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前 08
「攻擊?」多吉露出不安的表情,他可能是聯想到轟炸或毆打之類的物理性攻擊吧。
「雖然最近這個話題比較不熱門了,但HIV感染者仍不斷增加,也有醫療疏失感染等不幸的案例,透過一般的性行為被傳染的人也相當多。」
我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有多擔心河崎。我感到同情,也感到震驚,卻不到哭天喊地的地步。可能是因為沒有現實感,總覺得自己只是個觀眾。
看樣子麗子姐雖然想好怎麼打人,卻沒想到要怎麼善後。
我們聊著的這段時間,多吉一直一臉認真地操作著錄音機。他比我靈巧多了,學得又快。「學習,可以,用這個。」
好半晌,我們三人仍維持原本的姿勢傾聽,直到法國鬥牛犬開始叫了起來,便決定放棄了。我按下停止鍵。
「形形色|色的時間帶都有唷,也有早上開始的課,也有像多吉他們那種待研究室的,一旦開始做實驗,晚上也得去呢。」
像這樣聽取盜錄的內容,我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地不覺罪惡,我想這應該是因為我自己也有著十足的好奇心吧。
「是、是沒錯。」
「什麼?」
多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安穩的氛圍,就像湖面般平靜。如果我們是忙碌地滾滾沖刷而下的河川,多吉就是風平浪靜的湖泊。平坦,寂靜。
「就是啊。」麗子姐搖頭,「我期待她哪天帶著杜賓犬過來複仇。」
應該是偶然吧,店內原本在吠叫、撒嬌的貓和狗全停止了吵鬧,唯有鸚哥在籠子里走動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簡直就像是包括動物在內整間店的成員都對河崎的診斷結果感興趣,滑稽極了。
「不是我害怕性方面的事,也不是說我比較重視精神上的關係唷。」
「ㄊㄡㄊㄙ。」
「剛剛,」多吉點點頭,「一直,在一起。」
「病毒」這個單字也冒了出來,接著醫生告訴河崎數值。難道是流行性感冒?我亂猜的,八成猜錯了。然後是河崎的聲音,他是在確認病情嗎?
「動物園,好地方呢。」多吉又露出潔白的牙齒,「那裡最好了。」
去動物園之後過了整整一天。個性實際的我,心情比較平靜下來了。車票夾還九-九-藏-書沒找到,新聞也沒有寵物殺手被捕的消息,但總覺得安心了點,而且我也報警了,該做的事都做了。我甚至悠哉地開始相信自己能夠從此過著平安的生活,或許正確地來說,是「想要相信」吧。
麗子姐羡慕地說:「真好。」但如果只看她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有多羡慕。
「咦!」我大叫出聲,「去醫院?你哪裡不舒服嗎?」
河崎的聲音只有這個時候聽得格外清楚,接著傳來東西碰撞的雜音,聲音沒了。可能是動到皮包,錄音機換了個位置吧。
「惡作劇?」
但該來的躲不掉,這世上似乎註定要讓新的不幸發生在我的周圍。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沒什麼。」她看起來像在迴避我的問題。
「啊啊。」我想到了一些事。
「對了,我和河崎先生,去醫院。」
「只不過琴美,你聽說了嗎?那個客人不喜歡臘腸狗的理由。」
我雙手還沒放下,視線便和麗子姐對上。她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右手卻頂在下巴,略偏著頭。「麗子姐,怎麼了?」
「他們並不認為現在的人生就是一切。」
「上次多虧河崎幫了大忙。」麗子姐說。
「只是時機不巧罷了。也是有這種事的對吧?」
還以為就快淡忘寵物殺手的事,沒想到這回又碰上河崎染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煩惱沒完沒了。
