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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我跟你說了,我實在是不知道。這不是什麼個人恩怨。你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人,只是一筆生意中要做的一件事而已……可是,我剛才說過,我的女人不在了,我這個老頭子也已經時日無多。也許看到你眼裡的神情,或者聽到你哀求我放過孩子們——誰知道呢,我說不定會掉轉槍口對準自己。不過話說回來,我說不定也不會那麼干。」
「我們瞧見這混蛋離開了,」釣魚的人斷然說道,「從餐廳看到的,我們都看到他走了!他跟一個法國老頭在一起,還有個護士——」
又是一聲叫喊。這聲音要低一些,也更突然,更像是有人呼出了一口氣,而不是在吼叫。
「我的天啊!」
「約翰!約翰,別這樣!」姐姐的聲音衝進他耳朵里。她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腦袋,另一隻胳膊伸到了上面,用空著的手緊緊揪住他的頭髮,都快把頭髮拽掉了。「能聽見嗎?我們都沒事,約翰!孩子們在另一座別墅里——我們好著呢!」
「這可得感謝你。」
伯恩衝到桌前,輕輕托起老人的頭,那尖銳震耳、籠罩一切的警報聲讓人簡直無法交流——要是他們還能交流的話。卡克特斯睜開他那雙黑眼睛,把顫抖的右手從吸墨台上挪下來,彎起食指輕輕敲著桌面。
「就算有誰該請求寬恕,那也是我,」伯恩喊道,他的聲音哽在喉間,都快噎住了,「真該死!卡克特斯,我向你發誓,我從沒想到、從沒意識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是法國人的判斷力。無可置疑。」
「那我當然相信。」
「這兩個名字我是不是應該知道一下?」普里方丹問道,「『傑森·伯恩』的名字給噴在了你別墅的牆上。」
「這事跟你毫不相干,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我老婆二十九年前就離開了我,而我那三十八歲的兒子,一位功成名就的華爾街律師,跟的也是她的姓;每當有好奇的人問起,他就說自己從來沒見過父親。從他十歲起我就沒見過他;你知道,這對他沒什麼好處。」
「我能感覺到。就像一隻動物能感到從遠方逼近的驚雷。它處在你的內心;那就是恐懼。」
「何以見得?」
「我來給伊萬打電話。他馬上就會趕回去。」
「我必須這樣,」瑪莉的雙眼緊盯著從波士頓來的老頭,「我希望你加入我們,但我不會苦苦哀求;我什麼都不給你,隨你回波士頓街頭去就是了。」
「它們和你那位客戶有關嗎?雇你追查我們的那個人?」
噗地一聲,又是一記輕響。那傢伙一邊跑一邊又裝上了子彈!伯恩舉槍開火,殺手一跤摔倒在路上。就在他倒下的同時,夜空中片刻的沉寂又被一台急速旋轉的大馬力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一輛車沿著莊園外的道路疾駛而來,閃爍的紅藍兩色燈游標志著那是輛警車。警察!警報器肯定是和馬薩諸塞州的警察局總部連在一起的,這一點伯恩根本就沒想到;他本以為與梅杜莎有關的地方決不可能採取這種手段。這不合邏輯;安全措施都是在內部;蛇發女不可能允許外部力量介入。其他人進來之後會發現許多情況,有許多情況需要保守秘密——這兒可是座墳場!
「我搞不懂……另一個名字我同樣搞不懂——是『胡狼』還是『卡洛斯』來著,剛才我弄不清自己是死是活的時候,你盤問我知不知道這兩個名字,問得還挺野蠻。我還以為『胡狼』是個虛構的人呢。」
「你想來一場《正午》啊,你這個該死的傻瓜?」
「我不明白。」
「哦,我的天!」蒙塞特拉直轄總督的助理喊道,露出了一口簡短明快的英國腔。
他上方和周圍的一張張臉孔慢慢清晰起來。那兩個老頭也在裏面,一個來自波士頓,另一個來自巴黎。「就是他們!」約翰一邊喊一邊猛地爬起身,卻被撲在他身上的瑪莉攔住了。「我要殺了這兩個雜種!」
「你的聲音會變的,對不對?」
一陣尖利而有節奏的警報聲轟然響起,它震耳欲聾、無休無止,在空洞洞的房子里迴響著,彷彿是一陣由聲音掀起的龍捲風。伯恩痙攣般地一扭身子,從沙發上蹦了起來。起先他有點不知所措,都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有那麼可怕的一瞬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怎麼不是?就因為他倆搞砸了行動,不得不倒戈來保住自己?」
「這又和在瑞士的時候一樣……又和蘇黎世一樣,對嗎,傑森?」
「該死,我辦不到。肯定會有人到這邊來,可我又不能待在這兒!」
「哦,比如說它們為什麼會產生,為什麼又如此快地平息下去;我們在暴風雨中該注意些什麼——這主要是為了消除大家的恐懼情緒。」
「一切都必須和『胡狼』原先的預期一模一樣。槍聲是個額外的因素,是為了讓別人注意到將要發生的事件。」
大衛·韋伯緊緊盯著老頭,「老天啊,難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不要!」姐姐大喊著摁住他,一個黑人警衛也過來幫忙,用強壯的雙手按在她弟弟的肩膀上,「在這個時候,他倆可是咱們最好的兩個朋友。」
「這麼說來,表象還真有欺騙性,就像你剛才不吝使用的、早已被人遺忘的『法官』名號一樣……我應該補充一下,我的要求不會太過分,因為我只是個孤老頭子,而且我的物質享受並不一定得奢華。」
「為什麼?」
「是個女的?天哪,這事過去之前我再也不想聽到任何消息了。」
「相比而言,先生,我的生涯與聖托馬斯·阿奎那更為接近——」
「你這是法國人的邏輯嗎,先生?」法國人插話說。
「能說得通!我們控制住了這兒的局面。大衛怎麼樣?」
「謝謝你。」海面上颳起的一陣微風把窗帘吹得窸窣作響,讓窄窄的一線陽光透進了房間。這點光就足夠了。
「因為我去了那兒。」
「對,會有幫助。」
「天哪,你真是個殺手。」弟弟輕聲說。
「當然不會,那時我已經看到了卡洛斯為我和我女人做的安排。是他撕毀了合同,不是我。」
「聖母啊,這個更厲害……我的理由怎麼了?」
「見鬼,這是什麼意思?」
「這很難回答;合同畢竟是合同。不過,我的女人已經死了;她之所以會死,一部分就是因為她察覺到別人要求我去做一件可怕的事。我如果繼續把這件事做下去,就等於在某種程度上讓她的死變得毫無價值,你難道不明白嗎?可是話說回來,即便她已經死了,我也不能把那位大人說得一錢不值——多年以來是他讓我們過得還算比較幸福,這種日子沒有他是不可能的……我實在是不知道。我也許會這麼想:你這條命——讓你死掉——是我欠他的債,但我絕對沒法對孩子們下手……更別說其餘的那些事了。」
「你真的是嗎,韋伯先生?要摸清楚整個情況並不難。你是不是出於這種恐懼,才迫使自己化身為另一個自我?」
「兔子老弟,這可不是十三年前;而且你碰巧也老了十三歲。去休息休息,最好是睡一覺,否則你不但會把自己搞得全無用處,還會變成十足的累贅。把燈關了,到客廳的那張豪華大沙發上去躺一會兒。我來聽電話。反正它也不會響,因為誰也不會在大清早四點鐘打電話。」
「好啊,那你聽聽這個怎麼樣。胡狼明天中午就到這兒來了!」
「不是,我是經濟師。」
「祝你狩獵成功,三角洲。」
「那使用水下呼吸器的人就不敢冒險潛過來,因為有可能撞上珊瑚礁;但珊瑚礁的前面要是有一塊沙洲就沒事了。他能在那兒觀察海灘和警衛,趁可以安全登陸的時候爬上來;他可以潛在離岸只有幾米的海里,直到他找著機會把警衛幹掉。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
「真的嗎?」
「急事?」
突然,外面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一聲尖利的叫喊,那充滿震驚和痛苦的吼叫對伯恩來說再熟悉不過。卡克特斯也一樣。他緊緊閉上雙眼,低聲說:「他打死了一個。那混蛋打死了一個兄弟!」
「是,我知道……因為他現在是傑森·伯恩。」
「這是我們在抵抗軍里學到的一招——雖然我從來不是什麼『讓·皮埃爾·方丹』,但我還算盡過一點微薄之力。這個辦法被稱為『強調』,是一種確定無疑的聲明,表明事情是地下組織乾的。附近的每一個人都會知道。」
「亞歷山大,告訴我寧靜島出了什麼事!」
「你光說這麼一點兒可不行!」
「這件事我來處理!」
「我的聲音會什麼?」
突然間冒出了另一個人影;一個男人跑到了路上,朝弗拉納根那間小木屋的後方狂奔。他暴露在外面——他很可能被打死!
