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使者
四、汽車走私案
「絕望心態?」這次發問的是范小美。
許琳啊的一聲跳起來,杯子被撞翻了。但是歐光慈看出她這是在做戲,因為撞翻杯子的那隻手是從懷裡故意甩出來的。當然,剛進屋他就看到了檯子上的一隻青花瓷瓶。許琳去衛生間擦手,歐光慈迅速地指指沙發角的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地方讓小范注意——那裡有兩星烏色的圓點,是血跡。
歐廣慈啪地掰開了易拉罐,將許琳驚得倏然抬頭,歐光慈凝視著她的臉,表情嚴酷:「許琳,這個謊完全可以不撒嘛,你為什麼不能實說?還是不敢實說?」
歐光慈仰臉看著夜空:「是,一直有所保留。包括胡小刀沒殺頭,恐怕也和我的保留意見有關。材料我寫了,我希望不要急於殺他——儘管他足夠殺十次了。」
「可我聽說你們兩個很有感情,難道是誤傳?」
許琳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這個謊,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她甚至湧出幾分悲壯感——她決心要保胡小刀,真的,和王永江比起來,胡小刀幾乎是個好人。不錯,這樣的念頭不止一次在她腦子裡閃過了,胡小刀如果是個惡魔,那王永江便屬於那種如何形容也不過份的動物了。惡魔,什麼動物比惡魔還惡呢?許琳覺得自己這樣一個弱女子,居然做出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幹嘛要這樣做呢?她凝視著寂靜的街道,當然不僅僅是為了胡小刀本人,她覺得事情應該是這樣的——只有胡小刀能擺平王永江。
歐光慈站起身,瞟了一眼驚呆了的范小美,又瞟了一眼怒視著他的許琳,然後,他開始在屋裡走動。他什麼都不說,就那麼走著,讓人感覺是在深思什麼問題。就這麼走了幾個來回,眼看著許琳的表情由怒變成了疑,變成了不安,於是他開口了,聲音並不是很高:「許琳,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以為張雨生是被打死的呢?嗯?他為什麼不能是被殺死的、勒死的、或者摁在水裡悶死的呢?嗯?」
歐光慈朝後靠在沙發上:「那好許琳,咱們就不談王永江,說說胡小刀怎麼樣。」這一驚,使許琳的臉色徹底看不成了,甚至連歐光慈也悄悄地湧出些憐憫。
九_九_藏_書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策略是對的,不這樣就無法攻克這完全可以一舉拿下的一關。只有對不起了。
歐光慈沒有馬上說話,故意把談話的空氣再一次搞得很緊迫,最後他小聲道:「我什麼也不想說,我僅僅在和你共同回憶一些問題。我相信事情過去這麼久了,再渾濁的水也該沉澱了吧?許琳,你直覺上肯定思考過這個問題——胡氏兄弟為什麼要害掉諸葛檢察長!」
由此,兩個人確信許琳絕不是兇手,她是在掩護什麼人。他們並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胡小刀。歐光慈猛抽著煙,夜色塗在他那消瘦的臉上,感覺上竟有幾分嚴酷。他在想什麼事呢?范小美想問,卻最終沒敢問。
歐光慈讓她聽下課鈴:「等等吧,咱們和許琳談談。」
看著她的臉,臉上的淚,臉上的表情,歐光慈知道許琳這一次不是在演戲了,這次是真的。但是她怕的不完全是剛剛提到的王、胡二人,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歐光慈。
許琳哆嗦了一下,腦子真的被歐光慈聚焦在這個「點」上,於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們恨他,對不對?」
監視是絕對不可以沒有的,但那一刻歐光慈考慮的還不是監視的事兒,而是另一個問題。離開許琳家歐光慈就給范小美出了個題,問她張雨生是不是許琳打死的。小范馬上說不是。問她為什麼不是。小范說如果是她打死的她決不會承認得那麼痛快。歐光慈說這是理由之一,更重要的你沒說出來。
「是某人一夥的!」歐光慈眯著眼睛湊上來一些,「當然,這是我一直懷疑此案複雜的基點!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誰。不不,別搖頭,我並不是說你瞞而不報,你不可能知道。全不疑點實際上握在諸葛檢察長手裡,結果,他死了,材料不見了。」
