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10
一瞬間,店員的笑容垮了一大半,她轉向後方叫道:「麗子姐?」
一開始我以為是哪個籠子的狗還是貓在叫,結果竟是長發女店員發出的尖叫。
「沒有。」
「嗯,發生了很多事。」麗子小姐似乎不打算說明其中的經緯,「之前的店員走了。」她一瞬間哽住似地,接著說:「發生了多到嚇死人的事,才變成現在這樣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能進入上鎖的房間的人,只有握有鑰匙的人。」
「可是啊,就算要開車約會,你也沒有駕照吧?」佐藤又提起這個話題。
我們在大學校內的咖啡廳吃午餐,三個人湊在一塊兒無聊地聊著有趣的話題,或是有趣地聊著無聊的話題。
「是《徒然草》里的故事嗎?」
「對剛才的店員小姐真是過意不去。」我沒想到只是說出河崎的名字就能把她嚇成那樣。
因為一方面我覺得若是沒說出搶書店的事,無法完整地傳達出我的困惑;而且坐在一旁的麗子小姐的美和面無表情、人偶般的肌膚和動作實在太遠離現實,總覺得她並不會在聽完之後,做出把我扭送警局那種現實的行徑。
「不是啦。」
「然後我一怒之下,打了她。」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看來客人不多,於是我推開門,進到店裡。
「答對了。」
「和河崎有關?」
麗子小姐推著我走出店門,門上的鈴鐺配合著門的開關叮咚作響。
「我覺得依你的性格,若是令尊親口拜託你繼承鞋店,你是拒絕不了的。」
麗子小姐雖沒微笑,卻聳了聳肩,「那麼這樣,你先回公寓去確定一下就知道了。」
我沒想到河崎的名字會在這種時候登場,吃驚得挺直了背,「所以她才變成店員嗎?」我完全無法想像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被打的客人才會變成店員。
「很厲害嗎?」我不知道她用「厲害」是在形容read.99csw.com什麼。
我在南北縱貫的商店街往北走,途中彎進右手邊的一條小巷。時間接近下午三點,可能因為不是放學時間,幾乎不見穿制服學生的身影,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業務員或聒噪的主婦。
「是啊,坐計程車啦,坐計程車約會去。」山田揶揄說。
麗子小姐無聲無息地出現,彷彿從白色的牆壁里浮出來似地,還是一樣嚇著我了。
「他開車出去?」麗子小姐望著噴水池,思忖起來,「怎麼回事?」
「或許有關,也或許無關,只是我身上也發生了多到嚇死人的事。」我垂下眉毛,「我覺得我好像遇難了。」
「哦哦,上次的美女是嗎?」山田把臉湊過來,一邊拿起長桌上的醬油,淋到自己的盤子里。
「怎麼?學生就不需要女朋友唷?」
「那你大學不念了嗎?不是才剛進去嗎?」
「欸,我想起有事要辦,先走了。」我打算離開了。
「嗯。感覺就像在山裡走投無路。」
「她本來是客人。」
姑且不論山田,當我得知每次一聊起車子便滔滔不絕的佐藤竟然沒車,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明明就一副每天開車出去享受兜風似地異常饒舌呀。
我大吃一驚。打人?實在太恐怖了,而且是店老闆打客人,我無法想像那種場景。雖然我不清楚寵物店的經營狀況,但不能毆打客人應該是服務業基本再基本的常識。
在巷子里前進了十公尺左右,有一道樓梯,爬上樓梯便是鋪紅磚的小型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水池。圍繞著這個廣場並列了幾家以年輕人為對象的店鋪,其中一家便是麗子小姐給我的名片上寫的那間寵物店。
「你……」約莫一分鐘之後,她才開口,「你從途中參加了他們的故事。」
「哦。」麗子小姐出聲,「上次的。」一邊走近過來,懷裡抱著一隻小波斯貓,直挺挺的鬍鬚十分神氣,眼神似乎很瞧不起我,還誇張地打起呵欠來。
「仁和寺的法師?」
可樂餅淋的應該是醬汁吧?——我心裏一邊嘀咕,嘴上卻曖昧地回答說:「不是那樣的。」結果這曖昧的回答似乎更刺|激了他們。
我說出我搬來之後發九_九_藏_書生的種種。
