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曲六
另一方面,「我」在東館二樓的起居室透過窗戶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十角塔的陽台上。在緊接著發生的地震中,「我」也看到了那人影從塔上墜落的情景。因此我從塔上看到的窗邊的人影大概就是這個「我」了。但這時的「我」穿的不是茶色的衣服,而是灰色的長袖襯衫和深藏青色的馬甲。
然而,同樣是9月23日的日暮,「我」們看到有人從十角塔墜落後向外跑去。那時的天空卻是陰雲密布,只能勉強看到星光。綿綿秋雨一直持續到前一天,地面因此變得非常柔軟。同一天,市朗獨自翻過百目木崖向著黑暗館而來。途中他仰望同樣陰雲密布的天空,預感到天氣很快又要變壞了。地面也因為一直持續到前一天的秋雨而四處殘留著水塘和泥坑。
他彷彿突然具備了低智特才綜合症患者的特殊能力,開始仔細核查至今為止「視點」捕捉到的幾個日期。這對於核查主體江南自己來說也是非常奇特的感覺和體驗。
當時一部分牆壁和天花板崩落,倒下來的架子把蛭山壓在下面。市朗看到這些后便跑到建築的入口處,打開門飛奔進去。也就是說這時入口處的門和我想打開它時不同,沒有上鎖。
……關於山形市的舊濟生館主樓呢?
這是沉睡在我記憶深處的知識嗎?
……1958年6月24日、星期二晚上10點15分……
還有——
——在殘留于全國各地的明治時期的西洋館中,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濟生館主樓被認為是形狀特別奇異的傑作而聞名於世。我到東北地區拜訪那棟建築是在高中三年級的暑假……
……啊,難道這也是……
——聽說有很多船員都下落不明。
所謂的招牌是指我中途在I村去的雜貨店——「波賀商店」的招牌。招牌上到處都有塗料剝落,四方形的角上出現了弧線,似乎幾十年都沒更換過,飽經風雨的樣子。
江南忍不住疑惑並驚訝起來——
「我」即「中也」現在正和朋友面對面站在黑暗館西館一樓的屋子裡。作為「視點」貼在「我」身上的那個人在他已從昏暗的混沌深淵中解脫出來,並完全恢復了本來功能的意識下——
——其含義不也清楚了嗎?他們的「現在」是在l958年——距今33年前的9月。
傍晚到達見影瑚邊時,一時低沉的雲也變薄了,天空開始被鮮艷的夕陽染成紅色。
不僅是衣服、鞋子和攜帶的物品不同,而且他們的長相本身就不同,肉體上的特徵也不同。他和我不同,完全不同。他不是的,他——他不是我!
在市朗看到的車後座中,一條灰色毛毯被隨意地團在那裡。但我坐的那輛車的後座中應該九九藏書沒有這類東西。要說有什麼的話,也不過是裝著喝過的礦泉水的塑料袋之類的……對,最重要的當然是森林中的那具屍體。
……啊,這個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是嗎?
(那個時代解僱了那麼多人真是……)
9月已進入下旬,在歷年沒有的持續的好天氣中,我租了一輛車向著黑暗館而來。那一天——9月23日,也是秋高氣爽……對了,那天天氣晴朗,怎麼也想不到會在百目木崖遭遇那樣的大霧。
……星期二!