「為什麼?」歐光慈靠在胸柜上,用小指尖摳著眼角兒,「說到為什麼,我不得不提到死去的胡氏兄弟的母親。我不妨告訴你,老太太臨死前誇了你一句,說你這人好,對她好。由此我相信,你原本是個很不錯、很善良的人,和你談一些過去了的往事,估計你能夠平靜
九*九*藏*書而清醒地和我交換一些看法。許琳,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要殺頭也不講嗎?」
說到這裏,歐光慈像發現了什麼似地彎下了腰,摳了摳沙發角牆上那兩顆血點。許琳怔住了,嗷地怪叫了一聲。
「一般邏輯是這樣,凡是落實在胡氏兄弟這件事上,恰恰不是滅口,因為檢察長死了不等於材料也死了,材料不可能死,材料照樣可以把他們送上斷頭台。他們殺諸葛檢察長實際上是處於一種絕望心態!」
「汽車走私案還有移交材料丟失那件事。」歐光慈語速很快,「相信你還記得被胡氏兄弟從樓上扔下來摔死的諸葛檢察長!」
「許琳,聽說張雨生一直在追你,有沒有這回事?」
「為什麼?」許琳下意識地開口道。
「昨天晚上你去上課了嗎?」
小范眼睜睜地看著許琳扶著沙發背的那隻手在打抖,隨即整個人慢慢地滑進沙發里:「歐隊長,你到底想說什麼?」
歐光慈二人就這麼平平和和地走了,彷彿剛才的急風暴雨皆未發生過一樣。許琳奔上陽台看著兩條身影在街燈的光影中遠去,突然扶住牆險些栽倒。
許琳想搖頭,又想點頭,已經不知所措了。胡小刀服這個人,也難怪,「他怎麼愛得上我。」
啊,胡小刀,你可千萬不要來呀!許琳知道,歐光慈一定會派便衣監視自己的。
歐光慈心裏不知是什麼東西過電似地激活了一些感覺,於是他靠在籃球架子上把汽車案的情況講給了范小美。范小美聽得眼睛都圓了:「哦,隊長,也就是說,這個許琳和張雨生的死……」
「你覺得問題很大,是嗎?」
「是不是所謂的殺人滅口?」許琳仰起臉來。
小范想了半天最後說我實在想不出來了。
歐光慈又開始走動,念念叨叨地說著:「我覺得怪,恐怕我們小范也覺得怪,是不是小范?事實上許琳,我找你的確不完全是因為張雨生的事,一般的殺人案是很容易查清的。我更主要的是想談談胡小刀和王永江的恩怨,我覺得找你沒找錯。」
「他最近和你接觸過嗎?」
「對!」歐光慈用指關節敲敲櫃門,發出咚咚的九九藏書聲響,「完全對。他們兄弟恨諸葛檢察長,因為諸葛檢察長很快就可以拿到那份走私汽車的犯罪材料向法院起訴,這兩兄弟就完了!」
小范嘆了口氣,也靠在籃球架上:「隊長,你真不容易!還擔負著樹立政府形象的義務。」
范小美給了隊長一巴掌:「那,許琳是怎麼回事,張雨生又是怎麼回事?」
許琳說:「可以!」
「肯定很大,但是關鍵不在於大小,在於疑點太多,我總以為胡小刀有話沒講。」
學生們去上第二節課,小范跟著歐光慈往外走。剛走到大操場,歐光慈哦地想起了那個許琳是誰,她是那個醫院的護士,就是胡氏兄弟的母親死去的那家醫院。不過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在調查汽車走私案的過程中,與王永江有關的線索牽扯到許多人員,其中就包括這個女護士。有人說他是王的情婦。
「沒有,最近我休假,去北京玩兒了十天,剛回來。」
歐光慈讓小范收起兩樣證物,指示血樣一定要搞DNA鑒定。然後笑著問:「許小姐,真有那樣的碗,你可太不得了啦,我相信那隻碗最晚也晚不過明朝正德年,那時的皇帝是明武宗。噢……」他伸手拿過了檯子上的一個青瓷瓶:「和這個青花瓷同屬一個年代!」
許琳久久不語,頭埋得很低,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著。終於,她誰也不看地點點頭:「嗯,我昨天晚上見過他,剛才說的不是實話。」
許琳表情很僵硬,目光不敢直視歐隊長的眼睛。想想看,連胡小刀這樣的「大惡」都服他,可見這人不一般。
「胡小刀越獄了,很可能已經潛回了本市……」話尚未說完,許琳呀地跳起來,神情突然有些歇斯底里:「這都是怎麼回事,你不是來了解張雨生被打死的事嗎,怎麼又扯出這麼多無關的人。走吧你們,我什麼都不知道!」
歐光慈點點頭,觀察著房間的擺設,而後問:「張雨生死了,你沒聽說吧!」
小范顯然明白了,臉色驟變。直到許琳回到客廳連連說都不起,小范的顏色依然沒有恢復過來。
許琳點頭承認:「有,他是想和我好,但是
九*九*藏*書我不喜歡他那種類型的。」「那這個呢?請抬頭看一下,噢,這是一塊瓷片兒。」
許琳那聲怪叫即出於此!
