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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我也沒有非叫你相信嘛。」
「其實你並不是真心想來。」
兩個人用挑釁般的口氣問。
我隻身一人到東京來,原因有許多。對父母的不滿,被朋友欺騙,被戀人出賣,都是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跑第二棒的同學的死,他再也不可能把我手上的接力棒接過去了,我只好握著接力棒孤獨地繼續往前跑。於是我離開家鄉,隻身一人來到東京。
朝山風希穿一件棕色皮夾克,灰色的褲子,圍一條圍巾,顯得很瀟洒。她踩著潮濕的水泥地向我走來,我覺得周圍的灰暗和潮濕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用轉告了。」
「也許你小子是真的不知道,告訴你吧……」蘆田那叫人噁心的軀體蛇一般溜進來,神秘兮兮地把門關上以後,從西服口袋裡抽出一支煙來點燃,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口,繼續說:「在外邊排著隊等著入場的觀眾,有八成是沖你來的!不,九成是沖你來的!」
其中兩個年輕人說著向收款台這邊走了過來,腋下夾著籃球的那個站在店門附近,沒有過來。店長最怕這種不上學也沒有正當職業的年輕人,小聲對我說了句「別理他們」,就裝作來店裡買東西的客人,走到一邊去了。
觀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片混亂。負責照明的也慌了神兒,聚光燈搖晃起來。
「你的吉他弦怎麼都斷了?」
「你手拍胸膛想一想吧。一天到晚,討厭啦,滾一邊兒去啦,別添亂啦,掛在你的嘴邊上,你早就飄浮在眾人之上了……這回你的手受了傷,我覺得你無論如何也無法登台演出了,才找了這麼個機會跟你說說……我勸你不要再繼續孤立自己了。我們事務所沒有把調查表的內容和觀眾來信向會員們公開,都封存在紙箱子里了……就這樣也抑制不住某些人的嫉妒心。化裝成搶劫犯,到你打工的便利店裡去,不單單是調皮搗蛋,也是因為嫉妒啊!」蘆田說到這裏,把只吸了一半的香煙扔在我腳下。在他伸出腳來要把煙頭踩滅之前,我飛起一腳把煙頭踢進了一個小水窪,煙頭吱地一聲滅了。
「……真討厭!」
她沉默了。這時,門外傳來觀眾人場的熙熙攘攘的聲音。她推開我,挺直腰板,冷冷地說:「那就沒辦法了。」
她激動地大聲叫喊起來:「這張照片並不是從你們便利店的錄像里翻拍下來的!他又出現在別的便利店裡了!他很可能是一個大案的犯罪嫌疑人!如果你能證實,俺就可以確定這一點,就可以要求上邊通緝他!那樣的話也許能救人性命!俺不敢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署里的反對意見也很多,但值得一搏。求求你,告訴我,這個男人是不是曾經常到你們便利店去的那個男人?他去過以後泰國姑娘就失蹤了,你告訴過我的,搶劫犯襲擊你們便利店的那個深夜,他也在場,還喊了一聲當心後邊!」
「說謊!」
我在心裏大喊:等等,你別走!可我知道,就是喊出聲來也晚了……
「我已經答應人家轉告你了,哪能說話不算數呢?他說,去聽音樂會的觀眾生氣了,全都中途退場了。你到底幹了些什麼呀?」
一個人力量還是不行啊……跑第二棒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要麼就一個人繼續跑下去,要麼就悲慘地跌倒,趴在地上放棄……
「胡說八道,怎麼我一封也沒有收到過呢?」
「不管是誰來的我都不想接,您就說我不在就行了。」
「我就是這麼理解的。」
「你讓我欺騙觀眾?」
「……你早把演唱會的事忘了吧?」
「喂!」她忽然停下腳步對我說,「孤獨,有時候是一件挺瀟洒的事……不過,現在的你,一點兒都不瀟洒!」
「……是嗎?從正門走大概出不去了,從這邊走吧。」她說完就向後門走去。
這是沒有伴奏的歌聲。不知道歌名,也意識不到歌詞的內容,只是一個勁兒地唱,唱,唱,彷彿身體內部的火山爆發了,什麼也壓制不住,一股股岩https://read.99csw.com漿帶著滾滾熱氣從喉嚨口噴發出來。
我的手被旋轉的摩托車輪胎彈了一下,身體失去了平衡,一個前趴虎摔在柏油馬路上,臉被蹭掉了一塊皮。
