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五六四室患者
可是——
「不用說,你也應該明白的。」
突然傳來他的聲音。街上的宣傳車終於遠去了,我一屁股坐到床邊。
女醫師冷靜地答道。方才的生硬神色和顫抖的音調已消失無蹤了。
「答得好!J. M之所以吞下房門鑰匙,顯然他也明白兇手是無法從窗戶逃脫的。」
……恐怖!
T正準備離開玄關時:哭然聽到門內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驀然回頭。
她的名字叫桑山智香子,是幾年前我去求診而變成朋友的精神科醫生。
「地下室的房門上鎖后,兇手伺機用切肉刀刺向J. M的腹部。被刺的J. M痛不欲生,他又發現傷口大出血不止,省悟自己必死無疑。與此同時,他感到非常激憤,平日像家畜般馴服聽話的對手竟敢反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或許,我們的腦中本來就有接收思念波的裝置,一般人感覺不到是因為身體的防衛本能起作用的緣故。
「看來。」我乘機說道:「非請專業偵探出馬,幫助揭開『真相』不可了。」
具體來說,身體各部分都是完整無缺的: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有雙手雙腳。
「還需要做更進一步的說明嗎?」
室內沒有一件傢具,實在是一間殺風景的房間。椅子和桌子也一件都沒有。四面牆與地面全部是水泥面,天花板只有二公尺高,也塗著灰色的水泥。
「向她提出問題后,他用頭部動作表示是或否。」
他的雙手離開腰部,兩側包抄似地托住臉頰和下巴。
一九九六年 早春
所以,我想首先應該感謝以極大耐心等待原稿的《EQ》編輯部北村一男先生。在他的大力協助之下,才得以結集成書。
事後他心有餘悸地說道:「從門后突然出現一個鼻子上面只長著一隻眼睛的小妖怪。」
「哼,我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呀,只能憑想像……」
「是精神科病房五六四室的患者寫的東西。很有趣。你有時間不妨一讀。」
「我想是人。」
「這作者一定是江戶川亂步的作品愛好者。」
膨脹至超出限庋的憎恨和恐懼一起爆發,由此而變成旱口詞噴發而出。
看來,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我在夢中見到的異形之一——「獨眼」
「右眼。」答罷,我失落地噘起嘴。雖然不至於生氣,但接受他挖瘡疤似地提問,總感到不是味道。
他的臉上浮現好像在說「行啦」的微笑,然後意外地掉轉頭,面對空蕩蕩的白色牆壁,大聲說道:
跨越重重障礙而來的聲音……這是人的呼喊聲嗎?
「有這種……」
他與我擦身而過坐到床邊,斜眼瞄了我一下后說道:
為了避免這種事態發生,我們無意識地封閉了自己的接收能力。不妨設想,在我們的精神四周,豎立著堅固的隔絕牆。假如這堵隔絕牆的功能不完善了,便會成為引發某種精神病癥狀的原因之一。再做進一步推測,假如有人這方面的能力特別發達,且能操控自如,那麼他就是所謂「特異功能者」了。
「他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瞬時間處於極度驚恐狀態,在家中亂跑。雖然他們也知道在這種場合應該打電話報警,但他們害怕警察,不敢報警。離家到『外面的世界』找人幫忙?他們也不敢……正在這個旁徨時刻,T律師來到玄關門口。」
「他們在這裏接受治療嗎?」
他自言自語地邊說邊離開我的身邊,走到桌子邊背靠白色牆壁,又把視線轉到我身上,不徐不疾地說道:
置身於潮濕陰暗之處,既哭又叫了好一陣子終於筋疲力盡了,我只能獃獃地仰頭望著天空。
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補充道:「兇手肢解屍體的目的,在於切開腹部,把胃袋挖出來,從中取出鑰匙。這意味著J. M臨死前吞下了地下室房門的鑰匙。兇手為了掩飾剖胃取鑰匙的行為,故意將屍體的其他部分肢解得亂七八糟。這就是俗諺所說的為隱藏一棵樹而造出一座森林的意思。到這裏,兇手用肥皂清洗鑰匙的舉動也就可以理解了。對嗎?老弟。」
「還有一個人呢?」
J. M
T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了,唯有再仔細地打量一番這異形少年的臉孔。
書稿以此句作結。
巨大的恐懼感再度襲來。
不用說,她說的話,馬上與我每夜夢見的那個男人的臉孔銜接起來了。
「順帶一提,令尊大人是一位生物學研究者,而小說中的J. M則是一位瘋狂的醫學研究人員。」
我低聲附和以後,乘機提出問題:
我喪失了回答的言詞,本來就遲鈍的思考力,到這個地步幾乎銹住不動了。
於是我有了這樣的知識:「只要一直降下去,就可到達井底。」那是一座石砌的四方形古井。
「是嗎?」
每種器官可以說都是正常的,但一旦把這些器官拼湊起來,再看他的尊容——
「哦!一切都是妄想嗎?——但你又很想把這個事件搞個『水落石出』,不是嗎?」
「根據黏附狀態,應該可以做這樣的推測吧……」
「寫了多少頁了?」
每種器官都是正常的,但一旦把這些器官拼湊起來,再看他的尊容……
「各位,請聽著。我突然心血來潮,要向各位挑戰。
「可能也是清洗血跡罷。」
……不要被人察覺!
是誰說這話?
在地下室靠內的牆壁上,殼有用來綁手腳的鎖扣。J. M首先把對方鎖在牆邊,讓對方失去行動的自由。然後,他把一面大鏡子放在怯生生的對方面前,命令對方「看鏡子」,接著,他指著映現在鏡子里的異形破口大罵和極盡嘲笑之能事。
通過窗邊時,從窗帘間隙瞟了一眼天空。二十五年前那四方形的藍天驀然又在腦際浮現,身子不由礙顫抖起來……
我受不了,把視線移開。
話說到這個地步,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兇手可能是去浴室沖洗作案時濺在身上的鮮血吧。從現場走到浴室,為了不留下自己的光腳血印,特地穿上拖鞋。」
「問題的焦點在於畸形者的特徵。」
「此人也不|穿衣服嗎?」
我只想到若被人看到一定被罵,於是確認周圍無人後便用手抓住以滑輪做支點下垂的二根繩子。
不能走路、不能持物,甚至不能說話。這樣的傷殘女子不知不覺中擁有了與眾不同的發射強力思念波的超能力。
或許如此吧。但我總覺得難以釋懷。
「——正是如此。」
我的左手沒有無名指和小指。
「啊……」
「不行呀,對我來說。」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K女士斷然地搖搖頭。
幼兒時代——還是讀小學以前的年代吧。當時我去外公經營的木工廠玩,不小心將手伸入工作中的電鋸里,從此失去了二隻手指。為什麼會做出那樣愚蠢的舉動,現在已記不得了。好像是離開母親視線的瞬間發生的事故。父親因獨生子的手傷而激怒,怒斥母親太不小心。
「那麼我倒想問問你,假如這部小說的作者是我,我為什麼要寫這樣的故事呢?這麼無聊的……」
醜陋男人的臉也慢慢地放大。似乎與這變化相呼應,那「聲音」的影像開始紊亂。
他侃侃而談,無視我不知不覺浮現的一臉狐疑之色,繼續說:
「我已讀過兩遍,但完全抓不住要領。從昨晚開始到現在,腦子好像生鏽一般,無法轉動。這問題老是糾結在心中,連處理自己稿件的心思都沒有了。」
K女士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接著又用淡定的口氣不急不徐地說道:
「窗戶的大小約莫可通過一個人的樣子,不過窗戶內側都上了鎖。」
「根據從地下室延續至一樓的血腳印,不能判定特定的兇手嗎?」
包圍這座建築物的灰色圍牆的對面,有一棟外型瀟洒的六層公寓大廈。前面的大馬路,柏油被烈日烤得軟綿綿地,幾輛車子有氣無力地行駛著……
……救命呀!
「順便說一下,作為事件中的道具,只有鏈鋸這台機器似乎與現場環境有些不協調。不過考慮到你幼年時代被鋸斷兩隻手指,仍可認為是一種巧合。」
「對『芋蟲』,如何向她盤問?」
「這個問題嘛……」
「這是一個『用來推理的問題』,是解讀案件首先要弄清楚的事項。」
嗅!想起來了。
……殺死他!
T自行推開大門進入,踏上往玄關的小路。這條小路也因昨夜的豪雨變得很泥濘,昨天剛擦得油亮的皮鞋可遭殃了。
「怎麼知道是沖洗?」
「嗯,獨眼少年…一隻手男人、背上有兩個大瘤的駝子、覆蓋蛇鱗皮膚的高個子男人……」
「那間房被稱之為『特別病室』,我也不能進去。護士中只有資歷深的才能入內。」
聽到他的聲音,我睜開不知不覺間閉上的眼睛。
我被人祝福,也被人詛咒。我愛我自己,也恨我自己。我是正常人,也是異常人。我有漂亮的地方,也有醜陋的地方。我充滿正義感,有時又會小奸小惡。我有時賢明,有時愚鈍。有時正氣凜然,有時猥瑣變態。
「J. M改變了收集對象,從收購極罕見的重度畸形兒變為收買正常嬰兒。除了去醫院搜羅,他的黑手還伸到孤兒院。他對用非法手段買來的正常嬰兒,親手做各種整形改造手術。不用說,他充分利用了直至大學研究所為止的醫學訓練所取得的經驗。或者不妨設想,他專攻醫科的目的正在於此。」
我扭過臉,避開他的視線,一面輕輕喘氣,一面用右手按住胸口。傳到手掌上的心臟搏動,不知何故迅速加快了。
「難道不存在雨停之前作案的可能性嗎?」
說到我的父親,那時他在大學里從事生物學研究。他是個粗暴的男人。不單隻是這件事,在另外許多事情上也經常嚴詞喝斥母親。對待我這個獨生子,態度也一樣。即使在他人面前,他也會旁若無人地對我們大罵,甚至動粗。但母親從無怨言,也不想出走,任何時候都按丈夫所說的去做。或許早從最初,母親的主動抵抗手段就已被父親剝奪殆盡……
颼颼颼的切割空氣聲……那顯然是抽鞭子的聲音。在地下拷問室,J. M揮舞著鞭子。
……不可被警察抓住!
他「嗯」地哼了一聲,舒展了一下蜷縮的身子,便啪啦啪啦地翻閱置於膝上的稿子來了。
「那好吧,根據前面檢討過的事項,我們重組一下事件的發生經過吧。」他離開窗邊站到桌子前,與方才一樣背靠牆壁。
……一定要殺死他!
輿前面的「獨眼」一樣,對第二名異形來說,也存在著極罕見的所謂多肢症的畸形症例。
「我也很希望知道答案,為了此事大傷腦筋。但腦子好像生了銹,思考凈打空轉……」
「如此說來,那五個人都是J. M親手製造的人工異形嗎?」
「假如做為記述者的『我』用正確的認識和沿著正確的方向解釋事件,那麼真相就位於其邏輯的延長線上了。為了解決問題,這個前提是無論如何要具備的。」
「作者寫小說的時候,是否有意識我不知道,但他顯然借用了《孤島之鬼》中此人的名字,為小說中的人物取名為J. M。」
深紅色的血沫四濺。
那麼,此人身處何地?就在這棟病房內嗎?
K女士用壓抑感情的語調,繼續說道:「關於J. M的死因,只有一個含糊的報告。或許,兇手最初用刀刺向J. M的腹部,由於大量出血,成為致命一擊。手腳和頭部的切離,那是J. M死亡以後才做的。」
K女士如此說明。
「經法醫鑒定,死亡推定時刻為後半夜至黎明之間。而那場大兩是半夜十二點鐘前後停下來的。這裏面雖存在若干重疊時間,但考慮到兇手還要對死者做肢解的動作,雨停之前是不可能完成全部工作離開的。」
「我是實話實說。」
小黑影橫越過我的視野,以為它離我而去了,不一會又轉回來掠過我的鼻尖,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形。
「嗯,那還用說。」
從懂事開始,J. M就反覆對他們說:
多麼高、多麼藍啊!
