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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後有眼 第二十一章

槍後有眼

第二十一章

潘陽哈哈大笑。
菜上來了。
「林濤真的進去了?」
祝你平安!
「也許不是吧,你再想想。」李鐵笑了,「什麼時候想明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我的電話你有。」
窗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突然變得很詭秘:「可能你還不知道,高源病的特是時候,黎雲,你不知道呀!」
黎雲被一個殺人的惡夢驚醒了,她披頭散髮哇哇怪叫著衝出來喊老阿姨,樣子恐怖已極。老保姆一見她那樣子就哭了,她幫她系好睡衣的扣子,替她套上甩掉的脫鞋,然後像哄小孩似地哄她重新睡下。老阿姨抽抽嗒嗒地說:「苦了你啦孩子,你可要注意身子骨呀,這年紀已經折騰不起了。唉!」
李鐵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別說十年。林濤收審了,你們聽說了么?」
影子也靠在窗上:「唉,我睡不著哇。你剛才又哭又喊的我全聽見了,是不是做惡夢了?」
果然,從後視鏡中看到一輛摩托在緩緩地跟著。的確是潘陽。李鐵臉上浮出個笑紋,東拐西拐地找了家飯館。他們鎖了車進去找了個座,服務員剛過來,潘陽也過來了。
「我以為能救活呢,結果救了個死人。」戈恩洪的身子撐了起來,老潘頭趕緊給他後邊塞了個枕頭。戈恩洪使勁嘬著煙,道,「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我不能把屍體就那麼扔了不管,再說當年的事情已經滿城風雨了,我多了個心眼兒,用排子車把死人拉到我家裡來了,就擱在你們站的那個地方。」他指指葉曉霜腳下的地面。
「爸,別說了,我害怕…………」

206

二人趁著朦朧的夜色將於萌的屍體運到了招商大廈工地,路昌惠說工人都去休息了,只有五六個人看著混凝土攪拌機,正是下手的時機。他們原本想把屍體澆築在大廈的的廊柱下邊,可是沒想到工程進度太快,廊柱的地基已經澆築完了,無奈之下才想到了那雕塑的底座。屍體放下去以後正有一車混凝土推過來,那個推車的人便是圓山公墓那位戈恩洪。戈恩洪問:「什麼東西掉下去了?」
黎雲痛苦地捂住鼻子忍住哭。十年了,他們父子已經十年沒見了。她不知道當省長的父親是不是不能去精神病院看自己的兒子,好像沒有這個規定,但是十年來,爸爸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兒子,這是事實。有一年她把高源弄回來過春節,恰恰又碰上老子去部隊搞團拜。她很奇怪,活生生的人真的可以咫尺天涯么?
李鐵說:「你也別恭維我,幾分鐘前我還確信于萌就在水泥基座里呢。現在我想,他可能在…………圓山公墓。」
門外突然有人說話,那聲音輕得九*九*藏*書像在自語。黎雲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望著窗戶上的那個佝僂的人影,好一陣兒才反應過來:「爸,你怎麼起來了?」
窗外的人好不容易停住了咳嗽,喉嚨里有呼嚕呼嚕的聲音在響:「小雲,你是不是又去看高源啦,他怎麼樣?」
李鐵,等著我,說不定哪一天的早晨或者傍晚,我就會飄然而歸,快樂地出現在你面前。到那時再讓我們一起回憶那些過去的日子吧。
「死了,埋在圓山公墓。」
骨灰盒打開了,戈恩洪讓李鐵拿出裡邊的東西看看,李鐵伸手一摸就明白了。圖,設計圖。
「好,可是…………」