「你再好好兒看一遍。」
「誰說俺不是真心想來?」
她又說:「也不知道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那個路口的紅燈亮得比較長,我離摩托車越來越近。當我伸出左手打算抓住摩托車的後座時,那傢伙回過頭來了。我握著刀的右手向他捅過去,他大叫一聲,一踩油門,不顧一切地向前開。
「噢,我覺得喜歡你的觀眾挺多的。」
「我都看了好幾遍了,不認識就是不認識。也許在哪兒見過,這種長相這種打扮的人,在哪兒碰不上啊?這小子犯什麼事兒啦?跟我有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前面爆發出一聲彷彿用破壞性曲調吹奏的爵士樂的聲音,是誰在吹低音薩克斯管嗎?簡直是宣布整個城市即將毀滅的聲音,又像是我自己完全崩潰的時候的聲音……
「誰也沒給你設過什麼圈套嘛。」
「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我慌忙把吉他翻了個個兒,同時把受了傷的右手插|進了褲兜里。
本來我是因參加演唱會請了假的,來店裡上班,對於一個人值夜班的店長來說,並不是一件叫他討厭的事。
「一個?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不再說話,不想跟這種混蛋說話。這混蛋竟然認為我什麼都不怕,真是個混蛋!
我把插在褲兜里的右手抽出來,把她的手扒拉到一邊去,躲開了她的眼睛。
「潤平,今天晚上你就休息吧。」蘆田又說。
「為什麼?」她終於發現我的吉他弦都斷了。
「別弄砸了,你不是想開一回個人演唱會嗎?等你的手好了,處於最佳狀態的時候再出場。唱好了是你自己出名!怎麼樣?這回就算了吧!」蘆田說完湊過來,想拍拍我的肩膀,我趕緊把吉他豎起來護住了自己。他討了個沒趣兒,目光顯得更加昏暗,灰溜溜地到前台去了。
這時,準備買飲料的那兩個之中的一個手裡拿著一瓶可樂對抱籃球的那個說:「喂!英二,你要什麼?石岡說他要可樂,你是不是也來一瓶可樂?」
一咬牙,我把手上的繃帶扯了下來。傷口好像還在往外滲血,每彈一下吉他弦,手掌和指關節就會產生一陣劇痛,冒一身冷汗。
「瞧你那目空一切的樣子,誰敢給你寫信哪!喜歡你的觀眾都怕你,而且這些觀眾基本上都不屬於追星族。」
她猶豫了一下,拉開挎包的拉鏈,從裡邊拿出一張照片:「潤平君,無論如何請你確認一下,這是從錄像的畫面上翻拍下來的,雖然不太清楚……」
她突然伸出手來放在了我的臉上,儘管她並沒有用力把我的頭往上抬,我還是自然而然地把頭抬了起來。她那張一反常態變得異常嚴峻的臉,離我近得嚇人。她一字一頓地說:「求求你了,再好好兒看看!事關重大,事關人命啊!」
她的鞋子敲打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我變得煩躁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突然跳起來,照著腳下的一個啤酒箱子踢了過去。啤酒箱子飛起來,撞在牆上摔破了。緊接著,我見什麼踢什麼,把腳邊的東西全都給踢飛了,但還是覺得發泄不了,不顧一切地從後台衝上了前台。
這話還真讓他給說著了。他上了高中以後繼續搞田徑,在一次夜間訓練中,被一輛闖紅燈的大卡車軋死了……
「算了……反正今天我也不唱。」
「真的真的,我在電視新聞上看了,地板上全是血!」
「啊,在!」朝山風希沖我笑笑,又轉身對門外的人鞠了一躬,「他在這邊,謝謝您!」
「真的?別胡說八道了!」
這時有客人走到收款台前邊等著交錢,我從店長身邊走開,去收款台裡邊收錢。過了一會兒,換上了一身休閑裝的店長又來了。他站在收款台前,滿臉疑惑地看著我說https://read.99csw.com:「音樂愛好者協會事務所的蘆田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站在我面前的那兩個傢伙顯然已經失去了耐性,回頭對抱著籃球的那小子說:「這個店員傻了吧唧的,不會說話。」
店長向我使了個眼色,提醒我要當心。可是當時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別的方面了。拍籃球的那小子穿著黑色高領衫,他拍球的地方恰恰是小高倒下的地方……難道這一切都是偶然的嗎?