「森林中的那個家,J. M一直住了十幾年。聽說購物之類全賴傭人,他自己足不出戶。村民們也絕不接近這座陰森森的建築。所以在很長的時間里,他在這座形同秘密實驗室的屋子裡偷偷乾的那些惡魔般的勾當,竟無人知曉。」
以精神病院為舞台寫一本「患者系列」作品集的計劃,早在《EQ》上發表《我是誰?》的一九八九年那時就已訂立,此後差不多過了七年,才實現這個夙願。
聽到這裏,連我也能猜出J. M的心裏在想什麼了。
「那麼兇手採用何種兇器?」
「哦!」
以上這番話是憑我的親身體驗而得出的結論。
「獨眠」是男性一看即知,因為他一|絲|不|掛,全|裸出場。
「那麼備用鑰匙呢?」
女醫師輕聲催促。她的神色有點不自然起來。
「我在電視上看過殺人事件。爸爸也被殺死了。」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你會對我說過:在你落井待援的時刻,附近的馬路上有競選宣傳車經過,高音喇叭大聲喊叫著候選人的名字,掩蓋了你的呼救聲。」
除了用來肢解屍體的這些刀具之外,現場還留下前面已提到過的各種「拷問用具」。如鞭子、棍棒、蠟燭、打火機、火鉗等等。用來映照「孩子」姿勢的大鏡子,已被敲得粉碎散落在屋子一隅。
早春的下午。
人這個東西堪稱為真正的異常生物,是在地球這個行星上完成了討厭的進化而形成的畸形物種。
看來,我是沒有理由故意疏遠他的,毋寧說應對他懷抱親切之情。我非常佩服他的偵探才能,在某種程度上對他寄以極大的信賴。但是……
——與此同時,怯懦或恐懼。
他通過各種途徑把黑手伸進各地醫院,偷偷地購買和收集剛剛出生的畸形兒。通常,重度畸形兒即使活著生下來,也會做某種處置而當作死胎處理。雖然孕婦產前診斷技術已相當發達,但是生下畸形兒的特殊情形還是有的。
「其實,我們不妨如此思考。」
不一會,她嘟嚷著說道。她用手指輕按眼鏡鼻架,緩緩地搖了一陣頭后,似乎下定了決心,斷然地向我投來視線。
「再接下來看看『蛇皮男』。他的全身披覆著類似爬蟲類鱗片的皮膚。可是在我的身邊,有一位每當想起童年往事便禁不住咯吱咯吱在臉頰和脖子上搔癢的男人。那是基於他跌落井底爬不上來時所遭遇的思心體驗而產生的條件反射。有一條蛇會爬上他的身體,對於貼在他臉頰和脖子上的爬蟲類的鱗片,形成強烈的生理上的厭惡感。」
「乍看之下是頗為異常的行為,其實兇手完全按邏輯辦事。按照『芋蟲』的命令和自己內心的願望,找機會把J. M殺死後,他絕非因為對J. M的極度憎恨而將其千刀萬剛。換言之,兇手對屍體做肢解動作是有明確的目的意義的。而且,不這樣做不行。」
……那個男人
不知何時他已站在我的身後,從窗口向外眺望。我向他靠過去,追隨他的視線。
「——多少有一點吧。」
在越來越陰鬱的氣氛中,我緊鎖眉頭。腦際又浮現出那四個異形。
「此話從何說起?」
「啊!老弟,那東西是什麼?」
我抬眼盯著他的臉部表情,繼續說:
「或許,兇手在浴室沖洗濺在身上的血液時,順便用放在那裡的肥皂清洗從死者身上拿來的主鑰匙。這麼一來,原來黏附在鑰匙上的血液和指紋統統被清洗掉了。然後,他拿著這把鑰匙上二樓把所有的房門鎖都打開了。檢測二樓各房間的鑰匙孔,連最微量的血液也查不到,由此也證明了鑰匙已被清洗。為了不讓自己的指紋重新黏附在洗過的鑰匙上,兇手可能用毛巾或衛生紙包住鑰匙底部。」
對於以寫所謂推理小說為業的我來說,有這樣的朋友實在是非常難得的。
「我做偵探工作,你不是一早就知道的嗎?」
關於他的事,暫時對誰都別說。
「雖然如此,為什麼他不做醫生和科學研究者,年紀輕輕的就到山村隱居呢?顯然,這是有特別理由的——」
J. M應該在此單身獨居,男佣因為住院去了,不在家中。那麼,是否家中來了客人,而且有好幾位。
T下定決心與對方會話。
「我想知道『答案』。」
兩臂、兩腿、頭部完全與被脫成全|裸的軀體切離,手臂與腿又被切割成幾塊。臉部的兩顆眼球被剜出,鼻子被削落,嘴巴從唇端至頰部裂開成大缺口。軀體也一樣,從胸部至下腹部被切開,體內臟器都被挖出來了。被血沫染得鮮紅的地下室,瀰漫著惡臭。T頓時感到頭昏眼花,幾欲作嘔。
前任律師還提出忠告,為了不觸怒對方,必須謹言慎行,嚴格按對方指示辦事。與對方談話的時候,應目不旁視地看著對方的臉,不可露出膽怯之色。臉上宜帶微笑,但不可大笑等等。
「危及兇手本人?」
……殺死他!
最近幾https://read•99csw•com乎每晚都見到那個怪異的夢。
「這些窗戶的大小,雖然『約莫可通過一個人的樣子』,但從內側都上了鎖。」
是的,書稿中確實提到地下室有窗戶,大小可供一個人出入。
「這是好主意呀。」
我拖出桌子下的椅子,邊坐邊說道:「卻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
殺呀。殺這個男人。一定要把他殺了。
被選中的他(不妨將她「芋蟲」排除出我們的考慮範圍)乘J. M不注意的空檔發動襲擊。但不知道事情發生在將他鎖在牆壁上之前呢?還是「儀式」結束、打開鎖之後?
從跌落井底的震撼中恢復過來后,我首先試圖憑藉自己的力量爬出井外。用手摸索石砌的井壁,發現稍微凸出處,便用手指緊緊抓住,向上攀爬……是否能夠成功在於掌握攀登岩壁的要領。
醒著的時候,我會有意識地強化「隔絕牆」。而在添度睡眠時,據我的經驗所知,「隔絕牆」會自動團團圍住心靈,不讓任何異物侵入。所以,問題往往發生在似睡非睡的意識模糊地帶。
K女士繼續說:「在房門的鑰匙孔中有血跡,經檢測,與被害者J. M的血型相同,而且在新鮮程度上也與死者的血相同。」
「別講俏皮話啦!」
為什麼兇手要做這麼愚蠢的動作?我還是不明白。
「我覺得這不是偶然的一致。」
穿牆入室地傳過來,那顯然是人的呼救聲。是向J. M乞求高抬貴手吧。
「……」
啊!這夏日的天空。
「不錯,這間房也是五六四室,但這裏不是精神科病房呀。」
K女士毫不躊躇地回答:「不論室外或室內,若不插入鑰匙轉動就不能上鎖和開鎖。據說主鑰匙由J. M擁有,備用鑰匙交傭人使用……」
粗暴地吐出的話語,誰也沒有聽清楚便消失在大氣中,可悲的話語……
本來,美與丑只有相對的標準,而且隨時代與社會的變遷,美醜標準也在不斷變化。但此人之丑,我可以用「絕對難看」形容之。好像這世界上最難看的東西都集於一身了。
我有點不知所措了。「肥皂」這個極普通的詞兒現在由K女士口中說出來,似乎有特別重的份量。
……可恨!可恨!可恨!
……殺死他!
我交抱雙臂低聲呻|吟。
「可是——」
「嗯、嗯。」
「說自己是正常人安慰自己呢?還是坦承自己是怪胎面對現實?這是一個重要的分歧點。老弟你願意選擇哪一種呢?」
「有貴客了。」他說道。嘴角浮現一抹譏諷的微笑。
我小心翼翼搜索烙印在記憶中的「影像」,嘗試用語言表達如下:「只有一隻眼睛,位於臉部中央。是一隻大眼睛,好像獨眼獸一般……」
正在此時,伴隨著討厭的振翅聲,黑色的小影子又從我眼前飛過。我條件反射似的雙手拍掌,但未能達成我的殺意。
做夢的時間大致是在入睡之前——處於覺醒與睡眠間的曖昧地帶,意識朦腺朧朧之際,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的時刻。
倒不僅僅因為嘈吵,車中男人那歇斯底里的語調,無視擴音器的界限將音量調高至咆哮的程度,結果反而聽不清此人在講什麼,不快|感源出於此。
「嗯,好像是一名自以為是小說家的男性妄想症患者。」
「不能認為這是偶然的事。」
「是人呢?或者不是人?」
好幾種利器相碰的聲音。指甲刮玻璃的聲音。以迅猛速度驅動的某種機械聲。
那是二十五年前看到的小小四方形天空。我囿困於陰暗的地底,獨自仰望天空。
「對,他就是爸爸。」
「在對他們的『飼養』過程中,J. M有意識地在他們的心靈中植下某種特別的觀念。這就是——」
萬里無雲。夏日的天空又高、又藍。
「這樣的拷問——孩子們稱之為『儀式』——在地下室頻繁地進行。終於,好像火山爆發一般,受虐者向施虐者復讎了,於是發生前述的殺人事件。」
「那麼,老弟。」他認真地說道:「即使不去釣魚,你也得把心情弄好一點吧。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
「聽說掉在一樓玄關穿堂的角落裡。在T律師報警后警方趕到之前,被『三隻手』發現的。」
「如此說來,在分析外部事物時,他們具備一定的知識和思考力,但對自身的『認識』,則始終自以為是有別於人類的怪胎。」
「如此說來,這是精神病患寫的推理小說啰。」
在覺醒與睡眠之間的曖昧地帶,正是我的大腦「隔絕牆」最脆弱的時刻。
此後幾年,J. M又離開故鄉城鎮,移到某個山村(具體地名隱藏其名)獨居。他的家建造在村子盡頭,是一座與周圍優美風景不相稱的無機混凝土建築物。雖然位處村莊之外的森林里,但建築物的周圍用高牆圍住,大門彷彿拒絕來客似地永遠緊閉。看起來,更像一座秘密的研究所。
「那麼,五名畸形者的體型是如何脫離常態的呢?不妨逐一討論。」
他總是這副德行:從不在乎我的情緒,突然來訪,信口開河地亂講一通。有時我真想發火,但始終都沒有發作。
我在夢中見到的那男人的臉孔又在我的腦際浮現。
切肉刀跌落在地板上——它是J. M用來拷問的工具之一。兇手伺機迅速拾起刀朝J. M的腹部奮力刺去。這是致命的一擊,由於受傷甚重,J. M失去還擊能力,頹然倒在地板上,不久因出血過多而死…
聽了我的大概說明后,女醫師一邊推推眼鏡一邊嘟嚷著。她是一位滿年輕的——三十五歲左右吧——精神科醫師。上了淡妝的端整的臉,在無框眼鏡的襯托下更顯莊重。
「對。說清楚一點,與兇手自身的生命安全息息相關。」
非常令人不快。
T是剛於一個月前被介紹與J. M相識的年輕律師。原來的顧問律師由於發生意外事故不得不長時間停職,因此之故,讓同一事務所的T繼承業務。這一次T來J. M家訪問,是與J. M的第二度見面。
……可怕!
「他是男性?還是女性?」
……殺死他!殺死他!
「最後一人呢?」
他一邊注視著我的臉色,一邊笑嘻嘻地眯起眼睛。
……救命呀!……救命呀!
雖然全身皮膚起了雞皮疙瘩,但我拚命屏息,靜待這恐怖生物的冰冷滑膩觸感離開我的身體。不久,那條蛇果然離我而去。
外面仍然陽光燦爛。流入的熱空氣令我不自禁地扭過臉。但在視野的一隅,看到了萬里無雲的又高又藍的天空。
我想再度說「荒唐」,但聲音到了喉嚨口又咽回去了。
我嘔吐似地喃喃說著,腦中想像在那扇鐵門后某一間單人房中,獨自躺在床上的人的樣子。
……可恨!可恨!
「這麼說來,看來T律師定訪J. M家的前晚,在地下室又舉行了那種『儀式』。」
宣傳車一邊軋過被太陽曬得黏糊糊的柏油馬路,一邊發出刺耳的廣播聲。即使緊閉窗戶,聲音還是肆無忌憚地鑽入屋內。
事件發生后,根據遺留在J. M書房裡的日記等文件、五個「孩子」的證詞、對長年為J. M服務的某傭人的盤問,以及調查曾被J. M用高額酬金僱用的計劃參与者等,事件的脈絡很快就弄清楚了。
結局是,接近黃昏時刻才被伯父家人發現我掉落井裡。
「我倒是經常替你擔心,為此不時上來看看你的情況。有時你想疏遠我,不用說我也是明白的。」
「他們五人,顯然不是J. M的親生子女。既無出生紀錄,在戶籍中當然也無記載。說得貼切一點,他們可算是J. M的非正式養子養女。說得更直白一點,則不妨認為是J. M這個狂人飼養的可悲寵物。這裏所謂的寵物,不是用來把玩,而是用來虐待。
他們在樓下地板上發現紅色的腳印。這紅色顯然是血的顏色,是某人沾滿鮮血的腳在屋子裡走過的痕迹。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闖入房間的。輕微而尖利的振翅聲從右耳至後腦再至左耳,然後又至右耳,繞著頭部兜圈子。
我的嘴唇扭歪了,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答道:
逐漸變成特寫鏡頭的男人醜惡的臉。這個「影像」隨著與之交錯的「聲音」的高亢而開始變得紊亂,沒多久,突然消失在深紅色的飛沫中。
「——莫非……」
我立即回答:「要不然,我……我想那個思念波今晚又會侵襲我的腦子,我……」
「那麼『三隻手』呢?是在正常的孩子身上移植一隻手上去嗎?」
例如,有一名殺人犯為了贖罪,每天重複演出獨腳戲。又有一名因交通事故被火傷毀容以及切去雙腿的患者完全喪失了記憶力。另外還有……
……救命呀!
