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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一節

第四章 1979年 初夏

第一節

「你是想游泳吧?不過,天還很涼嘛。」土橋一點兒都不急躁,「你知道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嗎?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吧?是你自己同意到這裏來的嗎?」
「……我再也不去了。」
優希毫無目的地走著,夜裡,來到了繁華的市中心。一群醉鬼看見優希,嚷嚷著「小屁股真可愛呀」在她屁股上亂摸。一個醉鬼甚至抱住了她。優希無法反抗,一口咬住了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腕。優希一陣噁心,吐了那個醉鬼一身。那群醉鬼都被嚇跑了。為了防止再碰上麻煩,優希把嘔吐物塗滿全身。後來,優希被巡邏的警察發現送回家去。
「那咱們去食堂吧。」雄作把手放在優希後背上,優希順從地跟父親並排走出病室,志穗跟在後邊。
土橋看著優希說:「就是神山。」
「抽屜沒鎖,重要的東西放到護士值班室旁邊帶鎖的柜子里鎖起來,鑰匙在那邊。」護士說。優希掃了一眼其他幾張床。挨著優希的床被子疊得很整齊,床上沒有任何裝飾,牆上什麼都沒貼,桌子上堆著很多書和筆記本,書名帶「死」字的居多。
志穗盡量克制著心中的煩躁,對著優希的後背說:「優希,在這裏好好改正自己的缺點,不要再弄傷自己,不要再說謊,好好聽老師的話,你會恢複原先的你的,聽見了沒有!」
雄作表示懷疑:「可是,以後要是還到海里去怎麼辦?」志穗也點頭表示她也擔心這個問題。
優希對面的床上一個布娃娃都沒有,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許多教科書,但床邊和桌子上方的牆壁上貼滿了圖片,長刀短劍、棍棒板斧、各式手槍,總之都是兇器或武器的圖片。
雄作趕緊過來插在她們母女之間,護著優希對志穗說:「從現在開始優希就得一個人生活了,孩子心裏也不安嘛,你這個當媽的還這麼逼她算是怎麼回事!」
這是一座二層建築房。白色的混凝土柱子,褐色的牆壁,如果不是L形,沒人懷疑這不是一所小學校。一層的窗戶一半以上都拉著象牙色窗帘,裡邊好像沒有人。二層雖然有陽台,但都用藍色的網子封著。
「你的繃帶……」
志穗走過來,看著優希濕流流的頭髮,嚴厲地盯著她,聲音嘶啞:「你真不讓人省心哪!」
「……以後再也不到海里去了。」優希清清楚楚地說。
「你到哪兒去?」
優希閉上眼睛,想像著還沒見過的神山的樣子。插入雲霄的神山,強勁的風,她站在山頂,吉祥的光從天而降,她得到了新生……
一個30歲左右,穿著白大褂的男護士從二樓追下來,從背後抓住了兩個少年的手。
護士拉開玻璃大門,一進門是瓷磚地面,右側擺放著常青樹,左側是鞋箱。護士把優希專用的鞋箱的號碼告訴她:「鞋箱不要搞錯了,不要把自己的鞋放到別人的鞋箱里去。」
「光點頭也不能讓父母放心啊,你能親口說一遍嗎?」
「你?」
「神山……」優希看著土橋的眼睛,羞恥和煩躁暫時丟到了腦後。
雄作回過頭去又對優希說:「優希也別自暴自棄。也就是在這裏休息幾天,休息好了出了院還回家。恢復得快的話,下星期六就可以臨時出院回家住。不用自己勉強自己,不想說話就別說話,自己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做,明白啦?」
這張床對面的那張床上擺著很多可愛的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也擺滿了木偶和布https://read.99csw.com娃娃,桌子上方的牆壁上貼著好幾張動畫片的廣告畫。
優希點點頭。
