——聲音！」

「我不想說。」

古良蔫了，然後發現了走廊盡頭出現的魯小西。他揚揚手，低聲道：「章警官調查那天晚上打電話的事情，其它事情沒什麼。」

在車隊沙發上他迷糊了一覺，半睡半醒。那時候他的心情十分的焦慮，是古良的那個新想法弄的——殺了人，弄走了那張紙條，同時又給你搞貸款……他媽的，這可能么！

「大哥，電話那套房子里沒有安裝，鬧表沒有壁鍾倒是有一個，而且是上了弦的。」

如今再不接觸，顯然無路可走了。

小順子很盡興，聲音提高了不少：「要說郭長平，我不認為他有多大的兇殺企圖。這個意思過去我也表達過。道理再明確不過了，是魯小北欠他的錢而不是他欠魯小北的錢。一般來說都是欠債者起殺心。這分析沒錯吧。說到那兩個電話，你們看，一個打給辦公室，一個打魯小北的手機。最大的可能是催債。我是這麼認為的。」

古良的車章晗親自看的，也是套上那種。沒有洗並且靠得有些臟痕，這反倒使她更吃不準。

章晗脫到只剩下內衣的時候，高叫著鑽進了男人味兒十足的被窩。而當虞守水也鑽進去的時候，女孩子已經很「徹底」了。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迷離無限的看著他，召喚著他……虞守水突然間像脫水般焦渴起來，鼻翼快速地闔動著。他想退出來。腕子被女孩子抓住了。

兇手非常聰明，案子也實在設計的很完美！這一點他和章晗的感覺基本一致。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那男的追上了女的。攔她又不敢攔，倒退著走。他在懇求她什麼，而那女的差不多快被懇求哭了。終於，他們停在了自選商場外邊的廊檐下。

因為沒有參与現場勘察，他不可能得知更多的線索，但鐵制的防盜門和窗外跺碎的地磚都是他關注的對象。甚至兇手逃走的路線也被他算定了，所以才放了兩個煙蒂在那裡。

「不會去你的車隊喝水吧。」女孩子在頭髮上怎麼一弄，一頭黑髮便散開在枕頭上。

章晗動了動身子：「是呀，要是能確認，我還請教你幹嗎？可是你必需承認，這三個字非常有意味，非常容易調動人的聯想——我甚至可以假設，魯小北的死很可能和那張紙有關！」

「這之前，9點零6分江小露有一個電話。」小邵提醒。

「我的思維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活躍了。」虞守水仍在追求最真實的表情效果，「讓我想想……最直接的解釋，應該是躲避。你覺得呢？」

小順子說：「那個電話不很重要，可能李薇已出門走了。魯小北接或者沒接都意義不大。我現在關注的是潘一黎這個電話，他恐怕有些急了。」

少有的寒冷中，那雪粉無精打采地飛揚著，感覺上很難受。值班小姐明顯感到古良今天的情緒很反常，他好象跟魯總的妹妹為什麼事情發生了分歧，中午飯都沒吃。魯總的妹妹給他叫來外賣他依然不吃。那女孩子氣走了。天陰的時候他望著窗外出神，後來急急地打電話找人。

「那我今天晚上在這兒過夜，你敢么？」

她說得毫不猶豫，這無疑是積鬱已久、思索已久的一句話了。恐怕從暮秋的那個難忘的晚夜，一直熬到了眼前的這個落雪的冬天。

「嗯，找她丈夫。」杜伯海撇撇嘴，「我看更像使用嗅覺在聞他丈夫在哪偷情呢。」

一個深不可測的女人，在充滿利害關係的一群男人和女人當中，要說她什麼都不知道，那幾乎就是撒謊的代名詞。可是就案子而言，自己除了在七賢山莊的那個「動人」一夜與她談過，此後再無正面接觸。