這也是「我」即「中也」說的話。不過,從1991年的「現在」來看,至少江南不記得「去年」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流感。
1958年6月24日、星期二晚上10點15分,阿蘇山中嶽大爆發。12人因此死亡,28人受仿,山上的設施全部被毀……
(考慮到當時的杜會狀況,真是個昨常無情的決定啊)
這是來拜訪黑暗館的我的「現在」,但他們的不是。他們的9月23日,就是「我」即「中也」應朋友之邀來到黑暗館的9月23日並不是1991年,而是其他年份的9月23。
1991年的4月20日並不是星期天。那天是……
關鍵是當時這棟建築還沒有損壞,後來在下午6點半發生了當天的第二次地震,這次造成它的崩塌。
接著,這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在江南回味結論時,突然又有一條他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闖了進來。
……就像……
關於「我」以及他們說的話——
比如說那個告示牌和招牌,還有車子、毛毯,當然還有森林中的屍體,那塊陳舊的告示牌豎在延伸至見影湖邊的路旁。在這塊正方形的木板上我看到用暗紅色的塗料寫著這樣的字句——「此乃浦登家私有之地,禁止擅闖」。
……他繼續疑惑並驚訝著。
湖水變紅,並不是像浦登家的傳說那樣是被「人魚之血」所染,而是地震迸出的大量紅土造成的。「我」們和市朗是第二天才發現一部分湖面變成棕紅色的。可為什麼我來時看到的湖水就已經是紅色了呢?
這好像也是「我」和浦登征順第一次見面時的話題。當時,征順把這個悲慘的海難消息告訴了他。
關於那座西洋館「我」即「中也」在第一次見到浦登征順時說了上面這段話。但是——
這些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於是我腦中又出現了這個問題的詳細信息。
比如說那個——他,也就是江南孝明想道。他想重新回顧並提煉出眾多散落四處的矛盾感來查證它們的含義。
在33年前他們的「現在」,由於自身猛烈的爆發而造成多人傷亡的火山不是雲九-九-藏-書仙山而是阿蘇山。
我不用想就知道1991年的26日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往前算的話,1991年的9月23日當然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
是星期一!但是兇案發生的晚上,附在九歲玄兒身上的「視點」不是把那天認作是「星期二」嗎?
對,是星期二!這樣日期上的不一致就全部消除了。同時——
到達見影湖邊后,我乘上系在棧橋上的小船,操著用不習慣的漿,獨自來到島上。當時,紅色的湖面閃爍著妖艷的光芒,但那紅色是湖面本身、湖水本身已被染成紅色,而不是因為夕陽的映照。
……比如說……
確實如此——江南想道。
……啊,到底……
1949年,山形市七日町的濟生館醫院失火,燒毀了病房。此後,在1966年被指定為國家重點文化遺產!1969年,舊濟生館主樓從七日町移建至霞城公園,1971年以後做為市民俗館……
……比知說……
……比如說……
難道我真的具備了低智特才綜合症患者的特殊能力嗎?有這種可能嗎?或者所有的這些實際上都不是我的記憶……不是我的記憶,那是誰的?
……比如說……
在江南孝明通過「視點」看到的「世界」里,每個角落都有這種矛盾感。然而,這裏面也並非只有這些不一致和不協調。
這樣的不一致、不協調還有,還有很多。
在驚訝、疑惑、不解的同時,江南又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奇怪的解放感。他再次感受到邪惡且冷酷的惡意在戲弄著這個「世界」,但與此同時,他徹底明白了。
就像是為了欺編我而特意設置的,就像是有種邪惡的惡意在戲弄這個「世界」……
……但是……
難道在他們的「現在」,濟生館的主樓還在七日町,還沒有移建至霞城公園嗎?
這些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當時的時世,如果殺人和被殺這種不幸事被外人知道絕對會有寐煩。所以就更加……)
是星期六!那麼4月22日就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如果「我」的記憶沒錯,他們的「現在」當然不可能是1991年。
這些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1958年9月23日,星期二,貨船「津久見丸」在大分海域沉沒,船員12人下落不明……
這是24日晚上,「我」在沙龍室看到的電視新聞。而且……1958年富士山的初雪是9月24日。
直到現在江南才能夠意識到:最終不一致的是從十角塔墜落、被「我」們救起的青年——這個叫「江南」的人本身。
……星期一!
