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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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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崎為什麼要搶書店?想要送書給隔壁的隔壁的亞洲人這個說詞是騙人的,難道他真的想要一本《廣辭苑》?
「把彩券綁在貓尾巴上的也是你吧?」我試著問。
「我的名字叫金歷·多吉。從不丹來的。」
「你真的不是日本人?」
「你還說這間房間的隔壁的隔壁就住著那個亞洲人。」
我穿過樓梯前方,往自己房間的反方向走去,拜訪了最角落的一〇一號室。
他的遣辭用句根本跟日本人一模一樣。
「哦,我是說過。」河崎點頭。
我按下門鈴。「叮」的一聲,接著是「咚——」融入空氣般的聲音。門牌上頭什麼也沒寫。
「我也說過。」
開玩笑的吧?他故意用音調平板的外國腔日語回答我。
「他很傻吧。」河崎聳了聳肩。
「沒辦法。我不希望你把我當成外國人。」
應該還有另一位,本來和他們在一起的女孩子現在怎麼了?記得她應該是叫做琴美。
「可是你也講得太溜了吧。」已經不只是令人驚嘆的程度了,「不丹會講日語的人很多嗎?」
一個一個慢慢想。
「嗯。」他感觸良深地點頭,「我想變成另外一個人。」
「怎麼了?表情那麼恐怖。」一步也不肯踏進玄關的我,或許讓河崎感覺到一股不同於平常的氣勢。
我告別河崎,正打算回自己房間,就在門關上八分的時候,忽地想到一件事,我把臉湊上門縫問他: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自己背誦巴布·狄倫的歌曲的事。為了心儀的女孩,拚命地背誦,只要做就做得到。這也是我信奉的信條之一。
「因為念不出書名,所以你把書全都藏起來了?」
冷靜下來吧。我告訴自己。若不冷靜,問題會一口氣在腦子裡泛濫成災,有可能像趕工處理不及的工廠般陷入混亂。
「原來如此。」河崎並沒有生氣。
「你想知道什麼?」
「前天你打電話給我,叫我念教科書的書名。」
我完全無法想像是從哪裡、怎樣跳下來的。要是河崎眼眶泛淚,我打算別開視線的,但是他只是筆直地凝視我。
「怎麼了?」出來應門的九*九*藏*書河崎一臉超然,「學校蹺課了嗎?」
「我被你騙了。」雖然我試著斟酌措詞,卻想不出更委婉的話來。
回到房間,我在廚房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到裏面的房間。我靠在牆上,彎起膝蓋,把馬克杯拿到唇邊。
「整整一年半,一直練習?」
「她建議我確認一下。」我毫不隱瞞地說:「叫我確認你有沒有說謊。」
「癌症嗎?」我想起自己住院的父親。因為日本人的死因當中最多的就是癌症,這也不完全是瞎猜,是機率的問題。
「所謂隔壁的隔壁,指的是這個房間。」
「是啊。」我隨口應了聲,然後「啊!」地驚覺:「難道……」
接著他露出一種非常肯定的表情說:「是麗子小姐?」
還有一件事我也忘了問。真的河崎已經過世了,而來自不丹的青年自稱河崎。
「那裡……」我茫然地聽著河崎的話,說出少根筋的反應來:「一定很遠吧。」
這個時候,我恍然大悟。這會不會就是一切的起因?