雖然女醫師反覆強調「恐怖」這個字眼,但我還是想像不出具體的悲慘情狀。「獵奇殺人」這可怕的詞彙驀然在我腦際浮現。
是呀,多半是她了。關於五六四室患者寫的書稿,她準是來徵求做為「職業推理作家」的我的意見。
當時,我會力圖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井底,但以失敗告終。石壘的井壁有幾處凸出部位,但我無論如何抓不著。假如我的手生得長一點,個子生得高一點…
窗外下著傾盆大雨。街道濡成灰色。
「想請您幫忙,我們很困擾。」
「那就對啦。」
他露出看透一切的神色。
女醫師屏息聽著。我繼續說:
我認真地點著頭說道:「你應該也認識她,K××綜合醫院的……」
他略感失落地說道:「少了兩隻手指多少有點不自由,但並非絕對不能彈吉他,不如說與普通的五指相比,可以彈出更有趣的聲音。」
不一會,某人的影子慢慢在腦際滲出來,這一次是視覺影像了。首先呈現的是全身輪廓,然後細部也逐漸清晰起來,最後終於出來一個男人的身影。
收入本書的三個中篇小說,最早都在推理專門雜誌《EQ》上發表。
此刻,用怨恨眼光仰視手構不著的窗戶的異形身影在我眼前浮現,接著又出現二十五年前的某個夏日跌落井底無法爬出的我本人的身影,沒多久,兩者自然而然地重疊在一起了。
「哈哈,你否定得倒是乾脆俐落,很有自信心喔。」
我可沒有想得那麼深。他盯著我看,眼光中流露出「這下子你沒有辦法了吧」的憐憫之色。
「出事那天晚上,兇手被J. M帶到地下拷問室。對此後發生的事情,不妨按順序做一整理。」
「J. M雖然已死,但對『孩子』們的心理威脅仍然存在,他們幾乎每晚都做惡夢,所以……」
我的右眼失明。大概是十一歲或十二歲的時候吧,因為一件小事而導致右眼喪失視力。
對我的質問,他立即回答:「是的,這不是好解釋。」
一想起這些,到如今心臟還會像針刺似地隱隱作痛,臉頰和脖子奇癢無比,忍不住用手抓搔。
這當然是開玩笑。我答道:「好主意。」
與電視螢幕上出現的普通人比較,他們也相信J. M的說法。瞧!這世界上找不到像你們這種丑怪樣子的人,你們不是正常人——不,根本說不上是人,是可悲的怪胎。
他拿起放在床上一隅的那份書稿。
突然傳來這樣的問題,我正在搔臉的右手停止不動了。他就站在我的旁邊,兩手叉著腰笑咪|咪地說道:
反覆按了多次都不見屋內有回應后,T死心了,決定打道回府。不辭辛苦來到這偏僻的鬼地方卻白跑一趟,T禁不住怒火中燒。但轉頭一想,今日終於用不著應酬那討厭的男人了,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就是這樣!」
「對。除了胃液,還有胃的組織物及內容物等。總之,切開胃從裏面掏出的鑰匙,沾滿了污穢物。站在兇手的立場,他認為絕不能讓人知道從胃中取出鑰匙這件事。」
這是一口尚處於前變聲期的少年聲音,用很標準的日語說出。膽怯而無奈的語氣。T鼓起勇氣,正面面對「獨眼」。冷靜地打量對方,發現除了一隻眼以外,其他方面與普通人一樣。雖然頭皮禿頂,但他大腿間的陰|毛尚未長全,說明他還只有「少年」的年紀。
「什麼『我們、我們』的?難道屋裡還有其他人嗎?」
……可怕!
在四個異形的導引下,T下到地下室,赫然見到令人噁心的J. M屍體。
他聳聳肩說道:「這個故事說的是『孩子』們對蠻不講理的『父親』的反叛。指揮者是變身為『最年長的姐姐』的母親,執行者是四個『兒子』中的一人。而這四個孩子中的任何一個,都是你某種受創情結的投射。」
那一定是J. M在虐待(凌|辱?)她了。她發出呼救聲。
「關於在地下室發現J. M的屍體的經過,根據他們一致的供述,基本上巳得到確認。」
「是小說嗎?」
「譬如說剛才關於吉他的話題,難道你不清楚我是不適合彈吉他的嗎?」
何故?或許用「『牆』太薄、太脆」來解釋,就比較容易明白了。
「因為門上了鎖,取得鑰匙成為當務之急……」
「那女人又是怎麼一副樣子?看得清楚嗎?」
「是桑山女士來訪嗎?」
……可恨!
J. M上到二樓,在「孩子」中選出一人帶他去地下拷問室。
「讓比自己更丑的人——至少他這麼認為——置於身邊,而且讓他們清楚認識到醜陋,於是自己便相對地處於美的地位了。」
非常激烈的「言詞」。
是的。他絞盡腦汁:充分運用自己有限的智慧做了偽裝工作,讓他人——尤其是警察——抓不到他作案的證據。
「很差勁喔。」
……聒噪不絕的蟬聲和在耳畔囁嚅著的不知名蟲子的鳴叫聲。無聲掠過四方形天空的飛鳥影子。潛伏在暗處令人不快的生物正在我身邊蠢動…
「——不!」
他低聲嘟囔著,然後轉過身,背靠窗戶向著我。我則坐到床沿上。
雖然J. M提供破格的高報酬,但想到要與那個討厭的男人面對面地相處幾個小時,心中就感到痛苦。T在內心裡真心真意地期盼前任律師早日重返工作崗位。
「放在一樓傭人所住房間的桌子抽屜中,聽說沒有發現被人拿出去用過的痕迹。」
「有時候,你帶來一些印著莫名其妙圖案的紙片。我看呀看的,好歹才看到立體畫像什麼的。」
過分蒼白的皮膚、禿頭。滴溜溜轉的雙眼。扁鼻子。厚嘴唇。大齙牙。
他瞥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書稿,繼續說:
「可是,說到現在,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件呀?」我加強語氣問道。
「入口的房門用特別厚的鋼板做成。如果說還有其他出入可能的話,只有靠近天花板位置的小窗了。」
我嘟嚷著回答。然後將嘴唇彎成人字形。
她訴說著。
或許這一動作隱含著某種重要的意義,可惜現在我沒有能力解謎。
「……」
「胡說八道!」
T厲聲問道:「他在哪裡?被誰殺了?」
「好啦,再回到原來的話題吧。」
「那個發射『思念波』的女人向這四人發出『殺人』命令,唆使他們『殺死那個男人』嗎?」
「前面你不是提過『簡單的消去法』嗎,那究竟是怎麼……」
我向醫生們充分說明了我的情況,他們也表示理解。他們支持我的工作,所以允許我把文字處理機及資料帶入病房。
「你不也是專業推理作家嗎?桑山女士拿來給你,就是想讓你解謎嘛。」
腦子裡凈思考著這些問題,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工作。
那「言詞」、那「影像」、那「聲音」……能在夢中體驗到如此鮮明的物件,說明思念波是相當的強烈。這表示在我的附近,存在著已達到「特異功能者」水準且具備超乎常人之上的強大發射能力的人物。每個夜晚,從這個人(……她?)的腦中有意或無意地發射出以上的訊息。
前天與J. M通電話確認今天會面時間時,記得J. M說過,家中的傭人因身體突感不適,緊急入院了。
「對,正是如此。兇手脫下J. M的拖鞋,穿到自己腳上。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偽裝工作,說明他們具備足夠的知識和判斷力。」
已達到激烈而瘋狂程度的憎恨深植在這「言詞」之中。
在前一年的夏天,會見過伯父他們做淘井作業,人降到井底,把淀積在井底的污泥和枯葉等撈上來。
少年點頭。
「這是解讀問題的第一步呀,你的腦子好像轉不過來了。——不、不,我不是存心想奚落你,只是有點擔心而已。你的腦子本來也是很靈光的啰。」
J. M用這些器具把對方打得皮綻肉裂,還要對方向他感恩。
「……」
大概是從電視上的推理影集中學來的吧。
「那麼第二人呢?」
「關於地下室的房門鑰匙,監定結果已經出來了。」
我喘息般地擠出聲音。
由於這種關係,幾年來我聽她講違過許多她在醫院遇到的「變態患者」的奇聞逸事。當然,太具體的細節和真實姓名則予以隱藏。
是的。他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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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也如此。
根據「獨眼」的說明,那三人同他一樣,都是J. M的兒子。而且,沒有一個有自己的正式名字。「爸爸」說按年齡大小分別叫他們為「駝子」、「獨眼」、「蛇皮男」、「三隻手」。可是,他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幾歲了。稍後,他們又說在二樓還有一位年齡最大的「姐姐」,她不能走路,所以不能下到地下室。
「哈哈,別著急。」
「獨眼」出聲了,把T叫住。
在夢中,她和以前一樣憎惡、恐懼J. M,爆發出強烈的殺意,並且向處於相同處境的「弟弟」們發出命令和忠告。
問題之所在已清晰確立。那怪異的夢所具有的意義,以及致夢的思念波的出處,也都一搞清楚了。
但是——
方才的街道宣傳車似乎又回來了。
拉開窗帘,打開窗。
……殺呀!
……不要被人察覺!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你有什麼想法啊?專職寫推理小說的作家先生。」
和往常一樣,為了一些小事父親對我大發雷霆。他罵人還消不了氣,冷不防地摑我耳光。我向旁邊跌倒,肩膀撞入餐櫃的玻璃門。四散的玻璃碎片嚴重割傷右眼角膜,經治療無效,右眼失明。
「倒不如換一個氣候條件好的地方居住。你何必執著于在此地生活?」
我大幅度地左右搖頭。
在地下室,殘留著各式各樣用來拷問的器具:鏡子,鞭子,棍棒,蠟燭,火鉗,從剪刀、菜刀到各種外科手術刀,乃至柴刀、斧頭等形形色|色的刀器,應有盡有。牆角還放著一台小型鏈鋸。
我覺得心虛,轉過身背著他,慢吞吞地離開床邊,往置於牆邊的桌子走去。
啊!他所說的就好像他在現場親歷一樣。
說畢,他向溜戶方向努努嘴。
耳畔又掠過蚊子的振翅聲,從開著的窗戶傳來斷續的呼叫聲,聲音越來越近,音量越來越大——啊!討厭的街道宣傳車又回來了。
「是的。」
他繼續說:「為了滿足你的要求,我們先來解決『問題篇』的『解答』吧。關於對作者的考察,稍後再談。」
突然傳來敲門聲,我回過神來。
「平時爸爸叫我『獨眼』,這是不是我的名字?」
清洗身體沾上的血,那是理所當然。如果旁邊放著肥皂,用一下肥皂也是情理中事。但是,為什麼對鑰匙也要做同樣處理呢……
「書稿中寫道:『室內沒有一件傢具,實在是一間殺風景的房間。椅子和桌子也一件都沒有。四面牆與地面全是水泥面,天花板只有二公尺高,也塗著灰色的水泥。』」
……可恨!
我還是緊鎖眉頭,用手掌按住冒汗的額頭,腦海里開始重組事件當夜的情況。
火辣辣的夏日炎陽照耀之下——
不想回憶,難以忘記——我的手臂無論如何攀援不到那石砌井壁的凸出部。如果手臂再長些,如果個子再高些……
「已進入妄想階段的J. M,是他的樣貌情結促使他犯下這種惡魔般的罪孽。自己長得太丑,而且找不到比自己更丑的人——這種劣等意識促使他發狂。為了消解樣貌情結,他設想了一個瘋狂的計劃,並予以實施。這就是要創造比自己更丑的東西——至少他這麼認為,將他們置於自己身邊,並君臨他們之上。
K女士繼續說道:「這五人住在家中的二樓,一人一室,是附設廁所的單人房。每間房只有一扇裝著鐵格子的窗:房門經常從外面鎖上,自由外出的權利基本上被剝奪。
……可恨!