「那是輕率的臆測。」麗子姐那張純白的臉看起來好殘酷。
「是ㄌㄨㄣ。」
「應該很有用,的。」多吉的笑容很柔和。他的世界和置身客滿電車中以稜角彼此互撞著活下去的我們完全不同。在沒有商人、大部分仰賴自給自足的不丹,原本就是過著這種閑靜的生活吧。
「怎麼了嗎?」
「形形色|色。」多吉像在吟味日語似的。
「我一直以為河崎在這方面很小心的。」我坦白說。
「失去生存意義的男人,一定會變得很軟弱吧。」我試著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
「醫生提到了CD4。那就像人類的免疫細胞,而HIV會破壞它,所以對HIV 感染者來說,這個數值非常重要。每一次的檢查應該都會確認,還會檢查另一個叫做病毒值的東西。」
麗子姐好像在思考什麼事。當然從表情看不出來,是我這麼覺得的。
我把錄音機放到我和麗子姐、多吉三人的正中央。三個人都把臉轉向右邊,側耳傾聽。
「反正一定是河崎教你的吧。」
「是從剛才的錄音里聽出來的嗎?」
我望向時鐘,現在是傍晚四點,考慮到從這邊到學校的距離,多吉應該沒剩多少時間可以悠哉悠哉的了,但他臉上卻絲毫不見焦九-九-藏-書急的神色。
「不過,這個要怎麼用呢?」我接過錄音機,摸了摸,拿到眼前翻來轉去,觸摸按鈕,「這可以錄音幾個小時?」
話剛說完,我赫然驚覺一件事——最令河崎畏懼的,會不會並非自己的病情或壽命,而是「或許傳染給其他女人了」這樣的恐懼呢?
「就算意外失去了一條腿,人生也不會就此結束,但是對於足球選手來說,那或許就等同於死亡。」麗子姐這個說明真是一語中的。
「聽不清楚,」多吉垂下眉毛,「呢。」
「原來如此。」
「可是,剛才的醫生也說了,現在和以前不一樣,感染HIV已經不再那麼絕望了。」麗子姐彷彿看透了我。
她的聲音沒有半點猶豫、顧慮、同情或嘲笑,絲毫沒有溫度,我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氣氛就像輕鬆地在報告星座算命的結果似的。
「是有藥物可以控制的,只要留心健康管理,有很高的機率不會惡化成愛滋,能夠平常地過生活。說得極端一點,或許可以把它想成慢性病或體質不好,就像過敏性鼻炎或高血壓一樣。」
「那就是愛滋吧?」
「HIV。」
「我也不清楚,只是擅自這麼想而已。」麗子姐一臉嚴肅地聳聳肩,「那是輕率的臆測。」
這時多吉拍拍我的肩膀,「時間,到了。我走了。」
「不是有貓愛滋嗎?就是那種貓會得的病。因為這樣我才對這個病感興趣,有段時間曾經查閱資料。不過這應該是一般常識,大家都知道的。」
「他不要緊的。」我毫無根據地回了她,因為我覺得河崎才不會輸呢。
看來多吉在我出門打工之後,便聯絡了河崎。我不知道詳細原因,但多吉說他們閑聊講了些日語之後,便決定一起去買小型錄音機了。
「去了。」多吉點頭。
因為不丹人相信轉世,生命將延綿不斷地輪迴下去,所以不會去在意一些繁雜的瑣碎小事。真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我想是多虧了多吉散發出來的這種氛圍,我才能夠忘卻不安吧。
「那種事在買之前就知道了吧?」
多吉吁了口氣,運動一下肩膀,可能是不知不覺間繃緊了肌肉吧。我發現聽錄音這段時間里自己也是一直拱著雙肩。
「怎麼會有這個?你什麼時候買的?」我吃驚地問,他露出一臉超越對手的狡猾表情說:「上午,的,時候。」
「可是,」我不是不願意相信,只是無法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他真的得了那種病嗎?」
「你又去找河崎了?」
「這是常有的誤解。」麗子姐一邊說,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貓毛,「只是感染了HIV病毒,並不等於得到愛滋。這不是病。發病九九藏書之後,免疫力下降,出現各種併發症的狀態,才叫做|愛滋。」
