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那小子把雜誌夾在腋下,臉上浮現出輕蔑和警戒的表情。突然,他把手伸向身後,好像是要掏什麼東西。我以為他會抽出一把匕首什麼的兇器,趕緊拉開了架勢。可是,他掏出來的不是什麼兇器,而是一個錢包。他從錢包里拿出一張一千日元的紙幣遞了過來。
蘆田氣得臉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就像一個心理變態的人發作似的:「什麼?票都開始賣了,給音樂製作人的邀請信也發出去了,有好幾個音樂製作人要來看你的演唱會呢!娛樂界一家出版商還說要給你出CD,現在正準備跟總經銷商碰頭呢!好幾家音樂雜誌都想對你這次個人演唱會做獨家報道,已經有兩家來聯繫過了……」蘆田接連不斷指手畫腳地說了上面這一大套以後,又鄭重地對我說,「不管對你個人來說還是對咱們音樂愛好者協會來說,都是難得的機會呀!」
店門又開了。從外邊進來一個穿著筆挺的義大利名牌西裝的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男子,一邊往店裡走一邊往名牌錢包里裝零錢。店門外,一輛計程車剛剛開動,看來他是付了車錢以後才走進店裡來的。他造作地撫弄著頭髮,擺出義大利電影演員的姿態,在店裡四下尋找了一會兒,一看到O女士,馬上就滿臉堆笑地走過去,站在她的身邊。
「喂!這位先生!」
哪怕是一個旋律,一句歌詞,都不能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匕首也不帶了,微型錄音機也不帶了。每天都覺得身子輕飄飄的,身上沒有一點兒力氣,似乎一陣風就能把我吹到天邊去。我稀里糊塗地混了一天又一天。
休息室里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是扔下這幾個顧客走人呢,還是衝進休息室揪住平野的脖領子把這個不自覺的傢伙拽起來呢?正在猶豫的時候,店門開了,又進來一個顧客。
收款台那邊有人叫了起來。我看看收款台,又看看休息室,新雇來的大學生十分鐘以前就該出來了,卻還在裡邊睡覺,工作態度簡直沒法跟小高相比。我只好放棄對那個長得像風希的人的追蹤,回到收款台去收款。
我慌忙欠起身子,發現自己躺在離收款台不遠的地方。
一個人呆的地方,如果還能得到可以怒罵周圍的一切、憎恨周圍的一切的力量,也許還談不上孤獨。真正的孤獨也許正像我現在這樣,呆在一個連憐憫之類的感情都產生不了的地方。我本來就是一個沒有情趣的人,所以對陷入了真正的孤獨的自己,也不能同情。
我的心已經感受不到任何與音樂有關的東西了。
他見我不接雜誌,非常驚奇地瞪著我,那意思是:你瘋啦?
可是,無論他怎麼說,我就是不為所動。
顧客交完錢走了
read•99csw•com。我離開了收款台,她也開始走動,但我總算捕捉到了她的背影。兩隻纖細的、指甲蓋兒上塗了指甲油的小手隨著身體的走動優雅地搖擺,好像清清的流水裡輕輕搖擺的蘆葦。正因為有流水,才使蘆葦顯得那麼安穩。但是,如果你真的置身於流水之中,就會被捲入那讓你喘不過氣來的漩渦里,直至被漩渦吞沒。書架擋住了她,我只能藉助玻璃窗來觀察她。我向她走過去的時候,她好像在有意迴避我,我只好利用防盜鏡和玻璃窗追蹤她。
我一巴掌把他手上的黃色雜誌打飛,抓住他的脖領子把他拎起來:「把你的摩托車鑰匙借我用用!」
不,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她,我說不太清楚。當時我正在機械地唱收唱付。按照店裡的規定,當顧客把要買的東西拿到收款台來的時候,必須大聲報出商品名和價格,還要大聲說出顧客遞過來多少錢,找給顧客多少錢。趁暫時閑下來的時候,我看了放雜誌的書架那邊一眼,朝山風希好像就站在那裡。
「他媽的!」我大罵一聲,想截一輛計程車,可每輛從我身旁駛過的計程車上都有客人。我不敢再猶豫,急忙跑回店裡,衝進休息室,只見那個比我大兩歲的大學生還躺在沙發上看黃色雜誌呢。
不好!這小子要跑!如果不想辦法攔住他的話,以後就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我趕緊從收款台里跑出來,下意識地一摸后腰,匕首沒帶!我這個後悔呀,但回家取匕首肯定是來不及了。我追上去,在他走出店門之前喊了一聲:
沒想到那小子噗嗤一聲笑了,很從容地說:「好好好,跟你進去還不行嗎?不就是沒留神拿著一本雜誌出來了嘛,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嘛!好,我跟你進去,咱們好好兒談談,叫店長也好叫警察也好,隨你的便,我會跟他們解釋的。」說完把雜誌往我懷裡一塞,轉身就要往後邊走。我愣了一下,彎下身子去撿掉在地上的雜誌。
我更冷靜了:「這不是錢的問題,請您跟我到後邊來一下。」我抓住他的手腕,強行把他往裡邊拽。心想,如果你小子反抗,我就揍你個王八蛋!
