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請柬
第四章
歐光慈心裏「咯噔」了一下,乎地冒出一個大胆的念頭:莫非郭希望路「大腦出問題」——可能因為這個設想太大胆了,他腦門兒上刷地冒出一層冷汗。
「會不會是這樣:路大明和來訪者的女朋友在這裏幽會,女子是否情願姑且不論。這時男子來了,隨即衝突發生。請注意,男子是被路大明從後背上刺死的,他當時在幹什麼呢,會不會在消滅自己以及女友的痕迹呢?很可能的,弟兄們。由此再往下想,那時候路大明估計是被擊昏了,請注意那把打劈了的椅子。那對男女在他不省人事的時候開始消滅痕迹,但是萬萬想不到,路大明醒了。隨即出其不意地刺死了來訪的男子。」
一個瀕死的人為什麼要把窗帘拉開呢?
為什麼,為什麼沒發生?一對男女在那樣的激|情狀態下,十有八九「要有事」的——可是為什麼沒有?
小郝眼睛大亮:「啊,照此說,路大明身上那幾刀很有可能是那女子刺的!」
鴉雀無聲。
「請說說理由。」大馬很急切,「我也有這種感覺!」
畢竟是他殺了來者!
六層樓,賊絕不會攀援入室。那他進來的路線只有一條——走門。可那時候路大明正欲與某女子進行「那事兒」,絕不會忽略了門的重要性。而賊卻居然進來了,那麼可能性幾乎只有一個了:賊是路大明放進來的!
是的,賊要是入室行竊,前提必須是在室內無人的狀態下進行,而當時室內不但有人,而且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甚至可以想見,那時錄像機的內容還在繼續室內不可能沒有動靜……哦!這樣的情況下,賊居然進來了!
回憶一下,「賊」這個概念是路大明本人說出來的。僅僅是他說的。連沈亞軍都沒有提到這個字。
結論是顯而易見的:這時候來人了!
窗外,依然是璀璨的夜,城市在寧靜中彷彿有生命般在緩緩地呼吸,數不清的故事便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了。比如自己站立的這個位置。他朝右側的窗帘聲走過去,無聲地湊近些,於是,他看見了窗帘繩上的血。
大馬說:「對!這才符合邏輯!」
此話一出口,等於在幾秒鐘之內無可爭議地扭轉了案件的基本性質——盜賊入室行兇,路大明屬於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
他沒去撿,目光灼灼地望著眼前的每一個部下,望得大家喘氣都不勻了。他說:「我想問你們一句話,這人,是賊嗎?」
大馬讓大家吃東西,同時點頭道:「我覺得是,他這種人很在乎自己的名節。」
技術人員肯定了read•99csw.com這一點,指出:現場有相當部分器物有人為擦拭過的痕迹,並認為這是路大明消滅「搞女人」跡象的笨招兒,和拉開窗帘是一個目的。
小郝越發叫:「你……你沒摸手上的血那兒來的?你肯定摸了。」歐光慈一怔,猛抬起右手,見鬼,右手上真的有血跡。他傻了,他無法解釋自己的手上怎麼沾了血。
他讓他們看自己手上的血,然後把剛剛完成的分析對他們說了一遍:「所以我順手一拉窗帘,手上就有血了。當時我毫無察覺,出門和郭副市長握手,弄得郭副市長也一手血。等一會兒我還要說郭副市長。現在,你們分析分析,路大明快完蛋了,幹嗎還要拉開窗帘呢?反常么?」
完全想起來了,自己出去見郭副市長之前的位置在這裏,無意識地拉了拉這根窗帘繩子。它甚至還能想起窗帘在滑軌上運行時的手感,但是確實沒想到這上面居然有血。
房間里鴉雀無聲,空氣凝重得像夏天濕度極大的晚上,讓人喘氣困難。哪裡有鍾錶在噠噠地走著,窗外的極遠方似乎有夜間列車駛過。將近午夜了,一班刑警無一人犯困。歐光慈啪地摁著了打火機,把熄滅了的煙重新點燃,隨即咳嗽了一聲。
小郝插言道:「有沒有可能是那個來訪者把痕迹擦掉了呢?」