「你說什麼?」普里方丹不解地問。
「你可以消失一段時間啊,和你的家人。你們可以過平靜的生活,絕對不會有危險,你的政府能確保這一點。」
「當然。」
還有其他一些聲音……「我的天哪,別聲張!它可能會把我們建起的旅游業全部毀掉!」……「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這是一起孤立的事件,顯然和販毒有關,是從另一個島上傳過來的!」……「說得太對了,夥計!我聽說那是個瘋子,體內裝滿了毒品」……「我聽說,有一艘快艇把他接到海里去了,那船跑得簡直和颶風一樣快!他不見了!」……「我告訴你了,別聲張!記不記得維爾京群島?還有源泉酒店的殘殺事件?它們過了好多年才恢復元氣。別聲張!」
「你怎麼受傷的?」伯恩問道,「有多久了?……你要是能講話,低聲說就行,千萬別使勁,明白嗎?」
「現在有一個新的梅杜莎——實際上是原先那個梅杜莎的延伸——這是個規模龐大的醜惡組織,而且它還殺人——他們殺人。我今晚親眼看到了;他們的一個殺手自以為幹掉了卡克特斯,接著打死了兩個無辜的人,然後還想要幹掉我。」
「我得知道他的名字。」瑪莉說。
「你們瞧著吧,這是我做的市場研究……也是我擁有公司的原因。現在我準備讓淚水盈滿雙眼;這是我擁有公司的另一個原因。」
伯恩按下按鈕;刺耳的嘈雜聲馬上就被切斷了。隨之而來的沉寂幾乎同樣震耳欲聾,適應它的過程也一樣讓人心驚膽戰。
「別答理他,約翰。咱們到飛機那邊去。」
「沒事的!」伯恩喊著跳上了警車,從支架上一把將他再熟悉不過的巡邏車載電話拽了下來。他把亞歷山大在弗吉尼亞的號碼報給警方的接線員,同時不停地重複道:「這是緊急情況,這是緊急情況!」
「你最好還是講一下,」信教的加拿大人說,「我根本就沒看那該死的歡樂時光節目表。」
「大衛,出了什九*九*藏*書麼事?亞歷山大提到了梅杜莎——」
有動靜了!他給發現了!他的兩旁響起嗖嗖兩聲輕響,那是從裝了消聲器的手槍里射出的子彈。他爬到平整的U形車道南側的那一條路上,急步穿過路面,衝進了樹叢。他從口袋裡拽出一根信號火炬,放下槍,啪地捻亮打火機點燃了引線,然後把哧哧作響的信號火炬朝右邊擲去。它掉在了路上;再過幾秒鐘,它就會噴出炫目的火焰。他在松樹下轉向左邊,朝莊園的後方跑去,一手拿著打火機和第二根信號火炬,另一隻手握著自動手槍。他現在處於和狗舍並排的位置上;路上的信號火炬猛地燃燒起來,噴吐出藍白色的火焰。他點著第二根信號火炬往外一扔,只見它翻翻滾滾地划著弧線飛出三四十米開外,落在了狗舍的前面。他等待著。
「那麼,我也得受到保護。」普里方丹當即回答。
「之前呢?」
「對,只不過現在情況更糟糕了。所以他才會給嚇著。」
「那邊我都已經徹底查過了,大衛。」約翰的聲音里透著不服氣。
「好的,那當然。亨利,幹得不錯。」
「波士頓那邊的情況都核實了,」康克林說,「他名叫普里方丹,布倫丹·普里方丹。他是第一巡迴法庭的聯邦法官,在一起政府陰謀中被抓獲,被判定在擔任法官期間犯下了嚴重的不法行為——也就是說賄賂生意做得很大。他被判處二十一年徒刑,坐了十年牢,這足以毀掉他在所有法律部門的前程。他是那種人稱具有正常社會功能的酒鬼,在豆子城波士頓市的綽號。波士頓早期移民在冬季糧食短缺的時候常常以烘焙的豆子為食,故有此名。比較陰暗的地區還算是個人物,不過他沒什麼危害;實際上,他還挺招人喜歡——只不過方式有點兒古怪罷了。據說他頭腦清醒的時候非常聰明。別人告訴我,要不是因為他給那些正式律師提出的狡詐建議,有許多地位卑微的小人物就會被送上法庭,而其他一些人則會在監獄里蹲得更久。可以說,他是個在幕後執業的店面律師,而他坐堂的『店面』都是些髮廊、彈子房,可能還有倉庫式收容所……我也曾和他一樣身陷酒國,所以我覺得他還挺正直。在這方面他處理得比我當年好。」
「一點兒也沒錯,警官。」伯恩回答說。他竭力控制著胸口因劇烈起伏而感到的刺痛,眼光朝受傷的殺手那邊一瞥——他不見了!「剛才有一陣子電力不足,不知怎麼影響到了電話線。」
「我是個多面的人,先生。我不祈求在這個世界中得到寬恕;而另一個世界就另當別論了。總會有一些情況——」
「您最好是讓他們找不著,這樣就不用對此事發表評論了。」
「突破,」約翰·聖雅各盯著普里方丹說,「對不起,法官,我們不需要你。」
「這麼說不公平。」
「我研究的是莫名其妙的巧合,尤其是在與『胡狼』有關的問題上。」
「他們為胡狼幹活!」
「再見。」伯恩掛斷電話,朝沙發上的兩個老頭看去,他們一臉可憐兮兮的好奇表情。「法官,你通過了一場以卑鄙齷齪為主要內容的檢查,」他對普里方丹說,「至於你,『讓·皮埃爾』,我該怎麼說呢?我自己的妻子——她對我說,你原本很有可能會把她殺掉,而且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懊悔——我妻子說我必須信任你。見鬼,這一切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對不對?」
「同意。」
「沒問題。但糾纏著卡洛斯的那種仇恨,就像是一個在他日漸衰老的大腦里越長越大的腫瘤。有一個人曾把他引出來;這個人耍弄了他,盜用了他殺人的功績,一個接一個地將『胡狼』幹掉的人歸到自己名下,讓卡洛斯氣得要發瘋;他試圖把被竄改的記錄改回來,要保住自己終極殺手這個至高無上的地位。卡洛斯情人的死,也是因為這個人——她遠不只是個情人,也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從委內瑞拉童年時代起的至愛,是他所有事業中的同伴。世界各國政府派出了數百甚至是上千個人去對付『胡狼』,但只有這一個人才見過他的臉——見過『胡狼』的真實面目。做下這些事的人,是被美國情報機構創造出來的;他是個奇怪的男子,三年間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致命的謊言。卡洛斯是永遠不會罷休的,除非這個人能得到懲罰……然後被殺掉。這個人就是傑森·伯恩。」
「好吧,既然你是將軍的客人,我看還是可以通融一下。不過如果你要打長途,最好還是報一個信用卡號碼。」
「他當然能知道。包括酒店員工在內的許多人都會看到我被帶到哪兒去了。他會打聽出來的,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你看到的是別人。他帶著太陽鏡呢。」
「不能因為一個人跑到別人的宅子里去就殺人啊——」
等伯恩晃晃悠悠地走進黑乎乎的客廳,卡克特斯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他的雙腿沉重異常,眼皮像鉛塊一樣往下直墜。他往沙發里一倒,費力地一次抬起一條腿,慢慢架到靠墊上頭;他瞪著天花板。休息就是武器,戰鬥的勝敗取決於它……菲利普·當茹。梅杜莎。他腦海中的屏幕變成一片空白,睡意也襲來了。
伯恩從低矮的灌木叢中躍起身,整個人全暴露在外面。他大聲嚷嚷著,作勢要往右邊沖;可在最後的一刻,他卻使勁把腳跺進鬆軟的泥土裡,猛地一擰身朝左奔去。「往小木屋跑!」他大吼。他的行動得到了回應。又是噗噗兩聲,空中飛來兩顆子彈,把伯恩右邊的地面打得泥土直濺。殺手挺厲害;也許還算不上頂級高手,不過已經夠好的了。點三五七口徑的左輪能裝六發子彈;殺手已經打了五發,可他來不及往打空的轉輪里填子彈。再想個法子——快點!