走出店鋪來到外頭,我們在噴水池前的石階坐下,春季的陽光輕撫著背。
但結果我連那件事也說了。
「呀!」尖叫聲響起。
唯獨該不該說出搶書店的事,我很猶豫。這與殺人或綁架相比,格局或許小了許多,但那毫無疑問是「犯人的自白」或「共犯的自供」,我無法判斷是否能這麼隨便地說出口。
是熟客嗎?我問。
「你……真的打了她?」
唔。——她斂起下巴,與其說是在思考答案,更像是在煩惱該從哪裡開始說明。
「有是有。」
「這樣啊。」
「是討厭的客人。」麗子小姐淡淡地說。
我也說出了媽媽那令人心煩的電話。
「詳細?」
「哦。」麗子小姐漠不關心地隨口應道:「這很簡單。」
「他沒理由這麼做啊。」雖然我也懷疑過他,卻找不到動機,所以放棄了這個推測。
我吞下口水,等待她接下來的話,此時背後傳來大聲呼喚的聲音:「麗子姐!」我轉過頭去,寵物店那邊,剛才的店員正舉起手來,另一手拿著電話說:「你的電話!」
「哦……」我把這番話解釋為,她或許是在建議我提出更切中核心的問題。既然要去,就去到岩清水;既然要問,就問個水落石出。於是我像在宣布似地開了口:「我還是換個問題好了。」我說,「我來找你,不是想請你告訴我河崎的事,是想請你聽聽我的故事,可以嗎?」
「遇難?在山裡?」
「好可愛唷。」我把「好臭屁唷」這句話換了個說法。
「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
孤單地被拋下的我,朝著公車站牌方向走去。
「哦,你說的是那件事啊。這還不知道。」我苦笑,「我打算先給家父探病之後再來想。」
注意到的時候,剛才還巍巍顫顫地走著的小孩正在哭泣,大概是找不到母親吧。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不靠地圖、只憑地址尋找目的地。
「最近,我的身邊發生了幾件突如其來的事,讓我非常困惑。」
「我想知道河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不丹人和河崎的關係、你和河崎的關係,這一類的事。」
鞋子是生活必需品,而且和香煙或九九藏書刀刃相比,鞋子並不具任何危險性;如果鞋子尺寸吻合客人的腳,我應該會感到高興;再者我也覺得我可以自得其樂地想像「有人穿著我賣的鞋子過了一天」而感到幸福。
背後傳來女生們尖細的說話聲,像被吸引似地,我們三人的視線集中過去,只見四個打扮俗氣的女生正舔著冰淇淋,我們又把臉轉了回來。
幸好仙台的市街里有許多電線杆上標明了住址,讓我能夠「這裡是一丁目,所以二丁目在更西邊吧」,或「剛才的轉角是三番地,旁邊是十番地,那麼五番地就在這裏面吧」一邊推測目的區域並逐步接近。
坐在雪白美人的身旁,非常令人緊張。
這樣啊,你也遇難了啊。
「他有理由。」麗子小姐刺上來似地說:「有理由,所以他這麼做。」
「歡迎光臨。」招呼聲隨即響起。
麗子小姐說:「那,下次再談。」便站了起來。她拍拍褲子臀部,沙子落在腳邊。「下一集,我拭目以待。」她不負責任地說。
「真好哪,學生生活還是該有女朋友哪。」佐藤點頭說。
麗子小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種會對別人的閑話、糗事或煩惱感興趣的類型,反而有一種會輕蔑這類八卦的氛圍,但她並沒有趕我走。
「這和現在的我有關係嗎?」
「那個時候,上前安撫她的就是河崎。」
我知道了,下次我會聯絡你。——麗子小姐說完,問了我的電話號碼,也沒寫下來,就這麼快步回店裡了。
「好厲害。」這是麗子小姐聽完之後的第一句話。
我離開了咖啡廳。我先走之後,他們大概會繼續講一些「他一定是去跟女人約會啦」之類的,語帶嫉妒地扯上好一陣子吧。
「啊?」我忍不住盯著一臉蒼白的女店員看。我不安了起來,擔心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的眼裡帶著責怪,彷彿我念了什麼不可說的詛咒。
「這篇故事的教訓是:凡事都須有人指點。不過我一直相信它其實是教導人們:不要不懂裝懂,凡事盡量依靠別人。」
「其實,河崎連續兩天晚上都開車出去。我很介意他上哪兒去,但我沒有車……」
「她買了臘腸狗,結果生氣地跑回來說https://read•99csw•com耳朵垂垂的不合她的意。」