他在回憶出現場后自己的完整行動軌跡。腦子不好使,亂亂的,抓不到清晰的印象。他讓小郝打電話給市府辦公廳值班室,要郭副市長電話。對方問小郝是誰,什麼事?小郝把身份報了,對方讓他「稍候」。
歐光慈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攝像資料。他可以想見,當時路大明無疑在沙發上和那女子有事兒,而後二人去了卧室……但是卧室里卻沒有發生隨即應該發生的事情。
郭副市長的聲音突然變得頗為刺耳:「我還正想問你呢,這血是從哪兒來的,我的車座上印了好幾塊,褲子上也有。」
「不,我以為他是想證明什麼。」歐光慈讓人把門關上,領著大家往唯一沒有打鬥過的那個房間走過去,「他確實想證明什麼,以致於迫不及待的非要在報案前把窗帘拉開。」
歐光慈眨眨眼,搖搖頭:「不會,我跟隔壁小沈交談中,她沒提到路大明曾經呼救——她是個非常細心的人。喂,去個人把小沈請來!再說了,如果真是呼救,它恰恰不會拉繩子,反倒會不顧一切地抓窗帘呀!」
大家都說:「就是就是。」
歐光慈第一次對這個似乎已經不是問https://read.99csw.com題的問題提出了疑問。
大馬搭住他的話頭:「隊長,我必須插一句,你把我們弟兄看矮了,跟你幹了多年了,你剛才那些廢話說得多餘。」
歐光慈一楞:「我什麼也沒摸呀,你他媽叫什麼叫!」
在這個背景上思考郭副市長的提問,那意味就變得無比深長了——可能是出於此,郭副市長才忙不迭地掛了電話。他回過神來,把這個疑問存入腦海,而後抬手看上面的血跡。很顯然,這血是在郭副市長到來之前在哪兒蹭上的,自己沒注意,接著去和郭副市長握手。他的臉轉向窗戶。
歐光慈知道原因還是在自己身上,便說了聲對不起,準備關手機。可是郭副市長叫他等等:「老歐同志……剛才我跟醫院聯繫了,問了問。醫院說路大明不會有太大問題。老歐同志,你說命保住了,大腦會不會受影響?」
「小郝你來。」歐光慈招呼小郝,這時大馬提著些吃的出現在門口,他讓大馬也來。
「他想證明什麼?」小郝急問。
無人開口。
歐光慈一指小郝的鼻子:「小聲點兒,這玩意兒你們喊了兩三遍了……給我根火腿腸。要說現場么,你也拿不出他是否把某女人怎麼樣了的物證,但是,女人肯定有一個!」
幾乎在第一時間,涉案者路大明就暴露出如此多的醜惡,這一點甚至連歐光慈都不太能接受。可這畢竟是擺在眼前的現實,想迴避都迴避不了。如果說,「窗帘問題」尚處於分析和推斷階段的話,口紅印兒和淫穢錄像則是極其過硬的事實了。加上小沈沈亞軍的旁證,你歐光慈再不接受,便是自欺欺人了。
「於是,他把他殺了!」有人搭茬兒。
攝像員問他什麼時候看錄像,他擺手。大家便噤了聲。誰都知道,隊長的這種表情往往說明他想到了「坎兒」上。
歐光慈明白,自己在這裏犯了視覺經驗的錯誤,窗帘的顏色是淺色調的,如果上面濺了血跡,肯定十分觸目。事實上,窗帘上邊的確沒有血。於是,一般的人自然會順理成章的以為包括窗戶「這一帶」都沒有血——而恰恰深褐色的窗帘繩上有血。
「您摸過什麼帶血的東西?」歐光慈急問。
「那個女的呢?」有人問。
歐光慈是個老刑警,衝進來的一眼就看出那時的路大明不是裝的,那時他真的昏迷了。此刻想來,一個隨時都可能不行了的人,最後的動作居然是把窗帘拉開,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腦海里出現一個電影里常見的鏡頭:一個垂死的人,在倒地
九-九-藏-書死去之前抓著窗帘,緩緩倒下……可是,問題在於,盲目抓住窗帘倒下是很正常的,人死前的確抓住什麼是什麼。而眼前的事實是,路大明沒有抓偌大面積的窗帘(注意,當時的窗帘是關著的,面積確實很大),他沒有抓那面積很大的窗帘,而是去抓一條細細的、毫無「面積」可言的窗帘繩……多麼有意思呀!