眾愕然，嘩聲一片。

虞守水玩弄著章晗上次給他那個高級的打火機，聲音有些嗡：「我沒讓你來，是你自己來的。」

潘一黎：貼得最緊的一個，你可以說他們不是一夥的。但貼得最緊。

「你懷疑我？一樣的，我為什麼不能懷疑你呢？」

這是李薇的聲音。

她湊近他的耳朵嘀咕了一句，然後問：「會不會把肚子搞大？」

「假如我一定要你說呢？」

「絕對不會！如果是魯小北驚動了兇手，他是絕不會躲進衛read•９9cｓw•cｏm生間的！至於為什麼，小晗你別考我了。你要知道，魯小北那個時候有動靜，十有八九是解手，兇手不會和魯小北打照面的。」

他們很笨拙地擁在一起，體驗著那令人迷醉的肌膚之親，緩緩地調整著姿勢。溫馨而且徹頭徹尾的浪漫在不大的空間中瀰漫著。他吻她，她咬他。然後又突然緊緊地貼住他的胸口，恨不得嵌入他的體內。虞守水終於仰起了脖子，喃喃地喘息著：「小晗，我恐怕真要作孽了！」

虞守水卻一點也不覺得動聽，他覺得自己很像所說的一隻被別人攥在手裡的小鳥，死活都在他人。

算「西天取經」么，章晗想。事實上虞守水並沒有點播她任何東西，僅隨口道出了「手機」二字。想起虞守水使她臉熱了一陣子，心裏的疑點卻也同時冒出。

手指輕輕觸門，門開了。

再下一個是郭長平：

虞守水摸煙摸火又開始抽，然後開始空空地咳嗽。他讓章晗把被角掖好，然後伸手將床頭燈捻暗。聲音依然有些嗡：「什麼真男人假男人。我只能說我還不是畜生那一類東西。就算你說對了，我把你引來確實為了別的目的。」

那對被欲|火燒灼的眼睛召示著一切，但章晗還是覺得他說的不是實話——她認為虞守水「引」自己來的目的，是要談點兒什麼呢。

儘管在這之前雙方都很有談的渴望，但礙於各自不言自明的原因，交談受到了內心的阻礙。

虞守水送到嘴邊的煙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在這裏必須表示關注，漫不經心反倒不像：「哦，真的！」

「聰明！」小順子誇杜伯海，「小杜提出這個問題極為重要！簡言之，潘一黎打那個電話的時候，無疑在一個不能打電話或者不便打電話的地方，於是用了手機。這個地方我不說你們恐怕也想得出來……當然，前提是把他作為犯罪嫌疑人——他很可能就在羅峰小區！」

「那是因為你沒有條件進入兇殺現場。」

章晗真看不出他是不是渴望知道，於是進一步逼近：「我想說，那灰土確有線索價值。它留在了現場房間里的衛生間牆壁上。」

虞守水是幾經權衡才決定見一見李薇的。離開古良后他去了趟車隊，問了問近日的生意是否有。答曰生意難作，原有一批木材要從烏牛山運出來，但一入冬就不太好進山了。特別是這場該死的雪更是要命，找不到搬木材的勞力。

「我警告你，你再以警察相稱，我馬上就走。什麼老警察新警察，破案必須要拿出證據，你有本事拿出來么？你請我插手此案分明也是尋找犯罪證據，但照你剛才的說法，證據顯然已經不在了，我有什麼辦法！」

李薇有繩電話，打給魯小北手機，晚10點10分。

章晗心裏一咯噔，手機——虞守水說到了一個新的可能：手機！

虞守水覺得李薇那句話像一柄無形的刀子，狠狠地捅破了他心上那塊傷口。

郭長平的車不好檢查，因為郭長平越發的蠻橫，認為魯小北一死自己的賬也「死」了。設法看了一下，車座靠背卻是新洗后套上那種——你只能認為可疑，卻抓不到證據。

果然。

古良那衝動得不行的樣子在他的腦海中拂之不去，一種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令他焦躁不安。在以往的經歷中，這種感覺的出現時常意味著一個案子來戲了，或成功，或失敗。