「確定?確定什麼?」
「呃,我想去個地方,所以想找人載我。」我沒說是為了跟蹤鄰居。
「例如說,教科書怎麼會從我的房間消失。」
接著,麗子小姐告訴我的,是我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她一直沒插嘴,只有一次問道:「那家書店在哪裡?」還有詢問失蹤的教科書的書名而已。書店的位置我勉強還能說明,但教科書的書名就沒辦法了。
我提到邂逅河崎的經過,還把當下想得到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那個……」我焦急地想要儘快表明我不是客人,「麗子小姐……」
「你真是明察秋毫。」我自嘲地答道:「不過不要緊的,是我的問題,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河崎和不丹人的事。」
啊啊!——我差點呻|吟出聲。才在前天,我有種這樣的感覺。只不過,麗子小姐說的「他們的故事」指的是什麼,我不明白。
就算遲早要繼承鞋店,給我一些享受學生生活的緩衝時間也不為過吧?人是需要心理準備的。
「咦?很簡單嗎?」
一名孩童搖搖晃晃地從眼前經過,似乎正在學走步。快跌倒了,啊,要跌倒了。——雖然一旁的人看得膽戰心驚,小孩卻很巧妙地維持平衡沒跌倒。他抓住圍住灌木的欄杆,停下腳步,充滿好奇地觀望周圍,然後伸手扯下葉子,想要塞進嘴裏,在後方的母親連忙跑上來拉住他的手。
「因為我很生氣。」
麗子小姐拍拍我的肩,「不用在意。她以前和河崎交往過,所以嚇了一跳。」
「你想知道河崎的什麼事?」麗子小姐問。
是一名沒見過的年輕女店員,黑色的長發直垂到肩胛骨底下,兩道粗眉很引人注目,感覺有一種完全不放過別人一點小過錯的強悍。一對像是兩枚大金幣似的大耳朵貼在臉頰旁,頰骨一帶的妝特別濃,我看得出那似乎是為了讓臉型看起來消瘦一些的化妝技巧。
「我是來跟你請教河崎的事的。」
麗子小姐目不轉睛地注視我。看起來也像是在確認:「真的只要知道這些,你就滿足了嗎?」
「多到嚇死人的事,嗎?」
「仁和寺的法師心想,一生只要一次就好,九九藏書他想參拜岩清水八幡宮,便出發了。但由於他只身前往,不清楚確實的地點,結果參拜了山腳下的別間神社,還心想:也不過爾爾嘛。參拜完就回去了。」
「哦……」只是聽到曾經交往過的男人的姓氏就嚇成那樣,我也無能為力。
「借車?做什麼用的?」沒車的佐藤卻這麼追問。
「那個……」我覺得自己又要狠狠被拋進不上不下的狀態里,慌了起來,「我好像從遇難的山裡被救難直升機吊了起來,可是又被丟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那種客人真的很討厭。」
「你是特地來說這個的?」她看起來也像是有點不開心,我決定當作沒發現。
「等一下、請等一下。你說河崎嗎?他自己偷了書,然後騙我說『書不見了』?」
所以我對於繼承家裡的鞋店並沒有強烈的抵抗,只不過再怎麼說,實在太突然了。
「不曉得。」
「也不到交往的地步啦。」女店員臉紅了。
可能是因為聽到「學生」這兩個字,我想起媽媽前晚打來的電話。「我說你啊,大學別念了吧?」那句話輕率得令人吃驚,輕率到似乎我只要稍一鬆懈,就會「我很樂意。」地輕易答應了。
「你說河崎?」這不意外的回答反而令我感到意外。
「到外頭說吧。」麗子小姐回頭說:「麻煩你顧一下店,我馬上回來。」接著她把波斯貓從身上剝下來似地抱開來,放回籠子里。
坦白說,我並不討厭鞋店。這不是什麼華麗的職業,而且是一門利潤微薄的生意,若不論能不能以此維生,我認為其實頗適合我的個性。
「河崎和不丹人多吉,還有另一個女孩琴美,他們三人有他們三人的故事,而你被捲入了故事的尾聲。」
「三人的故事……嗎?」我很震驚,沒想到河崎與不丹人的關係竟如此密切,從他在我面前的舉止態度完全看不出來。我沒意識到「故事的尾聲」中的「尾聲」這兩個字。「你能不能再講得詳細一點?」
「那個……」最後,我好不容易想起來要問一個重要的問題:「麗子小姐有車嗎?」
「仁和寺的法師。」她突然開口說。
「下節課怎麼辦?」
她雖然沒有說「請」,卻也沒有拒絕。於是我開始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