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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三節

第六章 1979年 仲夏

第三節

「所以,要發揮你的想像力。」
「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長頸鹿問。
「我想,只要你把自己的心靠近她的心……」
她的母親聰明、漂亮、高雅,但有些瘦弱,好像也有些神經質。她的父親,穿著講究,像個商人,好像很有工作能力,目光炯炯有神,待人態度和藹,可是誰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父母之間有矛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巨樹後面有一個洞,洞的上面野草茂盛,洞口被蔓草遮掩著。是戰爭年代防空洞的遺迹呢?還是古人存放東西的倉庫呢?反正不像是動物的洞穴,而像是人工挖掘的。
刺蝟把頭靠在樹榦上,透過樹葉看著藍天:「他們跟咱們接觸時不也是這樣嗎?根本不能理解咱們的心情和願望,只知道從他們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根本不能站在咱們的立場上來體會咱們的痛苦,了解咱們的心愿。不光是不能,乾脆是不想。」
鯊魚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食蟻獸的嘴瓣開,刺蝟用手絹把圓珠筆裹起來,插|進他的嘴裏,長頸鹿趕緊去叫醫生。
長頸鹿瞪著食蟻獸:「別胡說八道。你這種專門欺負小同學的東西,今天又學會吃醋啦?」
長頸鹿和刺蝟同時睜開了眼睛。
倆人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著,朝光束投射的方向走過去。穿過光束織成的網,是寂靜的密林。他們小心謹慎地往前走著。腳下的野草發出啾啾的聲響,好像是某種有生命的動物發出的叫聲。草叢裡的小蟲子被他們驚動了,蜂飛蝶舞,圍著他們亂轉。一不小心,蜘蛛網就會粘在臉上。他們一邊拂掉臉上的蜘蛛網一邊向森林深處挺進。
「可是……」
「是不是又到海里去了,」長頸鹿扭頭看著大海的方向說,「她剛來的時候不是到海里去了嗎?」
倆人左磨右纏,土橋就是不答應,只好下山。下山走得快多了,大約用了爬山的一半時間就到了登山口。為了早些報告情況,那個男護士先跑回醫院去了。大家都到達醫院的時候,院方已經組織了七八個護士、教師,正準備出發去四處尋找。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草長得很長。食蟻獸有鯊魚做後盾,說話很蠻橫:「你們跟那個女孩兒是什麼關係?」食蟻獸朝優希呆過的地方一擺頭,「瞧你們倆那九*九*藏*書德性,把一個女孩兒拽到林子里幹什麼壞事來著?」
刺蝟歪著頭想了一下:「要是想到海里去,何必還要來爬山呢?」
長頸鹿把枯葉放在頭頂上:「好吧……比方說,我是一個六年級女生……」
長頸鹿和刺蝟忍無可忍了。
「好,我們想想看。」
二人好奇地歪著身子往裡看了看。啊!裡邊躺著一個人。
長頸鹿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遮在眼前:「站在她的立場上考慮……可是,她是女的呀。」
「口氣不小哇,你過來。」食蟻獸嘴上這麼說,人卻在往後退,最後躲到鯊魚後邊去了。
土橋跟護士和老師商量了一下,決定由一個男護士和兩個女護士帶孩子們下山。
「不管她了嗎?」長頸鹿提出抗議。
「……不過,我認為大人們只會從他們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
「為什麼去松山?」
刺蝟接著說:「食蟻獸,你小子要是不中傷別人心裏就難受是不是?這肯定是以前落下的病。肯定是被別人發現過什麼秘密,被別人說長道短過。現在呢,把氣撒在我們身上。你報仇的對象錯了!你說你讓不讓人討厭?找你的仇人報仇去,別找我們的麻煩!」
長頸鹿和刺蝟是絕對不能當孬種的,站起來就跟著他們過去了。
他們並不是一直朝山下走。他們知道,那樣的話很快就會走回去的。他們是在順著山勢,忽上忽下地朝林子茂密的地方走。雖然光線較暗,但周圍的花草樹木、岩石苔蘚、枯枝落葉,看得都很清楚。鳥的叫聲,比順著登山道爬山時聽得清楚多了。潮濕的野草和苔蘚的味道也漸漸濃厚起來。
