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美砂子點點頭。膝頭的莉繪張開小嘴，打著哈欠。她好像還沒睡夠。

冴島嚇得往後一仰。

「不知道。」冴島輕聲答道，摘下墨鏡，放在儀錶板上。就算將鏡片的顏色從視野中抹除，眼前的風景依舊昏暗陰沉。「總不會突然來場暴風雨吧？」

他本想站起來，可雙腳使不上勁，只能趴在地上匍匐逃命。

「冷靜點，沒事的！」起初冴島還以為男子是受了傷，想用這種方法表達自己的痛苦。他強忍著手腕的疼痛，用溫和的語氣說道，「我這就給你叫救護車。快，放開我。」

「老公！」身後傳來美砂子的慘叫，還有朝這邊奔跑的腳步聲，「老公！」

撞上對方時，冴島並沒有看清他的臉。美砂子也不例外。要是看到這張臉，她也會慌亂不堪，但慌亂的形式會截然不同。

「要是路過咖啡廳，就進去休息休息吧。離目的地還有好長一段路呢。」

「不要啊啊啊！」

男子舉起右臂，緊緊抓住驚慌失措的冴島的左手腕。接著，他又緩緩坐了起來。

（這傢伙是怪物嗎？）

冴島幾乎失去了意識，直翻白眼。當然，他能翻的只有右眼。他的左眼，只剩一個血淋淋的空洞。

然而，冴島無法轉過頭來回應妻子的呼喚。

事出突然，莉繪也受了驚嚇，號啕大哭。

「唔……」那是何等劇烈的衝擊，就像在肚子中間開了個洞一樣。一瞬間，冴島的身體飛起了十厘米。

變化來得如此突然，簡直像發生了日食。至少負責駕駛的冴島是這麼想的。

（不會吧？怎麼可能……）

就在此時——

男子仰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是歪的，凌亂的頭髮里流出鮮血，染紅了瀝青馬路。

殺人鬼左手一把抓住冴島的頭髮，不由分說把他拽了起來。

（怪物……）

冴島加大油門。

不等冴島鬆口氣，對方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已捕捉到他的身姿，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當然，人類的話語不可能動搖殺人鬼。

「喂，你幹嗎……唔hｔｔpｓ://reａｄ•9９ｃsｗ.ｃｏｍ哦！」

男子糜爛的嘴唇卷了起來，嘴巴如裂開了一般微微開啟，蠟黃的牙齒與血紅的舌頭出現在冴島的眼前。

前後方都沒有車輛。這邊的路比隧道前的更寬，也更平坦。由此可見，不同的縣有不同的養路政策。

頭部的出血量非常大。必須儘快把他送去醫院才行。

殺人鬼優哉游哉地鬆開了氣絕身亡的冴島。那雙眼睛散發著深不可測的邪惡氣息，並很快捕捉到了下一個獵物的身影。

因為工作的關係，嚴重損傷的屍體對他而言已是司空見慣。但這也……

「這、這傢伙……」

「住手！」冴島怒吼一聲，用左手抓住了男子的手腕，想把他扯開，可男子竟紋絲不動，「住手！」他又喊了一聲。男子總算緩緩鬆開了嘴。

他已經沒有餘力心像剛才那樣阻止她過來了。如果她能救我的話，就讓她救我吧。在不斷遠去的意識中，冴島打從心底里期盼著妻子的拯救。

「住手！」冴島用不停顫抖的手抓住殺人鬼的手臂，拚命呼喊，「住手！我、我是刑警！我是警視廳的，刑警。我是……」

「肇事逃逸」一詞在冴島心頭閃過。把屍體藏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然後……

公路兩旁的植物明明和剛才一樣，但森林給人的印象已截然不同。綠色看上去十分陰暗，樹叢間的陰影也特別濃重。透過窗戶縫隙吹進車裡的風異常黏膩。

「啊啊啊！」冴島再次慘叫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個子相當高，體格也很健壯，衣衫襤褸，甚至看不清衣服原本的顏色和圖案。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過路人，但冴島也沒心思考慮太多。