「請你們注意這個時間，9點16分——假如把李薇看作他的同謀的話，這個時間正是他最急迫想知道室內情況的時候。」

「謝謝，再見。」

「大哥，是你讓我來的？」

兩個人倒了一大盆熱水，四隻腳伸進去燙得很激動。那一刻，純純的慾望在他們的肌體里奔流著、呼嘯著，他們真的覺得這個夜晚很美，很美。他們的大腳趾找著對方的大腳趾，接下來就不是腳趾了……

「我不會，我肯定不會！」

「謝謝，再見！」

「李薇若不是同謀——必須明確這裏指的是『李薇若不是謀殺行為本身的同謀』，你不能排除她作了間接的工作。比如李薇約見魯小北，難保不是潘一黎的授意。李薇把魯小北約到那裡，偷情——李薇可以不是同謀，但只要魯小北去了那裡，潘一黎就可以進入實質性謀殺了。這麼分析，李薇倒更象潘一黎的工具。」

虞守水望望天花板：「那個電話里我不就說過了么，既然潘一黎把貸款給你們弄出來了，足以證明東西沒回到他手裡。我覺得我說得很清楚！」

古良：她對他的了解，或他對她的了解，都不會如表現得那麼淺吧。

虞守水覺得有一股很複雜的感覺在胸中瀰漫著，像霧，像外邊的雪粉，像什麼實在說不清楚——古良說不清楚，自己好象也說不清楚。

「但是可以排除殺人之嫌。」小邵道，接著他指指另一個用有繩電話的，「李薇可不可以拿掉？」

「我知道誰放了魯小北。」

章晗怕被發現，閃進了街邊的一個自選商場。

「所以我希望咱們敞開了談談。」

「古先生，我有個事情請你回憶一下。在魯小北被殺那天，你說你9點半至10之間給他打過電話。我現在想問的是，有人給他辦公室去電話么？請想一想。」

「是的，已經采了。但時間長了效果不一定能搞出來。」章晗此刻真的在探討問題了，「大哥，估計那指紋不是魯小北的就是李薇的。你覺得可能是鐘點聲把兇手嚇進衛生間的么？」

「太晚了，睡吧。」

虞守水心裏感嘆：是呀，我的小女孩！

「虞隊長……」

當然了，尤其重要的是，對於一個「警察」來說，尋找並緝拿兇手，幾ｒｅad•９９ｃｓw•cｏｍ乎是滲透在血液中的生命要求，是天職！

有繩電話，打給魯小北手機，晚9點6分。

章晗必須承認，這個分析虞守水是高明的。

古良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過來：「喂，你好章警官，我是古良。」

小順子走後，章晗開始給名單上那些人打電話，她要聽聽這些人怎麼說，是否老實——

經驗再次表現得淋漓盡致。

杜伯海被問住了。小順子很快有了反應：「假如她不是同謀，這個電話恐怕更有意思了。比如說，會不會反應出她內心的某種不安？」

郭長平：相互提防，這僅僅是外表。

正如章晗所認為的，他虞守水已經搶先一步將那個兇殺過程「嘗試」了一遍。牆上那個圓圈就是他畫的，為了留給章晗。

電話（沒有），鬧表（大致等同於壁鍾），自己卻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手機！

虞守水道：「我不知道那房間里有些什麼發聲物。比如電話，鬧表，再比如手機什麼的。」

「我們能找個地方好好談談么？」他說。

「你把我叫來是想談魯小西么？」

「別提他。」章晗不高興了，「現在回到與魯小北之死有關的這個電話上。杜伯海你想說什麼？」

古良的情緒顯出些衝動，看上去想站起來：「可是……可是，莫非就這樣讓他們逍遙法外，莫非真的要出現這個結果嗎！」

古良沒有想：「外邊給他辦公室打電話我是聽不見的，因為我們的辦公室不在一起。至於打他的手機，我就更無從知道了。我估計沒有人打過，因為但凡有人找不到他，會馬上找我的。」