203

咫尺天涯…………
親愛的李鐵:
李鐵和葉曉霜端起水喝了幾口,沒有再多問別的,他們讓潘氏父子好好想想:「沒準能想出來呢?」
葉曉霜趕緊讓開了位置。

201

至於後邊沈方如何去秋山別墅彙報情況,如何把高天一的兒子嚇出了精神病,那已經不是林濤操心的事了。他自此走上了發達之路。
「我和我老婆,還有老潘,我們把那人洗了洗,給他換了身衣裳,然後潘陽找朋友走路子,以我的名義開了張死亡證明,這才把人燒了。」戈恩洪讓老潘再給他墊個枕頭,「我知道那些人不放心我,有好幾次林濤跑到工地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聊天,我越想越害怕,後來就託病不幹了,再後來我乾脆讓人放出風去說我死了,而且讓潘陽在圓山公墓買了塊地把我葬了,只不過葬的不是我,是那個無名的死人——後來我聽說他是設計院的一個保管員。潘陽,把那個骨灰盒給我拿過來。」
窗外的聲音似乎有些生氣:「怎麼了黎雲,咱們平時很少坐下來聊聊,連吃飯都沒有話說,我們現在說說不好么?」
那一夜,黎雲無法說清自己是怎麼度過的。她一直在發抖,她腦海中是秋山別墅那搖曳的竹叢,是竹影中一棟棟的小樓,是小樓中頭對頭說話的兩個人,然後是高源那瘋狂跑下來的身影…………最後這一切全消失了,凝固成一座叫做「珍珠姑娘」的雕塑…………
「爸…………」
黎雲喘息著,終於咬牙問道:「爸,我早想問了,可是我不敢問。爸,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十年前在秋山別墅,是什麼人和你在小樓的房間里說話?肯定有一個人!」
她就這麼坐了一夜。天光放亮的時候,老阿姨匆匆地來敲她的窗戶,聲音是變了調的:「小雲小雲read.99csw.com,快看看你爸爸怎麼啦…………」
「爸…………」
兒子把幾塊好些的驢肉夾進爸爸的盤子里,小聲道:「爸,要不然咱們和警察接觸一下試試?」
猶如多米諾骨牌扳倒了第一塊,後邊的一長串便紛紛無望地倒塌了,截止到12月12日,先後投案自首的計11人次,副廳以上的2人,副處以上的7人,死亡的和副處以下的不計。值得一提的是,沈方居然效仿高天一來了一場有驚無險的自殺醜劇,最後被關進了特殊的小號。林濤的精神也瞬間垮掉,一夜之間腰彎得像張弓,變得越發神神叨叨。他供認了當年殺害於萌的全部經過,他反覆強調人是路昌惠在小樹林掐死的,他只是在搜尋設計圖紙時碰了碰那屍首。他說當時屍體還是熱的,但是設計圖已經徹底沒有了。後來他又補充說,把屍體裝進塑料編織袋時他也搭了把手,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人塞進去。
他們互相對視著。李鐵點了些吃的,服務員剛走,潘陽就開口了:「你們說的那個人我爸不認識,但是我認識。」
「爸,高源挺好的,你放心。」
車子駛出小巷,曉霜拍著車門說:「快點兒弄飯吃,我馬上就要餓昏過去了!」
「啊,時間可能不多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兒子。小雲,你一定陪我去啊。」影子又咳嗽起來。
黎雲緊張地說不出話來,膝蓋在發抖。
潘陽說:「沒錯,用不著大動干戈了,大夥都撤了吧!」
十年謎案,全線告破!
「別說了爸,我害怕!」
「我懂了,是你讓他們銷毀的。」
潘陽點頭道:「真的絕對真的,聽說事兒發了,公安局的人牽扯進去兩個。」
「…………小雲,睡了么?」
沒過多久,他們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戈恩洪。潘家老爺子也在場,只聽他低聲對床上的人說:「老洪,他們來了。」
他們鑽進車子,一迭連聲地罵潘氏父子。李鐵說:「未必有用。背靠背給他來個冷不防可能更管用!可能李東山的記憶有道理,那個墳墓里沒有人。」
老子沒理茬,繼續嚼著他的驢肉。老樹皮似的臉在酒館的燈光下層次分明。他的腮幫子蠕動著,嘴唇上一層油。兒子探過頭來小聲叫了一聲爸,老頭子端起杯子。爺倆當地碰了一下。
眾嘩然。
「不,爸爸,我不要聽!」
「于萌的屍體被整個地澆築在那座珍珠姑娘的底座里了。」
黎雲還是下了床,踢踢踏踏走到門邊,她問:「爸,你的肺上有不太好的聲音,要不要去看看?我聽出來了。」
「你敢肯定這和十年前的案子有關係么?」
窗外的人笑了,笑得很短促,然後道:「好,那我就不說了。」
「我放心,我一直很放心。」窗外的影子說,九*九*藏*書聲音著透著疲憊,「小雲呀,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他?我實在太想他了!」
那一年初冬,最具有新聞效應的事件就這樣發生了:副省長高天一服安眠藥自殺…………未遂。