同是「五人座的黑色轎車」,但「形態」不一致。同是「焦茶色的錢包read.99csw.com」,但「形態」也不一致。錢包里裝的「小額紙幣」的「形態」還是不一致。而且——
……比如說……
我到達見影湖邊時,湖岸的棧橋上只有一艘手划的船。當我乘船來到島上時,島上的棧橋上系著一艘帶引擎的船。
比如說湖畔的那座建築和它的崩塌,還有那棟建築的門鎖和門環……我來到見影湖邊,發現建在棧橋旁的四方形石造建筑後,便去敲入口處的門。我叫了幾聲,但沒有任何回答。門好像上了鎖,想開卻開不了。我發現安在門旁的內線電話,便按了一下喇叭下面的紅色按鈕,但裏面似乎並沒有響起門鈴之類的。
然而,當市朗在同一條路上看到那塊告示牌時,上面的文字卻是令人驚恐的鮮紅色。市朗不是由此聯想到鮮血而嚇得渾身發抖嗎?
這些知識到底沉睡在我記憶的什麼地方?
這又是一個證據,表明他們的「現在」不是1991年……
這是當然了——江南心想。
終於越過濃霧中的百目木崖后,我看到了波賀商店的主人告訴我的岔路。折入岔路后,我遭遇了那天的第一次地震。車子沖入森林,撞在巨大的山毛櫸上停了下來。擋風玻璃上白花花地布滿裂痕,有的部分甚至碎裂脫落。
比如說墜塔青年上衣的「形態」和襯衫的「顏色」,還有他沾滿污泥的灰色帆布鞋,錢包里本來應該有駕駛證、工作證的,但現在沒有。蘇聯應該處於快解體前的狀態,但不知道為什麼,電視中卻在報道「和平共存路線」和「中蘇對立加劇」之類的新聞。應該己故的江戶川亂步和橫溝正史卻被作為值得邀請的「當代偵探小說家」來談論……除此以外還有,還有很多。在意識已經完全恢複本來功能的現在回過頭來想一想,可以隨處發現、找到無數的「不一致」。
這是1958年——昭和三十三年9月在黑暗館發生的兇案,從我的「現在」看是33年前。因此,18年前的「兇案」就是1940年的9月了。說起1940年——昭和十五年的話,那是太平洋戰爭爆發的前一年。這一年的9月24日是……
1991年的9月23日是星期一。
這裏難道沒有窗戶嗎?我心裏這麼想著,便轉到建築的另一側。在那兒我著到牆壁的一部分已經完全倒塌,從瓦礫的間隙向裏面看了看,裏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其他窗戶上的黑色百葉窗都關得緊緊的,無法看到內部的倩形——是的,那座建築就是這個樣子!時間好像是過了下午5點。
比如說兩次地震的日期和時間,還有作為地震起因馬上聯想到的火山爆發。6月激烈的火山活動造成多人死亡,但九_九_藏_書從地理學上考慮,難以將它簡單地和那一天的地震聯繫起來……比如說墜塔青年擁有和我差不多的年齡和相同的懷錶,和我同樣都是左手受傷包著手帕,還有他的姓偏偏也是「江南」。當然,一致和類似的還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以及構成這一記憶的場面和語言。
比如說那個——江南繼續想著。
比如說顏色和形態。所謂的「顏色」是指湖水的顏色,還有衣服的顏色……
比如說那個——江南孝明想道。
不過——江南感到迷惑。
這是因蜈蚣事件而昏迷的「我」醒來時聽玄兒說的。
有的非常隱秘,有的十分明顯,如果意識處於正常水平,應該馬上就能了解它們的含義。
相反市朗的眼裡也沒有門旁的內線電話。轉到建築背面,市朗發現一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其中一扇百葉窗的接合處留有間隙,他從那兒向裏面一看,看到了站在水池前磨著菜刀的蛭山丈男——
——據說去年的流感在全世界範圍內肆虐,日本也有半數人口被感染。
然而,同樣是9月23日的下午,當「我」們渡過同一個湖時,湖面卻是一片深綠色。在墜塔青年的回想中,湖面的顏色也不是紅色。他從棧橋獨自乘船來島上時,湖面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呈現出黯淡的深灰色。
然而,在波賀商店的獨生子市朗的回憶中,店的招牌絕非如此——今夏,父親親自重新上過漆,看起來像是訂做了一塊新的似的。