別無他求。對於一個刑警來說，這心態毫不驕飾。

「能不能把他們逼進絕境，」古良不知如何表達，兩隻手比劃著，「讓他們進入生死絕境，不說實話就可能死掉那種絕境！迫使他們招供……他們不是還長著嘴嗎！」

其他人必須查一查！

完事不久小順子就回來了，拿回了一份非常有意味的結果——

作為老警察，虞守水不可能聽不出這句話的潛台詞。他驀然間覺得極其冷，完全是無法克制的。

小順子把叼在嘴上的煙拿下來，摸一摸嘴角上的一個火泡，道：「這兩個傢伙要分析起來內容就多了。至少他們到現在為止，都拿不出兇案那天所在何處的證據和證人。當然了，何斌也拿不出。」

他不加思索地相信章晗會使用這一手，並能最終發現他留下的所有記號。

虞守水玩弄著手裡的打火機，腦子裡晃動的是章晗。他當然沒想到這打火機是純銀的，上邊的紫紅色如今看來是非常棒的琺琅質而不是漆。臭丫頭呀，唉！

而章晗正相反，她斷然決定試一試他，看看他究竟對此案的偵查有多大熱情，從而確認他在案子中的位置有多重。

古良告知他貸款已經入賬，虞守水的心便處在了一種無法遏制的衝動狀態。無論如何，這現實本身就證明「那張紙」並沒回到潘一黎手裡！

小順子道：「依然回答不了我剛才說的那個債權債務關係問題。就如你所說，除非他不是催債。」

李薇很乾脆地說：「絕對沒有。」

「喂，李薇么？你是李薇么？我是公安局章晗，你的嗓子有點啞。李薇我這是依慣例辦事，請你想一想那個晚上，對，魯小北被殺的那個晚上。我想知道你走後是否給他打過電話？對，請你想一想。」

「古良沒撒謊。」說這句話的又是杜伯海，「他一開始就說過，他打電話給魯小北，核實一個項目的標底。誤差在時間的準確性上，差幾分鐘。」

「最後一個，古良。」章晗有些累了，見窗外陰了，不知道要下雨還是要下雪。

他不為古良最終可能給他的錢，也不為所謂的減輕良心上的重壓。錢與良心已經在煉獄般的歲月里變成了化石，感覺鈍化了。他現在唯一的內心渴望，就是破掉這個毀了他人也毀了自己的連環案。

杜伯海道：「我想說潘一黎為什麼用手機。他不是說那天晚上他在趕一份材料么，他的手邊沒有一部電話也應該有兩三部電話呀——他為什麼偏偏用手機！」

「我從來沒有把話說得很絕對，這一點你回憶一下看。我只是強調當時老太太的狀態，那張紙，這沒頭沒尾的話最難以確認。」

「……好了古良，我聽你的還不行么……」

「我沒必要蹭一身土。」

於是，章晗給何斌打電話的時候，口氣已經不那麼可人了。何斌的口氣倒是挺好，說他連魯小北的電話號碼都沒有，簡單明了。

虞守水閉上了眼睛，搖搖頭：「我不知道。」

「誰？」

江小露有繩電話，打給魯小北辦公室，晚9點4分。

虞守水習慣性地把手插|進女孩子的頭髮里，抓了一把：「看我敢不敢，等著！」

「大哥，那你認為可能是什麼聲音驚動了兇手。」

說到兇殺本身，兩個人都進入了茫然之境。跳窗逃走自然更無異議了。章晗迅速地把話題疾轉，咬住了虞守水：「大哥，我問你——你騙我我能看出來，你覺得魯小北他媽臨死前說的話，她連說了三聲『那張紙』，大哥，你真的認為這句話沒有意義？」