202

「你要聽,我希望你聽我說…………那一天和我在小樓房間里說話的,就是前幾天被抓起來的公安局副局長沈方,那天晚上他在向我彙報一件事,小雲,這件事被高源聽見了…………」
黎雲扶著窗欞,輕聲說:「放心吧爸,那裡的條件很不錯,真的很不錯…………爸,你回去睡吧,外邊冷。」
「看看再說,看看再說,來,喝酒。」
「爸,肯定的話我當然不敢說,但是十有八九。不然那個警察幹嘛在咱們面前提到路昌惠被殺?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那件事兒。」
老子抬頭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道:「不忙,熬都熬了十年了,我怕一不留神翻了船。老洪叔不易呀!」
「對,是我。那天晚上沈方就是來向我彙報情況,他說,那個管理圖紙的于萌…………」
「看了看了,我有很好的保健。我說小雲呀,精神病院的醫療條件究竟怎麼樣,不好的話你就實話告訴我。」
「他在哪兒?」李鐵小聲問。
「爸,快去睡吧。太晚了。」
「或者咱們去聽聽老洪叔的意思?」
我走了,我想去國外呆一些日子,呆多久我還沒想好。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的。發生在我身邊的事來得太突然了,以至於我至今無法接受那些現實,人生真是太殘酷了,殘酷得我幾乎不敢回想。但是我知道,人生其實是很美好的,比如你,那麼神奇,那麼不聲不響地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喚醒了我對生命的全部熱情。
窗外的人空空地咳嗽起來,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黎雲忙說:「爸,我真沒事兒,你快回去睡吧。天已經涼了。」
「爸,于萌的屍體怎麼樣了,告訴我!」
路昌惠說:「少他媽廢話!沒什麼東西。」
兒子說:「爸,你也是,這人不壞。抱好腰,我提速了。」
「是…………我經常做惡夢。」
李鐵和葉曉霜看見了一張骷髏般乾瘦的臉,那臉上最突出的就是兩隻眼睛,昏黃卻有神,只聽他微弱地讓潘陽找凳子給客人坐,又讓老潘頭兒給他點支煙抽,抽了幾口煙,他的聲音竟奇迹般地有力了。
黎雲相信這絕對是真的,她帶著哭腔說:「爸,那當然好。我陪你去看他,哪天去都行,你有時間么?」
黎雲的雙眼閉了閉,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全清楚了,高源在門外聽到的就是這個。啊,太恐怖了!外邊傳來了老阿姨驚慌的詢問,而後是九九藏書高源他爸平靜異常的聲音:「沒事,小雲又在做惡夢了!」
他忙不迭地抽出了信箋——
戈恩洪便把那車混凝土倒了下去。路昌惠沒說什麼,擼下腕子上的手錶扔給了戈恩洪,然後便招呼著林濤走了。兩個人走出挺遠,林濤放心不下,又讓路昌惠開車回去看看。趕到時,那戈恩洪已經把又一車水泥混凝土倒入地基里了。二人這才放心地離去。
「小雲,有些事情你早就應該知道了,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呢?聽我說小雲,你是高源的妻子,你守了十年的活寡,我是高源的爸爸,我這十年你知道是怎麼過的么?小雲,你不知道呀!」
黎雲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不知說什麼好:「爸,我…………」
「我和你一樣,也是經常做惡夢,剛才我還做了一個惡夢,夢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向著我倒了下來…………」
戈恩洪念經似地開始陳述十年前那天晚上的情景。他說林濤二人走後,他迅速地跳到地基里把那個編織袋弄了上來,當時怕被人看見,來不及解開就給藏進了旁邊的一堆空水泥紙袋底下。結果剛剛藏好林濤二人就返回來了,他趕緊把一車混凝土倒了下去…………
老爺子抿了一口酒,抹抹嘴:「我這幾天天天晚上做夢,都他媽快神經了。我從來沒這樣過。」
「不用了爸,安眠藥我有。」黎雲縮緊身子,心臟咚咚地撞擊著胸口。
「爸爸…………」黎雲失聲叫出來。
「于萌的屍體…………哦,我有些發冷。我要去睡覺了。」
姍姍
「沒聽說,怎麼,抓了?」
外邊沉默著,久久沒有動靜。黎雲漸漸不安起來,她湊近窗戶小聲道:「對不起,爸。我讓你為難了。」
「神吧。」潘陽說。
十年後的12月12日,兩台推土機把那座實在不怎麼樣的「珍珠姑娘」推倒了,人們開始琢磨著如何敲開水泥基座尋屍。不料那潘陽卻突然來了,他說:「別費勁了,裡邊根本沒有死屍。」
路上,曉霜問潘陽究竟玩兒的什麼鬼,潘陽說:「你別問我,問他好了——我估計他什麼都明白了。」

