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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對決 第三節

第八章 對決

第三節

他拚命調整紊亂的呼吸,豎起耳朵傾聽追擊者的氣息。可等了好久,他都沒聽見殺人鬼的腳步聲。
「我在這兒!」真實哉又喊了一聲,隨後便轉身在雨中飛奔起來。
再這麼一動不動地趴下去,整個人都要變成石頭了。真實哉用力搖頭,轉回正前方。就在這時,第三次「發作」后看到的511號房的光景,鮮明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回頭一看,只見殺人鬼的黑影從道場里跑了出來。他已從噴霧劑帶來的刺痛中恢復過來。他直視著兩個獵物,高舉斧頭,彷彿在宣布:你們別想逃!
原來他跑到了醫院南側的沼澤岸邊。
真實哉抬起頭,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殺人鬼不見蹤影。緊張的心弦頓時鬆弛下來。得救了。這樣——這樣我就……
怎麼回事?
他正想站起身子衝出去。可就在這時……
「快逃啊!」真實哉用力推開愛香,獨自衝進庭院,「過來!」真實哉朝殺人鬼喊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哦!」
啊,這是——這是……
他所看到的白是櫻花的顏色。暴風雨將無數花瓣打落在地,好似銀裝素裹。而醫院外稀疏的路燈則照亮了這一景象。
(為什麼啊!)
那傢伙光著腳。他沒穿鞋。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殺人鬼緩緩逼近。朦朧的黑色輪廓逐漸進入路燈的白色微光之中。他的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被花瓣覆蓋的地面上。突然,真實哉的視線停留在殺人鬼的腳邊。
「到屋裡去!」真實哉推了愛香的後背一把,「我會引開他的九九藏書,姐姐你快逃!」
真實哉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連一步都邁不動了。就在這時,他終於走到了黑暗的盡頭。而他原本以為這片黑暗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真實哉繼續狂奔。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這……為什麼?!」真實哉不禁喊道,即便這種行為會將他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爸爸!」
髒兮兮的胸口,髒兮兮的脖子,還有臉。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吼!」殺人鬼以狂暴的呼號回應。黑影迅速跳下走廊。
今天晚上,真實哉在511號房門口的走廊上第三次「發作」。那一次,他變成了殺人鬼的「眼睛」。恢復過來之後,他探頭看了看病房,再次目擊到屋裡的慘狀。就在那時,他產生了某種不協調感。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當時他並不知道這種不協調感的來源,也沒有閑心深思這個問題,只是覺得「不太對勁」而已。那……
他大搖大擺地走來,右手握著那把斧頭。看來他還沒察覺到真實哉的藏身之地。
(你一定要救姐姐。加油啊。你可是男子漢啊,真實哉。)
(警車來了!)
雜音越發膨脹,順帶喚起了他幾乎忘卻的某種感覺。
雨冰冷而激烈。真實哉甚至有了賓士在大海中的錯覺。他掏出體內僅剩的力氣,發瘋似的猛跑。
突然,真實哉心中陡然萌生出某種異樣的雜音。
連接道場與主屋的走廊只有一層單薄的屋頂。大雨滂沱,走廊與戶外無異。兩人在濕透了的地板上步履蹣跚。九*九*藏*書
真實哉的視線彷彿被磁鐵吸住了似的,一路往上看。
真實哉立刻向後方跳躍。殺人鬼一邊撓著臉,一邊邁著不穩定的步子往前走,好似醉漢。
在這個血淋淋的瘋狂夜晚,這幕光景體現出無比凄絕的美,令真實哉看得如痴如醉。
朦朧的意識捕捉到眼前的新世界。放眼望去,皆是某種不可思議的白。
沒錯。我是男子漢。我得保護姐姐。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保護好姐姐。要是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這一輩子都會活在自責里。所以……
「啊,真實哉……」倒在地上的愛香喘息道。
「吼哦哦……」野獸般的咆哮從背後傳來。
莫非他放棄了?還是我甩開了他?姐姐逃掉了嗎?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啪嗒啪嗒。那人穿著吸飽了水的鞋子……那不是光腳走路時的腳步聲。也就是說,那時進病房的人穿著鞋子——至少是類似鞋子的東西。可現在……
(啊……來了……)真實哉急忙撲倒在地。
他無法判斷波動從何而來。是那傢伙來了?還是……從我心裏來的?
(這裏到底是……)
真實哉頓時覺得頭暈目眩。
(警察來了!)
不對勁啊。這裡有個決定性的錯誤。
(為什麼……)