那屍體倒在事故車輛不遠處的草叢中,手腳彎曲成可怕的角度,頭部滿是鮮血,還被人用皮帶勒住脖子。市朗發現的那具屍體在我發生事故的附近有嗎?——沒有!至少在我棄車離開的那個時候絕對沒有。
「我」即「中也」是這樣回憶與玄兒相識的那一天的。他去舊古河男爵府的那天晚上,在小石川植物園旁遭遇了意外車禍而昏迷。等他在病床上醒來時,那已經是第三天的4月22日早晨,他記得這一天是星期二。但是……
因為不是有些地方不一致,而是所有的都不一致。
……好像颱風又要來了。電視上說海上風浪很大,昨天在大分海域有條貨船沉沒了。
即便如此,還是不同,根本就不同。
——現在已經過了一天,是26日、星期五的凌晨1點多。算起來你已睡了五個小時左右。
這種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黑暗館建在熊本縣Y郡的山中,距雲仙普賢山的直線距離約為55公里,距阿蘇山中嶽約為50公里……
對了,還有「視點」追溯到過去看到的兇案。它發生在「18年前的達麗婭之日也就是9月24日的晚上」。但是如果「現在」是1991年,那麼18年前就是1九*九*藏*書973年。那年的9月24日是……
(所以17年前遇到望和時,我活動的中心在東京。不過,當時和現在不同,無論在日本的什麼地方都有很多困難)
1957年,亞洲型流感在全世界流行。據說這種產生於中國的流感席捲了全球,日本也有半數人口受到感染……
……星期六!
不管怎麼樣——江南下結論道。
對,比如說天氣!
問題述在於後座的樣子。
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我們不是同一個人。我的「現在」和他的——他們的「現在」不同,根本就不同。
上島之後,彷彿有人在我耳邊召喚似的,我登上了那座十角形的塔。當我來到最頂層的陽台時,遇到那天的第二次地震。但在那之前,我看到有個人影站在最靠近塔的那棟房了——東館二樓的窗邊。是一個穿著茶色衣服的男人,時間正好是下午6點半。
——26日、星期五……
因此——正因為如此,才會有數不清的不一致、不協調在此泛濫。
然而,同一天下午剛過6點,市朗到達湖畔。當時那棟建築是什麼樣的呢?入口處的門上有個鐵制門環,但我敲的門上卻沒有。
——那是入學典禮過了一個多星期的星期天,日期好像是4月20日。
然而,市朗看到的事故車輛是什麼樣的呢?
現在看來,「答案」是知此明顯,以至於讓我非常驚訝:為什麼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呢?……
……那關於「去年的流感」呢?
其證據是——江南想道。
——電視屏幕中。聲音嚴肅的男播音員正在播報當天富士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據說這場覆蓋山頂的初雪比去年晚了四天但比常年早了三天。
同樣是五人座的黑色轎車,同樣是沖入森林撞在大樹上停下來,但問題首先在於擋風玻璃的狀態。粉碎散落的玻璃……是的,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其破損程度好像不是「有的部分甚至破碎脫落」,而是完全粉碎地散落一地。
暗紅和鮮紅——還有,我看到的那塊牌子是斜立在那兒的,傾斜的幅度很大,甚至可以說是半倒狀態。但市朗看到的未必如此。因此這不僅是「顏色」問題,也是「形態」問題。
這時,這個問題突然闖入江南的思考中。
除了有的非常隱蔽、有的異常明顯的「不一致」外,還存在若干奇妙的一致和類似,使得江南功能不全的意識和思考更加混亂。
難道這也是沉睡在我記憶深處的知識嗎?那我是何時於何處獲得這個信息的呢?
然而看門人蛭山在下午4點前用帶引擎的船送「我」們上島之後,最遲在5點左右應該已從島上返回湖邊。可我到達湖邊時都已過5點半了,棧橋上為什麼沒有系著兩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