「那麼酒店裡的人就全都會過去,我向你擔保。」
「我要是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指的不是我的法律專長,它可以任你差遣——我都很樂意和你分享。要是別人給了我什麼,表哥,這個規矩也還是一樣。」
第二根信號火炬也猛地噴出了火焰,兩團刺眼的白光詭異地照亮了莊園南邊的房子和庭院。三條狗嗚嗚咽咽地叫起來,然後又有氣無力地試著嗥了幾聲;很快它們迷惑而憤怒的吠叫就會給聽見。有個影子。靠在白房子西側的那堵牆上——影子動了起來,正好被靠近狗舍和房子的那根信號火炬發出的光芒照個正著。那影子猛地衝進灌木叢的隱蔽處蹲伏下來,雖然一動不動,卻在樹叢的剪影之中凸顯了出來。那到底是殺手,還是殺手追逐的目標——卡克特斯招來的最後一個「兄弟」?……只有一個辦法才能搞清楚。如果是前者,而那傢伙的槍法又不錯,那麼這一招就算不上什麼最佳策略;不過,它仍舊是最快的辦法。
「十分感謝。」
「嗨,行了,亨利。他們都是朋友……」
「別急著下結論。他們倒戈了——我想最起碼那個真的巴黎老頭倒了戈,另一個是天賜的錯誤。現在他們站在我們這邊。」
「酒店將舉辦一次特別的自助餐,所有的花銷都由店方承擔。屆時背風群島氣象台的一位氣象專家將會到場,就昨晚的情況講上幾分鐘。」
「放鬆點!」
於是,美國人始終被緊緊盯著。許多人都在注意他——不論是穿制服的、老百姓,還是當局的人——與此同時,直轄總督府里大感緊張的亨利·賽克斯也遵守了他的諾言。官方的調查由他一人負責指揮。調查搞得既安靜又徹底——而且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來吧,」麥克勞德對他那位來自多倫多的信教朋友說,「我們去噙著淚水四處轉一轉,把消息傳開。然後,白痴上校——你就是這種貨色,混球,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會轉變談風,句句不離那一萬美元和一分錢都不用掏的大餐。在艷陽高照的海灘上,人們注意力的持續時間大約只有兩分半鍾;就算天氣寒冷,也不會超過四分鐘。相信我,這可是我用計算機研究出來的……你今晚的聚會肯定是賓客盈門,約翰。」麥克勞德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現在能肯定了。倫道夫·蓋茨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高薪顧問,該事務所代表的一個國防承包商巨頭正在接受反壟斷審查。他連斯韋恩的電話都不回;他如果回了電可就比斯韋恩還蠢,不過他不是個笨蛋。」
「他就在我們附近。」方丹輕聲說。
「我可不明白。」瑪莉說。他們倆快步走上了碼頭。
「可憐的寶貝。」
「他們的名字都在斯韋恩的那個米老鼠活頁本里。他們和卡洛斯毫無干係,倒是和梅杜莎有關。這可是一大堆互不連貫的信息。」
「我說的不是波士頓,是你為什麼要上這兒來。你想敲詐。」
「說是有緊急情況。這消息是剛用無線電通知我們的。」
弟弟看了看他姐姐,「是因為你們剛才說的,昨天那所宅子里的陌生人?」
「天哪,我愛你!」弗吉尼亞雷斯頓一個私人機場的候機室里,大衛·韋伯湊到付費電話上說,「等待是最難熬的,等著和你說話,聽你親口告訴我你們都很好。」
伯恩能聽到斯韋恩莊園周圍的柵欄在嘩啦嘩啦作響。殺手要逃走了!「呃,警官,這兒的電話還是不通……你們的車上有沒有電話?」
「他的那個主顧呢?」
「『胡狼』今天會飛到島上去。」
「我是挺累,但我不清楚這是為什麼。當時卡克特斯非要讓我去睡一會兒,我肯定是足足睡了十二分鐘。」
「你再也不用這樣了。」瑪莉輕聲說。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讓·皮埃爾。」
「我們都活著呢,不過本來應該已經沒命了。」
「這是不是經濟師在說話?」普里方丹問道。他又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起了燎泡的皮肉,「這位經濟師在回想她最後一次有失準確的預測。那次預測使得股票交易所里的人做了不合時宜的買賣,帶來的損失雖說有不少人承受得起,但大多數人卻因此傾家蕩產?」
「我們甚至都不能讓警察牽扯進來,眼下的任何事都還不能公開。亞歷山大答應再給我三十六個小時……現在我們說不定不需要等那麼久了。如果『胡狼』來蒙塞特拉的話。」
「你確定你不是個律師嗎——你別不是專管殺頭的皇家大臣吧?」
事態在按照計劃發展,蒙塞特拉布萊克本機場的工作人員被劈頭蓋臉地臭罵了一頓,現在仍然怒火難抑。那個歇斯底里的高個子美國人控訴他們全都犯下了謀殺罪,怒斥他們聽任恐怖分子殺害他的妻子兒女,還指責他們這幫黑鬼心甘情願地充當骯髒殺手的同謀!島上的人們不僅忍著怒火一聲不吭,也感覺受到了傷害。一聲不吭,是因為他們能理解他的痛苦;受到傷害,則是因為他們無法理解他怎麼能責怪他們,還使用如此惡毒的語言,罵出那些他以前從未說過的話。這位先生本是個好人,很有錢,是性情隨和的約翰·聖雅各的姐夫;難道這位家財萬貫、在寧靜島投下那麼多資金的朋友,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朋友,反倒是個不講道理的白人渣滓,只因為他們黝黑的膚色,就https://read•99csw.com把毫不相干的可怕行徑歸咎於他們?夥計,這是個邪惡的迷局。這是種種瘋狂事件之中的一部分,因為奧比巫術從牙買加的群山漂洋過海而來,對他們的島下了詛咒。得盯著他,黑兄弟們。注意他的每一個舉動。也許他就是另一種暴風雨;雖說不是來自南方,也不是東方,但他掀起的風暴更有破壞力。夥計們,盯緊點。他的怒火很危險。
「表弟,那是我奉命寫的,」那位說假其實也不假的法蘭西英雄說道,「我必須那麼做。」
「哦?……我明白了。」
「我就是韋伯。」傑森·伯恩警覺地說。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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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沒有。兔子老弟,認識你這麼多年,我從沒聽說你求過任何人為你去冒一點兒險……總是別人去求你。」
「照這麼說,先生,我救了你一命是不是也應該有點獎賞?」
「去他的警察,亞歷山大!」瑪莉叫道,「你得把陸軍、海軍陸戰隊,還有那差勁的中情局都找來!他們欠我們的!」
「不,瑪莉,」約翰·聖雅各緊盯著姐姐的雙眼說,「得取決於傑森。」
「姐,這麼干對嗎?」
「見了面我再跟你說……亞歷山大現在到那兒去了。他會處理好一切,然後找人把電話線路修好。我到了寧靜島再給他打電話。」
「將軍,如果你以前是一個被降了職的軍士,那可就不一樣了。」信教的那個人插話說,「我這位同伴沒有任何惡意。別看現在整支該死的加拿大軍隊都需要他公司里的工程師,可多年以前他還是個步兵呢,被整得很慘。順便說一句,那家公司就是他的。當年在朝鮮打仗的時候他不太機靈。」
沒人回答。他跑到書房的門口,抓住了門把手。鎖上了!他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用肩膀往門上猛撞,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使足了自己所有的速度和力氣。門裂開了,接著鬆動起來,伯恩又用力去踹中間的門板,直到門砰然倒塌;他衝進屋裡,眼前的情景讓這個由梅杜莎等種種經歷創造出來的殺人機器渾身冰冷,同時又怒火中燒。在那盞檯燈的燈光下,卡克特斯趴在桌子上,他坐的那把椅子被謀殺的將軍也曾經坐過;他的血在吸墨台上流成了鮮紅的一攤——他成了一具屍體……不,不是屍體!右手動了一下,卡克特斯還活著!