這是千真萬確的醜男人,迄今為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丑的男人。
「在地下室。」
我「啊」地驚呼一聲,向他望去。他向我伸出左手,手心向上。不錯,他的左手也只有三隻手指,少了無名指和小指。
突然從少年的嘴巴里說出警察的字眼,T更感驚詫和不可思議了。
遠處傳來輕微的嘈雜聲。伴隨著一股灼人的熱氣,從打開的窗戶射入仲夏下午的陽光,還有意義不明的片言隻語……
可以說,出現這些心理反應,全拜他人的思念波之「賜」。
如果是的話,這超強能力的來歷又如何?或者……
對於他的說詞,我究竟應該感謝還是討厭?
後記——在六〇五室
……救命呀!
在陰鬱的氣氛中,我繼續提出問題:「現場有否留下指紋或其他人的足跡呢?」
按照「姐姐」的指令,他絕不能讓他人知道自己是殺死J. M的兇手。
「是呀。」
殺死J. M的人是誰?
「舊式嵌入式門鎖。」
他興緻勃勃地繼續說道: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那氣色甚佳的臉上浮出一絲淺笑。
女醫師緩緩點頭,然後補充說道:「不僅僅是她。你在夢中見到的那四個異形人,也住在那間『特別病房』里。」
……一定要殺死他!
「要我指出這個巧合嗎?或許這正是我來此的使命。」
……殺死他!
「嗯……是的。」
「嗯。所以我能辨別他是男性。」
「你怎麼啦?」
「你居心不良喔!」
女醫師眯著眼說道。
「從黑暗到黑暗?……」
……不可被警察抓住!
他接下話頭,面露滿意的笑容。
假如大腦天線能夠正確捕捉到破「牆」而入的微弱的思念波,本來是應該可以作屬客觀情報進行解讀和處理的。可惜我的接收能力不佳,於是產生以上的情緒反應。
「找不到清晰的指紋或足跡。」
「是不是又想起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第一點要說明的是,犯行是J. M鎖上地下室房門后發生的。這隻要看一看從鑰匙孔檢測到的血液,就可以明白了。在鑰匙孔黏附著與屍體相同的血液,這一事實顯示,兇手殺死J,M以後,用被死者血液沾污的鑰匙,插入鑰匙孔打開房門外出。當然,犯案時房門是鎖上的。
「她嘛——」
……公寓大廈前的通衢大街,像煤炭般黑的街道宣傳車慢吞吞地通過。在火辣辣的夏日陽光照射之下——
他邊說邊點著頭。
……請住手!
話是那麼說,但在他的眼光中仍然流露出「真是無可救藥」的表情,而且還有某種悲天憫人的味道。
……住手!
「他擔心此事敗露后就會被人發現他是兇手。」
目光沿馬路延伸。
「你這小子也碰到難題了。」
我咬住嘴唇。
他拐彎抹角地說了一大堆,重點是,若把這部文稿視作找兇手的推理小說「問題篇」,那麼作品中關於事件的記述必須正確無誤。
四十二歲,獨身,沒有結過婚。大學醫學院畢業后馬上進大學研究所從事醫學研究,但中途退學,返回老家。
「有趣!太有趣啦!」
我的左手沒有無名指和小指。那是小時候,因不慣觸摸木工廠的電鋸而被切去兩隻手指……
「是昨晚桑山女士拿來的。你看,床頭柜上面放著一個大信封。她把稿子放進信封里送來給我。」
「蛇!」
我曖昧地點點頭,強制性地讓疲累的頭腦轉動,希望找到「答案」。殺人現場的凄慘情景又在我的腦際浮現:昏暗的地下室、污髒的水泥牆壁、散亂一地的各種刀具、屍體散發出來的惡臭、沾滿血的鑰匙、以及附著在鑰匙上不欲人知的某種物質……
過分蒼白的皮膚、禿頭、滴溜溜轉的雙眼、扁鼻子、厚嘴唇、大艷牙。
在這以後,那女孩子的思念波還是經常送入我的腦際形成「言詞」、「影像」和「聲音」。每次我都會深深思考K女士告訴我的那件異常殺人事件。
K女士曖昧地搖搖頭。不一會,她突然眯起雙眼,說道:
「——原來如此。」
……停手!
他究竟想說些什麼呀?
「是不是寫稿不順利?雜誌社請你寫的推理中篇,月底就截稿了吧?」
吱吱吱的滑輪轉動聲連續響了一陣后,繩子突然切斷。連喊叫的時間都沒有,我與吊桶一起墜落井底。
「你想知道嗎?」
沒有一朵流雲,天好高,又好藍。轉眼間,切成四角的天空變成黑沉沉的夜晚,在淡灰色水泥牆的上方開著四方形的窗戶。我束手無策,他也束手無策。哭過了,叫喊了,疲累了。然後木然地仰望……
但很快我就死心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一、二公尺的高度,在此之上的岩壁再也找不到凸出之處了。
雙腳踏在一側的吊桶中,雙手牢牢抓住垂掛在另一側吊桶下的繩子,支承住自己的體重。我盡量控制勢頭不要太猛,緩緩地往井底下降。
「老兄,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呀……」
接收了這個訊息的「弟弟」中的一人,在那晚舉行那種「儀式」之際,趁J. M不留意的時候向他發起攻擊。相對於J. M這個瘋狂的暴君來說,毋寧說是孩子中的一人對他進行絕地反攻和復讎。
他停止正在搔臉的手,臉上漾起充滿自信的笑容,說道:
「所以,殺死J. M的兇手必定在他們之中。手腳全無的『芋蟲』顯然不可能殺人。那麼兇手就是其餘四人——『駝子』、『獨眼』、『蛇皮男』、『三隻手』——中的一於是問題又回到了:殺死J. M的人究竟是誰?」
這明顯表達了她對J. M的殺意。可是,手足全無的她沒能力殺死J. M。於是——
我的記憶一下子從遙遠的童年時代跳到昨天晚上。
我氣喘吁吁地驚呼。
K××綜合醫院精神科病房五樓,設在最裡邊的「特別病室」。
我要確認這個事實。K女士默默地點頭。於是我又問道,
「——有那種事嗎?」
在夢中感覺到的「言詞」:(……不!)(……救命呀!)(……可怕!)(……救命呀、救命呀!)重新在腦中蘇醒,與此同時,「聲音」之影像開始亂舞。
「你不妨回憶一下該書的內容。出現在故事中的那個男人——因為自己長得太難看而製造更醜陋者的瘋子,他的名字不是叫做諸戶丈太郎嗎?」
「J. M這種瘋狂的人體改造手術,在若干名嬰兒或幼兒身上試行失敗,致使這些試驗者死亡。事後警方搜查那棟建築物時,在內庭地下起出了多具白骨化屍體,經法醫檢定,幾乎全部是未滿三歲的嬰兒。最後手術成功,並養育長大的『成功例子』,就是那五名『孩子』了。」
「為什麼我信心十足地做此斷言呢?因為若非如此,被做為名偵探的我所看破的真相就不能與事實相符了……啊,對不起,我的口氣是不是太傲慢了一點?其實,只要順著正確的路徑走,任誰都能找到真相,並得出我以上所說的結論。暫時只能說這麼多了,請各位原諒。」
「那是因為他無法做到后一種方法。」
「那麼,這被隱藏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倒不如拿來作為你月底截止的稿件嘛。」
她命令著。向著他們發布命令。
「那應該是十歲時發生的事情吧,距今足足二十五年了。」
「這不可能。」
「第四人看來也是男性。他是四人中最高的,幾乎高出第三人一倍。但在瘦削的身體上披覆著一層類似爬蟲類鱗片的皮膚,臉上也滿布鱗片;是不是患了某種奇特的皮膚病呢?這得請教皮膚科醫生了。」
窗外下著傾盆大雨。街道濡成灰色。
這是事件核心人物的男子的姓名字母縮寫(女醫師避免說出真實姓名)。
K女士的眼睛眯得更細了。或許在她眼前正浮現出在「特別病房」的某間房裡睡覺的「芋蟲」的身影。
多麼藍!多麼高!其令人……
按下裝在大門旁的電鈴,屋內沒有回應。稍等一會再按鈴,仍無回應。
J. M多次重複這樣的咒罵。
對T來說,這簡直是一場惡夢。但站在面前的這四個異形又明明是「真人」,絕非用特殊材料製作的模型。
仰望比我高出一個頭的他的臉孔,我含糊地答道:「也曾經考慮過。可是……」
前幾天,我偶然發現了有這麼一間隔離病房。因為我不屬於危險患者,醫生是允許我離開病室,在病房範圍內走動的。
一言以蔽之,那是一間「拷問室」。
不一會他又說道:「其實,詛咒與祝福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面——啊!外面太吵啦。」
於是,J. M修正他的惡魔計劃。既然無法利用天然物,就索性用自己的雙手製造更醜陋的畸形者。
「正因為如此,我在前面大胆斷——K女士敘述警方的鑒識結果時少了一樣東西。顯然,這一兇手不欲為人知的東西,也有可能黏附在地下室房門的鑰匙孔中。」
我無力地搖動塞滿生鏽齒輪的腦袋,用乞求的口氣說道:
一頓臭罵以後,接下來便拳打腳踢予以暴力侵犯。事實上,事後檢查這五人的身體,每人都傷痕纍纍。
「或許如此吧。」
我答道:「看來也是男性。可是,他有三隻手。除了左右手之外,在心口處也突兀地生出了一隻細手。」
「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姑旦不論『思念波』這東西是否存在,總之,作為知道實情者之一,希望你保持沉默,就當做沒聽到、沒看到……」
真是醜八怪!世界上還找得到比你更丑的怪物嗎?你要明白自己是天下的大丑怪……
「為什麼你要寫這部書稿呢?這正是我準備解答的問題。你出謎題,讓我來解謎。我為解謎而存在。」
一派譏諷的口氣,但看著我居然不露笑容。
「我最初聽到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時想法也和你一樣。但那畢竟是事實。其證據就是目前羈留在『特別病房』里的那五名畸形者。經醫學驗證,他們的畸形完全由後天人工造成。」
車子在大門口停下。按下門柱上的對講機。上一回也是這麼做的,一名初老的男佣很快就跑出來了。但這一次情況有異,按了多次對講機,卻無人回應。
接下來我大聲呼喊求救。在狹窄的井底空間,聲音震耳欲聾;但傳到井外又有多大音量?我就不得而知了。拚命地呼喊了一陣,無人前來相救。我的招數盡出,但宣告無效。
「首先,我想問幾個問題。」
如何對付才好呢?反覆思量的結果,決定與親切友善的主治醫師K女士談談這個問題。
「人家拿了一台文字處理機進病房,然後夜以繼日地坐在前面為創作驚世傑作而彈精竭慮。怎麼忍心去諷刺他呢?」
「實際上,他到底『丑』到何種程度?如何『丑』法?對於沒有見過他尊容的我來說,是無法做出確切說明的。大致而言,他的五官既不欠缺也不過剩,但各種器官拼湊在一起,就成為人見人嫌的大丑怪了。」
醜陋男人!