「嘁，」冴島用雙手猛砸方向盤，「撞上了。」

然而，一出隧道，風景的色調就完全變了。彷彿有人向這個空間里傾倒了一大瓶墨汁似的。

冴島對準同一個地方又踹了一腳。然而，這一擊還是沒有任何效果。

前方是個急轉彎，視野很狹窄。護欄九九藏書外側有一面反光鏡，鏡面上有個碩大的骷髏頭塗鴉，八成是暴走族乾的好事，所以那鏡子幾乎是個擺設。

莫非他嫌不時造訪雙葉山的「獵物」無法滿足他的慾望，跑到這兒來捕獵了嗎？這種事怎麼……

「你沒事吧？」冴島邊喊邊往倒地的男子那兒跑，「喂！」

嘎達嘎達。骨骼在悲鳴。手腕、手肘、雙肩——所有的關節都快脫臼了。

男子用雙手夾住冴島的頭，將他的上半身抬起來。骨骼嘎吱作響，脊椎朝反方向彎曲。

而就在這時，男子開始猛踹冴島的腹部，彷彿在報復方才的攻擊。

冴島的面部因恐懼而抽搐，殺人鬼則以冰冷刺骨的視線俯視著他。接著，他用兩倍于剛才的力量，扭動自己掌中的手腕。

「老公！」耳邊響起美砂子的慘叫，她終於理解了丈夫那邊發生了什麼，「老公——」

雙葉山殺人鬼。

車輪鎖死，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嘯聲。

指尖一陣劇痛。是男子咬住了他的手指。

（我在……）

他連忙搖搖頭，呵斥自己。

冴島噙著淚水拚命掙扎，又看見殺人鬼的手指戳向了自己的臉。那是右手的食指。

（他還活著！）

殺人鬼冷冷地望著不停叫喚的冴島，將陷入眼窩的指尖微微勾起，轉了一圈。如此一來，便輕而易舉地挖出了冴島的眼球。

冴島無法甩開他，更無法將他制服。男子的力量實在太大，要是胡亂反抗，很有可能把自己的手臂弄斷。

冴島已無反擊之力，捂著肚子癱坐在地。他疼得連眼淚都冒出來了。

憤怒與恐懼相互交織，讓他瑟瑟發抖。他在右手腕還被抓著的狀態下，對準男子的側腹部用力猛踹。

（不會吧……）

他們走的是盤山公路。右手邊是光禿禿的山體，蓋了一層防止山體滑坡的網；左側則是白色的護欄，護欄后是陡峭的斜坡，長著稀稀落落的樹木；遠處有一條小溪流。

「哇！」美砂子慘叫一聲。

好大的握力。冴島大驚失色，想把他的手甩開，可那人就ｒｅaｄ.9９cｓｗ•ｃom是不放手，骯髒烏黑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手腕上的肌肉。

他的臉一定受過很嚴重的燒傷，皮膚凹凸不平，上面全是呈斑點狀的黑色硬塊，不知是泥土、污垢還是血漬。中央隆起的一小塊勉強能看出是個鼻子，眉毛不見蹤影，眼皮與嘴唇也得仔細看才能分辨出來。

為什麼？他也回答不上來。也許是多年從事刑警這項特殊職業的經驗，讓他產生了某種本能的「第六感」吧。

冴島一言不發，把車調到倒車擋，靠到車道的左側，這樣一來，就算是對面有車來也不會撞上。之後，他便甩開妻子的手，沖了出去。

視神經也被牽拉出來。殺人鬼用手掌托著眼珠，讓它在掌中轉動，再一把捏碎。那輕巧的動作就好像在說「不過如此」。

冴島怒不可遏。他又用左手對準那人的面部，猛擊一拳。

輪胎髮出輕微的響聲。方向盤轉到底時，冴島忽然看見有個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在公路中央。

頭幾乎轉了一百八十度，臉面向正後方。冴島口吐鮮血，表情無比痛苦。最後，永遠的沉默降臨在了他身上。

（把我的手指……）

唇上沾滿了鮮血。門牙之間，還掛著紅色蠕蟲似的肉片——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第二關節以上的部分。

這裏離雙葉山還很遠，中間隔著好幾座山呢。為什麼？

一瞬間，某種難以名狀的不祥預感掠過冴島的心頭。

冴島驚愕不已，獃獃地俯視著那張無比駭人的臉。

可男子依然不鬆手。不僅如此，指甲嵌得越來越深，還把冴島的手往自己的臉那邊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那人足有兩米多高，是個名副其實的彪形大漢。雙葉山殺人鬼。也許這傢伙真的是雙葉山殺人鬼！

「是他不好，對吧？」美砂子倉皇無措，甚至顧不上安撫大哭大鬧的莉繪，「都怪他在路中間亂走。是吧，是吧，老公？」

「撐住啊，喂！」冴島跪在男子身邊喊道，「喂！」

「不要啊！」

「別過來……」冴島強忍著rｅaｄ.９9ｃｓw.com猛烈的吐意，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來，「別過來，這傢伙是……」