「兔子老弟,他還在外頭!」卡克特斯虛弱地咳了幾聲,又躺倒在地板上,「那傢伙拿著把他娘的點三五七馬格南,是裝著消聲器的;他從窗戶外面給了我一槍,然後砸爛窗戶爬了進來……他——他……」
「他帶來的黑兄弟還剩下一個——只剩下一個了,亞歷山大。我把另兩個人害死了——是我的責任。」
「謝謝您,直轄總督。」
「先生們!」總督助理從椅子里站起來,他身上那件不服帖的夾克,正是傑森·伯恩從布萊克本機場飛回寧靜島時穿的。「你們是敝島歡迎的客人,但身為客人,你們就得遵守總督在緊急情況下作出的決定。要麼你們遵守決定,要麼我們就不得不按照處置極端情況的辦法,把你們倆關起來。」
「先生,我為什麼——我們為什麼要騙你?」法蘭西英雄問道。
「到雷斯頓我再告訴你。」
「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們都去參加?」
「我必須得告訴你……我不能用手去按,一動手他可就看見了。但我用膝蓋碰了那個鬼按鈕,該死的警報聲差點沒把我從椅子上震下來……那混蛋白鬼子嚇壞了。他砰地把門一關,擰上鎖,然後從窗戶的老路溜之大吉。」卡克特斯向後仰著脖子,疼痛與衰竭漸漸壓倒了他,「他就在外頭,兔子老弟——」
「喂?」康克林回應了警方的接線員。
「他什麼?該說他是個可惡的狗雜種才對!」
「我知道他能行,因為有一個極不尋常的理由在推動著他。以前,他曾經失去過一個妻子和兩個孩子。他幾乎完全記不起他們了,可他們確實埋藏在他痛苦的最深處;莫里斯·帕諾夫是這麼認為的,我也是……現在,多年以後,另一個妻子和兩個孩子也受到了威脅。他的每一根神經肯定都緊張萬分。」
「是啊,我知道。」
他們只需要知道這個就行了。蛇發女只需要知道這個。
「唉,我的天。」伯恩打開大門,奔到巡邏車前,這時候房子里的警報器又響了起來——剛一響馬上又被切斷了。剩下的那個黑人兄弟看來找到了卡克特斯。
「你會殺我嗎?」瑪莉端詳著法國老頭,問道。
「你這話的語氣我很喜歡,」韋伯說,「用的詞更喜歡,不過我並不可憐。十三年前在巴黎,你就讓我不再可憐啦。」聽到妻子突然陷入了沉默,韋伯頓時警覺起來,「怎麼了?你還好嗎?」
「有一個,那女人當時正企圖殺害別人。」
「那就省事了。你得馬上給一位『康克先生』打電話。是急事。」
「你跟我那個丈夫說過,梅杜莎已經是歷史了!『胡狼』可不是歷史,他明天就會飛過來!」
「馬納薩斯的田裡又不能跑飛機。我這就派輛車去接你。」
「卡洛斯明天中午就到這兒了。」
「弟弟,這麼乾沒什麼不對,不過得取決於傑森——該死——得取決於大衛!」
「卡克特斯……他受傷了——中槍了。」
「徹底還是不徹底得由我說了算。」伯恩回了一句,眼睛里怒氣沖沖。他開始往沙灘對面走去,頭也沒回又大聲補充加了一句,「我可有十幾個問題要問你,但願上帝保佑你能答得上來!」
「大衛?」
「他會來追我——追我們——無論我們身在何處。」
「太複雜了,不好細說。有什麼緊急情況?」
「當然能,」約翰·聖雅各說,「因為你,我姐姐才能活著。」
「先生,那電話不是給私人用的。對不起。」
「你肯定嗎?」
「你不明白,瑪莉。以前的那個梅杜莎又冒出來了——」
「行。我也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伯恩坐在桌角,兩個老頭坐在他面前的長沙發上,他的妻弟則站在別墅面朝海灘的一扇窗戶旁邊。
「我們不會上法庭的。永遠不會。」
突然間,伯恩的聲音透過了海邊的微風,從百米開外的沙灘上傳來。「該死的,我說了讓你們快點!……還有你,專家先生,這兒有塊珊瑚礁的前方透著沙洲的顏色!這一條你考慮到了沒有?」
「接下來的事情,將在從現在開始的兩小時、五小時、十小時或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我要飛回布萊克本機場大鬧一番,裝作一位悲痛欲絕的丈夫和父親,因為妻子兒女被害而傷心欲狂。你們放心好了,這事對我來說不難;我會把機場鬧得天翻地覆……我會要求他們派飛機直接送我去寧靜島;等我到了這兒,碼頭上得停放好三副松木棺材,據說我的妻子和孩子就裝在裏面。」
「這簡直太荒唐了……!」
「我的天!亞歷山大給我回電的時候說到了卡克特斯,但別的什麼也沒提。你的那位雷姆斯大叔現在怎麼樣?」
伯恩冷冷地一笑,對這番話很不以為然,「那你們聽到的就是個謊言,」他輕聲說,「那個人內心的一部分整天生活在純粹的恐懼之中,那種恐懼沒幾個人經歷過。」
「天哪,怎麼找啊?」約翰都快嚷起來了。
「這話我相信。」聖雅各嘟囔著說。
「他又能追多久呢?一年?一年半?肯定不會超過兩年。他生病了;這事全巴黎——我所在的那部分巴黎——都知道。考慮到目前這種局面的巨大花費和複雜程度——這些事件都是為了把你引入陷阱——我敢說這是卡洛斯的最後一搏。走吧,先生。到巴斯特爾你妻子那邊去,然後趁著你們還走得開,飛到幾千公里之外。讓他空手回到巴黎,在失意中死去。這難道還不夠嗎?」
「你是說在我沒看到注射器,沒有意識到明擺著的事之前?」
「『黑兄弟』?」
「這話說得不太明白。」
「簡直是一團糟。他說得對,他必須把這事報告給級別更高的部門。由他去做,不是我們。我們不去碰這事,得離它遠遠的。」
普里方丹又瞟了法國老頭一眼,「英雄先生,這會兒才該說『真叫人難過』。我現在是一無所有了。我這麼堅持不懈,只落得個喉嚨疼痛、頭皮燒焦。」
「十分感謝,但你怎麼能做到呢?」
「因為這一切都像是一出經典的法國鬧劇。相似卻不同的名字;一扇門關上的時候另一扇又打開,長相酷似的兩個人掐准了時間,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冒出來。先生們,這事情很不對頭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你以為我會是什麼感覺?亞歷山大說電話被切斷了,他通知了警察,我卻想讓他把整支該死的軍隊都派過去。」
不能讓警察進來!這會兒尤其不行。他和康克林窺探到了梅杜莎的秘密,這事他既不能讓梅杜莎看破,也不能讓警察發現。他手裡拿著的皮面書絕對不能暴露在官方面前!「胡狼」是最要緊的。他必須把他們支走!