「假若他雇傭殺手弄死魯小北，打電話會不會是一種試探呢？」

章晗急促的喘息聲好像噎了一下，突然發覺自己正處於排卵期。她的眼睛睜開了，聲音很痛苦：「大哥，我……」

古良手機，打給魯小北手機，晚9點28分。

會是這樣么？

「好吧，我知九九藏書道誰殺了老太太。」李薇盯住他。

這就好！

潘一黎的車是公車，落實兇殺那天的時間記錄，候勤車輛無一出動。

古良倒回沙發里，喘了口氣，道：「說不清楚，有些念頭完全是自己跳出來的。當我猛然意識到這一點時，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噢，您的煙滅了。」

「除非他不是催債。」小邵說。

虞守水感到心尖子一抖。

再一條線索比較重要，那就是這些人是否在兇案發生的那個時間段給魯小北打過電話。事情比較好查，只要與電信部門要出嫌疑人的通話記錄就可以了，上邊有時間記載。章晗讓小順子去辦這件事，小順子不懷好意地嘿嘿一笑：「恐怕是西天取經的結果吧。」

「李小姐，我們到對面那個咖啡屋慢慢談如何？」虞守水指指對面。

看來自己找她算找對了。

下一個是李薇。

其餘如何斌者，無車。

章晗點點頭，認為虞守水思考得非常完整，但她沒有接這句話。她記得在調查開始時沒有特別問及這一點，理由是打手機與殺人缺少因果關係。如今回憶起來，只有古良說過他在晚上9點半至10點之間給魯小北打過電話。

他覺得自己底氣從來沒有這麼虛過，整個設想和計劃完全被這一句話打懵了。李薇過去在他印象里是個聰明人，如今看來，「聰明」已經很算不得什麼了，這個女人的韌性更令他震驚！能在兩起命案面前處亂不驚，同時把一個老辣的警察（如果自己還能算警察的話）指認作嫌疑對象，何其了得！

她向自選商場的另一個門溜過去，那裡有一層類似於帘子似的的塑料東西與外邊那二人隔著。

杜伯海指著那個時間道：「你們看，10點10分。照理兇殺已經該完成了。她假如是同謀，打電話去的目的只能是落實一下。」

了不起的女人呀！

那男的是她「大哥」，而那女的正是她也在找的李薇。

越來越感到，這是個很厲害很老辣的對手！

章晗想著那兩個並排而立的煙頭，當然還有粉牆上那個圓圈：「你讓我來……幹嗎？」

「這倒不是。」古良把身子埋進對面的沙發里，「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我是著急那東西。虞隊長，你認為那張紙還有希望找到么？」

就那麼抓著，什麼也不說。

大致分析就是這些。章晗哈欠連天地吩咐不許透露查詢電話記錄的事情，什麼時候和各嫌疑人「見面」，再說。

「我還看見了牆上留下了兇手的痕迹。但是說老實話，那些東西線索價值不大。」

「那打火機是純銀的，我知道。」古良關好了門，「虞隊長，我當然想出去找你啦。可你不知道，魯小西這兩天總在我前後轉，我不想讓她知道太多的東西。」

「刀子，刀子掉在地上彈在牆上。」

「噢，當然算。不過現在分析的是這三個男的，他們在電話問題上撒了謊。」

「廢話，我還能有什麼目的？」

潘一黎沒有立刻否認，的確想了一會兒。後來聲音陰陰地說：「沒有，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前前後後我沒有打電話給他。」

章晗跳過了魯小西的名字，點了點「江小露」。

章晗想了想，道：「面談並非不可以，但要選好時間。我估計他們肯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準備著呢，先不面談。來，咱們先把重點劃出來。你們看，江小露是不是可以拿掉？她這兩個電話都是用家裡的有繩電話打的，分明是在找他丈夫。」