優希對兩個少年的突然出現既感到吃驚又感到困惑不已,這使她暫時忘掉了對醫院的厭惡感和初到醫院的緊張感。
優希對醫院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覺得眼前這個態度和藹的醫生很虛偽,也很討厭醫院里的來蘇水味兒。她不想住院,可是也不想回家。想來想去的時候,忽然覺得遠處有什麼在搖動。
有一次,老醫生看她緊閉雙唇的樣子,親切地撫摸著她的頭問:「怎麼了?」
優希感到自己被撫摸的地方好像腐爛了一樣難受。她往老醫生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又照著責備她的護士小腿上踢了一腳,跑出了診所。
優希被土橋的話感染了,不由地閉上眼睛去尋找那香味兒。但是,優希聞到的不是草莓的香味兒,而是海潮的鹹味兒。眼前的神山消失了,雲海變成了碧波萬頃的大海。
土橋醫生繼續說:「到這裏來,你是不是感到有點兒困惑。你家在瀨戶內海那邊,跑這麼遠過來,你也許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吧?」他稍稍往優希這邊挪了挪,「現在我就詳細地告訴你,你最討厭別人有什麼事瞞著你,對不對?給你看病的角田先生啊,跟這個醫院的院長是大學同學,他認為你在條件好的醫院住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你父母看了醫院的情況,覺得很滿意,就帶你來了。女病房還有一個空床,我們考慮接收你。不過呢,住院不住院,還要看診斷結果。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土橋繼續耐心地說:「怎麼樣?想不想住?不管你父母多麼想讓你住院,要是你本人不想住的話,住了院也不會見效。你想怎麼辦?說說你的想法好不好?」
「優希!」有人叫她。抬頭一看,是志穗和兩個身穿白色護士服的護士從後門跑出來。優希慌忙穿好衣服,等著挨罵。
「所謂診斷結果呢,其實就是聽聽你自己的願望。也就是說,你是不是真的想在這裏住院把自己的病治好。」
「神降臨……為什麼?」優希沒理解。
「但是,以後不經允許不能到海里去了,好不好?」
「山上的白花呢?」優希不由地問了一句,問完之後馬上就後悔了。
優希還是不說話。
優希用雙手捂住耳朵,再也不想聽母親啰嗦了。
護士們用估摸優希的精神狀態的眼神看著她:「到海里去了?」
從短短的頭髮里流出的海水跑到眼睛里去,刺得眼睛好痛。抬起左手抹了一下。左腕上的繃帶開了,松垮垮的很難受,優希一把扯掉繃帶,扔在地上。
一位叫土橋的醫生坐在了優希對面。三十七八歲,瘦瘦的,但絲毫不給人羸弱的印象,肯定是個意志堅強的人。長臉,銀邊兒眼鏡,溫和地笑著,讓優希聯想到高原野生的山羊。
「再也不到海里去了?」
然後又對雄作和志穗說:「十分鐘以後,在食堂詳細地說一下作息時間。」說完鞠了個躬就走了。
「交涉又能怎麼樣。」她想。
「那麼就在你父母面前做個保證吧。」土橋說完把優希的父母叫了過來。
「什麼……」
「這裡是遊戲室。」護士指著進大門之後右側的玻璃門房間介紹說。遊戲室里鋪著綠色地毯,裡邊有三個孩子正由醫生護士陪著玩兒。整個病房裡很少聽到孩子們的聲音,優希感到有些意外。
read•99csw.com「爬山呀,您不是說每年爬兩次嗎?」
優希被送到兒童心理輔導站。輔導站的醫生給她換繃帶時,優希突然奪過醫生手裡的剪刀,往受傷的手腕上狠狠地扎了一下。大家都認為優希應該住院治療。精神病診所老醫生推薦了雙海兒童醫院。一周前父母專程來醫院看了看,已經跟醫生介紹了優希的病情。
「去你媽的!放開我!」小個子少年大叫一聲,兩個少年同時轉過身來。
「因為我是在東京長大的,天生就喜歡大自然,所以才有這種感覺吧。」
病室里現在沒人。大概是去上課了。病室跟一般醫院的病室一樣,四張病床,四張桌子,四把椅子。優希的床是進門靠右側的那一張。床上鋪著潔凈的床單,桌子上什麼都沒有,桌子上方淡綠色的牆壁上,有幾處粘過透明膠帶的痕迹。