就在這時,那小子猛地抬起膝蓋,照著我的臉踢了過來。我趕緊用手去擋,已經來不及了。我的下巴受到重重一擊,眼前一黑躺倒在地上,耳鳴的聲音猶如吉他被誰胡亂彈撥,叫人煩躁不安。突然,黑暗中出現了風希的身影。她無奈地沖我笑了笑,轉身離去,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黑暗中。別!別丟下我不管!我向風希伸出手去,風希消失的方向放出一道白光,那道白光很快擴散開來,眼前的黑暗一掃而光。九_九_藏_書
「剩下的時間連一個月都不到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呀?」
但是,我的意思並不是想得到她,也不是想把她抱在懷裡。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我的意識深處非常清楚,那樣做的結果反而會使我陷入更加虛無的空間,連現在這淡淡的期待都會消失殆盡。我會被彈到虛空的盡頭,想回到現在的位置都回不來了。
為什麼?我比你還想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追搶劫犯,追到最後不但沒追上,自己還摔倒在馬路上。跑第二棒的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再次強烈地刺|激了我。當我把匕首像交接力棒似的向前伸出去的時候,不但沒有人接,反而被搶劫犯的摩托車輪胎彈掉,落在了地上。看著掉在地上的匕首,不,接力棒,我心裏充滿了比悲傷和寂寞還要叫人難受的虛無感。
「什麼多長時間了,剛剛倒在這兒的。」
原來是附近修路的幾個工人,每人拿了一瓶飲料等著交錢。與其跟他們爭執兩句,還不如把那個偷懶的同事叫起來幫我收錢,我好去追風希,於是我趕緊回到收款台,一邊收錢一邊沖休息室喊道:「平野!」
我裝作整理貨架向她靠近,她也好像在裝作選擇商品躲避著我,不管我向哪個方向移動,她都會給我一個不能直接看到她的死角。當她跟我隔著一個貨架時,我跳起來想直接看看她的臉,結果只看見了她那染成了茶褐色的短髮。越是看不到她的臉,越是想看,我現在的感覺就像被卷進了一個吸力很大的漩渦。
O女士穿一套黑色的緊身夜禮服,外罩一件雙排扣夾克衫,脖子上圍一條天鵝絨圍巾。大概沒有誰像她那樣來便利店買東西還穿那麼講究。
太好了!看你小子往哪兒跑!
這個風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簡直可以說有幾分妖冶……
吩咐完畢,我飛奔而出,跑到大學生的摩托車前,把鑰匙插|進鎖眼兒一擰,發動了車子。媽的!這破摩托車,就會唱這種可憐的歌!