「那真正的河崎先生現在怎麼了?」
「我沒騙你。」河崎說。
已經過了黃昏五點,通道上方的日光燈亮著。太陽還沒完全西沉,外頭還有餘光,點亮的燈光看上去有點可笑。
在尾端圓滾滾的尾巴綁上彩券,讓我看到,反正我身邊又沒朋友,一定會找鄰居商量。而為了確認彩券有沒有中獎,我會找報紙看,但我沒有訂報,此時他便可以裝出很自然地打探:「對了,不知道我們的事有沒有上報?」
「拼了老命地練習。因為這樣,我雖然是留學生,卻成了個不良學生。」
「我和河崎一直在計劃。」
「我沒有說謊。隔壁的隔壁住著外國人。」
「麗子小姐怎麼說的?」
為什麼他打從一開始就隱瞞自己是不丹人的事實?為什麼對我要使用「河崎」這個假名?在他的判斷里,難道對新搬來的鄰居是不能表明真實身分的嗎?河崎彷彿回答這些疑問似地,這麼說了:「如果你知道我是外國人,就不會理我了吧?」
「隔壁的,」河崎伸出拇指比了比一〇二號九_九_藏_書室,接著手一翻指向自己的房間,「隔壁。」他笑著說。
那個時候的我全副心思都在貓送來彩券這件怪事上,就算河崎叫我讀報,我也不覺得哪裡有蹊蹺。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的是徹底被你騙了呢。」
「為什麼?」如果是病死或意外死亡,我還想像得出來,但完全沒想到會是自殺。
「確認我有沒有說謊?」
「她怎麼說?」
因為他想隱瞞他是外國人的事實。
「所以才傷腦筋。」
雖然無法斷定事情都將如預期般順利,但這是一個可能性非常高的腳本。
他想知道搶書店的事有沒有登在報紙上,若有,他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內容。他大可以到我這裏來拜託我:「可不可以幫我讀報紙?」但他沒有這麼做,他選擇了更拐彎抹角的方式。
我吸了一口氣,「可是那裡住的不是外國人。我剛才去了一〇一號室,但那個人不是亞洲人。不,山形縣出身的日本人也算是亞洲人吧,可是他不是外國人。」
他的日語真的非常流暢,絲毫不見生澀,我強烈地有種又被騙了的感覺。他的腔調的確有那麼一點不對勁,但那也是在知道他是外國人之後仔細聽才隱約有感覺的程度。
確實,若非遇上這次這種特殊狀況,我也不會那麼沒完沒了地狂按人家的門鈴。
我默默地聽著。我開始不安,擔心自己的追究是否錯誤,或者錯的是追究的步驟?
「現在不是上課的時候。」
「不在了?」
「所以我也打算對你偽裝成日本人,因為我希望你協助我的計劃。要是你知道我是不丹人,就不會幫忙搶書店了吧?」
「可是你怎麼看都是個日本人啊。」膚色雖然有點黑,但那與皮膚較黑的日本人沒兩樣。
「我有說謊嗎?」河崎的口氣很從容。
我沒打算擺出冷血的表情,但聽到未曾謀面的人的死亡,我也無法湧現什麼特殊的情緒。「這樣啊。」我只是這麼回答。
一名男子頂著一張明顯寫著「吵死了」三個字的不愉快表情,出現了。是那位以前我和河崎在外面聊天時見過的住戶。
「不,不read•99csw•com是。」河崎搖頭,「是別的病。不,與其說是病……」
「咦?」
不在嗎?我後退一步,又不甘心就這麼放棄。
沒那回事。——我想反駁,卻依然說不出口。我沒辦法輕率地回答他。不過,如果邀我「一起去搶書店吧」的人是預定幾年後就會返國的外國人,或許我就不是很願意提供協助,因為我很難去相信遲早會離開的旅人。
「因為患病的壓力?」
「哦……」我在腦中組合散亂的拼圖,一邊進行消去法,「換句話說,教你日語的,是一位叫做河崎的人?」我總算了解麗子小姐的意思了——「河崎是不丹人的日語老師」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他的說法簡直就像在念一句漂亮的台詞。
忽地,我想到一個重大的疑問。
如果這是魔術,我這等於是忘了送上禮貌性的掌聲了。
「計劃搶書店?」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向已經告白動機的人再次詢問理由,或許是件失禮的事,但我不得不問,「你不覺得把書從房間里偷走,更啟人疑竇嗎?」
我想起大學的朋友們,佐藤和山田。在地下鐵看到外國人的時候,他們不悅地說:「老外實在滿討厭的。」當我一問:「如果我是外國人的話?」他們便露出極端厭惡的表情回答:「哦,大概不會想跟你說話吧。」我無法保證他們只是例外中的例外,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河崎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你背叛了我」這種遺憾或氣憤。
「所以你就借用你日語老師的名字,自稱河崎?」
「我完全被你騙了。」
