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曲三
市朗心中的罪惡感稍微平息一點,但恐懼感卻急劇上升。
好幾次都想掉頭回去,但市朗在心裏不停地念叨——還有一點,還有一點,慢慢地邁著腳步。
市朗沒有找到蠟燭,便又打開了第二層抽屜,那裡的東西和上層有所不同。
「好了,你——江南君,還是到屋內休息吧。」浦登玄兒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出了點事故,你昨天真是幸運。」
這就是那個叫「慎太」的少年與市朗的初次相會。
危險!禁止通行!
那個高速行駛的小艇既沒有減速,也沒有掉轉方向,猛烈地撞在那四周都是石牆的小島上。煙雨朦朧中,傳來巨大聲響,短短几秒鐘,那艘小艇就從市朗的視野中消失了。市朗能隱約看到那飄散在空中的黑色碎片,但不知那男人情形如何。
猶豫良久,市朗還是無視警告,走上橋去。他覺得自己個小,體重輕,只要小心,應該可以過去。就算掉到湖裡,白己也會游泳。
我似乎因為從塔上墜落,受到衝擊,從而喪失記憶。之前,我的記憶——我的想法是怎樣的呢?不,「我的記憶」究竟是什麼?
最後十米,市朗決定索性跑過去。事後想想,那也許是個錯誤。
市朗都忘了道謝,接過麵包,啃起來。他也沒好好嚼,就往肚子里咽,猛地嗆住喉隴,劇烈咳嗽起來。
雖然市朗已經達到預期目的,但還有兩層抽屜沒打開。他突然變得很好奇,想看看還隱藏著什麼「寶物」。
「誰?」從房子入口傳來詢問聲,「誰?——」
一瞬間,市朗覺得那男子駕船來追自己,但很快就明白不是那樣,那小艇一直朝著小島的方向開去。
市朗不禁渾身哆嗦一下。
市朗待在一個陳舊的木屋中。這個木屋都不能叫「茅舍」,而是「廢屋」。這裏似乎曾發生過火災,大部分被燒毀了,只有這裏倖免,但被丟棄不管,沒有得到任何修繕。
抽屜里放了不少東西。有玻璃球、陀螺、竹蜻蜓等孩子的玩具,也有鉛筆、鋼筆、雕刻刀、鎚子、釘子、螺絲刀之類的文具和工具。這些肯定都是那個少年拿來的。這個燈籠恐怕也是他從宅子里的儲藏室中發現,拿過來的。
更加大的雷聲,讓這個吞暗房間里的潮濕空氣微微顫動。
——會死嗎?
與棧橋那邊相比,這裏與小島的距離要短得多,估計最多也就百十米。一座不多見的橋將兩處連接起來。那不是拱橋,也不是弔橋……市朗頭次看見那種橋。
「沒事了,沒事了。」市朗拚命地沖自己說,「那傢伙受傷了,跑不過來。肯定沒事了沒事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市朗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朝湖中小島望去。
當時快下午1點。一陣大風刮過,彷彿從後面推著市朗。
市朗跑了進去,他想那裡至少可以遮風擋雨。
接下來會怎樣?連江南本人都無法預測的是自身內部——心靈深處的問題……
兩個男人抬著擔架,江南對其中一個有點印象,那人上午曾來過客廳。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子走在擔架旁邊,那是被叫做「野口先生」的醫生。而擔架上躺著的是——
「謝謝!」市朗咽下第一口后,才想起來道謝。
市朗在椅子上,抱著腿,繼續回想。
桌上放著一個可以摺疊的舊燈籠,裏面點著蠟燭,這樣一來,周圍沒有昨晚那麼黑了。掛在椅子靠背上的背包里,有一塊被咬了一半的法式麵包,這樣一來,市朗可以填填肚子了————這些都是那個男孩給的。市朗覺得要感謝那個男孩,但是……我該怎麼做呢?
