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13
「是河崎訂的。」
他們可能完全沒工夫理會我們,一眨眼就從我們身旁衝過去。雖然看上去令人膽顫心驚,但他們似乎已經很習慣了,行動非常迅速流暢。
我一早就去上刑事訴訟法的課,然後就這樣在大學待到黃昏。也有拿著麥克風只顧冗長地講課的教授,也有扯著令人燠熱的大嗓門想煽動學生的老師。我茫然地望著講台上的他們,偶爾想到似地記一些筆記。
「我和河崎。」他回答我,「我們已經把江尻給忘了。」
「所以你才會邀我?」
「歷歷在目。」麗子小姐說。
「海邊?樹林?什麼意思?」我摸不著頭緒。
「那是鳥葬。」
我們望向前方,靜靜等著。
「嗯。」河崎仍舊十分沉著,「那個地方棄置了很多車子,就算有車停進去,也很難分辨吧?想藏車就要藏在車堆里。」
前方傳來車輪的聲響,有人騎腳踏車衝過來嗎?我提防著。這條遊園道寬約十公尺,雖然是柏油路面,但很少看到有腳踏車會騎在動物園裡。鞋子啪噠啪噠踩在地面的聲響以及車輪轉動的聲音逐漸接近。
「這裏的動物——你說這間動物園裡的動物?」我順手指了指眼前的猴子們。
「你剛才說看了報紙是什麼意思?」我首先發難。
「沒錯,有一個得救了。」麗子小姐筆直盯著河崎,「雖然那種人死了最好。」她的眼皮眨也不眨,完全符合「凝視」這個詞,「今天早報登了。那個叫江尻的,好像被找到了。」
「好久不見。」河崎回答。他看看我,難為情似地搔了搔鼻頭。
河崎只是愉快地笑著,「那是小熊貓。」他說。
我無法判斷門票五百圓這個金額是貴還是便宜,只聽到麗子小姐說:「以動物的飼料錢來說很便宜了。」
他們有多久沒見面了?是幾天、還是幾個月、甚或幾年?我無從得知,只是,我知道自己正目擊著歷史性的一刻。現在不是睡昏頭的時候。
「突然想起?」用磚塊砸完別人的頭之後,還有什麼應該突然想起的事嗎?
住院中的父親、搶書店的事、從麗子小姐口中聽到的兩年前的事、河崎其實不是河崎的事、他半夜前往的地方……,我想停止思考這些,把腦袋放空。
「順序啊。」河崎說:「本來就是預定一切照順序來的。先殺江尻,接著把屍體搬到停車場。」
「你明白就好。」
「我們?」
「很多?」麗子小姐問。
「是啊。」河崎滿不在乎地承認了,「其實對你很過意不去。那個時候,我不是要搶《廣辭苑》,而是要找店員江尻。我打算在客人走光之後襲擊書店,殺了江尻。」
「關於什麼?」河崎問。
我說:「其實我學校下午有課要上。」而麗子小姐冷冷地回答:「反正你本來就打算翹課吧。」這就是唯一的對話,至於河崎則是一句話也沒說。
「我也覺得歷歷在目。」我附和說。
「那去動物園怎麼樣?」麗子小姐板著臉說:「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動物園是最好的地方。」
「去大喝一場吧。」我故意誇張地說。在他們的解讀里,我可能是被那位膚色雪白的女子給甩了吧。「好啊,走吧!」兩人拍拍我的肩。
「沒錯。那個時候值班的店員就是江尻。殺了琴美的寵物殺手的倖存者。」河崎說得若無其事。
這時,河崎突然「噗哧」一聲放聲大笑,笑到全身都在顫動。
並排在前面走著的河崎和麗子小姐同時停步,回過頭來。
「尾巴耶。」我獃獃地低喃:「那是什麼啊?」
簡而言之,我的問題被駁回了。
「後門?」麗子小姐的表情雖然沒暗下來,語氣卻帶著狐疑,「那有關係嗎?」
「我拿磚塊砸他,江尻倒了下來,我以為他死了,但那傢伙只是暈了過去。」
「後來,你送椎名回公寓之後便去了海邊的樹林,是這樣嗎?」麗子小姐攤開我所不知道的手牌。
「空手嗎?」麗子小姐不知是否出於下意識read•99csw.com擺出拳擊手般的戰鬥姿勢,那姿態看上去甚至帶著愉悅。但她這冒失的舉動讓我很不知所措。
「江尻?」我不禁提高了聲音,「是那家書店的——我們搶的那家書店的店員。」
「磚塊。」河崎說:「預定是拿水泥磚砸他的頭,殺死他,再把他搬去掩埋。」
我望著他,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因為我覺得他的笑容不是那種「後來沒必要殺他了」的柔和,而是帶著一種更殘酷的滿足感。
「啊?」我覺得我已經變成混亂的專家了。不管是什麼樣的混亂,儘管放馬過來吧!