只是這個「大家」裏面不包括我,是這個意思嗎?「你怎麼知道河崎得的是那種病?」
來寵物店探班的多吉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我買了,好東西。」他純樸的舉止讓我感到如釋重負。
我從多吉手中接過那個機械端詳。比手機纖巧,大小可以輕易裝進襯衫口袋裡,上頭有個小按鈕,整體的設計很簡素,頂端有好幾個像用牙籤戳出來的小洞。
「學校呢?」麗子姐邊排好一包包的狗飼料邊問。
「哦,你說那個客人呀。」我並沒有明白指出是「那個被麗子姐毆打的客人」。
「那不是很重大的事嗎?」
我想起河崎以前常掛在嘴上的話。
「和稍早之前不同,現在狀況完全不一樣了。」醫生提高了聲調,是鼓勵般的口吻。感覺滿糟的。有人鼓勵,就代表有人被鼓勵,而這個情況,被鼓勵的一定是河崎。但在我的記憶里,河崎不是一個會被別人鼓勵的人,他可以遭人責難,但絕不能被人鼓勵。加油啊河崎!——我沒發出聲,一逕朝著錄音機里的河崎送上加油。不要輸!不可以被鼓勵!——我這麼鼓勵他。
「(拜拜。)」多吉晃了晃手中的錄音機,轉過身走了出去。關上的店門震動著牆壁,那股震動彷彿吸收了其他雜音,靜寂頓時充塞店裡。
「所以或許因為這樣,河崎才能輕鬆自在地和我碰面吧。有這種感覺。」
「我把這個,放在,河崎先生的皮包。」他指著我手上的錄音機,「按下,按鈕。」
「(我趁河崎先生去廁所的時候拿的。)」
「只是,」麗子姐說:「只是我有點擔心河崎。」
總是野心勃勃立志追求全世界女性的河崎,必然性行為的次數也很多,因此我總認為他對於性病或懷孕應該比一般人更加小心謹慎才對。不,其實我印象中他自己也曾經這麼說過。
「如果是對那個人的惡作劇,請多多益善。」我喃喃抱怨著,一邊找到錄音機的播放鍵,按了下去。
「哦,這樣啊。」
「我不要緊。」
「學習?哦哦,原來如此。」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錄下自己的發音或對方說的話,反覆說和聽,說不定會是很有效的練日語方法。「應該很有用。」
我再次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台機械。總而言之,就是多吉把這個放進河崎的皮包里,偷偷地錄音了。我問多吉為什麼做這種事,多吉滿不在乎地說:「(因為我很好奇。)」我再次體認到,這名來自不丹的青年體內充滿了快要溢出來的好奇心。
醫生說:「CD4的……」後面聽不清楚。我綳起了臉,心想:九_九_藏_書請不要講暗號好嗎。
「那個客人家裡養的好像都是狼狗跟杜賓犬。」
「易如反掌啊。」麗子姐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藏起來偷錄的,沒辦法呀。)」我把錄音機還給多吉,「(不過虧你還能把它從皮包里拿回來呢。)」
「河崎的外表完美無缺,所以或許自尊心也相對地高。普通人就算感染了HIV也不需要絕望,但他的話,就有可能感到絕望。再說他不是有使命感嗎?要和所有女性|交往的偉大野心。」
我看看時鐘,對他點了點頭。
麗子姐湊了過來:「你學會了一種很狡猾的回答。」
「這個東西?」
「是嗎?」麗子姐仍是面無表情。
「河崎先生,教我的。」
「還好有河崎出面安撫把她帶走,她才沒發怒。」
「其實最近我常遇到河崎,本來以為是碰巧,但搞不好是他不曉得該去見誰比較好,才選了我的。」
「五點,開始。」
「哦。」我的口氣會瞬間沉下來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麼說來,他好像說過要去健康檢查來著?為什麼多吉也一起去?」
什麼時候變這樣了。我咋了咋舌。那男人到底打算幹什麼?一直不肯從我的周圍消失,還三不五時冒出來搗亂,難道這是一種高招的騷擾?