這個廢屋看來還是這個少年的秘密場所。市朗覺得他話里的意思就是不要向任何人提及這裏。
「哦——」市朗不禁自言自語起來,「那傢伙……原來如此。」
自己在湖邊廣場上的吉普車裡度過了一晚……今天上午10點左右,醒了。也許身心都相當疲憊,這一覺睡得真香,一個噩夢也沒做。
或許醫生給的葯產生了效果,身上各處的鈍痛感基本上俏失了,疲勞感也不強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渾身的麻痹感也逐漸減弱。他覺得要是睡上一覺,等再醒來,感覺會更好。但是——
——很糟糕。在那裡我就看過了,這傢伙受傷不輕……
——是嗎?你有那種感覺嗎?沒有記憶,無法回憶。
江南直覺地感到那人奄奄一息。看來還是發生了重大事故,那人才變成這樣……
那傢伙說不定就在附近。或許還有別人。如果被他們發現了,會有什麼下場呢?
整座橋猛地橫著斜過來,隨著劇烈的異響,從中間斷開了。一處斷開。其他地方也是遲早的事。木板的脫落聲、鎖鏈的斷裂聲持續不斷,橋面到處斷開。從湖岸邊延伸過來的橋面猶如水中大蛇,七扭八歪地漂移開。。湖面上到處散落著橋板和「浮子」。
市朗膽戰心驚地走到桌子旁,彎著上半身,再次看看抽屜裏面。沒錯,就是剛才自己看到的東西,那東西還在滾著。
……衝進森林里的黑色轎車、破碎的玻璃、飛濺的鮮血、撞癟的發動機罩、左手上的刺痛。而且,我……突然——江南預感到回想傍晚前的事情的意識似乎要被某種莫名的力量拖曳到另一處,趕緊睜開眼睛。
市朗拉開了第三層抽屜。
「什麼,什麼玩意?」市朗使https://read•99csw•com勁眨眨眼睛,覺得背後一陣寒意,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對。車子衝進森林,撞在大樹的樹榦上,停下來。而且,我……
「慎太!你在那裡幹什麼?」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
市朗回想著……
在混沌的心中,記憶片斷緩緩地動起來。
市朗無力地嘆口氣,看看手錶。晚上11點多。不到一個小時,又要迎來新的一天。
慎太歪著脖子,想了一會兒,走到房間一角的臟桌子旁,然後打開抽屜,在裏面翻起來,拉出一個東西。那就是這個——現在,在市朗眼前發出微弱光芒——燈籠。
再那樣在湖邊亂轉,也沒什麼用。進入森林,恐怕會迷路。能繞過那片坍塌區域的道路似乎也不存在,就算真有,自己也找不到。風雨的確也變大了,遠處似乎傳來雷鳴聲。
市朗重新點上新蠟燭,從燈籠中取出短蠟燭。這樣一來,至少可以維待兒個小時。
——他全身都是碰傷,還有骨折,頭部的傷也很深。說不定內臟也……
「你,肚子……餓了?」少年納悶地看著他,問道。
醒來后,市朗首先覺得嘴巴干,肚子餓,還聽見那敲打在吉普車帆布上的細雨聲。市朗睡眼朦朧地環視四周,想到所處狀況后,與昨晚相同的不安和恐怖感再度湧上心頭。
分裂的「視點」帶著很大的隨意性,各自不規則地沉浮著。現在,「視點」的主體還沉積在昏暗的混沌中,無法掌握那個在半透明牆壁對面展開的「世界」。有時,感覺、認識以及思考的零星片斷會因為某個緣故而顯現,可笑的是,這反而添亂和誤導……
江南再次睜開眼睛。
這就是——這也是那個少年慎太的「寶物」嗎?那孩子從哪裡找到這玩意的?拿著這樣的東西,那孩子不害怕嗎?這是誰的頭蓋骨?這個人何時、何地死的?這……
市朗從屋內衝出來,朝棧橋跑去。棧橋上拴著一艘小船,是小型的摩托艇。
很快,那人止住咳嗽,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江南覺得那人無力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瞬間交匯在一起。那已經復甦的記憶片斷——躺在病床上的她的面容、表情——重疊其上。
……不知道。
「我的……」
——總之,喪失了記憶,是嗎?
能看見的依然是黑色天花板。能聽見的依然是呼嘯的風聲。暴雨、狂風,還有雷鳴。——啊,是嗎?那天,那個時候,天氣也完全和現在一樣……
「I村?」少年顯得納悶,「你叫市朗?」
這湖水原本就是這種顏色嗎?還是因為某種原因變色的?