我按照跑第二棒的說的去做了。果然,他像變魔術似的接了棒,我都不知道接力棒是什麼時候從我手裡消失的。我們刷新了縣中學生記錄以後,大家都過來表揚我,但是我知道,應該受表揚的不是我,應該是跑第二棒的。
「你這小子,把好心當成驢肝肺。你彈得了吉他嗎?你空出來的時間,讓那個四人組合上場得了。」
「我必須出場,要是不出場的話,豈不是正中了某些人的圈套!」
觀眾的感情的力量是巨大的,這感情,把我內心的污垢沖刷掉,使我的內心變得像山谷的溪流一樣清澈。
那小子根本不聽勸告,又使勁兒拍了一下籃球。
前邊路口的紅燈亮了,摩托車只好停了下來。我手握匕首,就像握著一根接力棒,奮力追過去。我奔跑的速度,一定超過了我們創造了縣中學生記錄的時候的速度。
「不唱啊?是不是要在舞台上來個優美的造型啊?你們這一代人哪,除了知道裕次郎有點兒胖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啊,對不起!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我退學之後在全縣演奏比賽中得了第一名的時候,碰見了他。他對我說:「你小子總是跑在別人前頭,我也想干音樂,可是沒有勇氣退學,想畢業以後再說。不過那時候你潤平已經跑出去很遠了,想接你的棒也接不上了……」
抱籃球的那個有些焦躁不安起來,心神不定地搖晃著身子,再次問我:「問你哪!犯人身上有什麼記號沒有?你看見了沒有?警察找過你沒有?搜查是不是還在進行?」
離開演唱會的劇場回到家裡,坐卧不寧,在狹小的屋子裡轉來轉去,許久,終於決定為了尋求暫時的平靜到打工的店裡看看去。
我的心裏充滿了不安、緊張和憤怒,真想抽出匕首刺進他的胸膛。也許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那兩個傢伙避開我的視線,互相看了一眼。
「討厭!」
「還有,音樂愛好者協會決定為你辦個人演唱會,請你明天下午到事務所去一趟。」
「最近一直是這樣。你小子從來不在事務所露面,想告訴你都沒有機會。別的會員又都不喜歡你,誰也不會特意去跟你說的。」
「誤會,實在是誤會。俺真的喜歡你的歌。」
「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什麼?」我真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剛想向店長問個究竟,店門大開,三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連說帶笑地進來了。
我不是想舉刀刺向社會,只是想逃離社會,想逃得遠遠的。我知道我不會用匕首刺向社會,也知道那樣做沒用,我只想逃,逃得遠遠的。我並不想讓誰理解我,只想一個人逃走,儘管就這樣一個人逃走有時候讓我感到沮喪。
「你只不過是為了找我了解情況時說話方便,這我心裡有數。」
「你是有事才來找我的吧?不是來聽我唱歌的吧?」
「認識我的人要來看我的演出。」
他對我說:「你小子一個人跑百米是最合適的,所以跑接力就應該像一個人跑百米那樣,只管自九-九-藏-書己跑好就行了,剩下的你就交給我吧。不過你這第一棒一定要領先,跑到之後你把接力棒往前一伸就不用管別的了,我保證穩穩噹噹接過來,你什麼都不要多想,我肯定接得好,放心跑你的就是了。不過你一定要領先,否則你就是個沒有意義的傢伙。只要你佔據了領先的位置,我們就一定能跑第一。」
這時,門開了,我趕緊把匕首藏了起來。
演唱會的所謂劇場位於吉祥寺南邊的井之頭商業街深處一個昏暗的地下室里。靠著牆壁堆著很多啤酒箱子,水泥地濕漉漉的,好像一直沒有干過。在高樓林立、霓虹燈閃爍的大街的反襯之下,這裏顯得特別寒酸。我在後台把一個啤酒箱子倒扣過來坐下,反覆練習著今晚就要演奏的曲目。
「別說了別說了,噁心!」
他媽的!你們這倆臭小子,真想知道嗎?真想知道被匕首頂住胸膛的感覺嗎?我的心好像被爪子抓了一把似的難受。我對他們怒目而視,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腰后,抓住了匕首把兒。