「我得說。我那幾個黑兄弟還在外頭,他們手裡沒傢伙。他會把他們幹掉的!……我裝成已經死透的樣子,而且他又很著急——哦,他可真夠急的!你瞧瞧那邊。」伯恩朝卡克特斯手指的方向轉過頭。側牆的書架上有十幾本書被拽了出來,散落在地上。老頭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弱。「他走到書架跟前就開始瘋狂地翻,一直到找著他想要的東西……然後他就往門口走,手裡拿著那把點三五七準備去打『熊』,要是你明白我意思的話……我估計他是沖你去的,他從窗戶里看到你進了另一間屋。我跟你說,我拼了命地活動我的右膝蓋,就像是一隻要逃命的麝鼠。因為我一個鐘頭之前發現了那個警報按鈕,我知道我必須阻止他——」
「你說得對。那地方要掩蓋起來的東西實在太多,而你必須去蒙塞特拉。我跟車一塊過來,來替你。」
「真叫人難過。」
「安格斯,」信教的人跟在釣魚的人後面喊道,「你這又是不好好考慮就急著幹事!什麼注意力持續時間、兩分鐘、四分鐘,計算機研究——這些玩意兒我根本就不相信!」
約翰·聖雅各高聲喊道:「羅納德!」
「出什麼事了?」
「厲害得很!咱們這位風光一度的前任法官曾是哈佛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倫道夫·蓋茨在學院時上過他教的兩門課。毫無疑問,普里方丹肯定認識這個人……相信他吧,傑森。他沒有理由撒謊。他就是想撈一票。」
「見鬼,你的話一點兒都說不通!」
「從另一個房間,另一扇窗戶。」
法國人說的故事讓普里方丹目瞪口呆。他眨眨眼,彎下腰把身子湊到桌前。「傑森·伯恩又是誰?」他問道。
「感謝上帝!真的有人被殺嗎?」
「別出聲。」聖雅各命令道。他站在兩名訪客身後的門邊。
「他想到了,弟弟。」
「瑪莉,他在說什麼鬼玩意兒?」
暴風雨平息了。它就像一個狂暴而不受歡迎的闖入者,在夜色中匆匆遁去,只留下肆虐之後的一片狼藉。東方的地平線上透出清晨的曙光,蒙塞特拉一座座碧藍的外島在霧靄中顯現出九-九-藏-書來。最先出港的船隻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小心翼翼地緩緩駛向它們常去捕魚的海域,因為有了一日的漁獲,才能有一日的溫飽。在一棟沒人住的別墅的陽台上,瑪莉、她的弟弟和兩個老頭兒圍桌而坐。他們邊喝咖啡邊談,已經說了大半個鐘頭;每一個可怕的細節他們都冷靜對待,不摻雜感情地仔細加以分析。上了年紀的假冒法蘭西英雄得到保證,一旦大島上恢複電話服務,他女人的後事就會被安排妥當。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把她葬在島上;她會理解的。對她來說法國已經沒有任何可留戀的東西,又何必非要回去,埋在一座俗麗而廉價的墳墓中徒受侮辱?如果有可能的話——
「是我!」
「他們從來不和任何人站在一起,除非是『胡狼』。你不了解他們。」
「所以你就等他上門,先生?你以為那位大人會踏進這樣的一個圈套?可笑!」
「你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約翰大喊,還想掙脫出來。
「這就夠了,約翰。大衛碰到了麻煩,我們能幫他做些什麼呢?」
「請給我們送點威士忌和白蘭地來,酒櫃里應該都有。」
「耶穌、聖母和約瑟啊!你還真冷酷——」
「一點不錯。這個機會我可是等了十三年。就像我一開始說的那樣,這是一對一。」
「誰能告訴我,這他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約翰·聖雅各大喊。
「你保證過我的!」
「是真的。我聽得出來。」
竊竊私語如同一團團翻卷的霧氣,傳遍了蒙塞特拉。外島寧靜島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夥計,真是太不幸了」……「牙買加的奧比巫術跨過安的列斯群島而來,帶來了死亡和瘋狂」……「夥計,死亡之屋裡的幾面牆上都有血,那是對一窩動物下的詛咒」……「噓!是一隻母貓,還有兩隻小貓崽……!」
「別再說了!」伯恩命令道。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啪地關掉檯燈,屋裡的光亮就只剩下透過撞爛的門口從走廊里照進來的一點微光。「我這就給亞歷山大打電話;他可以派醫生——」
「誰?」
「你也不了解。聽聽你妻子的話吧。不過你現在得回屋裡去,把我應該知道的事全寫下來……還有,傑森,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我祈求上帝,希望你能在寧靜島找到自己的出路——我們的出路。因為考慮到所有的情況,包括我的性命在內,我再也不能把梅杜莎的事這麼掖著藏著了。這一點我覺得你也明白。」
「我馬上給你找醫生——順便說一下,就是咱們的朋友伊萬——我這就把你移到地板上看看傷勢,你要是行的話,就快告訴我剛才出了什麼事。」伯恩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老人從椅子上托下來,放在凸窗下的小地毯上。他扯掉了卡克特斯的襯衫;子彈穿透了左肩處的肌肉。伯恩以急促而迅捷的動作把襯衫撕成條,緊緊綁在朋友的胸口,再經過腋窩纏到肩膀上,算是個簡易繃帶。「這玩意兒不怎麼樣,」伯恩說,「可它能幫你撐一會兒。說吧。」
「你說的有點過於簡單化,不過基本上是對的。我跟你說過,付錢讓我追查你們去向的那個人還額外付了我一大筆錢,叫我不要泄露消息。由於這些情況,況且我又沒什麼緊急事務要處理,我覺得繼續追查下去很合乎邏輯。無論如何,既然我了解的一丁點情況就搞到了那麼多錢,我要是多去了解一點,可不知還能再掙多少呢。」
「那個白鬼子對這地方很熟。」
「親愛的,證實可以通過傳票來取得。在法庭上宣誓作證,這一點我可以從個人和職業兩方面保證。」
「因為我比他更強,」傑森·伯恩答道,「我一向比他強。」
「見鬼,那是什麼玩意兒?」年輕的巡警叫道。
「我會再散布一條歡樂時光的消息,就說加拿大全國工程公司的董事長安格斯·麥克菲爾森·麥克勞德要拿出一萬美元,獎給向氣象專家提出最佳問題的那位來賓。怎麼樣,約翰?有錢的人總想不勞而獲,這可是我們根深蒂固的弱點。」
「讓你們走是因為我有事要辦。這事就不要再討論了。」
「願老天寬恕我,」老黑人痛苦地低聲說,每個字都發自內心,「只剩下一個兄弟了——」
「考慮一下吧。巴黎對你來說恐怕也安全不了多少,就跟波士頓的街道對咱們的法官一樣。」
「他媽的,我從來沒聽過這麼冷血的邏輯!」窗邊的約翰喊道。
「真為你高興,不過我還有事要辦。」
「你在說什麼啊……?」
「小夥子,既然不用上法庭,你們需要我的原因恐怕有十來種呢,」法官答道,「在某些情況下,一個人自告奮勇往往不是最好的選擇;除非他能受到嚴密的保護,不至於被送上法庭。」
「他們沒殺成。」
「是亞歷山大,」電話里那個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說,「天哪,我一直在讓這該死的玩意兒自動重撥,都撥了三個鐘頭了!你們還好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傑森·伯恩說,「他們在叫我呢。飛機到了。告訴約翰,把那兩個老頭看好!」
「那又怎麼樣?」
「法官先生,說不定咱們還真是親戚呢。」
「好得很。」伯恩表示贊同,「我會堅持要求打開一副棺材,然後我就會大喊大叫,或者是癱倒在地,要不就兩樣一起來;我會即興發揮,讓旁觀的每一個人都忘不了他們所看到的情景。聖雅各將不得不把我控制住——約翰,動作得猛一點,要做得似模似樣——最後我會被帶到另一座別墅,就是東邊小路上離海灘石階最近的那一座……然後,等待就開始了。」
殺手在路上痛苦地蠕動著,一下又一下翻身朝路邊的松樹林滾去。他手裡緊緊攥著個什麼東西。伯恩朝他走去,這時大門外的巡邏車裡下來了兩個警察。他抬起腳往那人身上猛踢,迫使殺手鬆開緊攥著的不知什麼東西,然後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那是本皮子封面的書,是整套書里的一冊,就像狄更斯或薩克雷著作中的一卷。書上印著凸起的金色字母,看來主要是為了展示,而不是讓人閱讀。簡直是荒唐!隨後他翻開了書頁,才意識到這根本就不荒唐。書裡頭什麼也沒印,空白紙上全是潦草的手寫記錄。這是一本日記,是本賬冊!