微弱光線下,黑色天花板依稀可見,和剛才一模一樣。除了屋外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的呼吸外。聽不到任何聲音。
穿過便門,展現在眼前的是草木繁雜,鬱鬱蔥蔥的大庭院。市朗在那裡首先看到的是這個陳舊的房子。這房子建在石牆邊,從市朗的角度看過去,在左首方向。
這就是我的臉?這就是我最熟悉的臉?這儼然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臉……
「慎太?是你的名字?」
天亮了,外面下起雨,但基本狀況沒有任何改觀。
市朗繼續回想。
雨得還不是很大。市朗背好背囊,戴上棒球帽,罩上夾克衫的兜頭帽,膽戰心驚地從吉普車上爬下來。天空雖然烏雲密布,但畢竟亮了!市朗從來沒有因為天亮而這麼開心過。
無計可施,現在只能在這裏——雖然地方變了,但基本狀況依然如故,很閉塞。
有掛著幾把鑰匙的鑰匙串、打火機、煙斗、戒指、一隻耳環、領帶夾、外國的銀幣和銅幣……好像都不是孩子玩的東西。市朗發現裏面還夾著一個錢包,覺得奇怪,便拿出來看看。裏面有幾張紙幣。錢包和紙幣都濕漉漉的。除了紙幣,市朗從裏面還找到了一張濕乎乎的照片。他抽出來,湊到燈籠邊。
只見一個灰色人影搖搖晃晃地從房子陰暗處走了出來,市朗再次驚叫起來——哎呀!是那傢伙!那傢伙要追過來了!那傢伙來追我了!
江南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還是出事故了。
坐這個摩托艇上島,去向宅子里的人求救……
「你的身休好像正在恢復呀?」玄兒好像是這麼說的,「但最好不要隨意在宅子里閑逛。……你想起什麼沒有?」
等天亮,等風雨平息。市朗想著到那時再想辦法。
在昏暗的房間一角,沒有漏雨的一處,有著搖搖欲墜、髒兮兮的木椅和木桌。市朗抱著膝蓋,坐在那椅子上。每當電閃雷鳴,他便把頭埋進兩腿間,屏住呼吸。雖然天氣並不冷,但這段時間,市朗渾身都在顫抖。
「慎太!」
那裡好像是卧室,裏面的窗邊放著一張床,屋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了進來。而且那個呻|吟的人正躺在床前的黑色地板上。
「對、對不起……」市朗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對不起。」突然,那男子猛地一動。
……雨勢漸漸變大。市朗獨自走在湖邊小道上,心頭己經不再像方才那麼恐俱。現在不用擔心被那男子追擊,不用擔心那男子了——但是市朗所處的基本狀況並沒有改觀。
那個叫慎太的少年將在宅子里找到的東西偷偷地藏在這裏。這個第二層抽屜里的東西肯定就是那孩子收集來的「寶物」。因此,他https://read.99csw.com不想讓外人知道——這裡是他的「秘密場所」。
那個叫「中也先生」的年輕男子站在玄兒身邊,眼神遊離地看一著自己,他一語不發,但臉色難看。或許是喝醉了,他被玄兒架著,踉踉蹌蹌地走著。
最底層的抽屜比其他抽屜都要大,如果裏面也藏著「寶物」,那「寶物」的容積一定不小。市朗想著,拉開了抽屜,當他看見裏面滾動的「東西」后,不禁失聲叫起來,後退數步。
「在幹什麼?」傳來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訓斥,「是在裏面玩嗎?那裡危險!」
浮在湖面上的那座橋非常搖晃,比預料的厲害。橋面和鎖鏈都年代久遠,加上被雨淋濕,每走一步,腳下就傳來讓人惴惴不安的聲響,彷彿那腐爛的橋板就要脫落了。串聯「浮子」的鐵鎖銹跡斑斑,一直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市朗顫抖著雙手,關上抽屜,離開桌子,找了一塊沒有漏雨的地方,坐下來。他又開始害怕起來。
市朗覺得那孩子如果比自己小五歲,也應該八歲了,但說話沒有條理,反應也很遲鈍,說不定智力上有問題。
——先抬到房間里。
如此復甦的記憶片斷有一些,但往往想到半截,便再也想不下去,這些記憶斷片無法把江南的過去和現在有機地結合起來。
——南館的一樓,有空房和床鋪嗎?