換擋。輕輕按一下喇叭。轉彎。

嘎達嘎達。怪異的聲音直接通過身體傳進冴島的耳朵。門牙扯碎了他的肉，咬碎了他的骨骼。

「老公！」身後傳來了美砂子的聲音，「怎麼回事啊，老公！」

冴島用手摸了摸男子的胸口，測試是否有心跳。這時，他仔細看了看男子的臉，不禁喊道：「唔！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在強烈的戰慄中，方才在車裡向妻子講述的故事掠過冴島的腦海。

剛才明明是萬里無雲的晴天，春光和煦，森林里滿是新綠。微風徐徐，是一個適合開車兜風的好天氣。

那人攤在地上的左手猛地一動，抓住了冴島的右手腕。冴島的手正放在男子厚實的胸脯上。

拳頭陷進了男子的鼻子，血沫飛濺。從手感判斷，冴島至少打斷了他的鼻樑軟骨。

（這傢伙瘋了……）

突然，這團塊狀物裂開了兩條縫。男子睜開了雙眼。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殺人鬼終於鬆開了冴島的手腕。

他要幹什麼？不等他反應過來，骯髒的黑色手指便緊逼而來，直指冴島的左眼。

這時，殺人鬼鬆開了冴島的頭。冴島癱軟無力地坐在地上。

穿過位於邊境的漫長隧道，整個世界的顏色都變了。

「住手！」黑雲壓陣，美砂子的狂吼響徹雲霄。

「放開我！」冴島再次命令道。

然而，殺人鬼並不打算讓他逃跑。

「我是，我是……」

然而，男子並沒有鬆手的意思。莫非他聽不見？難道是聽不懂人話？

男子握著冴島的雙手，緩緩起身。期間，冴島無數次踢踹對方的胸部、腹部還有雙腿之間，可還是無法阻止男人的行動。

被撞飛的男子仰面躺在三米開外的公路上。

接著，傳來了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打開的響聲。

這張臉應該用「異樣的物體」來形容。面部已經嚴重變形，幾乎想象不出它原本的模樣，就跟他身上穿的衣服一樣。

轟隆！車體在衝擊中大幅搖晃ｒｅａｄ•9９csｗ.ｃｏm。左側的車前燈撞飛了那個男人，車頭朝著右前方停住了。

他抬起一條腿踩住獵物的腰部。獵物無法前進，只能不斷地扭動四肢，就好像被人活生生釘在板上的昆蟲。

真死了可就麻煩了。從客觀的角度看，冴島得為這起事故負全責。畢竟對方走在馬路中間，他不可能看不見，沒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脫。

殺人鬼完全沒將她放在眼裡，繼續用力扭冴島的頭。

不會已經死了吧？

「你要做什麼！」

「住手！」美砂子尖叫著朝殺人鬼撲去。而殺人鬼輕輕一揮手，就把她打飛了。只見他彎下腰，將手伸向獵物的頭。

憤怒與恐懼間的平衡開始崩潰。

冴島疼痛難忍，呻|吟起來：「唔……」

那感覺，就像在踹一塊鐵板。男子甚至沒有呻|吟，依舊不鬆手。指甲戳破皮膚，深深地陷進肉里，被咬斷的手指血流如注。

指尖狠狠地插入了眼皮與眼球之間。「啊！」冴島慘叫一聲，彷彿腦漿迸裂般的疼痛讓他全身不住地痙攣。

開了一會兒，小鎮的遠景便出現在山間。那是×郡羽戶町，是個人口不過幾千人的小鎮。冴島結婚前，曾開車來這兒玩過幾次，每次走的都是同一條線路。

「老公！」美砂子抓住冴島的左臂問道，「怎麼辦啊，老公？」

「天突然陰了呢。」副駕駛座上的美砂子往前探了探，仰望天空。烏雲好似工廠煙囪吐出的黑煙，擋住了太陽的光輝，「會不會下雨啊？」

這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到底……

冴島開始喘息。

冴島一個急剎車，可還是來不及了。

即便如此，男子依然沒有鬆手。他睜大雙眼，冷冷地仰望冴島的臉。只見他歪著嘴，吐出血紅的舌頭，舔了舔嘴邊的鮮血。

「老、老公……」美砂子嚇得臉色慘白。

要是那人稍微避讓一下，也許就不會出事了。可那人並沒有做出任何躲閃的舉動。難道他是衝著車來的？

「還能怎麼辦！」

「眼睛……」冴島用雙手捂住滿是鮮血的眼窩呻|吟道，「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