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請柬
第十二章
歐光慈從來不企望天上會有餡餅掉下來,好事從不眷顧於他。有這個線索本身就夠了,這證明整體調查方向無誤,尤四喜的確有事兒。不過中間怎麼又插|進一個單濤呢?
三天來,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一是路大明的病情出現了一次險些要命的波動,經全力搶救方才穩住,但清醒過來的可能越發小了。二是單濤與郭副市長有過一次接觸。時間不長,是利用郭宴請一個荷蘭投資代表團,中間去「方便」的間隙。宴請地點自然是潮江飯店。三是姚紅幾天來不斷去銀行,不斷要求查一個帳戶。那個帳戶的戶主是個莫名其妙的名字(那時還沒有實行「實名制」)。四是深圳外調的人員回來了。
啊,如此分析的結果,案子的分量越發地大了。
如今結合丹婭的身份,事情所涵蓋的人員便漸漸明朗起來。此外,技術分析初步認定,兇殺現場採集到的指紋不是姚紅的,這使人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丹婭身上。
大馬想了想,又瞟了26號櫃檯里的那個男的一眼,小聲問:「你不打算側面問問他?」
歌星丹婭乘飛機去上海了,大家問歐光慈要不要採取行動,歐光慈說不要。與上海警方聯繫一下,讓他們在機場認識認識丹婭,替咱們盯一下就可以了。
「現在你才讓我看到了真正的你,姚紅。」歐光慈很真誠地望著她,「我希望咱們以誠相待。」
「我……我怎麼了?」
小肖越發不解。四隻眼睛一齊看著他那張瘦臉,歐光慈只是微笑,故意逗人似的。菜來了,他讓小肖吃,然後朝服務員抬抬手:「給我拿個塑料袋。」
路上,二人分析了調查至今所獲得的全部情況,認為有如下幾點必須重視:1,郭副市長的夫人古月榮去看過路大明一次。2,尤四喜似乎在注意某女人。3,安達信公司。4,姚紅。5,單濤。
「聽說他還是本市私企協會的副主席呢。」大馬補充道:「我聽人說單濤這人不錯。要不要見見。」
歐光慈很得意:「她最後又說了一句『那個畜生幹嗎要殺他呀』。這等於暴露了她對路大明骨子裡的恨。是不是?」
20分鐘后,姚紅和兩個警察已經坐在了一間頗安靜的小餐館兒里。隔著一層玻璃窗,街面上的景象像一部新潮導演拍的那種新寫實主義的電影,未加剪裁。其中一塊玻璃質量有問題,看出去感覺一切都變了些形。
歐光慈捅了大馬一下:「如何,比傻等好吧!」
其實歐光慈已經看見了,26號櫃檯只有一個年輕男孩兒在那兒,再無他人。其他櫃檯也差不多都是一兩個、兩三個人在做生意。姚紅顯然不在。
電腦商城坐落在一條很不入時的街上。這條街即便現在看,也依然很普通,但由於雲集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家和電腦有關的公司,性質有些像中關村了,有人索性叫它「小矽谷」。電腦商城九-九-藏-書就座落在這條街的中段。
歐光慈抬眼看著天花板:「別急,好事不在急上。現在咱們要盯住兩個女人了,姚紅和丹婭。」
是的,感情深厚的人真的不會這麼平靜。回憶昨天那幾個賣淫|女的供詞,其中恐怕是有水分的。那就不糾纏感情問題了。
「是!」肖克凡對歐光慈佩服透了,「是不是可以認定她就是那個女的。」
她的回答馬上使倆警察沒話了。
這裏的核心人物是誰呢?是尤四喜還是胡克明?是丹婭還是姚紅?不,給人的感覺,他們都不是——這裏的核心人物應該是路大明!