那人肯定身負重傷,頭上纏著毛巾,代替了繃帶;眼睛緊閉,眼皮上沾滿污血;舌頭從嘴角耷拉出來,猶如腐爛的肉片……
就這樣,市朗登上了小島,他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渡過這座橋的人。
市朗重新背好背囊,戴好夾克上的兜頭帽,走上橋。
江南把手掌放在額頭上,頭枕在枕頭上,慢慢地搖搖頭。
「知道,保密!」市朗使勁點點頭,回應著,「不和任何人說。不說!對了,我還想拜託你一件事。」
小艇在茶紅色的湖面上穿行著,馬達發出轟鳴聲,速度越來越快,筆直地沖向那黑色的小島。市朗站在湖邊,屏息望著。接下來的事情讓人意想不到。
市朗再次環顧四周,除了破爛不堪的「廢屋」外,沒有任何東西。難道這裏就是這個孩子的房間?——怎麼可能!
一個身上蓋著毛毯,臉衝著江南這邊的男人。當江南看見他那滿是血污和泥巴的臉,吃驚不已,身體僵直。
就在那時,傳來一種聲響,不是雨聲,也不是湖水聲,而是馬達的轟鳴聲。市朗驚訝地朝棧橋望去。這是剛才那艘摩托艇的轟鳴聲嗎?……
「你是這宅子里的孩子?」市朗又問了一遍。
市朗跑的時候,耳邊不時傳來「咣當、咣當」的聲音,好像是鎖鏈斷裂的聲響。整座橋搖晃得更加厲害,到處傳來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音。腳下的幾塊木板也脫落了,市朗差點跌倒。真沒想到,那個似乎伸手可及的對岸竟然讓人感到如此遙遠……
市朗狠命點點頭,慎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
那就是——
「沒事吧?」緊跟在擔架後面的男子——浦登玄兒問道。
那傢伙怎麼樣了?
慎太歪著脖子,回答起來,「我,宅子里的……」說到這裏,他停頓一下,然後繼續歪著脖子,說下去,「我媽媽在這裏工作。」
江南無法回答,只能膽戰心驚地避開他的視線。
「視點」似乎被這眼淚沖刷一般,再次沉入到當晚那無盡的冰冷黑暗中。
江南又回到一樓,繼續在昏暗的走廊上轉來轉去,最後被玄兒叫住了。
慎太一語不發,膽戰心驚地朝房外走去。「等一下!」市朗叫住他,跑過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現在要是被發現就慘了。拜託了!」
燈籠里的燭光猛地搖曳一下。市朗看看擋風玻璃裏面的蠟燭,發現已經非常短,他明白蠟燭燃盡只是時間問題。
——對,就是那個……
市朗又想起奶奶的話。
那之後,慎太就再也沒來過。
慎太歪著脖子,市朗接著說下去:「有沒有蠟燭什麼的?蠟燭……明白嗎?到晚上,這裡會一片漆黑,我想要能照亮的東西。」
——蛭山,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市朗忘我地跑起來,他冒雨跑在湖邊小道上,慌不擇路。跑了一截,回頭一看,發現那個男子不見了。
長長的石階從岸邊帶著緩緩的坡度向上延伸。市朗再次看看毀壞的橋,然後將不知何時脫落下來的夾克上的兜頭帽重新罩在棒球帽上,登上石階。
「我叫慎太。」
在黑暗館東館一樓的客廳里,江南仰面躺在褥子上,看著黑色的天花板。
慎太將身體從外面縮回來,扭頭看著市朗:「這裏的事情,要保密!」
市朗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沒有逃出去,而是朝隔壁房間走去。
江南第三次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頰流淌下去。
「肚子,餓了。」市朗無法抑制自已此時的生理慾望,「這裡有沒有吃的?」他看著慎太。
市朗將錢包放回原處,又在抽屜里翻騰起來,終於在內里找到了幾根蠟燭。
我究竟為什麼要來這個黑暗館?為什麼——為什麼?我和這個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什麼關聯嗎?