麗子姐可能也在想同樣的事情,只說了句:「原來如此。」與剛才的語調不大一樣,「我還是很擔心河崎。在專精領域的挫折,給人的打擊尤其大。」
我想起河崎最近說話很怪,老是出現一些彷彿自己罹患絕症的發言。
「為什麼?」
「那是什麼?」
多吉手伸進皮包里,取出一個長條狀的機械。「這個。」一開始我以為是手機,但形狀不大一樣。總不會把這東西誤認成狗食吧,籠子里的拳師狗卻開始吠了起來,金吉拉也跟著發出尖銳的叫聲,彷彿在喊著:禁止高科技!
錄音效果並沒有期待中的好,卻也不是完全聽不清楚,可能是因為裝在皮包里,錄音機傳出的聲音朦朦朧朧的,還不時出現沙沙作響的雜音。
「不是。」我不曉得該不該說,還是決定告訴麗子姐:「我還沒跟河崎上床就分手了。」
「呃……」多吉在想日語該怎麼說而絞盡腦汁,最後放棄似地,露出苦澀的表情,「(因為我很好奇。)」他恢復用英語說:「(而且我沒去過醫院,河崎先生也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所以我就坐在候診室等。不過沒想到人那麼多。)」
「錄音機?」我從多吉的話推測。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不過之前曾經在電視跟雜誌看過。這是一種小型錄音機,可以用內藏的晶片來錄音。
「不是。是河崎先生。」
「被那種人說臘腸狗跟她想像九_九_藏_書的不一樣,我們又能說什麼呢?」麗子姐聳聳肩,「她好像不中意臘腸狗垂下來的耳朵。」
「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我並沒有從容到能夠為已經分手的男人的煩惱寄予深深的同情,只是,總覺得心上多了塊疙瘩。
「大學是從那種時間開始上課的嗎?」麗子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多吉。
「聽說你們昨天去了動物園?」麗子姐的質問比銀行提款機的語音指示更冰冷。
「什麼好東西?」我望向多吉的臉。
「意思是不會死嗎?」
「軍用犬嗎?」
「可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情報啊。」我伸了個懶腰,誇張地表示遺憾,「要是知道他得了重病,就可以拿來當把柄攻擊他了。」
河崎那充滿透明感的聲音和一名與他對話的男聲——應該是醫生吧——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就算是健康的人,去到那種擠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也會生病的。)」我半帶玩笑地說,多吉深有所感地點頭:「真的。」停頓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其實,我惡作劇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默默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意思是他死前想見到的人是琴美?」
「河崎先生,一起去。」
「是這樣嗎?」與其說是鬆了一口氣,我更感到意外。
「難不成,你們倆一起去買這個?」我低頭望向手上的錄音機。
「有些人自私地說愛滋是為了矯正性風俗的敗壞才出現的,可是,事實上只要戴上保險套,就不會感染HIV。換句話說,我認為那是在警告粗心大意的人,因為只要靠保險套就能避免感染了。然而儘管如此,感染者卻不斷增加,尤其是這個國家,最近增加得特別厲害,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危機意識薄弱。只要電視周刊雜誌沒報導,人們就以為愛滋消失了,以為自己不會有事。這個國家裡滿是認定只有自己絕不會有事的笨蛋。太天真了。天真的國家。我想河崎一定也是太天真的關係。」
「麗子姐你很清楚嘛。」我的腦袋中心就像被爆竹給炸過似地,一片混亂;腦子彷彿籠罩在硝煙中,什麼都無法思考。
「你又沒有,叫我說。」多吉竟然懂得用這些話反駁我,我大吃一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果不其然正是如此。前人的說法一定有它的根據,不是因為統計學也不是因為科學,肯定有某種超越這些的力量在支配著。
「哦,這樣啊。」這麼說的麗子姐,看起來既像感興趣也像沒興趣。
「可能不是什麼重大的事。」麗子姐先這麼聲明,接著說:「河崎或許感染了HIV。」
「五個小時。ーㄖㄨㄈㄢㄓㄤ。」
我試著回想剛才的錄音,失敗了。腦袋像在空轉。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