眼前的青年不是日語教師,而是日語學生。
接著我直接前往河崎的房間。心跳加速,我開始興奮起來。對於河崎的謊言,我沒有氣憤、沒有驚奇,唯有興奮竄遍全身,很像想出了棘手算式的解法時的快|感。
多愚蠢的傢伙啊!多麼好利用的傢伙啊!——河崎是這麼看我的嗎?我把馬克杯湊近嘴邊。咖啡的芳香撫過我的鼻子。
所以我即使知道有可能會引來反感,仍再一次按下門鈴。我執拗地按,就在我厭煩地心想九-九-藏-書「真是毫無生產性的行為」時,門開了。
我不明白「很多事」指的是哪些事,總之我想說「才沒那回事」,但途中卻把話吞了回去。用嘴說很簡單,然而是不是真的「沒那回事」,我沒有自信。
那份報紙一定是從便利商店之類的地方買來的,他不可能有訂報紙。現在仔細想想,他的房間里除了那天的早報以外,根本不見其他的報紙。
「我覺得家鴨跟野鴨差很多。」
「她叫我跟一〇一號室的住戶聊一下,她說他應該不是外國人,然後叫我來找你,逼問你是不是說謊了。」
「我想知道真相。」這簡直就像追求真理的宗教家在說話,然而卻是我的真心話,我想要逐一驅散籠罩在周圍的混亂迷霧。
已經筋疲力盡的我,儘管該確認的事堆積如山,我想下次碰面時再問就好了。
「要是你知道我是來自喜馬拉雅偏遠國家的人,就不會把我當成朋友了吧?所以我才裝成日本人。我想,只要學會日語、假裝成日本人,很多事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河崎也是這麼教我的。」
因為他不會讀日文。這樣就解釋得通了。河崎一定是想要我幫他看報紙。
「是老師教得好。」河崎一臉嚴肅,仰頭望向上方。視線的盡頭是公寓的屋頂,但他應該是想仰望更上面的天空吧。「之前有人教我日語。」
「這也有。」河崎說。言外之意是「另外還有其他的計劃」。「我們本來是要一起行動的,可是,半年前,河崎說:『你可以盡情使用我的車,用到它壞掉為止。』隔天就跳樓了。」
河崎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默不作聲。他側著頭,也像是在思考所有的可能性,一一檢驗。
「可是你本來打算怎麼辦?萬一我跑去一〇一號室打招呼?」
我認為為了取得真相,某種程度的堅持是必要的。
人這種生物,或許總是在應該有所行動的時候,懶得動。
我意外平靜地聽著他的話,甚至有種舒暢的感覺。
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河崎,還看了兩次。
我把耳朵湊近門板傾聽,遲遲沒人走出來應門的跡象。沒有走近玄關的腳步九_九_藏_書聲,也沒有睡覺的人起身時床發出的咿軋聲。
「我剛才去了寵物店。」
「只要做就做得到。河崎真的是拼了命地教我。」河崎——不,他是不丹人,絕不可能叫「河崎」這個名字。——他咽了口口水說道:「所謂拚命,不就是把命拼掉嗎?」
我說著感謝與賠罪的寒暄,再三鞠躬之後,轉身離去。房門旋即以大到不能再大的力道關上。
「沒錯,特訓了一年半唷。我拚命學習,拚命練習說和聽。我請他教我日本人的口語,那真的是……」河崎似乎很喜歡日語的這個形容,開心地說:「……拼了老命。」
「那個人平常不管怎麼按門鈴都不出來,得一直按才行,所以我想就算你去了也不會有事。」
「咦?為什麼?」
「河崎……」他開口:「不在了。」
「沒錯。」河崎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髮,「好死不死剛好全是些難得要命的字。」他笑道:「但我總不能說我不會念吧?所以決定當作書全都不見了。」
我說出隨便編造的借口,和他聊了幾句。我想確認的事很簡單,只要講上兩三句話就可以明白。
「我不是。會說日語,又不一定是日本人,對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呀。」不知為何,我想為他辯護。我想告訴他:這樣就很夠了啊。
「你不是說這棟公寓里的亞洲人想要辭典嗎?」
「他的身體不好。」
「對。」
「要我說的話,你看起來也像個不丹人哪。如果我是家鴨,你就是野鴨。我們只有這點差別。」
「他死了。」河崎的口吻並沒有陰鬱的感覺,反而是一片爽朗,甚至不可思議地令人聯想到青空。
為什麼?
麗子小姐告訴我,他們三人有一段故事,她說我是從途中參加了他們的故事。我對他們三個人很有興趣。
「咦?」
我一回到公寓,立刻前往確認麗子小姐提醒我的事。
「是罷。」
「拼了老命?」
「但相對地,」河崎聳聳肩,「我完全不會寫日文字,閱讀也只看得懂簡單的幾個字。我只是拚命地專註在說跟聽。」
在貓尾巴上綁彩券的犯人是河崎。
「徹底被我騙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