這裏太破落、荒蕪了,讓人根本就無法想像其當年的用處。牆壁上滿是裂縫,窗戶上沒有一塊玻璃,地板都腐爛、脫落了。破爛read.99csw.com不堪的天花板上到處都在漏水。
「蠟燭……」
慎太暖昧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從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市朗就這樣走了一小時左右,正好繞到小島後面。就在那時,市朗發現了那條延伸到島上的橋。
隨後,在自己目擊小艇碰撞的事故后……
市朗心驚肉跳地環視四周,發現在入口邊的檯子上有個電話機。
——是的。是這種狀況。
當他用力閉上眼睛,他在客廳前的走廊上所目擊的情景緩緩地浮現在腦海里。
就在那時,突然——
市朗下定決心——先去島上。
這就是我的臉……那是他的真實想法。神色虛弱,目光哀怨。
——不能靠近那個宅子!
聽說9月23日傍晚,我獨自上島,獨自登上十角塔,從最高層的平台上掉落下來。雖然自己的記憶還不清晰,但既然別人這麼說,那應該是個不爭的事實。
從外表看,對方比自己小五六歲,似乎也因為他的出現而很吃驚。
外面的大雨還在下;大風呼嘯,聽上去像是人的喊叫聲;草木沙沙作響,平添幾分恐怖。電閃、雷鳴,還有那漆黑的夜晚……這個夜晚里的一切都讓市朗膽戰心驚。
江南穿過鋪著黑色地板的走廊,然後左拐,又走了一截,便看到一條類似隧道的走廊。那條走廊一直延伸到一個與東館風格非常不同的建築中。從方位上考慮,那裡恐怕就是被叫做北館的地方。
這橋直接漂浮在湖面上,或許叫浮橋吧。人們將許多筏子一樣的「浮子」連接起來,其上鋪木板,搭建而成。經歷風吹雨打,加之湖水的推波助瀾,這橋顯得不牢固。雖然橋的寬幅可以通過一輛板車,兩邊拉著鎖鏈,但或許年代久遠,所以才「危險」吧。如果強行通過,說不定會將橋弄壞。
江南再次閉上眼睛。
最底層抽屜里放著的是髒兮兮的「骨頭」,而且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人的頭蓋骨。
「給!」說著,慎太把一個裝在紙袋裡的法式大麵包遞了過來,「這個,要保密。」
玄兒讓他好好休息。江南沒有理由拒絕,只能聽話地鑽進被窩,努力進入夢鄉。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衣服,就是昨天看到的男子。他後背隆起,側身躺在地上,抱著肚子,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他是依靠自身力量,從大架子下掙脫出來,爬到這裏而筋疲力盡了?他曾經昏迷過去嗎?他傷得怎麼樣?
4
儘管這樣,市朗還是過來了,不能不說是幸運。他連滾帶爬地上了小島。就在那時——
市朗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偷窺屋內時,看到了那個異樣的男人。當時那人正在磨刀,土灰色、看起來不健康的臉上露出令人恐怖的笑容。那時,地震再度爆發。
那人早晚都是死,但現在那麼痛苦,那麼痛苦呀。
他的腿很沉,手腕和肩膀也很沉,最主要是肚子餓。儘管如此,市朗還是不想回那個湖邊小屋去找吃的。
江南覺得那「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那就是黑暗館……
「宅子里的人可怕嗎?」市朗誠心誠意地問道。
照片很舊。兩個人站在室外,以稀疏的樹木為背景拍攝的。其中一個是穿著和服的中年女性,另一個則是乾瘦的孩子,孩子緊緊地貼在那女人身邊,兩人看上去像是母子。市朗當然不認識他們。
走到盡頭,有一扇又重又厚的黑門。市朗推推,門紋絲不動,似乎裏面加了門閂,然而幸運的是,其旁邊的木質便門卻敞開著。
「羽取忍……」
人通過什麼能找到一種根據——能確信那就是自己的根據?