「……這個嘛……不認識。」我故意這樣回答之後,雖然沒看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表情非常緊張。
「這回我光彈不唱。」
「沒幹什麼……」
「不管怎麼說,為了看你演出到這裏來的觀眾很多。難道你想讓觀眾失望嗎?與其讓觀眾失望,還不如趁早罷手……弄砸了可是關係到你的名譽的大事。我看哪,你就上台讓觀眾看看你那受傷的手,說今天唱不了了,以免破壞了你好不容易才塑造的孤獨的歌聲的形象。」
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把麥克風塞到身後那個茫然不知所措的主唱手裡,跑下舞台,從觀眾中間穿過,跑齣劇場。
「難道你真想永遠呆在一個誰都不在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見,不與任何人為伍,一個人孤獨地前行嗎?你不是說過你的孤獨跟一般的孤獨不一樣嗎?」
「見了搶劫犯怎麼樣了?是不是嚇得直打哆嗦呀?」
「你今天這是怎麼啦?……你不覺得你有點兒奇怪嗎?潤平君!」
他的焦躁突然變成了憤怒:「老子是替你擔心才問你這些的!你一個臭店員有什麼了不起的?回答老子的問題就是了,竟敢反問老子!」
我縱情歌唱起來。積壓在心裏那些孤獨的歌噴涌而出。
那個組合就是化裝成搶劫犯到我打工的店裡搗蛋,致使我的手受傷的那幾個傢伙。事情發生以後,我什麼都沒對協會說,是他們聽說我要帶傷登台,自己跑到事務所坦白交代了的。
「……什麼?」
「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高中上了半年就退學了,那時候我已經對音樂著迷,但上初中的時候我一直是田徑隊的,跑四乘一百米接力,而且刷新過縣中學生記錄。我跑第一棒,而且我只能跑第一棒,因為我接棒老出錯,不是起跑過早耽誤了接棒,就是還沒加速就過早接棒。跑第二棒的說我太注意關照別人了,太注意了反而更糟。
「他媽的!」我舉起匕首向吉他砍去,吉他發出一聲慘叫,五根弦全斷了,其中一根抽在我那受過傷的臉頰上,熱辣辣地疼。
蘆田留著長發,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臉色青白,表情灰暗,像個在監獄里住久,心理已經變態的犯人,三十多歲了,還在打光棍兒。參加這個音樂愛好者協會的人都說,協會至今沒有出現明星,都是這個喪門星鬧的。我們都叫他「蘆星」,他聽了還挺高興,以為我們把他當作明星呢,其實是喪門星的「星」。
我追了上去。別在後腰上的匕首很礙事,我索性把它抽出來握在手上。
末班車以後客人少了,店長準備把前邊交給我,自己去後邊的休息室休息休息。店長剛走進休息室要換衣服,又轉身出來了,他拍拍正在整理貨架的我的肩膀:「潤平!你的電話。」
「喂,你們知道嗎?這個店被搶劫犯搶劫過,還把店員扎傷了呢!」
「啊?」
「搶劫犯來過的店,不是這個店吧?」
可是,這清流給read.99csw.com我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苦楚,我的歌聲不由地停了下來。開始時連想都不用想就能從嘴裏流淌出來的歌詞,突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我傻子似的站在舞台上,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觀眾的目光和呼吸聲,像無數鋼針扎在我脆弱的神經上,疼痛萬分。
「媽的!」我小聲罵了一句,從腰間把匕首抽了出來。忍耐,忍耐,我一直都在忍耐!誰天不怕地不怕了?我怕極了,什麼都怕,怕得直打哆嗦!我討厭這個社會,恨不得用匕首刺穿它,可是一旦到了緊要關頭,就嚇得打哆嗦。
「您就說我不在。」
「不相信……」
「什麼意思?」
「看著俺,看著俺的眼睛!」