204

拖著疲憊的身軀,李鐵開門進了屋,剛剛拉亮電燈就看見了門縫地上的那封信。他哦了一聲,馬上猜出了那是誰的信。算了一下他驀然發現,自己已經好些天沒給魯姍姍打電話了。
「我估計你聽說了,那個案子有一些東西牽扯到咱們高源呢!那座大廳是高源設計的,你應該聽說呀黎雲。」
五分鐘后,警察跟他們進了屋。警察不坐,希望要一口熱水喝喝。老爺子趕緊讓潘陽去弄。氣氛顯得挺尷尬,老頭子說:「read.99csw.com是不是還是那天的事兒,要是那天的事就沒什麼可談的了,我說過,十年了,弄不出什麼名堂。」
老阿姨去了。黎雲仍然睡不著,想著想著又抽嗒了起來,她腦子裡擋不住地出現了招商大廈北側的那座雕塑,一股強烈的恐怖感頓時籠罩了她的全身,她坐了起來,痴痴地望著牆上的大結婚照發獃。十年了,她和這幅結婚照過了十年,十年呀…………
車子加快了速度,忽然李鐵指指後視鏡:「看,潘陽!」
兒子道:「爸,看來咱們被盯上了,聽夥計說他們前幾天去修車鋪找過我。」
「小雲,你是不是睡不著覺,我這裡有安眠藥你可以吃兩顆。」
父子倆互相看看,然後同時搖頭。
窗外的人忽然沙啞地笑了,笑得很凄涼:「小雲,你聽說了么?最近出了點事兒,好像牽扯到十年前的那樁案子。」
「黎雲黎雲,你怎麼不說話?」
摩托發動了,緩緩地朝前開了一截,突然加速,與李鐵二人擦身而過。等李鐵他們跟出巷口的時候,那爺倆早跑得不見影兒了。他們來到了那被稱作「四姐」的女人開的酒館,要了一瓶竹葉青,要了兩個大號的杯子。二人把一瓶酒平均分了,拉拉手開始划拳。可是很怪,兩個人似乎都被什麼事兒都著胸口,居然沒叫出來。老子擺擺手不來了,然後夾了塊驢肉慢慢地嚼。
葉曉霜衝過去大叫的時候,李鐵這邊卻笑了。曉霜叫道:「你笑什麼?」
林濤說:「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下料吧。」
李鐵說:「我想這老兄可能要帶咱們去見一個人,是不是潘陽?」
摩托跳了一下,子彈頭似地疾駛而去。拐進曲里拐彎的小巷,剛在院門外停下,他們愣住了——那兩個警察還在!
爺倆喝光了那瓶酒起身告辭,四姐把他們送出門外,打情罵俏地和潘陽鬥著嘴。車子上路后老爺子說:「遠離這娘們兒,你可別給我惹一身騷回來。」

205

外邊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突然間老了十歲。
出的門來,李鐵小聲告訴曉霜:他們知道戈恩洪。
李鐵看著他沒再說話。潘陽端著茶水進來的時候,李鐵說:「我們來向你們了解一個人,這個人叫戈恩洪。」
曉霜說:「我的意思還是去面見林濤,直截了當地把這個人抬出來問問。」
「沒有,孩子。我沒有什麼可為難的。」窗外的聲音彷彿很平靜,平靜得讓你感到異常,「現在我告訴你…………」
窗外的人又笑了:「看看,你還是想知道。別怕黎雲,聽我告訴你,那天晚上沈方告訴我,高源沒事了,設計圖統統都銷毀了。要知道黎雲,如果設計圖最終證實是設計的錯誤,高源是要蹲監獄的。所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