「……從井底仰望看到的天空景色,就像烙印在心中一般,永遠不能忘懷。所以我一見到夏日天空,便會想起那時的情景。」
「是的。」
猶豫片刻后,我答道:「K女士與五六四室患者的對話自然也足子虛烏有。醫院里並無『特別病房』,關在那裡面的人當然也不存在了。關於J. M的話題,從來沒有聽說過。總之,一切都是患者——這部小說作者的妄想。」
以下是綜合五名「孩子」各自所做的證言,併為我們確認的事實。
「錯!你的說法完全不對。」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幾種刀具的撞擊聲。手指抓玻璃的聲音。以猛烈速度驅動的某種機械聲……啊!那顯然是伸到對方鼻子前的鏈鋸的機械聲。
「生命、安全?」
「——說得有理!」
這是對他們的忠告。既要殺死「這個男人」,但又不能被警察抓住。
「你說這書稿是昨晚桑山女士拿來的,那恐怕也出於你的想像。事實是——你本人,利用這間房裡的文字處理機,創作了這部書稿。你把列印出來的書稿交給桑山女士閱讀。她看完書稿,昨晚又途回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顯然,最近每晚見到的夢,都是我的大腦接收了她發出的思念波的結果。
「在作案現場,鑰匙黏上死者的血液,甚至兇手本人的指紋,並非不可思議,兇手抹除血跡和指紋也是應該的事。但是,做這類工作只須用沾水毛巾抹一抹就行了,有什麼必要非使用肥皂慣重地加以清洗不可呢?」
我盯著他的臉,催促道:
醫生們斷然否定有這回事,對這類精神病患者用「妄想」二字定性。但我不認為全部都是如此。譬如我,就有這方面的切身體驗。
他只是一味地虐待他們,讓他們畏懼和服從。只有這麼做,J. M才能渾然忘卻自己的「醜陋」,滿足極度扭曲的自尊心。
「你,叫什麼名字呢?」
「幾時有機會,一走要在這種晴朗的日子去釣魚,在溪邊釣大馬哈魚,你以為如何?」
那個男人——那個醜男人,正是女醫生所說的J. M其人了。
J. M的這種令人側目的暴力行為,隨著次數的增多而更趨激烈化。除了拳打腳踢,還用鞭子抽,用冷水澆頭,火燒頭髮,甚至用刀子戳……
「具體的樣子呢?」
「怎麼啦?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他同樣面露微笑進行反駁:「也就是五六四室的精神病患嗎?但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是『具有某種意義的數字』,換言九*九*藏*書之,五六四是雙關語呀。」
「前面也提過,由於連續下到前半夜的傾盆大雨,令屋子周圍的地面泥濘不堪。接獲通報來進行調查的警方人員,曾仔細搜索過是否有人侵入和逃走的痕迹,但一無所獲。」
「四名疑兇中的『獨眼』,他具有『男中學生一般的高度』,應該說有充分可能從窗戶爬出去。『三隻手』呢,他『比第一位獨眼少年的個子略高』。至於『蛇皮男』,他『是四人中最高的』。這麼看來,『三隻手』和『蛇皮男』也可輕易從窗戶爬出去。
「如果你用方才你所說的理論來解釋你做夢的內容,就能相當清楚地掌握這案件的輪廓了。」
我喘了一口大氣,繼續說:「兇手若不肢解屍體,就出不了地下室。」
「那麼,是什麼原因逼使兇手不得不肢解屍體呢?顯然,不這樣做將危及兇手本人。」
「你有這種想法,倒令我感到意外。」
我說出這樣的看法,K女士「嗯」地輕輕點頭,然後說道:
正在考慮之間:玄關門突然打開。當屋內人形映現在T的視網膜上時,T禁不住大聲驚呼。
所謂「幾乎」是什麼意思呢?未待我發問,K女士又說道:
我不期然——與書稿中的「我」一樣——感到吃驚。
好歹從井底被拉上地面。母親發現在我的脬子和臉上黏著幾片牛透明的蛇鱗。她為兒子有驚無險激動得熱淚盈眶。而站在母親後面抱著胳膊的父親,則對我怒目而視……
他進一步分析道:
顯然,這憎恨的「言詞」是對著作為影像浮現在我腦際的那個醜陋男人而發的。
「那是三D立體圖嘛。你不是也看到立體圖像了嗎?」
「警方在內庭地下挖出一具缺少一隻手的白骨化屍體。或許死者與『三隻手』是一對孿生兒,故移植一隻手上去並未出現排斥反應。」
「沒有幾頁。」
我們的腦子經常發射這種思念波,但它的能量極為微弱,普通人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啊,呃。」
我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了。
「那麼你見到的是怎樣的異形呢?」
其中的《我是誰?》一文,此後會作了較大幅度的修改予以單行本化。其餘兩部作品——《夢魔之手》與《怪胎》,也對登載在雜誌上的原稿做了若干修改後收錄於此。
張開眼睛,被從窗戶射入的強烈陽光照得眩目。我拉攏窗帘,迅速跑向房門口。
「對了,我正想聽聽老兄對這部書稿的意見呢。嗯,偵探先生來得正是時候。」
「這就是說,兇手與J. M進入地下室,J. M鎖上房門,事件在這以後才發生。確認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殺死他!
「——嗯,或許不會。」
……早春的下午。
我慢慢地搖頭。這部分的記憶不知何故變得模糊了。但經他一提,又似乎覺得確有此
「我在這本小說中發現了非常有趣的巧合——這簡直是不可能不發現的。但你好像沒有注意到這個巧合。」
因此之故,「其中一人」堅決不肯講出真實情況,只是一味地向問話者撒謊。
啊!那冰冷而討厭的觸感,被救上地面時留在臉頰和脖子上的半透明鱗片……
他用徵求同意的眼光向我看來。我沒有回應,把床頭柜上的稿子拿到手邊。
「可是我身邊的男人……不,這樣說太啰嗦,直截了當地說就是你。」
如何解釋眼前的景象呢?T心亂如麻,不敢多想,扭轉身,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吧。
為什麼兇手要用肥皂清洗鑰匙呢?
「那麼,稿中有五名畸形者出場,每一位都具有某種肉體上的缺陷。他們『脫離常態』的樣子,引起我的注意。」
「……」
「最後一人是『芋蟲』了。相對於其他四名男性,她是女性,而且是五人中年紀最大的『姐姐』。她的雙手和雙足被切去,舌頭也被割斷不能說話——這些都帶有強烈的暗示意味。」
「禿頭。什麼衣服也沒有穿。男中學生一般的高度……或許還是少年吧。鼻和口與常人無異,但眼睛只有一隻。」
「可是……」
我就是你,你就是他或她。我們就是他們……啊!又是老一套的不知何時才能完成的思考。
「對了!」
「所謂『正常』的概念,其實是大可懷疑的。從嚴格意義上來,這世界沒有完全正常的東西,我們或多或少都處於畸形狀態。追本溯源,人類這種動物,也是生物進化途中發生突然變異而形成的畸形物種。」
「接下來看『三隻手』,顯然,他比正常人多了一隻手。」
「獨眼啦、三隻手啦、有兩個瘤的駝子啊、還有蛇皮男呀,實際上都存在,他們也被收容在鐵門裡邊的房間里。」
既不是妖魔,也不是鬼怪,T自忖著。對方是人類中的少年。他能說話與人溝通,腦子看來也不笨…
那麼,為什麼至今我還生活在這五六四室的病房中呢?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這裏面有一個疑問。那男人——J. M己被殺死這一事情,那女孩子知道嗎?為什麼到現在,她還在發送『殺死他、一定要殺死他』的訊息?」
她一邊看我的反應,一邊繼續說:
我再一次、但是有意識的閉上眼睛。
最近經常做到怪異的夢。而且幾乎每個晚上都做相同的夢。它令我耿耿於懷,無心做事。
……可惡
……住手!
我忍不住插嘴:「你的意思,好像認為我是這部小說的作者了。」
而且,我並非以「聲音」的形式聽到,也並非以「文字」的形式看到。啊,如何表達才好呢?氣可恨、可恨……表示這種意思的「言詞」的影像直接震蕩著我的腦袋——我的感覺就是如此。
以為不可能發生的意外卻發生了。這繩索竟支撐不住我這個只有十歲而且個子遠比同齡人矮小的重量。
少年困惑地歪著頭。
這是她向四個「弟弟」發出的命令。
「為什麼兇手對受害者J. M的屍體要做如此殘酷的肢解?」
「哦。舉個例子吧。」
「接下來要探討的是,犯行是在『儀式』前發生呢?還是『儀式』后發生?我覺得這個問題對於破案面吾並不特別重要。總之,兇手找到了機會,決意向J. M發動襲擊。他用切肉刀大力刺向J. M的腹部。這一擊成為J. M的致命傷。等J. M氣絕身亡后,兇手利用放在室內的各種刀具對屍體做肢解工作。然後,兇手取得鑰匙、穿上J. M的拖鞋、打開房門、離開地下室、跑上一樓浴室。在浴室里他沖了淋浴,洗去濺在身上的血跡;又用肥皂清洗鑰匙。——根據書稿中的『我』的敘述,作案過程大致就是如此了。
……殺死他!
「那是一件完全超出常理的事件,警察當局竭力不讓消息外泄。傳媒方面似乎也沒有對比提出強烈抗議,毋寧說對採訪和報導採取了極為自律的態度。」
「吞下鑰匙不久,J. M便氣絕身亡了。面對緊鎖著的鐵制房門,兇手在短時間內肯定深感絕望。他或許動用室內的全部工具,試圖破門而出,但鐵門固若金湯,兇手未能如願。不久,兇手終於想到了金蟬脫殼之計,那就是剖開J. M的肚皮,從他的胃裡掏出鑰匙。J. M臨死前恐怕未能想到這一點。」
什麼?是我?
正如他所說,從此以後,我不再能正確捕捉遠近感,連殺一隻蚊子也無能為力了。
沿著腳印,他們來到地下拷問室,然後就發現了慘不忍睹的巳被肢解的J. M屍體。
「明白了嗎?」
「名字嘛……嗯。」
「老兄——你究竟想說些什麼呀?」
「可以推測出,在他們觸摸前鑰匙上沒有黏附血液和指紋嗎?」
「你裝模作樣地皺起眉頭,又擺出愕然的樣子,或許還會仿出更古怪的動作,譬如發出怪聲跑到室外到處亂跑……哈哈,遺憾的是這些把戲一看就穿。」
他毫不在意我慌了神的表情,繼續說道:「可是在我的身邊,有一位左手只有三隻手指的男人。過剩與欠缺,正好構成逸脫形態的表裡。」
「請等一等!」
「——其他媽地殘忍!」
「於是,J. M當場把他持有的地下室房門鑰匙吞下肚中。」
「諸戶(Mouto)、丈太郎(Jiyoutarou)……J. M?」
K女士的冷峻眼光在眼鏡後面閃耀著。
「實情?——那麼……」
「哈哈。」
……殺死他!
「警察?」
「釣魚?」
他眯起眼睛,望著遠方。
突然聽到大作家的名字,我為之愕然。
四個異形對她的言詞開始產生微妙的反應:驚愕、疑惑、怯懦、躊躇,然後是歡欣。
總之,就算由多優秀的老師來教我彈吉他,我都是沒法彈好的——嘿!他不是一早就知道這情況嗎?
「J. M是個非常醜陋的男人,這便是他離群索居的最大理由了。」
就在那種狀態下,某人發出的思念波侵入我的腦中,於是讓我見到那個怪異的夢。
屍體發現時,房門鑰匙在何處呢?對於我提出的問題,K女士這樣回答:
我所說的有一點線索,指的就是這個了。
「請放過我吧。我一個人活得挺好的。」
我微笑著駁斥道:「但是你搞錯了,實情並非如此。這部小說是K××醫院住院患者……」
「夏天嘛,總是炎熱的啰。尤其是京都這鬼地方,位於盆地中央,更是褥熱難擋。老弟在這裏生活,已有三十多年了吧。想想也奇怪,自然環境如此惡劣的地方,怎麼竟能建都千年以上?看來,先人們的忍耐適應力是挺強的。」
「這些東西都是虛構的。」
「應該如比吧。警方認為這被帶走的人多半就是殺死J. M的兇手……」
在我腦際,又浮現出了曾經幾度夢見的那個男人——J. M的醜陋模樣,感到一陣嗯心。如果說這世界上存在著「科學狂人」的話,那就是J. M了。
充滿憎惡的她——「芋蟲」的思念波。
「即使如此又怎樣?」
「嗯,這確實令人感到困擾。」
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應該是過了八月中旬的一個晴朗日子發生的事情吧。那一天,我……
我歪著頭,注視他正在滔滔不絕做說明的口部動作。
帶「孩子」進入地下室后,J. M首先用這支鑰匙將門上鎖,以防止「孩子」逃跑,然後把「孩子」鎖在牆邊,盡情加以折磨。
「亂步?」
女醫師的語調雖然還是一成不變的淡定,但她說到此處稍停,好像要使自己冷靜下來似地喘了幾口大氣。
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那自由深遠的湛藍色,與坐困愁城的我相比,益發顯得奪目。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
「至於『駝子』,主要是身高問題。個子極矮者,往往被人視作侏儒。可是在我的身邊,有一位比普通人矮得多的男人。他在童年時代肯定因個子矮小而遇到各種尷尬場面。」
「可是,醫生,他們怎麼會被禁錮在……」
「接下來,K女士又有這樣的說明:『入口的門用特別厚的鋼板做成。如果說還有其他出入可能的話,只有靠近天花板位置的小窗了。』」
我一時語塞,趕緊搜索昨晚的記憶。
這麼一來,還是無法集中精力做自己應該做的事,給我帶來很大的困擾。
即便最終查出了「其中一人」是誰,我想大概也不能按一般的殺人罪對他提出起訴吧。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得出這個結論。因為在如此不尋常背景下培育出來的這些孩子,他們完全不具備認識刑事責任的能力。何況他們還受少年法的保護。
說得對!正是如此。
「你什麼都對我說。對於你的信任,我不能不有所回應呀。」
「不。」K女士搖搖頭,又說道:「不是抹拭,而是沖洗。」
「為了慣重起見,我們首先來確認一下事件發生的過程,你著如何?」
事實上,如果能一一接收到他人發射的思念波的話,社會生活不就大亂了嗎?這就好像假如能看見在現實世界中飛舞的各類電波,這世界還成什麼樣子?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某類型的精神病患,常說有「電波」送到自己的頭裡,投訴有人發射電波操控他的行為。
說罷,我的視線落在放在桌子上的筆記型文字處理機上。然後聳聳肩,繼續說:
「……」
他仍然望著外面的景色,說道:
我終於忍耐不住了,要有所行動。於是將五隻手指的右手掌與三隻手指的左手掌在眼前迅速合攏拍打。但是打了幾次,始終打不到那隻發出刺耳振翅聲的蚊子。沒有法子,唯有從床沿立起,走向窗邊,如果打開窗,這煩人的小生物或許會飛出去吧。
「這個嘛——」
……一定要殺死他!「經警方調查逐步釐清的事實,大致如下。」
「看來,解決『問題』的資料基本上都齊全了。」
「不要再信口開河了。」
……別留下證據!