大風再次吹起。就在這時,大馬路那邊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那傢伙要追來了。我跑到哪兒,他就追到哪兒。要是被他抓到,我就死定了。只要我還有力氣,就得不停地跑。跑到深邃的黑暗盡頭。跑到這個瘋狂的夜九_九_藏_書晚結束為止。
殺人鬼朝真實哉走來。真實哉嚇得毛骨悚然,瞪大眼睛。敵人的膝蓋至腹部映入眼帘。他穿著無比骯髒的衣服,看起來像是睡衣。啊,這是——他白天「發作」時曾當過那個女人的「眼睛」。可他當時目擊到的殺人鬼,並沒有穿這種衣服。
殺人鬼就在道場中央。殺蟲劑雖能讓他暫時失明,卻無法阻止他胡亂揮舞巨斧。
那種邪惡波動再次傳來,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嚇得真實哉動彈不得。
他跑向道場後方,邊跑邊回頭看。殺人鬼正以雷霆之勢不斷追擊,他應該不會改變主意去追愛香,那就意味著真實哉一刻都停不得。
到底是哪裡不對?真實哉尚未理解透徹。
真實哉就這麼趴著,回頭望去。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暗中,水再次發出響聲。
之後他察覺到眼睛的主人正躺在511號房的床上。隨後便是推開病房門的輕響。那傢伙就這麼走進了病房……
就在此時,天降奇迹。起風了。豆大的雨點拍打著真實哉的身體。而他只能眺望著眼前的風景,呆若木雞。
機不可失!真實哉沿著牆壁,躡手躡腳地繞到愛香身邊。
現在我心裏好亂。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
「過來啊!怪物!」
他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真實哉?」愛香將驚愕的視線投向真實哉。
(加油啊,真實哉。不能再讓他為非作歹了!)
他沒穿鞋。那傢伙沒穿鞋。
「哇啊!」撕心裂肺的吼聲震撼了道場。真實哉噴中了敵人的雙眼。
啪嗒啪嗒。九_九_藏_書穿著濕鞋子走路的響聲在耳邊響起。這腳步聲是——那個時候聽見的。今晚「發作」后,他變成了父親的「眼睛」。那時,他曾聽見過濕鞋子發出的腳步聲。
不協調感的源頭並不是那雙腳——沒錯。那雙腳上分明穿著鞋子。那是一雙滿是血污與泥水的茶色鞋子。
殺!
巨大的恐懼,貫穿真實哉的全身。
殺!殺!殺!殺!殺!殺!
真實哉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選擇了沼澤岸邊的一棵櫻花樹,逃進樹后的陰影處,死死地趴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真實哉翻過院子的樹籬,跳進醫院的後院。白色建築物角落的緊急出口映入眼帘。他連忙跑向出口,卻發現門鎖上了。啪嗒,啪嗒。可怕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而且離他越來越近了。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種波動吸收了今夜所有的黑暗,創造出無比巨大的漩渦。
「噓!」真實哉打斷了她,用氣聲說道,「快逃啊,快!」
草叢在風雨中搖曳,而真實哉則在草叢之中窺視敵人的動靜。
兩者都有,又好像都沒有。都沒有?可是……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光著腳?)
他們踩著倒塌的門板,衝到道場外。
殺紅了眼的雙眸閃爍著凶光;嘴角露出惡魔般的笑;臉上布滿傷口,紅腫不堪;皮膚都爛了,難以辨認,但這——這張臉……
「砰!」彷彿有人在真實哉耳邊大喊一聲。
真實哉只得離開門口,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他只能在黑暗中再次奔跑起來。
心聲借用父親的音色(啊,爸爸……),在腦中反覆說九*九*藏*書道。
真實哉並沒有給她反駁的餘地:「要是我們兩個一起逃,又被他追上了,那就完蛋了啊,所以……」
真實哉看準機會,拉著愛香朝道場入口跑去。
「這怎麼行……」
他撿起腳下的小石子,對準走廊上的黑影投去。這是他今晚第二次扔石子了。第一次是在醫院大門口,為的是趕走正在吃屍體的狗。這次則恰恰相反,他是為了激怒敵人,讓敵人到自己這邊來。
要出事了。真實哉下意識地覺得,要出大事了……
真實哉手足無措。突然,他背後的漆黑色沼澤響起「嘩啦」的聲音。
真實哉將手中的噴霧劑砸向反方向的牆壁。咣當!殺人鬼立刻朝那個方向走去。
病房裡,有兩具沾滿鮮血與臟器的屍體。一具仰面躺在床上,臉被割得不成人樣,肚子也被剖開了,內臟被拽了出來;另一具屍體的頭插在躺著的那具屍體的腹部,倒著靠在牆邊。床上的男屍(爸爸……)的腳伸了出來……
「我在這兒!」真實哉大喊道,「我在這兒!!」
真實哉在心中長舒一口氣。
殺人鬼的黑影回過身來,張開雙臂,發動襲擊。而真實哉則迅速衝進他的懷裡,舉起從房門口拿來的殺蟲劑,對準敵人的面部噴射。
「真實哉……」愛香的聲音消逝在雨中。
濕透了的白色花瓣被強風捲起,飛向空中。而花瓣後方——黑暗的深處,逐漸滲出一個黑色的人影。
然後——
像他那樣瘦小無力的孩子,如此巨大的勇氣究竟從何而來?真實哉自己也無法回答。
水聲傳來。這種音色和雨水拍打水面的聲音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