虞守水心裏渴望，臉上卻絲毫不露：「你知道我沒資格，就不要拿話刺|激我了。」

沉默。

小順子繼續道：「李約見魯小北，偷情，然後走了。潘就此開始行動。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潘一黎當時正呆在一個只能用手機打電話的地方，這就是羅峰小區的某個角落。他急於知道樓上的情況，甚至不排除他僅僅想聽一聽誰接電話而不吭聲。就在這個時候，李薇出來了……接下來謀殺開始——怎麼樣，這個分析應該說絲絲入扣吧。對了，我們方才提到李薇可能知道某些事情，內心不安。好極了弟兄們！你們想一想，李薇10點10分打那個電話給魯小北，恰恰可以反應她內心的不安呀！」

外邊，雪大了。

所謂車座靠背上的灰土，說說可以，真查無疑是荒唐的。章晗派人出動自然不抱什麼指望，結果不出所料，一點兒結果也沒有。

「你他媽瘋了！」虞守水站起身要走。

好狠……尤其是，好突然！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不允許更多過問案子之事，就算人們不把他往歪處想，自己心裏也明白——自己本來就是歪的。也許就眼下來說，章晗，以及刑警隊的兄弟們仍然會更多的認為自己是在幫他們。可內心深處虞守水深知，實際想探究線索的是自己。

「哦，你難道走了？」

虞守水點頭：「我以為這種可能性是有的。但不排除譬如手機響一類情況。再說了，鐘點響你完全可以不理睬，手機響就不同了。」

「古良沒撒謊。」杜伯海糾正道。

江小露：情敵。

「郭老闆，我是公安局刑警隊。對，我是章警察。喂喂，我這是公務，你不要這麼凶好不好。當然有事情。我想知道，在魯小北被殺那天晚上9點至零點之間，你有沒有給他打過電話？我再說一遍，請你把嗓門兒放低點兒好不好！」

「虞隊長，咱們能不能商量個可行的辦法。」古良依然想挽留他。很顯然，那個逼入絕境的想法不是心血來潮。

「你認為你能httpｓ://rｅaｄ•９９ｃsｗ.ｃom成功么？」

虞守水摸出煙叼在嘴上，卻沒有點。他望著街上駛過的車輛道：「我只想聽你解釋開始的那句話——你懷疑我什麼呢？嗯？」

女孩子心裏五味雜陳。

章晗真不想偷聽，這是實話。但她不可能不偷聽，這也是實話。不僅僅因為她是警察，更因為她是個人。

「有些事情是過不去的，李小姐。就算咱們暫時覺得過去了，今後的日子里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冒出來，真的，這一點我比你有經驗。我是警察……出身。」

「包括古良也很不清晰，你接著說。」

李薇望著他，不說去也不說不去。虞守水的目光剛剛和她觸了一下就趕忙轉開了。

「難道她有某種預感？」章晗心頭一跳。

手機，打給魯小北手機，晚10點46分。

古良到底還是跳了起來：「那不行，豈能讓惡人逍遙法外。您是老警察了，我知道您的厲害！你不會沒辦法的！」

章晗笑了，真正相信他是在想她。

「大哥，你沒從東七樓背後走過去對不對。我沒看見你的痕迹。」

郭長平似乎也回憶了一下，繼而道：「沒打過。白天打沒打過我不敢肯定，晚上確實沒打過。」

江小露不客氣地把電話掛了。

「小晗，除了沒進門而說不出什麼，我們兩個的發現基本一致。那牆上的圓圈的確是我故意留給你的。」虞守水說得口又幹了。他必須強化章晗的感覺，認為自己在幫她。

虞守水退進廚房真的灌了一肚子涼水。欲|火還在熾熱地燒著。他想用冷水沖頭，卻突然被窗外的冬夜感動了——多好，多難得的夜晚呀，你他媽的……他不再多想，哆哆嗦嗦地奔回了卧室。

「別喊，冷靜一下。這僅僅是你的一種感覺，尚未有證據出現吧。退一萬步說，就算是真的，你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嗯？真到了那一步，鬼都沒有辦法！」