大馬聰明,從旁邊的21號台上取了張「台主」的名片,便摸出手機給商城總機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擴音喇叭里傳來了聲音,要26號台姚紅去接電話。那女子馬上就抬起頭來。
小肖根本無心吃飯,叫道:「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歐光慈雙肘支在餐桌上,托腮笑道:「小肖,你他娘的來得太是時候了!」
來得突然,附近有幾雙眼睛轉過來。大馬過來想掩飾氣氛,恰好小肖肖克凡趕到了。他快步走過來,哦地一眼看見了姚紅。他覺得自己懵了一下子,隨即才反應過來,這是電腦商城那位「26號經理」。
粗俗的語言令人皺眉頭,但是歐光慈卻笑笑:「我們了解的情況卻不是這樣,許多人都覺得胡克明最愛的是你。」
據已知線索:胡克明去深圳是「尤四爺」派的,那麼,尤四爺原本不願意讓他去深圳,但迫於「賞識他那人」的壓力,最終胡克明還是去了。
歐光慈讓她吃菜,自己乘機點上支煙。他凝視著姚紅很漂亮的側臉,心想:她是那個消失的女人嗎?根據路大明的德性,這個女子無疑「符合條件」。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姚紅突然傷心地把勺子扔進碗里,失聲又哭了:「那個畜生呀,他幹嗎要殺人呀!」
「誰說的?撕她Χ嘴。」姚紅很難聽並且很不動聲色地罵了一句,「我跟胡克明就是一般的朋友。我們睡過覺,但是感情非常一般——我們都這樣兒。」
剛才他們在說瑞士銀行就這樣。歐光慈說:「人家確實有行業的規矩。瑞士銀行有多少來路不明的錢呀!」
原先這座建築是個大超市,後來不知有關部門怎麼想的,給改成了專營的電腦大廈,因此便名聲大噪了。歐光慈和大馬走進去的時候,正是上午生意開始熱鬧的時候。26號櫃檯在一層。他們做成看客的樣子,依次沿著櫃檯走過去,大馬悄聲附在歐光慈耳邊說:「注意,26號台就一個男的。」
「尤四喜也在注意丹婭!」小肖突然想起。
二人向著調度室走去。大馬把手機湊近耳朵聽著,聽到姚紅的喂喂聲時,他們已經來到了調度室的門外。大馬對手機說:「對不起小姐,我們就在門外。」
歐光慈的主意果然又省事又見read.99csw.com效,三天里得到上海警方四個反饋,說丹婭是上海一家大型建築集團的董事長的親戚,那家集團叫「大建」。丹婭在滬期間行動不多,有兩次應酬、一次購物,其他時間均呆在大建董事長余某的別墅里閉門不出。
大馬和小肖同時醒悟:「你覺得是她?」
歐光慈也朝他嚷:「中國馬上就加入WTO了,要和世界接軌,懂嗎笨蛋!」
只見姚紅向那客戶笑著解釋,然後把生意交給了那男子,便自顧朝調度室快步去了。歐光慈一甩腦袋:「走吧,夥計。」
「外線」向歐光慈彙報:昨天夜裡,尤四喜和潮江酒樓經理單濤驅車在郊外密談了近一個小時,談話內容不詳。
姚紅被這句話一下子弄傷心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這我當然知道了,我們兩個人的感情挺好的,雖然他有時冒出點兒花花腸子,但他對我好倒是千真萬確的。」
歐光慈說:「我想免了這一環,直接和姚紅見面。走,咱們呆會兒再來,我估計姚紅進貨去了。」
「這是中國,不是瑞士!」小郝居然叫嚷起來。
小肖不明所以地說:「咦,我怎麼得罪她了?」
姚紅抬起眼皮,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卻幫不了你們,真的。胡克明從深圳回來辦事兒,哪有說話的功夫。再說了,他乾的是大事,不會輕易往外說的。」
歐光慈小聲說:「這倒比較符合胡克明的文化水準,」
歐光慈認為完全可以,至少一般打工仔是根本不可能進入路大明這種「高官」的宅邸的,但胡克明進去了,並且……死在了那裡。
「我還以為你是丹婭呢!」他朝姚紅笑笑。
姚紅就這樣無覺察的又「漏出」一句要緊的。
歐光慈翻著菜譜點菜,大馬對姚紅說:「你路上已經承認你是胡克明的朋友了,你沒否認呀!」
可不可以把「賞識他那個人」理解為路大明呢?