他那誇張地伸開雙臂的身子,足足高出我一個頭。這倒不是說他比一般人高,而是我太矮。我需要仰頭才能見到他的臉孔,說話時自然而然地看著他的胸膛。
「那麼,你爸爸現在在什麼地方?」經T這麼一問,那少年的臉上明顯地露出怯懦之色。「我們覺得很困擾,不叫警察不行嗎?」
其實,是否可武斷地判定它是單純的「夢」,也是大有疑問的。這就愈發引起我的擔憂了。
「發現屍體后,四個人在現場乃至現場附近到處亂跑、亂摸,故已無法清晰辨認指紋和足跡了。在被認為兇手沖洗身上血跡的浴室里,情況也一樣。或許,兇犯早就料到發現J. M屍體后必然出現混亂場面,但也可能兇手殺人後已抹去自己的指紋和光腳腳印等痕迹。我以為任何一種可能性都存在。」
於是她在無意識中發送強烈的思念波。那思念波穿過薄而脆的「隔絕牆」,侵入我的腦際,變成「言詞」、「影像」、「聲音」……
事件發生在初夏的某個晚上。第一個向警方通報的人,是翌日上午依約去J. M家的律師T(這裏也隱藏其真實姓名)。
我是父親,你們要感謝我的養育之恩。相信在日本乃至全世界,任誰看到你們這副丑怪樣子都會避之唯恐不及。你們是被全社會排斥的怪物…
「這麼說來,你已經……」
我有懸在半空的感覺。他隨口說出的「簡單的消去法」究竟是怎樣一種方法呢?我不太明白——只有催促他做進一步說明了。
「啊、啊……」
「哦!」
所以,即使檢察官和律師、或精神科醫生再三向他們說明「絕對不會懲罰你們」,恐怕他們也不會相信。
「首先,我們來看看『獨眼』這位畸形者。顧名思義,他只有一隻眼睛。可是,在我的身邊存在著右眼完全失去視力,亦即只能用一隻眼睛看東西的男人。那就是老弟你了。」
「這麼說來,其中必有一人撒謊。」
對於我的猜測,他不以為然地咂咂嘴。
「J. M先生被殺?」
「J. M這個男人,肯定是一個不可理喻的變態狂人。」
他的肩膀倚靠在窗框上,凝視外面的風景。我無言地也往窗外看。
我凝視著女醫師端整的面容,著急地問道:「那女人真的存在?在那鐵門裡邊?」
他反覆吟誦這個房間號碼。
「因為從這支鑰匙上還檢測到非常微量的肥皂成分。」
他切斷我的說話,對我展顏而笑道:
T向半開著的玄關大門裡面看去。正在此時,少年的三個夥伴一個接一個地現身了。
「別說恭維話了。」
「她一定在做惡夢。」
哼!如果我就這樣死了的話,也決不讓你活著。我要把你鎖在地下室里,一步也走不出去。
被刺中腹部而死的J. M倒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此時筒未被兇手肢解。房間門鎖著,那是一扇堅固的鐵門,即使從門的內側,不用鑰匙也無法將門打開。換吾之,沒有鑰匙就打不開門,要打開門,就得有鑰匙。鑰匙為J. M所擁有。如此說來,必須奪取J. M擁有的鑰匙。鑰匙成為維護自身安全的關鍵……
「說謊!」
「一條大蛇爬上我倚靠在井壁的身體,從肩部至脖子至臉部……」
「你想說作者是患了妄想症、自認為時運不濟推理作家的那個住院患者……」
出現在眼前的是非人生物。難道這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嗎?T嚇得魂飛天外。
或許,這真的是解讀問題的「第一步」。
我竭力遏制想責備他的衝動,為芝麻綠豆般的小事生氣值得嗎?
當我握住房門把手時,我轉頭回望朋友,只見他還是站在原處一動都不動地盯視著我。
我說罷,從床邊起立。
我緊緊盯著再次聳了聳肩的朋友的面孔。
颼颼颼劃過空氣的音響……這是鞭子聲嗎?
……那個男人
「可以這麼認為。」
「你會經向我介紹過你的雙親。令尊大人是一個非常嚴厲的男人,在你的心目中,他簡直是家中暴君,不論對孩子或對妻子,都極為粗暴,當著他人面前,也敢肆無忌憚地動口罵人、動手打人。而令堂大人呢,對於丈夫的暴行從來不發九-九-藏-書一句怨言,也從不想離開丈夫,任何時候都夫唱婦隨,亦步亦趨。這就是說令堂大人從一開始就被剝奪了主動的反抗手段——好像被砍去手腳一樣。
他們和「獨眼」一樣,不|穿衣服。三人均為男性。而且,都是T從未見到過的異形。
綾辻行人
「房門鎖的結構如何?」
浸泡在井底冷水中的我,只能獃獃地抬頭仰望在頭上打開的四方形天空。跌落時撞傷的身體各處開始發出鈍痛。此時我深深後悔不應來到井邊玩耍,因為無計可施,一種絕望的感覺油然而生。萬一沒被人發現,而夜晚悄悄地來臨——後悔與無力感、還有正在迅速膨脹的不安感和恐懼戚包圍著我的全身……
……請停手!
他的臉上浮現居心不良的微笑。
「不清楚。」
「哦!什麼問題?」
「喂,請等一等。」
「因為發生了一起恐怖事件。」
「接收『芋蟲』的思念波之後動手把J. M殺死的兇手是誰呢?顯然,兇手是四名畸形者,即『駝子』、『獨眼』、『蛇皮男』、『三隻手』這四人中的一個。從四人當中找出兇手便是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我也希望有人給出導引正確答案的邏輯思路。
我盯著對方的眼神乾脆地回答:「不過變形得很厲害……所以我稱之為異形。」
女醫師垂下視線喃喃自語著,然後便噤聲不語了。顯然,我說的話帶給她不小的衝擊。
「可是,我受不了你對我的過分擔心。而且,有時你還喜歡說一些討厭的話題,使我受不了。我真懷疑你有神經病。」
當我猛地回過神來,他已離開桌子邊,回到床那邊去了。他淺淺地坐在床邊,轉過上半身,用若無其事的眼光看著我。
他繼續說:「這就需要追究兇手肢解死者的原因了。其實,我最初提出的問題與解題密切相關。你不認為如此嗎?」
「思,好呀。」
這樣的天空景色禁不住引發我的一段難堪回憶。
這表示她對「那個男人」恨之入骨。
「怎麼會有這種……」
「不妨從學習樂器開始。我教你彈吉他,你看如何?」
彷佛被捆住似的,我暫時陷入思考。我強烈希望知道「答案」,但疲乏的腦細胞好像銹住了,只是一味地空轉。
激動而狂熱:充滿了殺意。
大致上每隔三至四天,J. M會在五人中挑選一人帶到地下室予以無理的辱罵。時間方面多數在半夜,選人完全隨興所至。
「我這麼說,或許令你不快,但殺蟲失敗是明擺著的事實呀,這是因為你不能正確捕捉遠近感的緣故。——看不見東西的是右眼?還是左眼?」
「那麼,K醫生,你對這件案子是怎麼看的呢?」
他忠實地引用書稿中的文字,拋在我的面前。
「基本上,是目前住在那病房的患者以獨自形式寫成。小說內容記違了某件異常的殺人事件,是相當超現實和不可思議的故事。桑山女士讀了以後,覺得應該讓認識的推理作家看看。」
「但假如按你所說的去做……」
他一邊說一邊戲劇性地聳聳肩。
「哼,治療……什麼的?什麼叫治療?做怎樣的治療才算合理?有誰說得清?」
「唉!這個作者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呢?這依然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他流利地背出書稿中的記違,好像這書稿是他所寫似的。
「——人體改造?」
「比第一位獨眼少年的個子略高,連腳步也站不穩的虛弱體型,血色極差,瘦削的臉龐。」
「可以認為是兇手偷偷地把房門打開。事實上,在玄關穿堂發現的鑰匙,就是兇手從J. M手上奪來的主鑰匙。這把主鑰匙不僅可以開地下室的門鎖,也可以開家中所有房間的門鎖——它相當於一支萬能鑰匙。兇手認為若只有自己的房間不上鎖,馬上就會被懷疑,所以打開所有房間的鎖。」
她凝視陷入沉思狀態的戒的臉孔,說道:「我所知道的情況,以上幾乎都和盤托出了。多多少少能消解一些你的疑惑吧。」
「無聊?」
那是一個晴朗的夏日——
「雖然,我與你交往了這麼長的時間,但細心一想,我對你的經歷到如今一無所知。你生於何地?教育背景如何?除了我還有其他哪些朋友?我從未聽你提起。所以,要說是知己實在有點……」
「不過,采究這個問題之前……」
……盛夏的藍天。
當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崩潰時,不知來自誰的思念波就能突破又薄又脆的「牆」長驅直入。在這種時候,我會迅速變得憂鬱而絕望,內心充滿不知原因的不安和恐怖。
「你一直沒有注意到這情況嗎?」
K女士冷冷地點頭。
我緩緩地搖頭,答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不好?」
「在這種時刻你往往情不自禁地抓搔臉部和脖子,這是一定有理由的。是不是讓你回想起困在黑暗的井底等待救援期間所感受到的生理上的不快|感,譬如說有蛇鼠蟲蟻或其他討厭的生物在你身邊遊走……」
「在這過程當中,特別需要注意的一點——也是書稿中的『我』感到強烈懷疑的地方——在於:為什麼兇手要用肥皂清洗鑰匙?」
他這麼一說,我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他們五人本來都是沒有先天性異常的普通嬰兒,所以他們的智能水準絕對不低。手術和服藥對腦並不產生損害,他們都成長為具有正常思考能力的孩子。這在J.M看來毋寧說是一個理想的發展,只有這樣,他們才有可能接受自己的『教育』。」
「沒關係,不周怕。警察不是壞人。」
也發酵成激烈而瘋狂的感情,以「言詞」的形式亂舞。
……不要被人察覺!
外面充斥著無數的思念波和想念粒子,在空中飛舞,穿牆入室,肆無忌憚地襲擊我的心靈。為了截阻思念波,我必須時刻打起精神維持「隔絕壁」的強度。
「很在意那聲音吧。」
我用手輕敲額頭,喃喃說道:「難道是這樣嗎?」
「大致來說,J. M培養他們樹立兩種觀念:一是確立自己是他們『爸爸』的觀念,二是讓他們明白他們是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是妖魔、是怪物。」
「或許你會想到,無需花九牛二虎之力從屍體中取出鑰匙,只要設法打開窗戶,不也可以逃出地下室嗎?而且後者不花力氣,是最自然不過的做法。兇手為什麼不那樣做呢?」
「找兇手的線索可以說基本上都具備了,但書稿中少了一條資料,不妨由我代替作者把它補上。這就是K女士提到的警方的監識報告中,遺漏了一個重要情報。
他繼續說:「兇手對鑰匙做那麼徹底的清洗,除了洗去J. M的血跡之外,還可能是為了洗去其他絕不能讓警察知道的東西。
他斜眼瞄了我一下,繼續說:「你居然沒有注意到。但是,照理說你是應該注意到的。你是不是放意裝糊塗?或者說應該明白的事卻不想搞清楚。」
……深夜。外面或許還在下雨,也可能雨已經停了。
……很討厭自己屬於人類這種物種,雖然我期盼能永遠沉浸在愛惜人類這物種的情緒裏面,不離不棄。
「為什麼?」
「房間里有電視機,但只有在規定時間才能看電視。他們沒有接受外面普通孩子所受的基礎教育,所以雖然能說話——被拔掉舌頭的芋蟲除外,但不具備讀和寫的能力。不過,透過收看各類電視節目獲取的資訊,他們也學到一定程度的知識。或許他們看過殺人棄件報導及刑事影集一類的節目,故對殺人、警察、犯人、逮捕、刑罰等有一定的概念。
「『獨眼』的一隻眼、『鱗男』的皮膚,都是人工造成的。『駝子』也一樣,強制性地使其脊椎骨彎曲,兩個瘤的成形手術則在嬰兒期施行。」
黑炭似的街道宣傳車正通過公寓大廈前面的大馬路,無視音量控制的高音喇叭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他啪地把窗戶關上。
「撿到鑰匙的人是『三隻手』,但此後其他三人也先後觸摸過這支鑰匙。發現J. M的屍體時他們的手都沾上了血污,所以被這些手觸摸過的鑰匙,除了有四個人的指紋外:還黏附了微量血液。」
……一定要殺死他!