「許琳,王永江最近和你有聯繫嗎?」歐光慈突然換了個話題。
許琳一愣,終於沒有穩住,這表情的變化被歐光慈看了個滿眼。
她恨這個姓歐的,恨他的老辣與智慧,恨他把自己逼入了絕境,尤其恨他出門時那誨莫如深的一瞥,那一瞥分明含著四個字——你在撒謊。
的確如此,歐光慈這峰迴路轉式的談話技巧是教科書中絕對沒有的,他的個性決定了只有該人能用這一手兒。時疾時緩、躲閃騰挪、聲東擊西、出其不意,一步步把人的精神凝結起來,讓你自覺不自覺地進入自己布下的「雷區」,當一聲喝斷響起時,當事人已經毫無遁處了。
小范望著隊長,發現他的眼睛眯縫著,有賊亮的火從眼縫閃出來,顯然心裏挺熱鬧。她小聲問:「隊長,你好像對那個汽車走私案有所保留,是真的嗎?」
歐光慈告訴她:「我指的恰恰不是張雨生的死,我只覺得巧。胡小刀越獄了,王永江四平八穩地回到了本市,如今又冒出了個許琳,怎麼這麼巧啊!」
許琳說:「是,為了二胡的那個案子。」
「這傢伙鐵硬,他已經對我們失去了信任,認為我們官官相護,系統腐敗。我明白他的心思,所以……」
「OK,談話到此結束,謝謝合作。」歐光慈把青花瓷瓶用外衣包起來,「可以嗎,我們會完璧歸趙的。」
在後來相當長的一段日子里,范小美始終無法忘卻許琳那聲古怪的叫。它帶給人的衝擊是多方面的,驚愕、絕望、無措……甚至還隱隱透出些欽佩,對歐光慈語言技巧的徹底折服。
「我……我怕他。」許琳的汗珠子眼看就下來了。
歐光慈說:「一個女孩子在被強|奸的狀態下,無論如何不可能抓起青花瓷瓶擊中那個人的後腦殼。這和姿勢有關。噢,和一個未婚女子說這個好像不太合適。」
許琳再也說不出話了。
「那是我不小心摔碎了一個碗。」許琳聲音居然平靜得可怕。
就這麼東一句西一句聊著,很快就到了,許琳https://read.99csw•com把二人讓進自己的小屋,很利索地給二人拿來了飲料。歐光慈讓她坐下來說話,說是為了解張雨生的一些情況而來的。
房間里死寂得快變成固體了。
「不料想,讓他越獄了!媽的。」
大驚之後似乎心跳不那麼厲害了,許琳機巧地給自己找了個最合適撒謊的說法,她說:「我花錢雇了個人,讓那人把張雨生的屍體處理掉,怎麼處理都可以。」
許琳的臉再次轉開了些,不敢與歐光慈對視,但情緒似乎不那麼激烈了:「你是指汽車走私案?」
「沒有,我在家。」許琳想到了那神秘的飯店深處,還有王永江,「我昨天不太舒服。」
歐光慈心裏琢磨著,臉上卻在笑:「主要是我知道你住得不遠,對吧。我去過你家。」
「所以建議暫留其性命。」
許琳最終沒有供出胡小刀,她說張雨生是她打死的,原因很簡單,張雨生想強|奸她,除了胡小刀,她該說的全說了,一口咬死,說道鐵路醫院卡住了,歐、范二人四隻眼睛盯住她,許琳叫了起來:「你們這麼看著我幹嘛,抓我好啦!抓呀!」
歐光慈嘿嘿一笑:「你才明白呀。」
范小美挺大方地說:「去吧去吧,誰不知道呀!」
「許琳,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見過王永江?」歐光慈的眼神稱得上洞察一切。
喊到第二聲的時候許琳才站住,歐光慈憑經驗也憑對方的肢體語言知道,許琳不但認出了自己,而且在故意躲避自己。而當歐光慈提出「去你家坐一坐好嗎」的時候,許琳卻又表現得過於痛快,過於表演了。
歐光慈有力地甩動了一下手指:「對,絕望心態,他們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兄弟倆落進諸葛檢察長的手裡會死得更快,絕望就指這個!」
歐光慈說:「我想知道,計程車把你和死去的張雨生拉到鐵路醫院的後門,接下來呢?」
「許小姐,你是怎麼把張雨生打死的?」歐光慈將摳下來的血痂舉在指尖上,「我相信這是A型血。」許琳一動不動地靠在沙發里,呢喃道:「那是我流的鼻血,歐隊長,我也是A型。」
「是不是說……」許琳聲音顫抖著問,「諸葛檢察長他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