倆人沒有返回登山道,而是用手分開茂盛的野草,穿過森林往山頂上爬,爬到森林邊緣的時候,看見了優希坐過的地方。大人們已經不在了,這邊他們好像已經找過了。優希肯定是從這兒走向密林深處的,倆人馬不停蹄地向他們認定的方向跑去。
「有話跟你們說。」食蟻獸低聲威脅道,說完扭頭就朝土橋看不到的地方走。
「這麼上山早晚被發現,發現了又得扣分。」長頸鹿說。
「什麼?」
土橋過來問道:「這是她的包嗎?」
長頸鹿和刺蝟不是第一次被食蟻獸糾纏了,但他們並不怕他。https://read.99csw.com他們往他嘴裏灌過洗滌劑,甚至說過要在他睡著以後往他耳朵里灌上汽油再給他點著。食蟻獸一般是不敢惹他們的。但是這天,食蟻獸忍不住了,因為他喜歡優希。這一點從他那令人生厭的口氣中是可以感覺得到的。
刺蝟厭煩地對食蟻獸說:「你算了吧,我看你病得不輕!」說著他也把手伸進褲兜里,攥住了一支圓珠筆。要是打起來,用這玩藝兒扎對方一下子也夠他一嗆。
倆人靠在樹上,放鬆了一下,閉上眼睛想起來。
「不好!」長頸鹿叫了一聲,只見食蟻獸正直挺挺地倒下去,鯊魚趕緊抱住了他。
「怎麼發揮?」
但是,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問題,好像是一個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小組會上,她不能敞開心扉。醫生護士,她不敢相信。在她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使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事情……
「那列車員也得查票啊。而且,只要列車員懷疑是雙海醫院的孩子,馬上就會跟醫院聯繫的。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多次,我們住院以後就有四個被列車員送回來過。」
「我們也留下幫你們找。」刺蝟說。
長頸鹿向他逼進一步:「你要是敢碰她一下,我要了你的狗命!」
「我覺得是楠木,以前好像在植物圖鑑里見過。」刺蝟回答說。
「那怎麼辦?公路和車站不是都有人找了嗎?」
「對!森林裡邊!」刺蝟完全贊同。
爬上一道坡,眼前出現一棵又粗又高的大樹,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巨大的樹木。倆人拚命走到那棵巨樹前,撫摸著那粗大的樹榦。在兩個孩子眼裡,這棵巨樹簡直就是地球的中心,而且充滿了生命的活力。樹榦上長滿了綠色的苔蘚,螞蟻呀,叫不上名https://read.99csw.com字的各種各樣的小蟲子呀,在樹榦上爬來爬去。平時,他們見到螞蟻什麼的小蟲子就把他們殺死以解心頭之恨,可是今天呢,心裏沒有一點兒殺意。
「而且,公路和車站大人們都去找了。」
刺蝟對鯊魚說:「得把他的嘴撬開!」
長頸鹿點點頭:「是啊。」
她是一個小學六年級女生。頭髮剪得短短的,是自己用剪子剪的。為什麼?好好的頭髮為什麼要剪個亂七八糟?因為討厭自己……因為厭惡自己的形象……還是為了讓自己變得令人厭惡才那樣做的?也許是為了想向誰訴說什麼。一個人走進大海深處,是想死嗎?不知道。為什麼要新生?不知道。但是,討厭現在的自己,倒是可以肯定的。是的,她在海邊說過,她想變成一個跟以前不同的自己,活下去!
太陽還很高,倆人喘著粗氣,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來到有熊木莓的地方,看不見優希的影子,也沒發現有剛踩過的痕迹。清風吹過,茂密的樹叢搖晃起來,嘩啦嘩啦作響。倆人摘下一個又一個的木莓果兒塞進嘴裏。
登山療法的實施過程中,哪個孩子一時不見了的事不是沒有過。躺在草地上睡著啦,到密林深處去小便啦,因此耽誤了集合,找一找等一等,總能把人找齊。但是,半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不見優希的影子。等在山頂上的孩子們騷動起來,有的煩躁,有的尖叫,莫名的恐怖感籠罩在孩子們心頭。
這棵巨樹把他們吸引住了。好像要確認樹榦到底有多粗,他們繞著樹榦轉起來。
「有我們呢,你們都回去!」
在病房裡,只在盥洗室亂鬧過一次,其餘的時間都非常遵守院規。可是,她又不想儘早出院。既然不想出院,又為什麼那麼遵守紀律呢?