「假如在你的作品中處理此事,你會這麼做嗎?」
他帶著輕微的責備口氣說道:「時間反正有得是——啊,恕我失禮了。我忘了你的截稿日就快到了。」
「你真的不明白嗎?」
說實在,我本人的隔絕牆功能就比普通人來得弱。
四個異形。
女醫師淡然說道:「很可能,把他們送來這裏只是為了避開世間耳目而已。他們的命運是從黑暗走向黑暗。」
「嗯,是那個漂亮的女醫師吧。」
「是不是傷了你的自尊心了?」
女醫師的神色越來越不自然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兇手結束犯行從地下室上來后,他把黏附在鑰匙上的血跡全部抹掉了。是這樣嗎?」
白皙端正的臉突然扭曲了。
「至少想到了一點。」
「書稿中寫道,可供出入的窗戶,都被設置在『靠近天花板位置』。而且我們已經知道,這地下室里『沒有一件傢具』。這就意味著,找不到一樣可以踏腳的東西。以斧頭或鏈鋸一類的物品代替踏腳是不可能的。——由此,我們就可以做『簡單的浦去法』了。」
在讀完五六四室患者書寫的文稿后,有好一會兒他文風不動地坐在床沿,視線依然落在放在膝上的稿子,看也不看挨近他身邊的我一眼。
「現場留下許多沾血的刀器,其中有一把大號切肉刀,經查證J. M腹部被刺的傷口形狀與這這把刀的刀形吻合。所以,推測兇手最初就是用這把刀向J. M發動襲擊……」
……可恨!
……蚊子在飛。
……那個男人
這是不是微不足道的問題?沒有特別提出來討論的必要?
我正想再問為什麼,他突然離開背靠著的牆壁,一個箭步走到我的面前,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K女士不說是或否,只是沿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
殺死J. M的人是誰?
她的「言詞」到這個階段突然變得冷靜而慎重起來。
幸好古並不太深,跌到井底沒有受太大的傷;而且積存的井水不深——至多到我的胸口,故不致淹死。但是……
……救命呀!
書稿中寫明是半地下室構造,「作為採光和換氣之用,開了幾個這樣的窗戶。」
待我回過神來,趕緊答道。然後為了讓自己接受這個答覆,又大力地點了幾次頭。
……那個男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繼續說:
「你是說?……」
K支士繼續說:「早上起來后,發現房門沒有上鎖。提心弔膽地跑出房外,發現J. M不在,也不見傭人的蹤影。留下不能走路的『芋蟲』,他們集合在一起走到樓下。在那兒……」
「是四個異形嗎?」
他點點頭,把稿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後悄無聲息地從床邊走到窗旁。
我嘆口氣說道:「你明明知道這裏不是醫院,我也不是住院患者。」
「小說以提出犯人是誰的疑問告終?但書中沒有『解決』篇。」
看透一切?或許真的如此吧。因為他具有卓越的觀察力、洞察力和思考力。他還具備淵博的知識,說話的口才又好,畫功和文筆也了得。如果他願意動筆的話,肯定可以寫出比我輩高明得多的小說。
……那個男人
我輕聲地呻|吟。
——啊!是我?
「她叫做『芋蟲』。(編注:這個詞在?又俗語中亦有『討厭的人』之意。)雙手與雙腿被切離,只留下軀體和頭部活著。舌頭也被拔掉了,所以無法說話。據J. M留下的的日記中記載,這是他的第一號『成功作品』。」
為什麼這樣簡單的道理我到現在還弄不明白?我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已經壞掉了。
「也是現在這樣的季節吧,你隨雙親回鄉下,在伯父家中住了幾天。伯父家的後院有一口古井,你鬧著玩,掉到井裡……」
聽著少年結結巴巴的說明,完全不像是編造出來的謊話。其他三人配合少年的每一句話,一個勁兒地點頭附和。
難道他一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不問我你也明白啦。」
「……待J. M斷氣后,兇手脫|光死者的衣服,開始做肢解工作。利用鏈鋸將手腳與頭部切斷。原先置於屋內的剪刀、柴刀、斧頭之類的各種刀器似乎全用上了,用柴刀和斧頭將切下的手腳剁碎,用剪刀剜出眼珠、並將嘴巴剪開,用外科手術刀剖胸切腹,又將腹腔內的內臟挖出,並將這些內臟搗得稀爛……」
「窗戶?」
正如上述,我是為了逃避思念波的洪水以便專心一意寫作才進醫院的,想不到得到的卻是反效果,這不能不使我感到困擾。
「這樣的解釋不對嗎?」
這是因為已知的事實,已明白的情況,引出了不得不直接面對的新問題。
我嗟然長嘆。他閉著雙眼,仍靠在白牆邊。似乎要追隨他的動作,我也閉上雙眼。——周圍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
我問道:「就是第五人——年紀最大的『姐姐』,她是怎麼回事?」
他用含糊的口吻回應,卻露出興味盎然的神色。
「……啊!」
「三隻手……」
「或許,在目前的日本,是不允許對那樣的事做大肆報導的。因為事件太恐怖、太凄慘……簡直不敢相信這世上會有這種事發生。」
「今天天氣很好喲。」
「那時候我真嚇得站都站不住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啰。」
我不由得問道:「地下室有窗戶嗎?」「因為它是半地下室構造,為了採光和換氣之用,開了幾個這樣的窗戶。」「嗯,我明白了。」
「對,快說給我聽。」
K女士不理會我一邊想像凄慘的殺人現場,一邊不自覺按著胃部的痛苦樣子,繼續說道:
「當然。」
「怎麼樣?偵探先生。」
我隨聲附和。
仰望仲夏的天空。
已經沒有必要說明了。「三隻手」、「駝子」、「蛇皮男」——在T面前出現的正是我夢見的異形中的其他三人。
此時,對方一定以為馬上就會被J. M殺死了。
我反芻姐姐「芋蟲」對弟弟們的「忠告」。
有所謂單眼症的先天性畸形兒。但在那種案例中,往往也伴有缺鼻等不完整發育,而且多數情況下一生下來便告夭折……
「你別忘了,你住的這房間正好是五樓六十四室。」
「已證實與放在浴室里的肥皂成分相同。」
「哦!怎麼個雙關法呢?」
「可是對從玄關穿堂撿到的主鑰匙做檢測,幾乎測不到死者的血液。」
我打消想把蛇抖掉的念頭。萬一蛇有毒,被它咬一口就不得了啦。不知道聽誰說過,只要人不顯示敵意,蛇就不會咬人。所以…
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著。然後突然看著我,問道:
「姑且不論是否能得到法理上的實證,總之,向你發送思念波的女孩子就是『芋蟲』,是這起殺人事件中的教唆犯:而她的四名『弟弟』中的其中一位,是執行犯……」
對於畸形這回事,我們一方面予以大力讚美和祝福,努力地去享受它;但在另一方面,卻對同樣的事實深感驚恐,詛咒它,嫌惡它。之所以陷於這種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說明我們無法擺脫人類這物種的局限。
「真的嗎?或許只有你才有那種想法。」
不瞞你,我倒有一點線索。
「唉!老兄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大正常?」
於是,她把事件的始末娓娓道來。這的確是一件難以置信的離奇殺人事件。
「我明白、明白。」
……別留下證據!
因為你們不是人,所以不能把你們當普通人對待。你們絕無可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唯有依賴做為爸爸的我養育你們……
他用輕快的語調說道:「要知道,我是靠偵探這行吃飯的,而且也算得上是名偵探了。」
少年怯生生地回答。他一邊緩緩地搖頭,一邊繼續說道:
「當然,玩遊戲也必須遵守遊戲規則。關於思念波的『我』的理論和體驗,K女士提供的情報,由此而引出的『我』的思考和與K女士對話等內容……這些材料都必須以『真』為前提。若非如此,將其作為『問題』處理就沒有意義了,而且從邏輯上而書也是絕對不可解的。
混和著嘆息聲我回應道,然後低頭默默地注視置於膝上的左手。
可是……
他悲嘆似地伸開雙臂,然後把視線投向床頭櫃。
……可怕!
「為什麼?」
「那是駝子了?」
……不要被人察覺!
他快樂地笑著說:「寫的可能不是他人的事吧。」
「我真搞不懂你這個人。你擺出我的知己的姿態,但實際上對我一點也不了解。」
「是怎麼樣的一個患者?」
接下來,K女士把話題轉到作為殺人現場的房子問題。首先,那造在地下(正確來說應是半地下構造)的寬大房間,是做什麼用的呢?
「……嗯。」
「不!」
……討厭
「五個人都說自己不是那晚被Jread.99csw.com. M帶到地下室的人。但都確實聽到有人被帶走的聲響。」
我繼續說:「第三個異形個子很矮,大概只有一公尺的高度,可視之為侏儒。但他不屬於侏儒症所定義的侏儒。」
「我是指寫這本小說的作者,即五六四室患者的問題。」
「我的責任就是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助你一臂之力嘛。好吧,讓我先讀一讀書稿吧。」
J. M出重金偷偷買下畸形兒,然後帶回家中養育。但是,這樣的試驗都失敗了。畢竟重度畸形兒的生命力非常微弱,養不多久就死了。不言而喻,嬰兒的屍體都被秘密處理掉了。
那麼,今天只有那男人一人在家了。
她命令著。
「哈哈,那稿子……」
……啊!這是什麼?
「說得更清楚一點,是有關從地下室房門鑰匙孔中檢測到的物質問題。黏附在鑰匙孔中的物質,應該不僅僅是受害者J. M的血液。不知道是警方監識人員看漏了?或者是K女士聽漏了這個情報?反正兩者必居其一吧。
他「嗯」地哼了一聲,視線終於從稿子上栘開。
在與我所住的五六四室同一層的五樓最深處——走到幾度曲曲彎彎的走廊盡頭,有一扇上了鎖的堅固的鐵閘門,在它的裏面又有對開式鐵門,使之與外界徹底隔絕。
……可恨!可恨!
「從鑰匙孔檢測……」
「原來如此。」
「這書稿——不,我們姑且稱之為小說吧,作為推理小說來看只是一部未完成作品而已。換言之,它只有相當於『問題篇』的部分。」
……殺呀!
T從前任律師處獲悉J. M是一個非常愛挑剔的男人。
啊!多醜呀!實在難看死了!
……可恨!可恨!可恨!
我不是物理學專家,無法做詳盡而有說服力的說明。簡而言之,我們人類的思念和想念,能發射某種以迄今未為我們所知的粒子為載體的電磁波。我姑且把這種電磁波稱之為「思念波」。
幾分鐘后T便為自己的草率決定深感後悔。此後的好幾天,他完全食不下咽。
在我的眼中看來,這病房是無比舒適的工作場所。在不會造成緊張的環境中,創作只有我寫得出的文學作品。雖然近文思停滯,但我想很快就能得到突破。我充滿信心,每天在文字處理機前吟哦推敲。
勉強伸出手臂到處摸索,結果因失去平衡而重新跌入水中。同樣的動作連續做了幾次,均以失敗告終,我只有悲嘆自己人矮手短。
「可以這麼說。在那棟建築物里,有一間房間布置得和醫院手術室一樣,室內擺滿了各種外科器械和藥品。這五人都接受過J. M的外科手術和服用藥物,結果變成現在的形狀。」
「好像是一個具有某種意義的數字喔。」
「其中一人——」
「是的。但與普通駝子又不大一樣,在駝背上面又生了兩個大瘤,頭部位置低於這二個大瘤,看起來像劍突連體嬰的臉孔。」
可以毫不猶豫的說,從沒見過如此醜陋的男人。
「顯然,他人的劣評深深刺傷了他的心。從幼年期到思春期再到青年期,他經受了何種具體的體驗我不得而知,但關於自己長相醜陋的劣等意識日積月累而膨脹起來:自己丑!非常丑!世界上沒有比自己更丑的人了……自卑感就這樣往惡質方向無止境地發展。
……不可被警察抓住!
一面從記憶中搜索前次來訪時的行車路線,T跌跌撞撞地開車來到這個山村。前半夜下了一場大雨,道路泥濘不堪,剛于兩天前洗過的車身濺滿了泥漿。迷了幾次路,最後到達J. M宅邱已經是十點五十分,比約見時間遲了二十分鐘。
「——是嗎?」
「你到底是誰呀?」
我曖昧地「哦」了一聲。
「是的。」
女醫師問我:
「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但就我個人而言,這樣的處置方法是否最好,我是抱持懷疑態度的。也有一部分知道這些患者存在的醫生和護士都有這種看法。」
「什麼意思?」
他說道:「在這稿子中登場的『K女士』,應該就是桑山智香女士吧。她對這起異常的殺人事件有何評價?『特別病房』存在嗎?在那裡真的收容了五名畸形者?」
但是,在J. M這方面來說,他並不想殺死他們。好不容易製造培育出來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怪物,豈能讓他們輕易死去。
……不要再想這些了。畢竟,那已經是不在這世上的人的問題了。
T判定少年說的是真話。那麼,J. M是在地下室被殺了……
「你爸爸?」T驚奇地問道:「難道就是住在此地的J. M先生?」
「背部駝得很厲害……」
「弟弟」們能正確接收她的思念波嗎?