「怎麼了?」
「他當然是想殺了他吧。」
河崎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也像在調勻呼吸,「當時,我們在那家店找到了那些傢伙。因為發現了車子,我們知道他們八成就在那裡。」
「現在幾點?」
「我到的時間好像比預定早了些。」那個時候,我在途中忘了唱歌,便隨便哼哼做為調整。或許因為我到得太早,河崎慌了也說不定。這麼一想,我想起那個時候他對我說「你動作真快」的神情有些驚慌。
輪椅朝出口奔去,身影愈變愈小。
「你沒給他致命的一擊?」麗子小姐說了。多恐怖的話,這個世上應該有多不勝數的人,一輩子都不會說出「給他致命的一擊」這種話。
「然後你們便計劃復讎?」
「ㄋㄠㄗㄤ。」河崎唐突地說。
河崎慢慢地、靜靜地閉上眼皮,然後很快地睜開。看起來完全就是在回答「YES」。
我張著嘴目送他們離去。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徹夜喝酒狂歡,卻裝出十分習慣的模樣,或許另外兩人也是吧。把睡意拋在腦後,交談著沒營養的對話,雖然令人疲累,卻很新鮮。從途中開始,我就不記得自己講了些什麼了,我想主題應該是關於「日本的政治家」。即使是即將繼承鞋店的我,也有思考日本未來的力量。
回到公寓,經過河崎房間的時候,我想著他不知怎麼了,卻沒按下門鈴。被醉鬼拜訪,他也只會覺得困擾吧。
「我揍了他,但他沒死。只是倒下,人還活著。」
「騙人的吧?」
「按照預定——指的是你剛才一直提到的預定嗎?」
的確,當我待在書店後方的時候,聽到了車子緊急發動的聲音。
「我是不願意回想,但我可以告訴你。」河崎半帶玩笑地說。
「對。當你踢門的時候,我搬屍體。我也哼著巴布·狄倫,所以我很清楚,結果我並沒被你看到對吧?」
「可是,有我跟著,你要怎麼……」河崎和我一起抵達書店,逃的時候也是一道。
「你不會看日文,卻訂報嗎?」麗子小姐問。
是因為告白了自己的罪行,所以精神大受打擊?還是罪惡感生出的反作用力?我不禁擔心了起來,但似乎並非如此。
他的態度並不像在轉移話題,或是想敷衍變糟的氣氛。他可能是真的想往前走吧。
「我對警察說:『就是,那些人。』」他模仿日語還講得結結巴巴的過去的自己,「警察堵在樓梯口擋住他們的去路。」
「你什麼時候搬的?」我沒有發現。
「以前?」河崎反問。
門打開,河崎出來了。他看到門前的麗子小姐,一開始繃住了臉,但很快便露出微笑,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學生般的純樸笑容。
「其實,本來的預定是一進書店就重擊江尻的頭,殺了他。」河崎開口。
我環顧四周,同意了。在公寓里陰暗的通道上三個人站著講話,實在太拘束,而且太陰沉了。站在這裡有種一開口蜘蛛網就會纏上話語般的晦暗;再者,看樣子我也知道接下來要談的應該不是什麼開朗的話題,移動到別的地方應該比較好吧。
「但他們還是逃走了?」
「那家店有後門。」
「看到報紙,我們得知江尻在那家書店工作。」河崎說。
「我先讓江尻坐進車裡,然後轉頭回書店裡收拾。」
「
九_九_藏_書我先送你回公寓,然後開車運屍。本來預定是這樣的。」「我不想馬上殺了江尻,所以我把他綁在樹上,想讓他被烏鴉吃掉。我用刀子刺傷他的腳,雖然不會死,但傷口會腐爛,對吧?」
「好久不見。」麗子小姐偏起頭。因為臉上沒表情,她看起來也像是個上門找碴的憤怒流氓。