「剛才那玩意,是什麼……」
沒有人。那個男子不在大架子下面。
抽屜里的打火機已經沒氣了,點不著。市朗從褲兜里拿出昨天——不,是前天——在那個森林中,汽車事故現場揀到的那個火柴盒:現在燃燒著的蠟燭就是用火柴點著的。
此時,他才注意到——
市朗想喊他,但猶豫不決。昨天透過窗戶看到這個男子令人恐怖的笑容……當時的那種劇烈恐懼感又在腦海中復甦,讓市朗的喉嚨凝固了。
這裡是這個少年瞞著大人,獨自進出的秘密遊戲場所。
這個火柴盒為什麼會掉落在出事轎車的旁邊呢……
市朗突然想到——如果就這樣沿著湖邊走一圈,說不定能找到其他船隻,對!或許還有能繞過那崩塌地域,回到村莊的道路。要是能找到……
——那裡住著不吉的東西。
「我」究竟是誰?
市朗衝過去,抓起電話。有電話,就可以和家裡聯繫,就可以求救了。但是,電話機中只傳來討厭的雜音,即便撥號,也還是雜音,打不通;不知是電話機本身壞了,還是電話線出了問題。
這是位於湖中小島的宅子里的房間。這個浦登家族的宅子有個奇怪的別名,叫黑暗館。感覺在內心探處,對「黑暗館」、「浦登家族」之類的名稱,自己有點零散的記憶,的確是這樣感覺的,的確,……對。我為了到這個叫黑暗館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開車在山道上顛簸了好長時間。但是,半路上,那車子撞倒森林里了……
江南搖搖頭,算是回答。
這是一個腐朽不堪的「廢屋」,被蔓草和青藤覆蓋著。
「怎麼了?你在那裡幹什麼?」玄兒的聲音聽上九*九*藏*書去像是在責備。
難道是有傷員?難道是出了事故?他們才這樣……江南站起來,打開面向走廊的拉門,朝外望去。當時,說話者正準備穿過走廊。
雖然不知道宅子里住著什麼人,但總比這樣沒無目的地遊盪要強。因此……
「我媽媽叫羽取忍。」
「……啊……」江南發出呻|吟。還是無法順暢地講話,「……啊……嗚……」
「你的房間?」
市朗心情複雜,罪惡感與揮之不去的恐懼感交錯在一起,冒雨朝湖邊的棧橋走去。
當時是上午11點半左右。
大約不到一小時,慎太又回來了。當時,市朗不敢走到外面,餓著肚子,蹲在房間角落裡。
市朗再度想起奶奶的話,心中充滿了困惑和不安。
橋邊建有一個小棧橋,但沒有一艘船。棧橋邊,有塊地方黑糊糊的,像是被燒毀房屋的遺迹,看上去那裡曾是存放船隻的小屋。
市朗突然想到——這裏或許是他的「秘密基地」之類的地方。
市朗張大嘴巴,仰面朝天,讓滴落的雨水潤潤嗓子,頓時又覺得肚子餓了,要找點吃的……市朗想到了那個棧橋邊的黑色房屋,那裡肯定有吃的東西。但是……
雖然市朗拜託那孩子保持沉默,但還是不放心,退到房子內里,縮成一團。很快,那男人的聲音消失了。過了好一段時間,似乎無人過來,市朗總算放心了。
在火柴盒的黃色封皮上,印著「島田茶座」字樣的店名,在一角還印著店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這好像是位於熊本市內的茶座。
當他發現並跑進這個房子里的時候,雨下得還沒這麼大,從天花板上漏下來的雨水也沒這麼多。市朗脫下被雨水淋濕的夾克,從背囊中取出毛巾,擦擦手和臉,當他總算回過神的時候——
湖水的顏色很奇怪,不是藍色、綠色,也不是灰色,卻是有點紅,就像是被倒了許多顏料,湖面泛起茶紅色。
在這裏,風吹雨打中,湖水顏色呈現暗藍色。看來,棧橋一帶的湖水還是因為某種原因才變成茶紅色。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那裡住著不吉的東西。
眼前這個少年暫且不論,如果這宅子里的人都和岸邊那個建築物中的男人一樣恐怖,自己該怎麼辦?此時,市朗一下子猶豫起來,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還有一種罪惡感——一不僅隨意闖入私有領地,還弄壞了上島的浮橋。而那艘小艇的事故,也不能說和自己沒有一點責任。他一邊這麼想著——
……還是不知道。
「我,我叫市朗。」市朗回答道。
晚飯依舊是那個叫羽取忍的傭人送來的。當時,江南用身體比劃著,讓她帶自己去上廁所。進入那個叫做南館的建筑後,沿著左首的走廊一直走,到盡頭拐彎,便是廁所。羽取忍告訴他——東館內里也有廁所,但那是來客用的,盡量用這個廁所。
市朗雖然知道他受了重傷,但因為害怕,還是從那裡逃開了。那傢伙後來怎麼樣了?還被壓在大架子下面嗎?總不會就那麼死了吧……
人的說話聲越來越近。幾乎每個人嗓門都很大,似乎發生了緊急事態。