章晗沒有關門，過去開窗放煙。很快，虞守水打了個大噴嚏。章晗趕緊把門窗都關上了。

「你說有就有吧，反正我就是想你。」

很大胆，甚至非常大胆！這屬於一種反常規思維，層次很深。虞守水死死地盯著古良的臉，良久不語。他當然明白古良的意思，那就是說：「東西」已經被潘某取回了，但為了把殺死魯小北的「印象」降到最低點，他們以一種恰恰姿態出現，比如貸款。於是，包括自己這個「老貓」（某些刑警的自謔）都迷在裡邊而不自知。

「你……有安全工具么？」

「我是用杜伯海作的試驗，他整體上接近我的那些嫌疑人。」章晗很隨意地看著他，「但是問題不在這裏，大哥。你覺得那土印子為什麼會出現在衛生間牆壁上？我想問的是這個。」

是，的確如此。郭長平那種混帳加陰損的傢伙，細琢磨起來相當看不透，用一般因果關係分析不透。

他的表情使虞守水不得不警覺起來：「你……想告訴我什麼？」

「喂，江小露么，我是公安局刑警隊。不不，請別緊張，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只是想落實一個小事，對不起，請你想一想，你丈夫魯小北出事的那個晚上，你給他打過電話么？9點至零點這個時間段。請想一想，別急著說。真的沒有，喂喂……」

然而萬萬想不到，尚未開談她先給了自己一刀，准准地捅在心中那塊傷上。

「你恐怕不會認為是我吧？」

應該設法接近其中一個，這是必須的，李薇像包在謎團外邊的一層殼，而虞守水更像罩著整個案子的一團霧。從誰下手呢？虞守水好辦，那就是李薇了。

章晗遠遠看見那個男的攔住了那個女的，女的愣了一下，繞開男的快步往前走。雪不緊不慢地下著，街面清冷，黃昏正在降臨。

尤其是虞守水。

看來此人水深。

潘一黎手機，打給魯小北的手機，晚9點16分。

「信不信隨你的便，我今天晚上必須和你談談那案子！必須談談！」

虞守水眯著眼凝視著他：「我再問一遍，還有什麼其它情況？」

郭長平手機，打給魯小北辦公室，晚8點33分。

李薇死盯著他：「我希望不是你。」

「為什麼不能是躲避魯小北本人呢？」

「同謀嘛，當然了！」歸亞軍說。

跟誰像誰，虞守水果然被這東一槍西一槍的問法弄得心都緊了，體驗到自己當初問別人時的感覺。他遲疑了好一會兒，心想：臭丫頭真厲害！

「真沒有？好，再見。」

章晗點頭：「好，著重分析一下潘一黎和郭長平。你認為呢，順子？」

虞守水把煙屁股掐滅在煙缸里，招手讓章晗坐過來。章晗剛剛在他身邊坐下，他就把她弄進了懷裡：「小晗，我實在想你！」

「噢，潘處長。我是公安局小章呀，你好。我現在需要落實一件事情，請您如實回答。在魯小北被殺的那個晚上9點至零點之間，您是否給他打過電話？對，請您想一想。」

「還可能是什麼？」杜伯海問。

「小晗，你知道那牆上的痕迹是什麼東西導致的么？」

一陣喘不過氣來的親吻，章晗呸呸地掙脫出來讓虞守水去刷牙漱口，她去給他燒洗腳水。燒水時她說：「大哥，你沒說實話，你並不是為想我才那麼做的。」

「你有。」

他離開車隊的時候已經認定了李薇。

虞守水點點頭，走了。沒搭理朝他微笑的魯小西，隱約聽見魯小西撒嬌的聲音：

「大哥，你是個真男人！」

「噢，沒想什麼！」虞守水發現自己最後一剎那走神了。

「少廢話，我要走了，躲開！」虞守水撞開古良，開了門，又回身問，「還有什麼其它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