「剛起床的臉。」面無表情的麗子小姐站在門前。
她沒有絲毫猶豫,旋即伸手按下鄰室的門鈴,「叮咚」一響,然後她等不及似地連按了好幾次,簡直像是在進行門鈴的耐久測試似地。原來如此,我也是被這樣叫起來的啊。我明白了。
當然啰。——我只能這麼回答。
入園后,正面是一個廣場,正中央擺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花壇,豎著一個看板。花壇旁邊有塊大板子,上面畫著動物的圖案,只有臉的部分是挖空的。一名少女從獅子的圖案上探出臉來,而一名像是她父親的男子正在幫她拍照。廣大的園內似乎有參觀路線,我們隨著指示牌,往右手邊前進。
「不。」河崎很乾脆地打碎了我的希望,「人沒死,但我照預定行動了。」
「好哇。」河崎笑逐顏開,接著突然看向我,「你也會去吧?」
「然後你們報警了?」
「死了。」河崎攤開手,「兇手太著急了,沒注意到琴美跳出來。撞到她的時候,車身一歪,撞到停在路邊的卡車,卡車上的木材滾落,插|進車子里,就這麼死了。」
我會醒來都要怪門鈴在響。輕快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如果只響一次,或許我會當成做夢而不予理會,但門鈴實在太過執拗響個不停,我投降了。
「那當然是——」這部分河崎應該也只是推測,但他仍充滿自信地斷言:「為了不讓他們逃走。」
「琴美去了派出所,拚命向警方說明,而那段時間便由我負責看守店門口。琴美去了好久才回來。」
「我和警察一起進去店裡,琴美則留在外頭,因為她一起進去太危險了。結果,那些傢伙就在二樓。」他彷彿正在與忌諱的記憶奮戰,「只不過,那些人動作太快了,一看見警察,當場起身拔腿就逃。」
「警察還是來了?」
遊樂園旋轉木馬旋繞的速度徐徐變慢,不留一絲餘韻地完全停下。彷彿模仿它停止的方式,我的思考也跟著中止,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夢鄉。
「一開始是。」河崎回答。
「可是就算是這樣……」
我感覺得出來,河崎和麗子小姐都刻意以淡淡的口氣述說,他們掩蓋自己感情深刻的部分,只在表面確認事實交換情報。就像害怕自己的對話染上文學的情趣,而故意提出數學算式來似地。
「沒錯。那是江尻的車,總是停在那裡,就跟河崎事前調查的一樣。接下來,我便用那輛車運送屍體。」
「可是,你是怎麼殺他的?」我終於也說出了這個凶暴的字眼。
「什、什麼意思?」
麗子小姐下巴努了努指向隔壁房間的門。「多吉住這裏嗎?」
他的日語之流暢,令人佩服極了。
「哦,是啊。我沒有把他致命。」河崎笨拙地用著剛學到的語詞,「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先看到的是輪椅,上面坐著一名少年,短褲下面的寶藍色襪子特別顯眼。少女在後方推著他的輪椅,可能是小學高年級吧,她的表情很成熟,個子卻很矮,綁成兩束的頭髮彷彿打太鼓的棒子般甩動。
河崎先是輕快地笑了,接著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是河崎。他構思了計劃。」
我聽見猴子們嘶聲尖叫,感覺像在嘲笑:「說什麼悲劇。」「被養在這種地方的我們,不更是悲劇一樁?」
「不要打馬虎眼。」麗子小姐加重了口氣,「並不是全部死了吧?兩個。死掉的只有兩個。而兇手有三個。」
「沒殺成。」河崎靜靜地微笑。