很快,從走廊上傳來兩個人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從玄關大廳傳來更多的腳步聲和好幾個人的講話聲。或許因為走廊和大廳之間的門開著,江南能聽得更加清晰:
就在那時,那傷員猶如痙攣一般,蜷曲著咳嗽起來。
「這裡是我的……」回答一半,慎太閉口不說了。
右放著大量書籍的房間,有放著鋼琴的房間,有放著檯球桌的房間,有相當寬敞的大廳,還有畫室,裏面散落著繪畫工具和畫了一半的畫。江南還上了二樓,那裡有許多自己根本不認識的房間。
昨天發生的事情,當時的場景又活生生地展現在他的腦海里。
「可怕……是嗎?」
「這裏,要保密!」慎太又重複了一遍,他似乎相當不情願讓別人知道這裏。
市朗看著照片反面,發現上面寫著什麼,但是大部分文字都泅水了,無法看清全部。「……歲生日」,「……月7日」,市朗費了半天勁,也只辨認出這麼多。
對方又問了一遍,疊好雨傘,放在房門外,然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那少年穿著茶色的短褲和藍色的短袖襯衫,剃著光頭。
市朗多少已經預感到了,裏面放著那個年紀的孩子的許多「寶物」。有好多果子——棟樹果、橡樹果、袍樹果,還有並無特殊之處,只是形狀有點奇特的石子,還有好幾塊瓦片之類的東西。另外,裏面還放著蛇皮、蟬殼、蜂巢、螳螂的卵、鳥的羽毛、乾癟的壁虎屍體等等。大人要是看見這些東西,肯定會皺眉頭,勒令扔掉的。就連市朗看到蛇皮和壁虎屍體,也不禁皺起眉頭。加上目前所處的狀況,市朗更加覺得害怕。
市朗覺得那個被自己認為是惟一「自己人」的少年一下子變得很恐怖,讓人琢磨不透。
「誰?」
同一個夜晚的同一時間——
他依靠自身力量掙脫了,還是有人來救他呢?
市朗覺得還是潛藏在這裏一段時間,看看情形再說。
傍晚、深夜……市朗只能在這個房子一角熬時間。隨著黑夜的到來,風雨也更加猛烈,時不時有閃電掠過,雷鳴響起,這讓本來就恐懼不安的市朗更加驚心動魄:
市朗將腿從椅子上放下來,猶豫片刻,打開九-九-藏-書桌子的第一層抽屜,想看看裏面是否有備用的蠟燭。
從房外傳來喊叫聲,市朗一下子跳起來。
「是的——你是這宅子里的孩子?」
慎人又歪著脖子,想了半天:「老爺比較可怕。」說完,他看著自己腳一下。
「果然這樣。」
市朗明白那少年不想對任何人說。不知那少年是否明白,對於雙方而言,這裏都要「保密」。
和昨夜不同,現在自己不是單槍匹馬,還有那個叫慎太的男孩——只有那孩子是「自己人」,至少不是「敵人」。因此——市朗看看手錶,已經過了一天,指針正接近凌晨1點。
讓人揪心的咳嗽聲還在繼續:從傷員的嘴中,冒出血泡。野口醫生趕緊用手帕幫他擦去嘴角的血污。那人發出微弱的呼吸,就在那時,天空中傳來沉悶的雷聲。讓人心跳。
那緊貼在大腦深處,揮之不去的麻痹感慢慢地凝聚在一處,形成一個被壓癟的球,然後慢慢轉動起來,速度越來越快。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片斷混雜、融合在其表面。當旋轉速度達到頂點時,只能看見其是一團黑影。伸手過去,被猛地彈開,再次伸手過去,則被吸卷進去。某些東西在起動。某些東西在損壞。某些東西在那裡相連。某些東西在那裡飛奔。某些東西……什麼東西?什麼情況?……不知道。意義不清的東西,難以駕馭的東西……是擔架上的傷員的……是衝進森林,受損嚴重的黑車的……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她的……
「這裏,要保密!」他說話顯得沒有條理,「市朗,你也要保密。」
燈光暗了一點。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努力睡覺,但越是這樣,就越睡不著,各種各樣的情景毫無關聯地、雜亂地出現在腦海里。
又迎來了一個夜晚,市朗獨自縮在一角,膽戰心驚。
於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個情景。
3
江南在那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他第一次進入那個建築內,所以一切對他而言,都很陌生。
市朗大吃一驚,扭頭一看,只見一個拿著黃色雨傘的人正看著自己。
那少年是瞞著家裡人,拿給飢腸轆轆的自己的嗎?