三個年輕人穿的衣服完全是時裝雜誌封面的翻版,既粗糙又顯得很假。其中之一腋下還夾著個籃球,大概是半夜在公園裡打了會兒籃球才來店裡的,還氣喘吁吁的呢,他好像當時在現場似的證實道:「那一刀扎在胸上,還送到醫院里去了呢!」
「我跟你說吧潤平,其實大家都挺喜歡你。」
「沒什麼。」我打斷了她的話。
我沒理他們。
「又怎麼啦?」我以為是蘆田又來了。
剛才我為什麼要拒絕回答她呢?告訴她認識有什麼不好?那樣的話,我也輕鬆,她也高興。但是,這種讓我輕鬆也讓她高興的事我卻不願意做,而且冥頑不化。這是為什麼?成心使她感到痛苦?因為她忘了我的演唱會嫉妒她?——我心裏是這樣想的,嘴上卻說:「不管你問多少遍,回答都是一樣的。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我瞥了照片一眼,立刻認出了照片上的人是誰。
「我只知道一個為了看我的演出特意買了票的。」
「不是站在收款台後邊那個吧?」
我在她那毅然決然的神情里,在她那雙不知是為什麼感到恐怖而發抖的眸子里,看到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美。但是這種無與倫比的美,讓我感到厭惡。我沒好氣地說:「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她的嘴唇離我太近了,我的嘴唇已經感覺到她的呼吸,一種近乎于哭泣的呼吸。
「大家是又喜歡你又怕你……你呀,就知道自己一個人不管不顧地往前闖,可是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兒,瞎碰亂闖……其實呢,誰都有上進心,只不過大家都擔心前邊的路是不是好走,有些猶豫不決而已……可你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勁兒地往前闖!大家都惴惴不安地看著你,你卻瞥都不瞥他們一眼,一個人跑到前面去了。被你甩在後邊的這些人呢,怕人笑話他們膽小如鼠,於是就都認為你是個怪人,都討厭你……我的話你明白了嗎?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能理解不了那些膽小如鼠的人……」
「沒有得到你想得到的證言,也不必說這些表示不滿的台詞嘛!」
「……你這麼理解,俺就沒話可說了。」
「從今天早上就開始找你。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還到你住的地方去,從門下邊給你塞了紙條。正不知道怎麼辦好的時候,一拉開挎包,看見了裡邊的入場券,才想起今天的演唱會你要出場,就趕緊跑過來了……外邊已經排起了長隊,俺拉住一個女孩子問,今天的演唱會有潤平出場嗎?沒想到這一問,周圍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著俺,還有人小聲罵俺傻瓜……好像俺不知道有你出場簡直是對你最大的不敬。後來總算找到了你們音樂愛好者協會的接待人員,他們說你在裡邊……」
我反問道:「怎麼?你想知道啊?」
「怎麼能說是欺騙呢?演出因故變更的事是常有的嘛!我們的入場券上也寫著呢。更何況我們不過是業餘演出。」
「沒怎麼,我沒怎麼呀。」
「我理解你。要不要用匕首把俺的胸膛切開看看?俺對你的理解應該是這樣的。現在的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你,俺清楚!」她說完邁步離去,鞋子敲打地面的聲音里充滿憤怒。
「你小子原來一點兒都不受歡迎。還記得吧?你參加過好幾個組合,九*九*藏*書結果都跟別人弄不到一塊兒去……你從來不跟別人配合。就算你這次被觀眾看上了,下次再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這個組合里了。但是,自從你獨自登台以後,你的歌詞,你的曲子,吸引了很多觀眾。在我們發給觀眾的調查表裡,讚揚你的意見越來越多,甚至還有不少觀眾寫信來呢!」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才站在收款台前邊的兩個傢伙走到放飲料的貨架那邊去,開始選飲料。我一直盯著抱籃球的那個。