我覺得O女士很可憐。如果沒有經歷搶劫犯搶劫我們便利店的事件,沒有親眼看見小高被刺傷,沒有看見那麼多血,特別是如果沒有認識風希,以前那個渾渾噩噩的我,看到眼前的情形一定會吃醋,一定會怒火中燒的,就像現在我可以在玻璃窗里看到的那個奇怪的男人一樣。
在此以前,我好像被卷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被無情地翻弄著。我焦躁不安地想盡一切辦法要從游渦里掙脫出來。我衝著漩渦怒罵著,在漩渦里橫衝直撞,與之展開驚心動魄的搏鬥。我生活,我唱歌,都是在跟漩渦搏鬥。可是現在呢,突然啪地被甩到游渦外邊來了,而外邊是一個什麼也抓不到的虛無的https://read.99csw.com空間,憎恨也好憤怒也好悲傷也好愛情也好,在這裏全都失去了對象,我只能百無聊賴地在虛空中徘徊。
那小子好像沒聽懂我的話的意思,看看我,又看看他自己手上的雜誌,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哦」了一聲,把雜誌遞到我面前,意思是「還給你不就得了嘛」。
我收款的時候,也一直在通過玻璃窗觀察她。她分明也在通過玻璃窗看我——這絕對不是錯覺。她那雙眸子,總是閃爍著一種叫人迷戀的光,紅紅的嘴唇,在給人一種絕世獨立的感覺的同時又覺得非常誘人。
「我在這裏躺了多長時間了?」
「也許吧。」我回答說。
「哎呀個屁!過來!」我揪著他的脖領子,把他拽出休息室,拽到小痞子面前,「你們要買燉雜燴是吧?跟他說!」說完又把大學生拽到燉著雜燴的電爐前,「先洗洗手,然後按照人家的吩咐撈雜燴!」
但是,眼前這個可能是風希的人——如果是風希的話,肯定展現的是我所不知道的風希真實的一面。這讓我感到神秘,所以她才能如此吸引我。
「喂!請等一下!」我追過去,從後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很狼狽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打算甩開我的手走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不放,沖他手上的雜誌努了努嘴,盡量用平靜的口氣對他說:「先生,您手上的雜誌還沒付錢吧?」
「什麼?」O女士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或者還可以說,這淡淡的期待也許跟朝山風希有某種聯繫。
也許我所迫求的東西在實質上跟她有某種聯繫?精神上的某種東西,強烈地渴望跟自己身外的一個存在結合……如果能夠結合的話,就算失去了自己的存在也沒關係,不,不是失去自己的存在,而是一種解放。我想從不自由的自我存在中解放出來,進入到比自我存在更為高級的層次里去。我希望,不,我早就從心底里渴望著了。說也奇怪,近來一直籠罩著我的虛無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長得的確很像風希,但穿著打扮卻比我所認識的風希時髦得多。翡翠綠的超短裙,亮閃閃的首飾,濃妝艷抹。我從來沒有見過風希這樣打扮,莫非只是長得像而已?
「請您跟我到後邊來。」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緊張的心情,冷冷地對他說,「不管怎麼說是您偷了我們店裡的東西,咱們先不說是否叫警察,您至少得把您的姓名地址什麼的留下吧?」
我心裏說:「O女士,您就原諒我這一回吧。不,我已經不打算用這個雅號來稱呼您了。關於稱呼的問題咱們以後再考慮……用給人吃的燉雜燴喂狗,您就不覺得那是糟蹋東西嗎?」
如果是平常
https://read•99csw.com那個嚴肅得有點兒過頭的一絲不苟的風希,也許我就不會這麼沒完沒了地追蹤她了。而且如果是那個風希,她肯定會直接站在收款台前,毫不客氣地喊一聲「潤平君」的。我對那種優等生似的風希只會感到反感。
直到現在,我除了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以外,別的什麼都不知道。此刻的我,突然產生了對生命的秘密的憧憬,我想伸出手去摸摸它,用嘴唇輕輕地吻它,用牙齒輕輕地咬它,用全身密切地接觸它,那是一種無法描繪的慾望。
看著他那慢吞吞的樣子,我急得心裏直冒火:「你的摩托車不就在門口放著呢嘛!借我騎一下!」在他猶豫的時候,我看見了他腰上掛著的摩托車鑰匙,也不等他同意,一把就扯了過來。由於用勁兒太大,把鑰匙鏈都扯斷了。
「喂!交錢!」
我加大油門兒,朝那輛白色轎車衝過去。那小子是車頭朝這邊停的車,剛剛掉過頭去,還沒有來得及加速。
O女士則傻乎乎地笑著:「我想買點兒燉雜燴,你說,狗吃不吃燉雜燴呀?」