「約翰,我和大衛在同一條釣魚船上待過七個小時,我要是見到他,一準能認得出來!」
「沒問題,朋友,但千萬別讓那些搞募捐的愛爾蘭修女聽見。」
備用按鈕。警報。
「在那種迷迷糊糊的狀態下我要是能控制得好一些,說不定還不會戒酒呢。很多情況下,人們對吃不到嘴的葡萄總是有話說。」
「你這是法國人的邏輯。無法理解。」
「幹嗎不待在這兒?」
「為什麼?」
「你不明白!」約翰低聲說,「他們就是那幫老頭——『巴黎老人』,是胡狼的軍團!康克林在普利茅斯聯繫到我,說明了情況……他們是殺手!」
她所說的法官正沉浸在自己漫無邊際的思緒之中,這時候警衛把幾瓶酒、杯子和一桶冰塊端到了桌上。沒有絲毫猶豫,普里方丹伸手抓過離他最近的一個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我必須得問一兩個問題,」他的語氣很堅決,「可以嗎?」
「我不太確定,」瑪莉輕聲答道,但她的話音中卻蘊涵著一種力量;那力量並非源自感情,而是出於思考,「你說這個新梅杜莎是個規模龐大的醜惡組織,它還試圖殺掉你——他們試圖殺掉你。」
「那幾聲槍響、牆上的噴漆——據我這位『表哥』說是紅油漆,還有他奉命寫下的那幾個字——」
「你把那邊的事先收拾一下,等我的車。」
「真是個好主意。我會乘船出海;暴風雨之後魚應該很多。」
「我們把你調|教得太出色了,大學者。」
「那兩個老頭!巴黎老人!約翰有沒有——」
「沒問題——」
「可是你剛才還說有緊急情況呢。」
「他不在我們的視線之內,先生,但他就在附近。」
「其餘的什麼?」聖雅各問道。
「他肩負著許多責任,其中一項就是首席侍從武官。他是一位準將——」
「比起我新認識的這位有學問的親戚,我的遣詞造句沒那麼講究,」法國老英雄說道,「但我知道必須制止殺戮;我的女人總是想讓我明白這一點。當然,我這麼說很虛偽,因為我沒少殺過人;所以我應該說,必須制止這樣的殺戮。這不是為了做交易,也無利可圖;只因為一個生了病的瘋子想報仇,就得毫無必要地陪上一位母親和兩個孩子的性命。這樣做能帶來什麼利益?……不行,『胡狼』太過分了。我們也必須制止他。」
傑森·伯恩,胡狼的弟兄。
「是兩個老頭……你說的那些『巴黎老人』。」
「我可是把自己暗藏的所有秘密武器都用上了。他是我們找到卡洛斯的關聯……梅杜莎那層關係是個讓人誤入歧途的線索,源於五角大樓一個笨蛋將軍的愚蠢之舉——他企圖把人安插到倫道夫·蓋茨的法律界內部圈子裡去。」
「非常感謝,表弟。」
「你就把它全甩給我,多謝啦——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可是當真的。順便說一句,你在馬納薩斯從快槍手刺客那裡搶來的小學生筆記本,裡頭寫的東西挺有趣。」
「親愛的,你該不會碰巧也是個律師吧?」
「我在雷斯頓機場那邊給你找了架私人噴氣機。」
「我們知道。」瑪莉打斷了他。她放低聲音,把嘴湊到他耳旁,「知道得還挺多:他們可以帶我們找到胡狼——」
「卡克特斯!」他大吼一聲衝出裝飾奢華的客廳,跑進走廊,「卡克特斯!」他又喊了一聲,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被淹沒在那急促而有節奏、愈來愈響的警報聲中,「你在哪兒?」
「只是個簡單的詢問進程。」前任法官答道。他向讓·皮埃爾瞥了一眼,然後又轉過頭看著瑪莉,「不過,親愛的,我可能向你隱瞞了一件事——它在我與那位客戶的談判中給予了極大的幫助。簡單地說,政府在隱瞞並保護你們的身份。這個有利的因素可把一個極具權力和影響的人嚇壞了。」
「一點也不可笑,先生,」伯恩平靜地答道,「首先,我不會待在那座別墅里;另外,等到他發現我不在那兒,我也已經找到他了。」
「他是直轄總統的高級助理,」聖雅各答道,「我告訴你們這些,是想讓你們明白——」
「什麼?」坐在椅子上的瑪莉往前一傾,「別這樣,弟弟。現在不管誰能幫忙,我們都需要!」
「我覺得他能行。」
「哦,我的老天!」
「你難道不想見見孩子們,跟傑米說聲——」
「哦,天哪!我得想辦法給他找架噴氣機。」
「什麼也別做——除了酒店的日程安排,你們不要做任何事。一個小時之前,你們住的別墅里都送去了一份活動安排表。」
伯恩爬過草坪,眼睛掃視著四周,心想那個潛行的殺手不知藏在哪裡,卡克特斯招來幫忙的無辜兄弟不知怎樣才能躲開他的追殺。一個是精於此道的老手,另一個則完全沒有經驗,伯恩決不能讓後者白白送命。
「不是,我受到的指控其實是不法行徑。拿點酬勞,作出對別人有利的read.99csw.com裁定,諸如此類……我的天,我們波士頓純潔得簡直跟雪白的犬牙一樣!在紐約這種事可是慣例:塞點錢給法警,大家都有的花。」
「哦,我的天,」法官低聲說,「請問,有沒有喝的?」
「我覺得這名字可以接受……」
「我沒興趣。你們自己善加利用就是了。」
「會利用的,而且會非常保密。不出幾天就會有人懸賞找那本筆記本。」
「最多三十六小時,三角洲。」
「是啊。」
「哦?」
「我的天啊,大衛,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你已經成為目標了!他們會自己來追殺你!」
「我覺得你會殺了我。」瑪莉說。
名叫讓·皮埃爾·普里方丹的老頭看了看瑪莉,她點了點頭。「『胡狼』卡洛斯是個傳奇般的人物,但他並不是虛構出來的。他是個職業殺手,已經六十多歲,據傳生了病,但心中仍然充滿了可怕的仇恨。他這個人有許多張臉孔,許多種側面。有些面目讓人熱愛,愛他的人自有其理由;有些面目則令人憎惡,恨他的人把他視為邪惡的化身——從他們各自的角度來看,這些人的判斷都是正確的。我是一個從兩種角度做過觀察的人;不過你剛才說得沒錯,聖托馬斯·阿奎那,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截然不同。」
「對我來說很明白。也許你是不會理解的。我們聽說,『胡狼』的挑戰者,那個面目千變萬化、綽號『變色龍』的人——人稱傑森·伯恩的殺手——從來不會害怕;他只會膽大妄為,因為他很強。」
「今晚那所宅子發生了許多事。亞歷山大和我窺探到了它的核心秘密,我還被人瞧見了。我本來想引『胡狼』上鉤,利用西貢時期幾個既有錢又有名的狗雜種做誘餌,他們會雇『胡狼』來追殺我。這個策略很棒,但現在它有點失控。」
「傑森不會允許的。我現在不能違背他的意願。」
「那可不一定,」瑪莉打斷了他,「你是當律師的,所以這些話我本來用不著告訴你。證實就是合作。我們也許需要你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訴華盛頓的某些人。」
「那是你要操心的問題,夥計,與我無關。如果這兒的一切都能按我的預想進行,連『蛇發女』這幾個字我都不想再聽到。事實上,我都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幹嗎要用在這兒?」
「行了!別這樣。干你該乾的事情。」
「將軍的防範措施一向最為嚴密,」伯恩解釋說,「我琢磨著,他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他補充的這句話多少有點拙劣,「無論如何,就像我剛才說的,所有一切都在恢復正常。沒問題吧?」
「難過個屁,表哥。那小子的腦瓜可是從我這兒繼承的,不是那個生他出來的笨蛋女人……不過,咱們扯遠了。我這位純血統的法國表哥跟你們合作,自有他的理由——顯然這理由是基於背叛。我想幫助你們的理由也和他一樣充分,但我也必須要為自己考慮。我這位上了年紀的新朋友可以回巴黎去,繼續過他剩下的日子,而我除了波士頓就無處可去,多年來我賴以勉強維持生計的機會也寥寥無幾。因此,促使我伸出援助之手的那些深層動機,也必須退居第二位。現在我知道了這麼多情況,回到波士頓的大街上估計活不過五分鐘。」
「你都筋疲力盡了——」
「他老了,約翰。他已經五十歲了,以前做過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幹得了。那是好多年以前了,越戰期間,在巴黎,還有香港。這一切都在折磨他,在噬咬著他的心,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