打開那扇從後台通向前台的門,只見今晚第一個上台的組合正在演奏第一首曲子。我從站在門邊的蘆田身邊擠過去,衝上舞台,推開那個傻愣愣地站在舞台中央的所謂主唱,並把他手上的麥克風搶了過來。
「你知道是誰來的電話嗎?」
抬頭一看,原來是摩托車翻倒了。車身擦著柏油馬路急速滑動,發出橘黃色的火花。摩托車上那傢伙已經被甩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一輛急剎車以後停在了十字路口中央的小貨車旁邊。摩托車繼續向前滑,最後撞在中央隔離帶的水泥墩上,翻了兩個跟頭以後,趴下不動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觀眾已經安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唱歌。聚光燈也穩穩地定在了我身上。
「這話聽起來真叫人噁心!」
「別說這些好像多理解我的話!」
「這小子,怎麼不說話?喂!你是啞巴呀?」
英二把籃球夾在腋下,大聲叫道:「走!這裏的店員欠教育,不買他們的東西!」
所有的車都停了。死一般的沉寂,時間好像在一瞬間停止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只有我一個人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活動起來。我站起身來,向那個倒在地上掙扎了半天也爬不起來的刺傷過小高的兇手衝過去。
「我沒有說謊……」我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在央求著:別這樣看著我,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喂!你就是那個叫搶劫犯捅了一刀的店員嗎?」
「那個四人組合?除了調皮搗蛋還會幹什麼?出得來聲兒嗎?」
「唱歌還分什麼專業和業餘嗎?」
「那當然!我們還要看看如果你不出場,觀眾會鬧成什麼樣?老闆說了,要是觀眾反應強烈,就給你開個人演唱會。你小子還有可能因禍得福呢……你就別發牢騷講怪話了,聽人勸吃飽飯,你現在狀態不是最好,唱不出你的水平來,這才是對觀眾最大的欺騙呢。」
這麼說這小子知道搶劫犯搶劫這個便利店的事,也知道小高受重傷的事。每天有那麼多案件發生,我們便利店這個案子只作為很短的一條新聞在電視上播放過,而且已經過去了十幾天了,一般人能記那麼清楚嗎?而且隨便看了一眼電視就牢記在心,甚至可以肯定我就是當時在場的那個店員……這些難道都是偶然的嗎?
抱著籃球的那小子肯定地說:「沒錯兒,我看了電視新聞了,就是這個店!一個受了重傷,一個看見了犯人……」他說著看了我一眼,問道:「就是你吧?看見了犯人的就是你吧?犯人長什麼樣兒?還記得嗎?」
「喲!這臉上還有傷痕呢,莫非是叫搶劫犯划傷的?」
「潤平!……算了吧,我看你登不了台了。」看著我疼得佝僂著身子抱著吉他的樣子,音樂愛好者協會事務所的經理蘆田從通往前台的門後邊探進半個身子來對我說。
「我說這位客人,請不要在店裡拍籃球。」店長忍無可忍,耐心勸導了一句。
這時,站在店門附近那小子顯得有些不耐煩地說話了:「喂!搶劫犯身上有什麼明顯的記號嗎?」他把籃球在地板上使勁兒拍了一下,繼續說:「不是說警察正在搜查嗎?犯人還是抓不住吧?問你呢!犯人身上有什麼記號嗎?」
我一邊唱,一邊感覺到,從我的喉嚨里噴出來的是岩漿般的感情,有愛情,有憤怒,有悲傷,這歌聲跟觀眾的感情撞擊著,融合著,最終被觀眾接受了。
「你認識這個男人嗎?」
「至少當時你在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