長頸鹿和刺蝟跟那兩個中學生吵了起來——是為了優希。
「……木莓,她好像對木莓很感興趣。」
食蟻獸和鯊魚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誰都不知道。大概是食蟻獸先找的鯊魚吧,鯊魚也正好沒人理呢。病房裡經常可以看到說起別人的隱私來滔滔不絕的食蟻獸的身邊站著洗耳恭聽的鯊魚。鯊魚有了食蟻獸這個朋友以後,不怎麼打人了,可是只要食蟻獸因窺視別人的秘密而發生衝突,他還是要攥起拳頭威九九藏書脅別人。
長頸鹿把手伸進褲兜,悄悄地打開水果刀,做好了戰鬥準備。
剛才在半山腰休息時,食蟻獸看見長頸鹿和刺蝟跟優希在一起,就趁大家吃午飯的時間帶著鯊魚找麻煩來了。
「拿上包,回去!」土橋命令著,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幾個心神不安的孩子朝著八號病房樓跑去,護士們迎接出來,孩子們興奮得哇哇大叫,護士們一個勁兒地安慰著孩子們,一時亂作一團。長頸鹿和刺蝟趁亂離開人群,溜到病房後面,繞道跑出醫院,向明神山跑去。倆人一邊跑一邊猜測著優希可能去哪裡。
嬌美的身子蜷曲著,頭枕在右手腕上,細微的鼾聲證明,她睡得正香。表情不像平時那麼嚴肅,安祥得像個熟睡的嬰兒。看著她那恬靜可愛的睡相,長頸鹿和刺蝟的心,就像暴風雨過後平靜下來的湖水一樣安寧。
食蟻獸不知是氣的還是傷心的,從緊咬著的牙齒縫裡發出一陣呻|吟,身體僵直,不住地哆嗦著。鯊魚發現自己的夥伴情況不妙,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倆人離開登山道,走進森林里藏起來。不一會兒就聽見了有人下山的腳步聲。
土橋和護士趕來急救,食蟻獸總算緩過勁兒來了。土橋問是怎麼回事,刺蝟說:「說著說著話他就成這樣了。」別人誰也沒再說什麼。
刺蝟不如長頸鹿體力好,他喘著氣說:「山頂附近都找過了,她要是在的話,早就找回來了。」
無論如何,爬上山頂再說。倆人一邊注意著不被大人們發現,一邊向上爬。已經聽得見大人們的喊聲了:「優希——,噢——,優希——!」
過了一會兒,哨音響起來,「集合!集合了!」
土橋解釋說,留下的大人繼續尋找。
這時,來爬山了,來接觸大自然了。在大自然的懷抱里,好像發現了一個可以使人得到安寧的地方。既然有這麼好的地方,何必還要到車站去呢?何必還要到城裡去呢?
「你說什麼?」食蟻獸臉都氣歪了。
除了優希以外,都在。長頸鹿和刺蝟最早發現優希不在,正要離開隊列去找,被老師喝住。他們對老師說,優希不在了。大人們命令孩子們呆在原地別動,四下尋找起來。長頸鹿和刺蝟不顧命令,先後離開隊列朝優希剛才坐著的地方跑去。簡易背包還在,九*九*藏*書人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去看看!」說完倆人直奔爬山時吃過熊木莓的地方。
「找人也是一樣嗎?」
「那我們去哪兒找?」
「也許什麼都不為,就是想逃走。要是順著鐵路走,說不定已經在什麼地方上了火車,這一帶可都是無人車站。」
頭好痛啊!生活在別人的感情世界里,好累啊,需要拿出全副力量。倆人平靜下來之前,一直並排站著,當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時,趕緊用手抹掉。倆人喘了一口氣,面對面互相看了一眼。
「那是不是順著國道往松山方向去了?」
磕磕絆絆地衝下斜坡,在樹與樹之間穿行,幾乎收不住腳。跑了一段,坡度越來越小,倆人終於可以放慢腳步了。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的陽光,形成長長的光束,光束微微抖動著,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光束是從他們右側投射下來的,太陽已經西斜了。
「森林裡邊!」長頸鹿脫口而出。
刺蝟接著說:「剛才就在這兒坐著來著。」
「她真正想去哪兒,他們是不可能想像得到的。」
那兩個初中二年級的學生,一個叫食蟻獸,一個叫鯊魚。在八號病房樓里,這倆人比長頸鹿和刺蝟惹的禍還要多。食蟻獸喜歡窺視別人的隱私,一旦被他發現了什麼,他肯定找茬兒欺負人。鯊魚是個大個子,面無表情,他的外號讓人覺得特別貼切。經常搖晃著巨大的身軀,說打人就打人,因此被多次扣分以致強迫出院,后經當議員的父親活動,又回來了。
沒有價值的,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這個逼迫自己的世界。可是,自己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一點兒都改變不了。想活下去……但在這種狀態下是活不下去的……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誰也不知道。肯定是比在海里淹死還要令人難過的事。但是,她不想死,想活下去。當然,現在的自己,活下去是沒有價值的。啊,快找到答案了。
她不像「蜉蝣」那樣整天想自殺,也不像有的孩子那樣只埋頭于自己的世界,如果認真去生活,她將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爬山的時候,她的臉上放射著光華,吃木莓的時候,對於大自然的生命力,她既感到驚異又感到歡喜,好像就要把心靈的窗戶打開。而且,她的視線還移到太陽照不到的幽暗的密林深處,帶著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