「也就是說,有一個得救了對吧。」我一臉瞭然于胸地點頭。我不知道「得救了」這個說詞是否恰當。
換九*九*藏*書言之,當時車子里載的不是屍體,而是昏迷不醒的江尻,但河崎剛才說明的整段計劃似乎還是被執行了。那個時候的回程上,我所坐的車子行李箱里裝著江尻,這個事實令我毛骨悚然。
啊啊。——我眯起眼睛,回想當時的狀況。我每唱兩遍巴布·狄倫,就踢門。我們是這麼說好的。「是那個時候?」
河崎的臉瞬間僵住,「這樣啊,被找到了啊。」
「結果,」既然難得在場,我決定加入對話,「那些兇手怎麼了?」
該上的課全上完之後,我叫住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山田和佐藤。
「原來如此。」麗子小姐輕聲應道。
說到報紙,我腦中靈光一閃,是那張貼在書店的剪報。那是反對興建購物中心的特集報導,刊登了店長和江尻站在一起的照片。是指那個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祈禱著。
「殺害江尻的計劃是吧?」麗子小姐說。
「我有話想跟你說。」麗子小姐對河崎說。
他的眼角之所以變得濕潤,應該不是笑得太用力的緣故。
麗子小姐把戴在右手的手錶轉向這裏,回答:「早上十一點多。」
我不知道河崎在看什麼。彷彿要與俯視我們的天空的蔚藍相抗衡似地,河崎筆直地迎面望著上方。
「要是被他從後門逃了,等著我們的就是不幸。悲劇總是從後門發生。」在河崎的腦中,兩年前琴美小姐過世的事,不是一段記憶,而是一個被刨挖開來的傷口嗎?他的聲音就像在和那段記憶對決似的,強而有力。
坐在麗子小姐的車上前往動物園的途中,我們幾乎沒有交談,彷彿事先約定好既然決定要在動物園說,在抵達之前就不能多說一句話。
「你每天晚上都去江尻那裡嗎?」麗子小姐繼續提出質問。
「復讎?」我從來沒想過竟然會在現實生活中聽到這個詞彙,「你說的ㄈㄨㄔㄡ,就是『復讎』那兩個字?」
「騙人。」站在我右側的麗子小姐像要連我帶河崎給一併刺穿似地說:「你們一直在找江尻。想也知道,你們不可能原諒他的。」
「你在踢門的時候。」
他說江尻消失了,連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輪椅少年拚命地抱緊懷中的紙袋,少女也拚命地奔跑,瀰漫著一股幾乎連呼吸聲都要傳到這兒來的熱氣。
「明知不可能擋得了車子的。」
「之後你們怎麼了?」麗子小姐問道。
「這、這樣啊。」我有點傻住。
「琴美真了不起。」
「然後那時候我……」我回想自己的行動,「唱了兩遍巴布·狄倫,又踢門。」
背脊發涼。那個時候和我對峙的那名男子是一具屍體嗎?我嚇得渾身哆嚷。
「看那個,」麗子小姐指著已經遠去的輪椅,「那孩子抱著的紙袋。」
「那樣的話,那個時候我看到坐在副駕駛座的人,不就是……」
不知不覺,我們來到了猴山前。
「江尻。」河崎立即回答。
「兩年前的事。或許你不願意回想,但我還是想知道。」
「那些孩子偷了小熊貓。」河崎說。他抬起頭仰望天空。沒有一絲雲朵,一大片近乎爽快的青空。
「趁這時機,我再次沖回車上,發動引擎,駛離書店。」
「到了空地,我把屍體從副駕駛座搬到我車子的行李箱里。接著等你過來。」
「你為什麼把他也帶去?」麗子小姐瞥了我一眼。她搶先問了我想問的事。
麗子小姐很敏銳,跟他解釋:「就是徹底殺死的意思。」
「之後?」河崎聳聳肩,「不能怎麼樣啊,我們非常消沉,混混沌沌了好一陣子,只是這樣而已。」