快到食堂的時候,突然從食堂旁邊的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並伴隨著孩子的叫聲:「放開我!疼!」
雄作問:「上次我沒注意,陽台為什麼都用網子封起來了。」
「你知道什麼是山嶽信仰嗎?」土橋挑選著合適的詞語說,「有的山是神降臨的地方,有的山自身就包含著神的意志,都可以成為人們信仰的對象。」
優希一家三口跟著一個年輕的護士離開診室,來到一座L形病房樓前。到海里去的途中,優希見過這座病房樓,比起別的病房樓來,給人一種陰暗的感覺。
兩個少年上樓以後,雄作又擔心地說:「這地方行嗎?」
土橋的聲音打斷了優希的遐想:「爬對面的明神山,住院以後馬上就能參加。只要你有解決問題的信心,我相信你有這個信心。爬山,說是一種療法,其實並不是什麼艱苦的事。一邊爬山,一邊觀賞樹呀,花呀,小鳥呀,還可以捉蟲子。對了,現在正是苦草莓開花的季節。說是苦草莓,其實一點兒都不苦,可甜了。就要結草莓果了,把草莓果捻碎,香味兒好聞極了。」
優希看清楚了,他們手裡攥著的是扯斷的繃帶。周圍的大人們並沒有注意到這三個孩子之間有什麼瓜葛。
透過診室的窗戶,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樹上掛滿了鈴檔似的黃花,花很小,就像無數蝴蝶結系在樹枝上。醫院外邊的小山上,從鵝黃到濃綠,層次分明,上方的樹叢中,白色的小花在風中搖動,那樣子好可憐。優希的家靠近市中心,周圍的水泥建築物都是人工顏色,這裏的景色讓她感到新鮮。
「你都六年級了,我想沒問題吧。」護士非常和氣地對優希說。
優希點點頭。
她走到太陽照得到的地方,打算晒乾身體再穿。在陽光的照射下,身上的白色小花瓣就像亮晶晶的裝飾物。
優希睜開眼睛,嘆了口氣說:「住在這兒……我要住在這兒。」
身後的兩個少年大聲叫著。
這是一間供中學生使用的病室,但目前空床只有這一張,只好把優希安排在這裏。
土橋歪著頭想了想:「恐怕是為了拯救人類吧。很多人為了求得神的拯救,能在現世生活得幸福,也為了能在來世生活得幸福,來世就是死了以後的世界,都到神降臨的地方去爬山。連那些彎腰弓背的老婆婆,都拼著性命去爬那個險峻的懸崖。」
護士對優希說:「這是你自己生活的地方,要保持清潔。貼廣告畫和照片基本上是自由的,不過要得到允許以後再貼。已經給你說了很多九-九-藏-書規則了,也許你會覺得很麻煩,但這些規則也是為了你們好。如果你覺得有的規則實在受不了,別在心裏憋著,直接跟我們說。」
「啊,我爬了很多次了,至於是不是得到了拯救嘛……」土橋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來世是死了以後的世界,得死了以後才能知道。本來我就不那麼相信神會降臨,大概因為我這裏沒有願望,神也就沒有注意我吧。不過,我帶孩子們爬過那麼多次山,一次事故都沒出過,也許真的有神在保護我們。神到底存在不存在咱們暫且不論,但爬完山以後心情特別好,這倒是可以肯定的。每次爬山都有新的感受。出一身大汗,奮力爬到山頂往那兒那麼一站,嗬,全身沐浴在跟下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風裡,真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進了大門首先看到的是護士值班室,櫃檯比一般醫院的低,在外面可以看到裡邊護士的動作。病房樓的中間是走廊,兩邊是房間,除了大門處,外邊的光線進不來,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白天也亮著。鋪著塑料地板的走廊很乾凈。
「這邊是食堂。」帶路的護士繼續對優希介紹說,「吃飯要在食堂里吃,不能帶回房間里吃。吃個點心什麼的也要在食堂吃。只能吃醫院給你準備的點心,自己買的點心須經醫生同意才能吃。食堂不單單是吃飯的地方,生日晚會、聯歡會什麼的都在這兒開,看電視也在這兒看。電視只有這一台,看哪個頻道由學生會決定。」