虛弱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混的發音,……啊……媽媽(媽媽)。那時,在那個病房裡,我……
「這裡是?」市朗問道,「這個房子是……」
橋前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四四方方的警告紅字,和昨天看見的,那塊——此處乃浦登家族私有土地——牌子一模一樣。
湖邊那個屋子的大門半開著。市朗小心謹慎地走進去。他從門口一直朝里走到那男子倒下的房間。牆壁和天花板崩塌了,瓦礫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這些和昨天目睹的情形一模一樣。但是……
江南獨自回到客廳,中途,找到了東館的洗手間,上了廁所,順便洗洗臉。當時,他心驚膽戰地看著洗臉池上方的鏡子——
江南張大嘴巴,想喊什麼,但無法順暢地發出聲音。連他本人也不知道白己要喊什麼。
1
江南慢慢退回房間,一屁股坐在褥子上,腦子裡反覆想著「事故」這個詞。
即便如此,當他關上第三層抽屜后,還是耐不住好奇,將手伸向最底層的抽屜。
——野口先生!
市朗沒有放棄,掛上電話,又拿起來撥號,試了多次,但結果都一樣。就在那時,傳來微弱的呻|吟聲,市朗頓時心怦怦直跳。那是從附近傳來的痛苦的呻|吟聲。
「我從I村來……」
此後,夜越來越深,江南沒有任何目的,從客廳里溜出來,朝與南館相反的方向走去。
2
市朗從來沒有駕駛過摩托艇,要是有船槳,還能劃一划。他扭頭朝那個房子看去——
25日、昨天和今天都沒回家,也沒上學,家裡人肯定擔心了,說不定整個村子都亂了,如果真這樣,還不如事先把目的地告訴某個人……
傍晚前——大約是下午3點半左右吧,從玄關大廳,喧囂聲和慌亂的講話聲傳入江南耳中。江南躺在褥子上,獃獃地想著——出什麼事呢?有什麼大事嗎?
——第一個房間有。
「市朗!」少年疊好和剛才一樣的黃色的傘,走了進來,叫著市朗的名字,不自然地笑著。
「慎太!你在裏面嗎?」是男人的聲音,聽上去那人非常生氣,慎太也驚慌失措地回頭張望。市朗輕聲問:「誰?誰來了?」
屋內的牆壁和天花板崩塌了,傢具擺設也倒下來……在散亂的瓦礫和玻璃碎片中,那個男子被壓在大架子下面,痛苦地掙扎著。他渾身是血,表情猙獰,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聲……
市朗頓時驚叫著,逃開了。
市朗不禁驚叫起來。
市朗看見那艘小艇駛離棧橋,駕駛者正是那個男子。
媽媽在這裏工作?難道他是傭人的孩子?
那時,市朗第一次看見那個湖中小島。島四周是高高的石牆,猶如城牆一般。隔著石牆,那宅子的黑影時隱時現。
無邊無際,將一切包裹其中的黑暗令人意外得柔軟,依然充滿著冷冷的惡意。
肉體上的麻痹感雖然恢復了,但頭腦深處依然還存在著那種麻痹感。江南覺得意識中的許多部分還很朦朧,雜亂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