「年輕人,就是因為我,她也許都已經死了。」
「是,老闆!」別墅里的警衛答應了一聲。他就是一小時前用兩隻有力的大手按住老闆肩膀的人。
「你說的是剛才身穿全套禮服、帶著一隊黑人士兵露面的高級軍官?」和大衛·韋伯一起釣過魚的客人問。
「確實是奉命寫的,我的朋友。把槍打得砰砰響也是如此。」
「但他們——或者說它——確實想要你的命。為什麼?」
「那兩個老頭——」
「『胡狼』的護士死了。不會有人去向他彙報,說他的指令已得到執行。」
「馬上就來,先生。」
「你還是拒絕接受任何幫助嗎?」
「我不知道!電話線給切斷了。全都是一團糟!我通知了警察,他們正往那兒去——」
電話響了。伯恩趕緊彎腰拿起話機。「喂?」
「關鍵是,」伯恩打斷了他,「一切都在恢復正常。你能看到吧,屋裡有些燈又亮起來了。」
「寧靜島。瑪莉和孩子們沒事;他們都沒事!她控制著局面呢。」
「我覺得,和你們倆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扯上關係都是腦子有問題,」伯恩插了一句,「不過眼下我別無選擇……先生們,現在是十一點三十五分。鍾可在轉呢。」
「島周圍百分之八十的海水裡長著珊瑚礁,沙灘外的海水裡百分之九十五都有。它們能遏制住海浪的勢頭,所以這地方才叫做寧靜島;這裏根本就掀不起激浪。」
「你記不記得五月花酒店住客登記表裡那三個常飛來飛去的傢伙?他們八個月前飛到費城,而八個月之後碰巧又住在同一家酒店?」
「問吧,」瑪莉答道,「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回答,或者願不願意回答,但你儘管問好了。」
「什麼?」伯恩喊道。那隻手又挪回到吸墨台邊,敲得更急促了。「下面?底下?」卡克特斯的頭動了動,動作微小得幾乎察覺不出,點頭示意他說得對。「桌子下面!」伯恩大喊,他明白過來了。他在卡克特斯右邊跪下來,伸手到最上層那個淺抽屜的底部摸了摸,然後又移到旁邊——他找到了!那兒有一個按鈕。他又輕輕地把沉甸甸的滾輪書桌往左邊推了幾厘米,然後湊上前去仔細查看。按鈕下方有一塊黑色的塑料片,那上頭幾個小小的白字刻著答案:
「他選了我們這邊,約翰。你就別再問了。」
「不行,沒時間了!約翰,你帶她過去。我想去查看一下海灘。」
「你自己選擇,把答案告訴我就行。」
「大衛會趕到的,這你知道。」
「你最好還是別問了。」
「我來找康克林,」伯恩說著把電話從桌上拿了下來,「然後我就出去幹掉他……哦,天哪!電話線斷了——給切斷了!」
「隨便你怎麼說。」伯恩答道,他這會兒正想著事情。他們三個人站在碼頭的底部,兩架水上飛機在碼頭遠端的海面上隨波起伏,彼此相距只有幾米。一架飛機把伯恩從安提瓜直接送到了寧靜島;另一架加滿了油準備飛往瓜德羅普,庫珀太太和孩子們已經坐在上面了。「快點兒,瑪莉,」伯恩補充了一句,「我想和約翰再把事情過一遍,然後就去審那兩個老混球。」
「相信吧。我就是那個人。」
「你把酒戒了。」
「他們死定了。」傑森·伯恩只輕聲說了這麼一句。
「也許還得有點別的東西,」被吊銷執照的老律師繼續說,「我的那位客戶不知道我上這兒來,不曉得這裏發生的事情;如果我把自己的經歷和見聞描述一番,這一切都會讓他的慷慨大方之火燒得更旺。想到自己要跟這些事情牽扯在一起,他可能都會嚇得發瘋。還有,由於我差點就被那個日耳曼族的亞馬遜女戰士殺掉,我確實應該得到更多。」
「等一下,」另一個加拿大人說道,「你不是——我的天啊,你不是大衛·韋伯。大衛他——」
「他們怎麼追殺我?梅杜莎派到那兒去的殺手始終沒瞧見我的臉,只看到我在陰影中跑來跑去;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很快就這麼消失了……不行,瑪莉,要是卡洛斯現身,要是我能在蒙塞特拉做出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我們就自由了。借用馬丁·路德·金的那句名言,『終於自由了』。」
「咱們就別說廢話了,」和韋伯一起釣過魚的人說,「我們就說在這兒和大衛說話來著,行了吧?」
「這邊,混蛋!」伯恩高喊著跳起身,用自動手槍朝房子邊上的灌木叢胡亂射擊。隨即他又得到了一次回應,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噗地一聲,一顆子彈破空而來,然後就沒動靜了。殺手沒有重新裝填!也許他已經沒子彈了——無論如何,他要殺的主要目標現在佔據著優勢。伯恩快步奔出灌木叢,穿過草坪從兩枚信號火炬發出的強光之間跑了過去;那群狗漸漸蘇醒過來,嗥叫聲和要發出攻擊的低沉吼聲越來越響。從灌木叢中跑出來的殺手逃到了路上,在陰影之中向著前門狂奔。這混蛋跑不掉了,伯恩心裡有數。大門是鎖著的,這個梅杜莎已成瓮中之鱉。伯恩大吼:「你跑不出去的,蛇發女!省省吧你——」
時間是上午十點。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但卻沒有時間說話。他們只擁有兩人相聚的片刻安慰,能安全地待在一起,並且因一件事感到放心:他們掌握著「胡狼」所不了解的情況,這給了他們極大的優勢。然而,這仍舊只是個優勢,並不是什麼保證,因為它涉及的是卡洛斯。伯恩和約翰都非常堅決:瑪莉和孩子們一定要乘飛機飛往南方,到瓜德羅普的巴斯特爾島去。他們和韋伯家那位棒極了的女傭庫珀太太要暫時住在那裡,所有人都會受到保護,直到讓他們返回蒙塞特拉。瑪莉不同意,但她的反對只換來一片沉默;她丈夫下達命令時的態度很生硬,簡直是冷若冰霜。
「我認為你的遣詞造句非常講究,」前任法官對來自巴黎的罪犯說,「棒極了。」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來自多倫多的訪客衝著房間對面暗處坐在椅子上的人,輕聲細語地說,「大衛,但願你是個信教的人。我就是。在這種時刻信仰能幫助你。你深愛的人如今已在基督的懷抱里了。」
「他的情況可不一樣。我們知道是誰雇的他。」
「不是。這隻是一場充滿智慧的象棋比賽的合理延伸。哪一個棋手布下的圈套更好,他就會獲勝。優勢在我這一邊,因為我利用的正是他自己的圈套。情況一旦有異,他就能察覺出來。」
別墅里的電話響了。約翰·聖雅各猛地從椅子上蹦起來,卻被姐姐擋住了;她把胳膊往他面前一橫,站起身從門口急奔進起居室。她拿起了電話。
「出什麼事了?」瑪莉又問了一遍,「以前的梅杜莎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朋友可不會把准將叫做『混蛋』——」
「真的嗎?」麥克勞德手擱在門把上說,「那一萬美元你信不信啊?」
圍欄之外的樹叢里蹲著一個負傷的男子,他那張驚懼的臉孔貼在綠色的鐵絲網上。藉著巡邏車頭燈射出的亮白色光芒,他觀察著那個爬上車的高個子男人。這會兒那人下了車,正笨拙而緊張地向兩個警察表示感謝。不過,他沒讓警察進去。
韋伯。殺手聽到了「韋伯」這個名字。
「哦,兔子老弟,你也太誇張了,」卡克特斯痛苦地低聲說,「我可是個在華盛頓開過出租的黑人,夥計。這種事我碰到過。要不了命的,小夥子,我胸口上部挨了一槍。」
伯恩從地板上爬到支離破碎的門前,悄無聲息地摸過門口,隨即站起身奔進起居室。房間另一九*九*藏*書頭有兩扇落地窗,通向門外的一個院子;他記得先前跟警衛在一起的時候,曾看到房子南邊的草坪上擺著白色的鍛鐵桌椅。他擰開把手悄悄溜出去,從腰間抽出自動手槍,關上右邊的落地窗,然後蹲下身朝草坪邊緣的灌木叢走去。他必須快速行動。這不僅是因為有第三條人命危在旦夕,第三個不相干的人可能毫無必要地死去,而且是因為那個殺手也許就是他了解新梅杜莎罪行的捷徑;這些罪行就是他引誘「胡狼」的釣餌!得轉移殺手的注意力,把他引向一個地方,踏入陷阱……信號火炬——他來馬納薩斯時帶的裝備之一。那兩根應急「蠟燭」裝在他褲子左邊的后袋裡,各長十五厘米,發出的光亮幾公里之外都能看見;如果把兩根信號火炬一起點燃,再分開擺放,它們就會像兩盞探照燈一樣把斯韋恩將軍的莊園照得通明。一根扔到南面的車道,另一根扔到狗舍旁邊,也許還能把被麻翻的狗弄醒,把它們搞糊塗,激怒它們——動手吧!趕快!