「逃學不上課,去哪兒了?衣服也弄得這麼濕,去哪兒了?說!」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優希眼前的樓梯上突然跑下來兩個少年,下樓以後,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跑去。優希沒有看清他們的臉。只見倆人裸著上身,每人手裡攥著一塊布。
優希終於看清了他們的臉。進了病房樓以後,優希那死水般的心湖第一次泛起漣漪。少年們也看清了優希,同時瞪大眼睛「啊」了一聲,聲音近乎慘叫。外號叫長頸鹿的短髮小個子少年說:「這不可能吧……」簡直是在痛苦地呻|吟。外號叫刺蝟的長發瘦高個兒少年說:「這是真的嗎……」像在問優希,又像在問自己。他們馬上變得老老實實,乖乖地跟著男護士上樓了。
三個月前,優希拒絕進食,拒絕上學,發展到相當嚴重的程度。志穗要帶她去當地的一個精神病診所,雄作反對,但聰志堅持帶她去,優希也勉勉強強答應,接受每周一次的心理輔導。70多歲的老醫生常說的一句話是:「隨便說點兒什麼讓我聽聽。」
護士注意到優希的表情:「很安靜是吧?現在是上課時間,都去上課了。」
兩個少年,一個身材矮小,短髮,另一個瘦高,頭髮較長。護士們從值班室里跑出來,攔住了他們,厲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回去!」
「靈峰……?」這個名詞引起了優希的注意。
土橋用觀察的眼光看著優希:「那座山太難爬,不是說所有住院的孩子都能去爬的。得是那些身心都恢復了健康,馬上就要出院的孩子。而且平時就習慣了爬山療法,本人也願意,家長也同意,才能去爬那座山。每年兩次,8月中一次,4月初一次,也是為了迎接新學期或新學年。」
「用不著你操心!」優希動也不動地看著窗外,她想喊,想叫,可是沒有力氣,「你們跟聰志三個人好好過日子去吧,我一個人在這裏住一輩子!」
read•99csw•com志穗冷冷地:「別多嘴了!」說完拉起優希的手就往食堂走。
土橋驚奇地問:「你是說住院?」
土橋對優希說:「那就向我們做個保證吧。不再隨便到海里去,好好住院治療。」
優希對土橋點點頭。
優希背向波光粼粼的大海,獃獃地站著。身上的海水流下來,叭噠叭噠地滴在沙灘上。看著正面綠色的群山,側耳傾聽。好像有人在叫她。可是,除了背後的海潮和身邊兩個少年的喘息聲,什麼都聽不見。
護士朝優希努努嘴說:「一會兒再跟您解釋。」顯然,在優希面前不便說明。
「剛才為什麼到海里去,能告訴我嗎?」
優希沒有回頭,撿起地上的內衣,就地穿上,然後撿起散落在沙灘上的衣服,抱在懷裡朝松森林跑去。優希再次分開綉線菊走下堤壩,可憐的小白花又被她碰掉了許多。在醫院後院圍牆的陰涼處,優希想穿上衣服,可是身上濕濕的,還粘著不少綉線菊的花瓣。
「……算了。」優希搖搖頭。她覺得兇器或武器的圖片也好,繁瑣的規則也好,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她現在一心想的是爬那座神山,對醫院的厭惡感並沒有絲毫的改變。
「要是你覺得這個病室不合適,或者對醫院的規則有什麼意見的話,爸爸替你去交涉。」
優希沒有回答。
土橋假裝沒注意到優希的後悔,繼續說:「啊,大概是棠梨吧,跟蘋果是同類。秋天結的紅色的果實跟櫻桃似的,我沒吃過。但我吃過木莓,再往山裡走一點兒就有。」土橋回過頭來接著說,「住院的孩子們經常集體爬山。你看,爬山很難吧?你爬過山嗎?爬上一座小山也挺不容易呢。但是一旦爬上去,你會得到一種成功感,精神和體力能同時得到鍛煉,而且還能培養協作精神……」
優希始終沒有回答,在兩個護士的攙扶下,跟在父母身後朝醫院後門走去。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脫掉的衣服上時,才發現自己赤|裸著身體。她感到羞恥,感到悔恨,更感到自己討厭。她狠狠地踢著腳下的沙子,向前跑去。