小沈來了,不敢進來。歐光慈出去了一分鐘,回來對部下們說:「路大明的確沒有呼救!」
大馬肯定地說:「絕對在。頭兒,這裏頭的關係很微妙呢!我同意你的意見,死者不是盜賊。」
「頭兒,你看,這是一隻易拉罐兒飲料而這隻咖啡杯無疑是路大明的我們初步認定有一個女人在這裏坐過。」他指著顯示器上的沙發,「留下的口紅印兒就在扶手這兒。而正面,你們看,正前方就是電視機。」
啪,歐光慈手裡的打火機掉在地上。
「屁!」小郝嗤之以鼻,「干都幹了,還奢談什麼名節。這叫當婊子立牌坊……呸,牌坊都說不上,他只不過想讓人們一進屋便有一種『敞開』之感,覺得他沒搞女人!」
豬,歐光慈,你真他媽是頭豬!他心裏罵自己,但感覺開始好了——他知道有意思的情況出現了!
大馬道:「接下來二人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動了刀。他媽的,來訪者不是一個天生的倒霉鬼嗎?」
郭副市長也急了:「這正是我想問你的,你摸過什麼呀?我不可能摸什麼,因為我連那屋子都沒進,就被你堵住了。」
大概由於光線的作用,歐光慈的眼睛突然變得賊亮賊亮。大家都站住了,房間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如果分析能成立的話,路大明家從打鬥停息到打電話報案之間的那段時間就有了著落——他是掙扎著去拉開窗帘的。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歐光慈這裏指的是沈亞軍提供的情況。
大馬又說:「你的分析無懈可擊,隊長,被殺的人肯定是路大明放進來的,你看他的衣裳,整個一出席晚會的打扮,我估計他是來拜訪路大明的……」
說到這兒,外邊的壁鍾突然敲響,大夥同時嚇了一跳,午夜零點了。
歐光慈說:「這一點僅僅是我的個人看法,大夥可以討論。你們想想看,咱們來時,這房門是很好地關著的,誰關的,十有八九是那女子關上的。這樣我就有了一個設想——路大明身上那幾刀會不會是她刺的呢?」
歐光慈轉身問技術員:「有關女人的痕迹似乎少得可憐?」
看地上,畫著兩個「人形」。在其中一個人形的九-九-藏-書後面,是一條爬行留下的血跡,直到電話機邊上。這自然是路大明的。不難分析,路大明在打電話之前曾抓過窗帘繩子,並且把窗帘大大地拉開了。這樣,當自己帶人進來的時候,面對的才是那扇「大開」的窗戶。那麼……為什麼會這樣呢?
「不是盜賊,卻比盜賊更有威脅!」歐光慈認真地盯著窗外,雙眼習慣性地眯了起來,「其威脅甚至直接影響到了路大明的仕途。」
這時,畫面上剛好是那個盜賊的屍體——他,真是賊嗎?