歐光慈回憶整個偵查過程,感到事情到了丹婭這裏,明顯地出現了一個交叉點:尤四喜這頭兒的胡克明認識女子姚紅(注意,姚紅已覺察胡克明在干一件很重要的事)。安達信的那一方,也就是大建集團董事長余某的親戚,是本市的歌星丹婭。在這兩組關係中,安達信公司看上去是焦點。而事實不然,真正的焦點不是安達信,而是本市。道理很簡單,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人都在本市。
門裡的姚紅倏地轉過身來,她似乎感到了什麼,好一陣才擱下電話。歐光慈看看表,對大馬說:「我請你和她吃飯。」
歐光慈道:「那這樣好不好,咱們換一種談法,你作為胡克明的熟人,向我們警方提供一些你知道的情況,盡公民應盡的義務,好不好?」
大馬說:「據說你們關係很好。」
這樣一組分析,姚紅自然不可能知道得太細。但是能反映出一點:姚紅確實比其他三教九流更了解胡克明。
九_九_藏_書姚紅沉默了一會兒,眼皮兒眨巴得很快。後來她抬起頭來說:「我剛才說的是心裡話,我是挺驚訝的,而且也挺難過的。但是人已經死了我還能怎麼樣。這正好證明我和胡克明的感情確實很一般。」
歐光慈真佩服現在的女孩子,什麼話都敢說。他讓服務生快點兒上菜,然後探過身問:「姚紅,如果沒有一條人命這個前提,你和我們可能一輩子都坐不到一塊兒。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死人了。胡克明死了。你路上說你聽了也很驚訝。可現在你給我的印象是,你很無所謂。」
據間接證據,姚紅所說的那個「賞識胡克明的人」很可能就是路某(這一點若請姚紅明確說出估計不難)。至於接下來被姚紅斥罵作「畜生」的那個殺了胡克明的人,所指則無他人了。必須重視的是,姚紅這裏罵的不是「兇手」、「壞蛋」、「惡棍」等詞彙,他使用的是「畜生」二字。這二字從一個中國女子口中罵出,所含有的成分就非常明顯了。
丹婭自上海歸來,歐光慈請盧局長與上海方面繼續保持聯繫,自己則著手做以下幾件事:一、對丹婭採取偵查(半保護性)措施,以擴大線索來源。二、盯住尤四喜的一舉一動。三、了解銀行里那個帳戶的情況。
於是,小肖趕緊用夜總會的話題打圓場。
「單濤這個人一般是不會主動參与什麼事的。」歐光慈對大馬說,「有幾次搞警民聯歡活動,單濤出錢辦事,但從來不出席場合。他不屬於那種張揚型的人。」
第四天,丹婭飛回了本市。
二人於是出了電腦商城,驅車趕往醫院。大馬檢查了肚子,醫生說可能是慢性胃炎,拿了些常用藥。再次來到電腦商城的時候,姚紅竟真的回來了。
「他好象比較能結交社會上的人。」大馬有意撥了撥談話的方向。
「可她究竟是不是姚紅呀?」歐光慈詭笑著問。
姚紅端起茶,慢慢地啜著:「我認識他不代表我什麼都知道,真的,不騙你們。」
「想想辦法,找個名義接觸一下。」大馬的手按在了肚子上。歐光慈眼尖,問他是不是肚子又開始不對勁兒了。大馬說沒事兒。歐光慈想把車直接開醫院去,大馬指指前頭說:「算了,電腦商城馬上就到了。」
「我請了人,把那臭Χ教訓了一頓,臭Χ待不下去,坐火車滾成都去了,臭Χ!」
看過去姚紅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長得很不錯,腰身尤其出色。她正忙著向一個客戶介紹擺在櫃檯上的一堆盒子,手指熟練而優雅地比劃著,臉上充滿魅力地在笑。大馬讓歐光慈等等,走過去連看帶聽,少傾回來說:「那人好像對東西不太懂,姚紅也不是很懂,外行對外行。」
證實了這一點,刑警隊的人個個恨得牙根痒痒。如果初步設定路大明是全案的焦點人物,關係馬上就清晰異常了:路不理會投資方之一的尤四read.99csw.com喜的阻撓,把自己賞識(或利用)的胡克明派去深圳,與上海大建集團組建了安達信公司。這樣,他等於操縱了那個公司的一半權利——也許還不止,因為另一半權力的所有者余某的親戚丹婭亦在路大明的管轄區內(二人關係尚不明朗)。胡克明被派去后,胡的女友被路佔有。而這期間,投資一方的尤四喜並沒有掙到什麼錢,似乎還蝕了一些本錢。隨後,胡克明回來辦一件大事(姚紅語),此間被殺死在路大明的宅邸。路大明稱:那是盜賊入室,以證明自己的行為純屬正當防衛。且不說它與所謂「盜賊」的關係多麼的容易確認,且不說這個。僅就他垂死前對房間里有個女人(這女人從容地消失了)多麼的欲蓋彌彰,僅就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對此人的重視程度。早些時候認為,路大明這些欲蓋彌彰的舉動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社會形象」,現在看來——不一定,也許這背後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因為那消失的女人並不是關係比較簡單的女子姚紅,而十分可能是關係較為複雜的歌星丹婭。