來到護士值班室,兩個護士同時笑著跟優希打招呼:「你好!」優希沒做聲,雄作和志穗趕緊代替她向兩個護士問好。
土橋順著優希的視線回頭看了看,指著窗外的小黃花說:「啊,那是金雀花。金子的金,麻雀的雀。在近處看,很像小麻雀展翅欲飛的樣子。」
「重生?」
「你怎麼了?不要緊吧?」土橋擔心地問。
土橋再次轉向窗外,用手指點著:「出了醫院的大門,九*九*藏*書向國道那個方向一拐,過了公路是一條爬山專用的路。開始坡度不大,以後越來越陡。往上爬不多久,就是被我們稱為明神山的山頂。雖然才600多米高,但北邊可以看到瀨戶內海,南邊可以看到四國地區的群山,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東南方向的靈峰。靈峰是西日本最高峰,我們每年爬兩次。」
優希使勁兒點了點頭。
「什麼沒關係?」
「……沒關係。」
土橋和氣地笑著說:「優希想住院,她有信心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
一進門,可以看到牆壁上掛著寫有四個人名字的牌子,一個新牌子上寫著:久坂優希。
走進醫院後門之前,優希回頭看了一眼,開滿了綉線菊的堤壩上,兩個少年正在朝這邊張望。護士讓優希沖了個澡,換上了睡衣似的白色住院服。先在外科包紮了手腕,確認沒有其他外傷,就把她帶到精神病科去了。
優希換上志穗為她準備的拖鞋,那是一雙沒有任何裝飾的粉色的拖鞋。志穗和雄作換上了醫院專門為客人準備的茶色拖鞋。
「我要是住了院,也可以去爬山了?」
十字架似的波光閃爍著,海潮的聲音擊打著耳鼓,波峰浪谷之間,浮現出兩個少年的臉。為了救她,少年們向她伸出了手……不,少年們在向她求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土橋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好。不過,你父母擔心你還要到海里去。這裏離海那麼近,我們又不能把你關起來。你要是住了院,你父母不放心,我們也不放心啊。」
優希走到窗前。沒有想像中的鐵欄杆,也就是一般的窗戶。窗外一片新綠,右邊有兩個高大的凈水罐,稍遠處是圍牆。
優希還沒來得及回答,剛從後門出來的雄作緊接著問道:「去了沒有?」
優希本來不想回答,只不過感到志穗正用嚴厲的目光盯著自己,勉強地點了點頭。
「久坂優希同學,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這座病房裡。」護士指著病房樓上的八字,「八號病房樓。醫院里的廣播說八號樓的同學們的時候,就是說你們呢。」
「又是這一套!你這孩子呀……」志穗氣得渾身哆嗦。
土橋問優希到海里幹什麼去了。優希不但不回答這個問題,就連名字、年齡等問話都不回答。
「你打算幹什麼?」志穗說著走到優希身後就拉她的手,優希反抗著。
「……你想爬山?」
志穗連忙阻攔道:「別老說這種話。」
「能得到拯救嗎?」
優希不說話。
護士轉向雄作和志穗:「父母來看孩子,也是在食堂見面,以免影響同病室別的孩子的情緒。」護士指著食堂入口處的電話說,電話的使用不受限制,但深夜和清早不準打,還有就是不要打得時間太長。護士又向優希他們介紹了衛生間、盥洗室、洗澡間等設施,最後來到優希的病室。
遊戲室的對面是診室,護士對優希說:「以後你就在這裏接受治療。」診室前邊是病室。病室跟一般醫院的病室一樣,沒有門,只掛著門帘。護士介紹說,一層是女孩子們的病室,二層是男孩子們的病室。
優希沒有回答。
安靜下來的病室里,優希聽見父母在嘆氣。雄作先說話了。他把手裡提著的旅行包往桌上一放:「木偶和布娃娃還說得過去,可這滿牆的大刀手槍呢?這也能得到允許?這地方行嗎?」
志穗和雄作神色不安地坐在優希身邊。
「我也可以去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