的確,那塊空地上儘是壓扁的車子和上下翻倒的機車等等,堆積如山。
「一開始?」我忍不住反問。
「我再也不想要有人從後門逃掉了。」河崎彷彿在述說一樁一輩子都無法補償的罪,「河崎也是這麼說。所以一開始計劃,我們就是打算兩人行動的。」
「那些傢伙之中唯一活下來的就是江尻。」河崎再次開https://read•99csw.com口。我站過去麗子小姐和河崎的中間,不想聽漏一字一句。「雖然是被警察逮捕了沒錯。」
忽地,我想起那個晚上,河崎拎了一個塑膠袋。
「他這個人真的很妙。很可笑吧?居然說要把這裏的動物養在那個樹林里,他說那裡不會有人去,會待在那兒的只有烏鴉。」
「今早我看了報紙。」麗子小姐說得很快,「有很多事要問你。」
「小熊貓?」就算河崎這麼說,我也毫無頭緒,「你說那個嗎?那條尾巴?」
「兩年前,」河崎的眼睛看起來熠熠生輝。在述說兩年前的事情的時候,或許他看見的是與現在不同的風景。他所看著的,正是麗子小姐所說的「三人的故事」嗎?他露出一種沐浴在春季陽光下的爽朗表情,「兩年前,河崎曾經說過。他說要把這裏的動物全部放走,帶到那座樹林去。」
我套上牛仔褲,但身體沒辦法取得平衡,穿進右腳的時候整個人差點跌倒。我一面揉眼睛一面走向玄關,打開了門。
圍有柵欄的凹地里,有一座人工假山,大大小小的日本猴在裏面四處活動。它們又跑又跳,穿過鏈橋,或是整理毛皮,猴子們似乎正忙著自己的生活。
隔天,我沒見到麗子小姐或河崎。或許該說是像在躲避他們似地度過了一天。
河崎只有一瞬間露出「你怎麼會知道」的表情,回答說:「我去看他。也給他一些食物,讓他不會死得那麼快。」
發生車禍事故當時,由於車後座載著狗,江尻被視為「寵物殺害事件」的嫌犯,被在場的警察逮捕了。但因為兩名同伴都死了,江尻堅稱自己只是共犯當跑腿,還表現出一副深切反省的模樣,結果獲判緩刑。
咦?——我伸長脖子,凝目細看。少女的身影擋住了輪椅正面,正想開口問「什麼?」的時候,我看到那個東西了。一條像是填充玩偶的尾巴般的東西悠悠地晃著,大概是從少年抱住的紙袋裡跑出來的。
我綳起臉來。雖然知識上知道有這樣的風俗,或說葬禮的方法,但我仍為不明所以的詭異感到一陣寒意。或許因為我現在身處的地方是動物園,又更有臨場感吧,我甚至覺得只要河崎下達指示,鳥兒們就會衝破籠子,用它們的尖喙朝我刺來。
「咦?」
我有種想要忘掉一切的心情。
「那個……」我忍不住說。
「他去觀察那家書店,調查江尻值班的時間,然後思考執行方式。」
「咦?等等,怎麼回事?」我又被混亂侵襲了。雖然他們斷斷續續地提供了很像是解答的話語,我卻無法理解那些線索該如何拼湊出全體像。「咦?江尻被發現是什麼意思?什麼寵物殺手?」
「難道,」麗子小姐出聲:「你是想那麼做嗎?鳥葬。」
「就是這個!預定!」我發現一件重要的事。剛才的說明全是他想要實行的「預定」,而非「事實」,「對啦,其實你沒有殺店員對吧?剛才你說沒殺成,意思就是你剛才說的事其實並沒發生吧?」
麗子小姐正要開口,河崎比了手勢要她等一下,「我們別在這裏談吧。」
河崎笑了。他只是笑,沒有否定。「半年前,我在報上看到了江尻。」
一方面是睏倦,一方面是喝醉,總之我覺得腦袋非常沉重。在居酒屋裡自然而然地會拉大音量說話,所以喉嚨也啞了。路燈熄滅,旭日東升,鎮上漸漸轉白。隨著白天來臨,滿地的垃圾和嘔吐物也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三人東倒西歪地走著,穿過鐵門拉下的商店街。山田撞上居酒屋的看板,我則踩到地上的保特瓶。