歐光慈舉起一根手指:「對,他把他殺了!現在你們看顯示器,來訪者這身裝束的確不是來殺人的,而且兇器是路大明家的菜刀,不是來訪者攜帶來的。這充分證明來者並無殺人之意。」
歐光慈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奇怪,哦了一聲不知如何作答。郭副市長諾諾地說是隨便問問,出於關心。
死人抬走後的現場空蕩蕩的,戰鬥后的戰場怎麼形容也不過分。那把摔劈了的椅子恐怕是當時驚天動地的聲源。而那把刀,則是導致了一死一傷的兇器無疑。
否!如果死者排除了「盜賊」這個強加的身份,路大明的行為頓時就變了。
大家無言,因為隊長的表情像突然放晴的天,心裡頭絕對有了想法。
技術人員有些跟車回去了,歐光慈讓攝像的留下,他想看看裡邊的細節。吩咐的時候,他旁邊不遠的地方就是留著口紅印兒的那個沙發扶手,背後是大窗戶。他瞟瞟那塊殘缺的口紅印,隨即站起來。
「頭兒」小郝道,「不會是他到窗口喊人吧?」
歐光慈點上煙抽著,隨即嘩嘩地拋出了自己腦海里的那一串環環相扣的推論,最後突然收住口,慢慢地從嘴裏擠出一句話:「我敢說,他絕不是盜賊!」
不一會兒,電話回來了,是郭副市長氣力不足的聲音,緩慢得像是患了流感。歐光慈抓過手機喂了一聲。
出於關心?關心什麼?身上中刀和大腦有何相干?是隨便問問嗎?不,這時候提出這樣的問題,恰恰說明不是「隨便問問」。恐怕「大腦問題」始終在他心裏裝著吧。怕大腦出問題影響工作,還是……
「我剛才的那些話有多嚴重,你們心裡頭有數兒,誰想拉稀也得給我憋回去。天塌不下來,我歐光慈敢說就敢兜著。閑話少說,咱們現在要做的事有這麼幾件,第一,儘快作出現場勘察報告,報局裡。第……」
後來大馬說:「嗯,對。我同意隊長的分析,那是一種特殊狀態下的特殊心理。搞女人的時候窗帘無疑是拉上的。當他決定報案的時https://read.99csw.com候,馬上想到把窗帘拉開。是一種很好理解的心理。」
小郝要說話,歐光慈倏地抬手制止。
技術員開始放攝像資料,並很快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咔,電話壓了。
歐光慈吐出一個字:「有!」
況且歐光慈也沒有什麼必要替路大明開脫。
可是他媽的,放進來的還能成其為「賊」嗎?
歐光慈道:「理由很簡單,那女子是死者的女朋友,一切便都成立了!」有人禁不住啊了一聲,因為這推斷更加大胆了。
「人命關天,人命關天呀!」歐光慈彎腰撿起打火機,「這是迄今為止今年的最重大的一起案子,現在擱咱們肩上了,背後有好多眼睛盯著呢!有上層領導,有廣大群眾。我說夥計們,下一步棋怎麼走,可就看咱們的了!現在我再問一句,你們覺得這人是賊嗎?」
「你別亂摸!」回來的小郝朝他喊,「你剛才動什麼東西了?」
是的,歐光慈被自己的設想嚇住了,這等於給案件背景暴露了一個無限的想象空間。一個單純的竊賊入室案便很可能變得不再單純。假如說不加入對路大明品性的憎惡,事情可能會單純些。但是小沈提供的那些情況,以及路大明家巨響連連而無人搭理——這些內容已經像混合顏料般的把歐光慈心裏那個路大明浸得面目全非了。中國老一些的人信奉一個說法:生活上不幹凈的人,政治上決不會幹凈。路大明顯然是這種人。而如今除了政治上不幹凈,還有一個更普遍的不幹凈,那就是經濟上。
小郝問:「就是說,當時那女的還在。」
「停!」歐光慈喊了一聲。
「是的,這個可能性極大!」歐光慈又點上一支煙,「路大明那時已經不行了,女子可以從容地刺殺他。她刺殺了路大明,悄然離去,將房門關得很好。卻不想,路大明依然沒死,掙扎著拉開窗帘,而後打電話報案,因此,他當然不會供認有一個女子。所以說——」他提高了聲音,「下一步的重點是尋找這個消失了的女子,可以從查明死者的身份入手!」
歐光慈停步回頭:「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他想讓人感覺他沒有搞女人!」
「莫非他想給屋裡放進新鮮空氣?」小郝聳聳肩。
歐光慈沒有意識到小郝在喊自己,繼續往窗戶那兒走。小郝衝過來拉住了他:「你亂摸什麼?還沒完事兒呢!」
「郭副市長,沒別的事兒。我想問問您,您的右手上有沒有血?……不不,別緊張!真的,別緊張。我記得咱倆好像握過手,是不是握過……」
小郝道:「當時正在放三|級|片。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