儘管如此,到了打工的時間,我還是去便利店接店長的班。這個時候的我,不管是走在僻靜的小衚衕里,還是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感覺都是一樣的,都好像走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在這種孤獨的狀態中,我還能準時去上班,也許說明我還在下意識地等待著什麼吧。我朦朧地感到那是一種淡淡的期待,是這個便利店裡發生的一切使我陷入了虛無的空間,說不定還是這個便利店會幫我脫離這虛無的空間。
我正要追出去,一個顧客從我身後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上哪兒去啊?還不快收錢!這些東西不交錢就拿走你幹嗎?」
街上幾乎沒有人,整條大街一望到頭,但由於是深夜,我覺得那小子離我挺遠的。我看見他等了一個紅燈,綠燈一亮,他跑過馬路,向一輛白色轎車奔了過去。
我看到這情形,心想O女士不至於看上這種油頭粉面、除了討好女人以外沒有任何才能的小痞子吧。大概是把O女士送到這裏以後,O女士不讓他進家,給了他一個閉門羹以後,順便到便利店來的……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O女士微笑著拿起一個狗食罐頭來,賤聲賤氣地跟小痞子發起嗲來。小痞子呢,雙手摟住O女士的腰,臉埋在O女士的頭髮里,忘情地嗅著她的頭髮散發的香味。O女士呢,對小痞子不但沒有絲毫反感,還很滿足地笑了。看到這種情形,我心中那個美好的O女士的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僅僅有幾分姿色,穿著入時的輕浮女人。
「什麼?」
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徑直走到了門口。
O女士進店以後看了我一眼
九_九_藏_書,沒拿購物筐就到擺著狗食的貨架那邊去了。我從玻璃窗里看到,那個奇怪的男人警惕的神色立刻消失,變成了一頭食肉類野獸在茂密的森林里看到小動物時候的樣子,貪婪而狡猾,眼睛里燃燒著慾望。我忽然意識到他來這裏的目的也許就是O女士,他是為了O女士而冒險來到這裏的……如果是這樣的話,說明什麼問題呢?風希在演唱會劇場的後台對我說過的那番話從記憶深處涌了出來……
「這麼說,那小子還沒……」我掙扎著向門口爬過去,看見那小子已經順著便道跑出去幾十米遠了。我站起來,只覺得下巴麻木,頭昏腦漲,但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拔腳就要追上去。
我知道,這淡淡的期待確實跟朝山風希有聯繫,但我不知道自己要跟她怎樣,才能從這虛無的空間逃出去。
但這不是性|欲,而是一種在我看來更為深刻的東西……
又有顧客在招呼我,但我理都不理他們,徑直向風希追了過去。就在我覺得緊跑幾步就會抓住她的手的時候,她走到店門外邊去了。
那個奇怪的男人,好像是被深愛著的女人欺騙了似的,氣得臉都扭歪了,面部肌肉一個勁兒地哆嗦。突然,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等!您也不是三歲的孩子,偷了店裡的東西,還給我就算了事啦?」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向前跑,為了什麼在唱歌,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不,不光是不清楚,比不清楚還要嚴重。別人對於我的跑,對於我的歌的反應,我一點兒都感覺不到了。我真懷念單純得張口就能說出「因為我喜歡」的中學時代。
是她一個人活得太累,想找一個依靠了呢,還是我原來對O女士期望值太高了呢?我說不清楚,反正我在她那張我曾認為很神秘的漂亮臉蛋兒下面看到了輕浮。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個人演唱會上都演唱或演奏哪些曲目,事務所的蘆田問了我好多次了,到現在我也沒有回答他。蘆田氣得大吼大叫:「你是不是不想搞這次個人演唱會了?」
這時,O女士那張漂亮臉蛋兒出現在我的面前。如果光是她的臉的話,也許會給我幾分幸福感,不料那個小痞子從她身後鑽出來,用嘲笑的口氣說:「嘿!躺在這兒幹什麼哪?」
「哎呀……」
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朝山風希出現在了我打工的便利店裡。
這時,店門開了,奇怪的男人的視線立刻轉向店門。藉助玻璃窗,我發現他的表情發生了很大變化。扭頭朝店門處一看,進來的是O女士。
「喂!我的燉雜燴……」
「多長時間了?」我問O女士。
看見我怒氣沖沖地進來,他恬不知恥地說:「啊,馬上就看完了,我這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