「你第一眼把姚紅錯認為是那個叫丹婭的女歌星,孩子,這個錯覺太重要了!」
「她比胡克明估計會強點兒,不是念過高中嗎?」
單濤有名,歐光慈當然不會不知道他。此人口碑極好,在業界的形象也相當不錯。潮江那一帶之所以搞得不錯,和潮江酒樓的形象是有關係的。
沒料到的是,這天晚上情況有變。
為了證實這一點,歐光慈特意派小郝領沈亞軍去了一次電腦商城。小沈肯定地證實,那個26號台的女子,絕對是她從貓眼兒中看到過的「之一」——是個被路大明佔有的女孩子。
「我沒這麼說。」歐光慈拍拍小肖的臉,「最重要的發現來自你,夥計!」
姚紅說:「你們找我是為胡克明的事么?我什麼都不知道。」
大馬說:「千萬別,鐵路警察各管一段,咱們別打亂了稽查處的布署。小郝你接著剛才的說,銀行為什麼不配合?」
姚紅終於點頭說可以,但是表情上有一些能夠捕捉到的不自然。歐光慈讓她談談與胡克明認識的經過,她便談了談,內容大致和昨晚那幾個賣淫|女的說法差不多,包括胡克明的女朋友比較多這一點姚紅也說了。她說胡克明天生小白臉,挺招女人的,文化要是多一點兒,估計會有出息的。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必須重視的人:尤四喜、單濤、郭副市長,還有那個被姚紅多次打聽的帳戶……這組人除尤四喜的位置與安達信這條線關係明確外,其他幾人不容易硬往裡扯。但是世界上人的關係中,「利害」二字是關係的核心。
「你肚子怎麼樣?」歐光慈看著大馬,「去咱們所屬醫院看看,待會兒再來。」
姚紅讓讓身子,菜上來了。她很洒脫地吃著菜,很有模樣地啜著飲料。對大馬的話她表示認可,但read.99csw.com談得不多,其中有兩句話引人注意,一句是「有人挺賞識他的」。另一句是「人家老闆本來不願意讓他去深圳」。這兩句話是分別在兩個不同的前提下說的,因此歐光慈敏銳地感到了言語背後的潛台詞——「挺賞識他的」那個人絕不會是「本來不願意讓他去深圳」的那位「老闆」。
肖克凡負責採集丹婭的指紋樣,因此他連續兩個晚上去瑪蒂亞夜總會。第一天丹婭沒出場,白玩兒了一晚上。歐光慈說再這麼「公款消費」不允許。小肖說:「你以為我願意去呢,圍著你猛跳的那些『新新人類』十分可怕,居然問我有沒有搖|頭|丸。」
「你說有。」小郝出餿主意,「咱們破案的同時抓兩三個販毒的也不錯。」
小郝跑銀行兩三趟了,曉之以理,要查那個帳戶以及背景。但是銀行不同意,說銀行必須保證信譽,必須為儲戶保密,在沒有鐵的事實證明是犯罪之前,公安局來也不成。而小郝這時候確實給不出「鐵的犯罪證據」。
姚紅沒朝他笑,相反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拉開椅子,「再見」也沒說一聲就走了。
然後,他把姚紅用過的那隻杯子輕輕地拿起來:「回去對一對上邊的指紋!」
「沒有名義呀。」歐光慈說「我願意接觸各色人等。」
他吩咐外線繼續盯尤四喜,有情況立刻報告,隨後便和大馬去「電腦商城」去見那位「26號總經理」姚紅。
這一點歐光慈懂,太懂了!所以,在沒有完全明確案情之前,誰在案子中充當什麼角色的可能怎麼假想都是可以的。
看來她確是姚紅。
小肖說:第二天去,丹婭倒是出場了。但是心情非常明顯地不如以前,居然發生了忘詞的情況,去上海之前可不這樣。大家對這個情況非常重視,分析了種種可能。
回刑警隊的路上,歐光慈把姚紅無意間漏出的幾句話擺了出來;「賞識他的人」,「不願讓胡克明去深圳的老闆」。他問二位部下,這兩個不同口氣說出的人可不可以理解為路大明和尤四喜,二人驚呼「當然可以。」
調查安達信公司有了結果:安達信公司是家合資的建築企業,一方是尤四喜,一方是大建集團派出的人,也就是上海那個「大建」。
歐光慈讓姚紅慢慢吃,邊吃邊說。大馬去門口接手機,回來說小肖也要來噌飯吃。歐光慈趕忙讓人加兩個菜。然後他讓姚紅談談胡克明最近的情況。姚紅看來進入了「情境」,告訴他們:胡克明是前個月從深圳回來的,好像要辦什麼要緊事,具體什麼事,不知。由於有了錢,人明顯的「牛」了起來。出手闊綽,場合也敢大搖大擺地出入了——這裏說的場合顯然是高消費場所。說著說著姚紅憤怒了,很突然。她說胡克明又有了新歡了。
歐光慈未置可否:「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讓你回去對對指紋。倒是她的幾句話很值得深思。來,吃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