「什麼?」伯恩脫口而出。他猛然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轉向老頭,「在哪裡?告訴我他在哪裡!」
「我要把你拖到邊上來。」伯恩打斷了他的話。他使勁拽著地毯,把卡克特斯弄到了桌子的右側,這樣老人的左手就可以夠著備用警報按鈕。「你只要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或者感覺到什麼,就按警報。」
「我們要他幹什麼?」
「沙洲?他在說什麼鬼玩意兒?……哦,天哪,我明白了!」
約翰的身子繃緊了,往前邁了一步,可又被姐姐攔住了。「隨他去吧,弟弟,」瑪莉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說,「他這是嚇著了。」
「我說用無線電,只是想建議您在什麼時候回來最好——在一個合適的時機露面,以取得最有利的效果。當然,最新消息我會向您通報的。」
「不行!除非你想把一切都搞砸。我們還有時間。把那邊的事先收拾起來。」
「你在繼續追查那個主顧吧?」
「雷斯頓?那可是在北邊——」
「你不可能明白,法官,在這個當口你沒法搞明白。不過,你要是答應幫助我們,就會得到豐厚的報酬……剛才你說,你有想伸出援手的充分理由,而與你自己的安樂相比,這些理由必然得放在第二位——」
「敲詐。」瑪莉打斷了他的話。
「我也是,卡克特斯。盡量別弄出動靜。我會回來找你——」
「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做的也就是這樣的事。」風光不再的律師很有尊嚴地說,「但我的主顧實在太過分了。一定要把他那張盛氣凌人的假面具砸得粉碎。」
「放鬆點!別說了,沒關係的——」
「聽我說,你們兩個,」聖雅各從兩個加拿大人中間跑了過去,轉過身站在扶手椅前,「我真希望剛才沒讓你們倆進來,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本以為多上兩個見證人,這件事會顯得更為沉重;要是有任何人問起你們——別人肯定會問的——那你們肯定能產生這種效果。你們倆剛才是在和大衛·韋伯說話,在勸慰大衛·韋伯。明白嗎?」
「我覺得這有點難以置信,先生——」
「恐怕你不該用無線電。不管你在那上頭說什麼,都有可能被別人監聽到。」
「有一個以前是,」姐姐說道,「另一個根本就沒聽說過卡洛斯。」
「他能挺過來。中情局的醫生趕到那邊,把他和最後一個黑兄弟帶走了。」
「你說的是暴風雨?」釣魚的人問道。這位曾被降級的下士如今是加拿大首屈一指的工業工程公司的老闆,「在這些群島上,暴風雨就是貨真價實的暴風雨。有什麼好解釋的?」
「康克林知道;他說這是個『突破』。他告訴我,追查出你和孩子們在島上的那個人,他是利用一位法官找到你們的。」弟弟朝桌子對面的波士頓人點了點頭,「就是他。所以我才會急著往回趕,把價值十萬美元的船都撞壞了。康克林知道他服務的客戶是誰。」
「先生,我們接到了報警。」一位幹練的中年巡警拖長了聲音,邊說邊朝格柵鐵門走來,身旁跟著個比較年輕的搭檔,「總部說報警的那人緊張得要命。我們是來響應的,不過我跟調度說了,這地方以前也搞過不少挺瘋狂的聚會呢。我沒批評的意思啊,先生。咱們大家誰都想偶爾快活一把,對不對?」
「我的觀點從來也沒有那麼重要,不過有一點算你說得對:我剛才想的是許多其他的經濟師,他們的預測極為重要;因為他們從來不冒險,他們只作理論分析。那種地位很安全……法官,你所處的地位可不安全。你也許需要我們提供保護。你意下如何?」
寧靜酒店主建築三樓一間黑洞洞的儲藏室里,已經脫掉束腰軍裝的伯恩和法國老頭分坐在兩把凳子上,他們面前的那扇窗俯瞰著濱海風景點東西兩側的小路。在通往下方海灘和碼頭的那條石階兩側,一座座別墅分別向左右延伸開來。兩個人都把一架雙筒望遠鏡舉在眼前,審視著小路和石階上來來往往的人。伯恩面前的窗台上放著一部手持式無線電,調在酒店的內部頻率上。
「是很荒唐。」瑪莉說著放開了他的頭髮,鬆開了緊摟著他脖子的胳膊;她向警衛點點頭,示意他扶弟弟站起來,「來吧,約翰,我們有事要談。」
「你瞧著可不像個窮人啊,法官。」約翰·聖雅各說。
「你大概是研究莫里哀的吧,要不就是拉辛……?」
「有關。他那副威嚴的面具——威嚴得就像愷撒·奧古斯都一樣——應該被打得粉碎。除了那顆狡猾的頭腦之外,他就是個婊子。他曾經有過前途——比我嘴上跟他說的還要遠大——可他卻捨棄了一切,轉而去追逐浮華的個人目標。」
「等這個『胡狼』?」波士頓人問道,「他能知道你在哪兒么?」
「是韋伯……?」
東方橘黃色的太陽突然變得火一般明亮,陽光射透了黎明時分海面上尚未消散的霧氣。桌旁的沉默被法國老頭那輕柔、帶著很重口音的說話聲打斷了,「這樣的待遇我還真不習慣,」他一邊說,一邊漫無目標地看著陽台欄杆外加勒比海越來越明亮的水面,「每次別人有什麼吩咐,我總覺得那事該由我去做。」
「閉嘴。」寧靜酒店的老闆說。
還有個聲音與眾不同。「這是個計謀,長官。如果它能像我們預計的那樣取得成功,我們就會被西印度群島眾口相傳,成為加勒比海的英雄。它對我們的形象絕對會大有好處。法治嚴密,秩序井然,諸如此類。」
「我看沒問題,」年長的巡警答道,「不過我有個口信要捎給一個叫韋伯的人。他在屋裡么?」
「是我丈夫,大衛·韋伯。」瑪莉回答說。
「見鬼,我什麼也不明白。」剛才談起信仰慰藉的訪客大惑不解地抗議說,「他是個什麼貨色?」
「你姐姐,」普里方丹回答時用柔和的目光瞧著瑪莉,「她剛招了一個人入夥。她把各種選擇講得很清楚,這一點每個律師都會理解;她的邏輯讓人無法規避,而她的臉蛋又很可愛;再加上她那深紅色的頭髮,所以我作出這樣的決定也就是難免的了。」
「你上哪兒去?我是說,你怎麼出去?」
「我覺得我們倆的長相壓根就沒有一點兒相似之處啊,」波士頓來的法官說,「不過,也許我們的年齡差不多。」
「這麼說,你的女人也不在了?」
「您說什麼,女士?」
「好極了,長官。我會通過無線電,隨時向您報告事情的進展。」
「那兩個信號火炬太刺眼,我啥也看不見。」年輕警察說。
「對,我是這麼想的。」
「他們不是混球,大衛。因為他們,我們才能活下來。」
「這對大衛能有幫助?」
「約翰過來了,不過現在他倆站在我們這邊!」
「公平不公平得由我說了算;那兩個老頭就是混球,除非他們能讓我確信他倆不是。你不了解『胡狼』手下的老人,我可了解。他們什麼話都說得出、什麼事都做得出;他們撒謊、裝可憐的功夫都厲害得很,可只要你一轉身,他們就會往你的脊梁骨上捅刀子。『胡狼』擁有他們——從身體、心靈,到他們那所剩無幾的靈魂……現在趕快上飛機去,它等著呢。」
伯恩在寧靜酒店碼頭上的行為還要惡劣得多,竟然還動手打了他自己的內弟、待人親切的聖雅各先生,直到年紀比較輕的聖雅各摁住了他,讓人把他帶上台階,送進最近的一座別墅。傭人們來來往往,把一盤盤食物和飲料送到門廊上。少數幾個訪客獲准進屋表示慰問,其中就有直轄總督身著全套軍禮服的首席助理,這表明總督對此事甚為關切。還有一位經歷過殘酷的戰爭、曾目睹死亡的老人,他堅持要探望這位痛失親人的丈夫和父親;陪同他的是一個身穿護士制服的女人,她很得體地戴了頂帽子,還披著表示哀悼的黑色面紗。另兩個加拿大人是酒店裡的住客,他們是老闆的親密朋友。幾年前寧靜酒店在盛大煙火中隆重開張的時候,他們倆都曾見過這個如今傷心欲絕的男人。他們請求進屋向他致意,並表示會盡一切可能來幫助和安慰他。約翰·聖雅各答應了,並暗示他們探望的時間短一點;他還說姐夫一直待在起居室黑暗的角落裡,窗帘也拉上了,希望他們能夠理解。
「我覺得是一個極有影響或極有權力的人物,但這兩樣東西這個人都不配。我們這位被定過罪的重犯,倒和個人道德較起真來了。」
「一切都得和預想的一樣,」法國人插了一句,「好。」
「你還得聽我說,有一個曾經是殺手,但現在不是了;他已經沒有任何殺人的理由。另一個嘛……唉,另一個人是個錯誤,一個愚蠢而無恥的錯誤,但僅此而已;我們真得向上帝感謝這個錯誤——感謝他。」
「常有的事,」年輕巡警證實了他的話,「突然下陣暴雨啊、大夏天打閃電啊。總有一天他們得把電線全埋到地底下去。我爸媽有座房子——」
「法國人的邏輯。」波士頓第一巡迴法庭的前任法官布倫丹·帕特里克·皮埃爾·普里方丹說道。他心不在焉地把手伸到自己燒焦了的白頭髮下面,摸著後頸紅腫疼痛的皮膚,「謝天謝地,我從來都用不著在法庭上辯論;審判雙方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對錯之分。」被吊銷執照的律師哧哧地笑了起來,「你們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重罪犯,他接受了公正的審判,也被公正地定了罪。我惟一要為自己的罪行辯白的地方,就是我給抓到了,但其他許多人卻沒有,現在還依然逍遙法外。」
「你一定得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