他聽罷嘆息似地張開雙臂,說道:「還是那種脾氣。看來,不能繼續讓你孤零零一人生活了。」
「五六四?」
「是不是又想起跌落井底的童年往事了?」
「是胃液嗎?」
他的視線落到手邊的稿子上。
是我……
經精神輔導和服食簡單藥物,我的病情很快得到好轉。在治療期間,她得知我是推理小說作家,對我產生了濃厚興趣。加上兩人的住所正巧離得很近,她有時也會到我的住處來坐坐。
「正如你所說,這是一部只有『問題篇』的不完整推理小說。事件的兇手——殺死J. M的人是誰?小說結尾作者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實際上也是對讀者的挑戰。」
「大概是吧。」
說罷,他噗哧地笑起來。
「說到這裏,我們又得回到最初的問題上了。」
「如果是那樣,我向你賠禮道歉好了。」
「事件中的兇手固然值得追究,但寫這部稿子的五六四室患者,又是怎樣一個人物呢?對這些問題我都有興趣。」
「那晚半夜時分,他帶著其中一人進入地下室。有人隔著門聽到J. M的聲音和動作發出的聲響。但他選中五人中的哪一個,迄今還沒有弄清楚,因為他隨心所至,沒有特定對象。警方反覆盤問那五個人,但各說各話,答案不一致……」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但話語間透出幾分譏諷的味道。
十幾年前,當J. M移居到森林里的那棟建築物里后,他就開始實施這個惡魔計劃。
這是數人的腳步聲。然後,又傳出似乎在討論某事的嘰哩咕嚕聲…
或許說白了不好意思,她所說的故事正好成為我寫小說的絕佳題材。事實上,以她說的故事為基礎,再加上一點想像力,我已寫了幾部精採的中篇小說。所以,與做為「偵探」的他一樣,她也是我非常難得的益友。
「那不是很荒唐嗎?」
在離開窗邊之際,透過拉攏的窗帘間隙向天空望了一眼。
這表示她怕J. M。
「啊!原來如此。」
我不認為那是單純的「夢」。
……可怕!可怕!可怕!
「J. M則竭盡全力向五人灌輸他們是怪物的觀念,他們當然沒有拂逆他意志的能力。隨著這五人日漸長大,J. M也變得越來越瘋狂了。」
「他們確實擁有作為現代人的某些常識。但對自身的認識,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因為覺得自己不是人——而是『怪胎』,所以不|穿衣服也無所謂。在食物方面,即使給他們吃狗飼料,他們也甘之如飴。他們不認為有去『學校』這種地方的權利,也不覺得有『交朋友』的需要。但是,他們畢竟是人呀,嚮往自由、想出去外面走走的願望,或許在心中悄悄萌生。
「我們這裡是圍牆的外面呢?還是裏面?其實,這不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以為身在外面,但實際上可能是在裏面;反之,若以為身在裏面,但很可能是在外面。根據觀察點的不同,這世界的形狀是可以變化的。老弟,對於這麼淺白的道理,我們往往不記得,豈不令人遺憾。」
從體格等方面來觀察,估計這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左右。他真的是那位J. M先生的兒子?如果真的是他兒子的話,為什麼不給他取個名字,僅僅以「獨眼」相稱?
前面聳立著二層樓箱型建築物,整面牆壁是略髒的灰色混凝土牆,見不到窗戶:玄關門也沒有任何裝飾:是一扇結實的鋼製大門。
夢境的開始是言詞:充滿憎惡的言詞。
「可是,我們……」
「——啊,是那個嗎?非常遺憾,那不是我的稿子。」
他立刻加以否定,擺出一副洞悉一切的姿態。
「在J. M憤怒而狂亂的腦子裡,此時迅速盤算著如何向對手報復的方法……」
「那麼,還需不需要繼續揭開謎底呢?或許,已無此必要了吧。」
「J. M從雙親那兒繼承了巨額遺產,即使不做事,也可以悠哉游哉地過一輩子……不,一輩子也花不完他擁有的財富。」
這引起了我的不快。
奇醜無比!
「……原來如此啊。」
「我曾經說給你聽過嗎?」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把交往不淺的這位「偵探」朋友介紹給桑山女士。我用眼神向他示意,但他沒有反應。
所以,我與住在這座精神科病房的其他患者的「妄想」是不同的,實際上,我的精神狀態完全保持正常狀態,與普通人無異。
如此緊張不絕的生活令我疲勞不堪,我決定進醫院自我隔離。換言之,我不是因為發狂進醫院,而是因為不想發狂才進醫院。
……別留下證據!
「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
對K女士的解釋,我唯有連連點頭。但此時腦際叉浮現出一個問題:
在很遠處看到街道宣傳車的黑影,在發出噪音的同時,緩緩地向這邊開來。
但驚魂甫定,他醒悟到或許是誤解了:站在面前的絕非「非人生物」。
對此我不得不做深入考慮了。
他說罷,一面看著我一面緩緩地立起身。這麼一來,輪到我仰視他的臉孔了。
「最後的調查結果,是不是也弄不清楚這四名畸形者當中究竟誰是兇手?」
……可怕!
她只是反覆控訴著。
為了脫離這種難堪的膠著狀態,首先不得不面對一個大問題,並得到合理的解答。這個問題就是:
「哈哈,你方才說寫了沒有幾頁,是不是有意騙我?不、不,或許你要給我一個驚喜吧。」
他繼續坐在床邊,扭著脖子盯著我。
他苦笑著說道:「我可以拜讀嗎?」
他大幅度地搖頭,說道:「對任何事抱持懷疑態度是做『偵探』的基本動作。我甚至懷疑桑山智香這位精神科醫生是否確有其人?再進一步推測,這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K××綜合醫院呢?」
他用悲憫的眼光看著繼續保持沉默昀我。儘管如此,我還是緘口不言。
後來我問認識的護士,那鐵門裡面住著誰呢?年輕的護士斷然回答說:「不清楚。」在我的再三央求下,護士又補充道:
憎恨的「言詞」仍然在我腦際迴響。
「他們五人統統與事件有關。警方只調查了一會兒,很快便秘密地把他們送來醫院。警方確認這五人無論在肉體上或精神上都處於嚴重的患病狀態,於是選定這所醫院的『特別病房』作為收容場所。」
「殺呀!殺死那男人!一定要殺死他!」——那女人命令四個異形殺人的激烈「言詞」又在我腦際鮮活地復甦了。
K女士喘了一口氣,又瞄了一眼按著胸口似乎要嘔吐的我。我輕輕點頭,示意無事,並乘機表達我的看法:
令我頻頻做到怪夢的思念波發放者,會不會就是被隔離在那鐵門裡面的患者之一呢?
……一定要殺死他!
在他們中間,至少有一人正確接收了以上指令,明白它的意義,並予以執行。不妨認為,此人就是在地下室殘殺J. M的兇手。
但是儘管如此,我依然有懸在空中的感覺。
他什麼也沒有回答,用流露出「真是不可救藥」的眼光,靜靜地注視著我。
……請住手!
他重重地點頭。
他依然坐在床邊,雙肘支在膝上,上身稍向前傾。
當他用鄭重的口氣提問時,我放下無意識中搔臉的手。
「早上『孩子』們起身,發現卧室房門都沒有上鎖,那是怎麼回事?」
幸運的是我對這種思念波的機制早有察覺,掌握了有意識強化自己那堵脆弱「隔絕牆」的方法,由此而守護自己精神的穩定。
「是呀——我對追究事件的真相耿耿於懷。」
「哈哈!說得那麼悲壯,我能感同身受。不過一般來說,任何作家幾年創作下來,都會出現才思枯竭期。尤其是你寫的那類小說難度頗高:稀奇古怪的建築物、秘密通道、奇特的殺人詭計……不可能經常想得出吧。喂,反正寫不出來,不如跟我一起釣魚去吧。」
在染成深紅色的世界中央,開始滲出新的「影像」。
他信心十足地說道:
「大概是男性吧,給人的印象是披頭散髮的少年。血色也很差,臉部似乎有點浮腫。」
說到這裏,K女士的臉部扭曲得更厲害了。或許,我的臉色比她更難看。
他說得對!我重重地點頭表示贊同。
我與她差不多年紀。她是一個大美人。認識的機緣是我患了情緒不安症去K××綜合醫院診治,她是我的主治醫師。
我利用吊桶和繩索,試圖降到井底。難道沒有意識到危險嗎?現在已無法再現當時的真實心情了。
正如前面K女士所說的,他們對殺人、警察、犯人、逮捕、刑罰等還是有一定認識的。他們把這些概念與J. M向他們灌輸的對外界的恐懼心——「去到外面必受人類的迫害」——結合起來了。
我坦率地點點頭,撫摸長滿鬍子的下巴。
「是為這一期雜誌寫的稿子嗎?很有分量喔。」
「此後的推理就很容易了,只需要對這四名嫌犯採用簡單的消去法,不難找到兇手。」
「是《孤島之鬼》呀。」他答道:「是你也喜愛的作品喔。」
「么說來,整座建築物變成了一間密室?」
我用稍微強硬的口氣駁斥道:「如果是我寫的話,我有什麼必要絞盡腦汁探索『答案』呢?而且也無需和你商量了。」
「那麼,房門沒有上鎖嗎?」我再問道。此時想起了有所謂「密室殺人」的說法。
「你是我的朋友之一,那是毋庸置疑的。你對我關心備至,我也時時感激在心。」
「——哦?」
他說罷,忍不住笑起來。
「兇手是穿著拖鞋走路的,腳印實際上是鞋印。」K女士立即回答:「這腳印從地下室延伸至一樓的浴室。在那兒,發現了有被水沖洗過血跡的拖鞋。」
照理說應該馬上撥一一〇報警才對。但T想親眼目擊一下現場再說。雖然對少年的話並不懷疑,但在好奇心驅使下,T決心見識一下恐怖場面。
「書稿中不是清楚寫著嗎?問題在於地下室的構造。」
「對這樣無聊的小說,老弟為什麼從昨晚開始一直為它而煩惱?」
是誰在控訴?我不知道。但是——雖然沒有什麼理論根據——這個「誰」多半是一位女性。
「你爸爸真的被殺死了嗎?如果是真的話,那得趕快和警方聯絡啰。屋裡有電話嗎?快打一一〇」
說到這裏,請勿胡思亂想以為我與她有什麼男女間的親密關係,雖然像我這樣的人對這種事是根本無所謂的。就像她關心我的工作一樣,我對她從事的精神醫師一職也頗感興趣,我們的關係就是如此。
「沒有考慮過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嗎?」
約定見面時間是上午十點半。
「房門大開,沒有上鎖。」
「不,謝了。外面太熱,我怕出汗。」
那就拉倒算了,我想。
我有點焦急了,只有道截了當地向他發問:「你有什麼高見?」
「譬如說,把被害者的名字用英文字母縮寫『J. M』表示之,這就大有來頭。」
「腦筋轉不動了?」
醜陋的男人!
「不知道兇手是誰。警察很可怕。我們怕被警察懷疑。爸爸常說,我們不是普通人,但也不是妖魔鬼怪。警察少見多怪,看到我們的樣子一定會起疑。如果我們變成嫌疑殺人犯,那就太可怕了。」看到少年著急得快要哭出來了,T趕忙說「不要緊」來安慰他。
「不知如何是好,聽說整容手術也做過好幾次,但並不能解決問題。或許到了那個地步,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外貌,而是開始扭曲的心理了。他離開大學研究所,到人跡罕至的偏僻地方隱居,恐怕就是扭曲心理作祟。簡言之,一切問題都是因相貌醜陋而起。」
「窗戶?」
「那麼,最後剩下來的就是『駝子』了。他『個子很矮,大概只有一公尺的高度』。如果沒有用來彌補高度的踏腳,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從窗戶爬出的。所以……」
「根據警方分析,兇手備受J. M凌虐,所以對J. M抱著刻骨仇恨。將J. M的屍體千刀萬剮,是兇手報仇雪恨的極端表現。」
但是……
……別留下證據!
「然後,我幾時教你吉他呢?——啊!不不,我不說惡意的話。我和你可是同病相憐喔。」
我一個人偷偷溜出寬廣的內院,跑到井邊窺看井底的樣子。眼下黑咕隆冬的,與其說感到恐怖,還不如說撩起我強烈的好奇心。那是過了晌午時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