「不是騙人的。」河崎聳聳肩。
我已經有十年沒來動物園了吧。動物獨特的氣味、沒有多餘裝飾的園內氣氛,與我在孩提時代拜訪過的動物園記憶相去無幾。就像不迎合潮流堅持本色的搖滾歌手。樸素,沒有一絲多餘,是一座恬淡的主題公園。
我們三個人前往鬧區。
「當年琴美被撞,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我read.99csw.com只聽說是被兇手們的車子撞的。」
迎面過來的是小孩子,一共兩個人。
「這樣啊。」河崎的表情很奇妙,但沒有吃驚的樣子。
「致命?」河崎納悶地偏頭。
「你說的沒錯。」河崎露出幾乎令人炫目的燦爛笑容,簡直就像是希望有人糾正自己,才故意說錯的,「對啊,其實,這不是鳥葬。」
「此時琴美沖了出去。」麗子小姐接著河崎的話說,然後問道:「但為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地說:「那不叫鳥葬吧。」我糾正他,「處理屍體的手段才叫做鳥葬吧?不對嗎?江尻人還活著,所以那根本就不是鳥葬啊。」
「報紙?」我知道自己的臉色倏地變得慘白。難道我們搶書店的事事到如今才上了報?我不安極了。搞不好是當天值班的書店店員江尻出面,迅雷不及掩耳地向警方作了證。
「趕不上上午的課了。」不過我也不記得我本來是不是打算去上課。
「烏鴉到處都有啊。」我做出了無謂的反應。
「我想,不殺他,讓他受到更慘的對待。」河崎的口吻一派輕鬆,甚至是洒脫,絲毫看不出半點惡意,「所以我按照預定,載走了江尻。」
我回到房間,粗魯地脫下衣服隨手亂丟,之後便倒在棉被上。
不同的兩個名字指的是同一個人,還真是複雜。
雖然沒人開口,我們三人離開了猴山,順著參觀路線繼續前進。大象出現在右手邊;兩頭印度象規律地搖著尾巴,四處徘徊。
「對哦。」麗子小姐望了河崎一眼,「在那之前,我想先問一下以前的事。」
「那家店有後門?」
「你是想讓烏鴉……吃掉江尻對吧?」
「停車場?」我不禁複述,然後想起那天夜裡看到停車場上的車,「是那個嗎!那輛……轎車!」
「所以那個時候……,我們去搶書店的時候,」我戰戰兢兢,懷著一種伸手指向一摸就會遭天譴的神明般的心情問道,「你的目的其實是那個?」
「他打算闖進書店殺了江尻。」那口氣就像在說「他打算黃昏的時候去買草莓」。
「接著我把車子開到我們會和的地方。」
「咦?直接開到那裡?」
「所以琴美和你在店外面等?」
「為什麼要把他搬到那種地方?」麗子小姐問。
「今天報上都登了。負傷的青年被人發現綁在松樹林的樹上,名字叫江尻,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身體很虛弱。」後半的口氣像是毫無抑揚頓挫地念著報導。
「浣熊?」我身邊的麗子小姐歪起了頭一臉納悶。
「有。緊急逃生梯。那些傢伙驚慌失措,他們跑下樓梯,跳上停車場的車,正打算逃走。」
沒什麼幹勁。三島由紀夫的小說中寫到:「法律系最難熬的是第二年。」我其實不知道此話根據何在,但或許我一直是這麼相信的。所以第一年還好啦。——我天真地這麼想。
「在報上發現江尻之後,河崎想了很多。」
「走吧。我按順序告訴你。」河崎背對我繼續往前走。
「鳥葬呀。在不丹有種葬法,人的屍體不是放火燒掉,而是讓鳥吃掉。」
左手邊駱駝正嚼動著嘴,邊望著我們邊吃飼料。可能是大猩猩發出的吵雜怪聲傳了過來。
我套上鞋走出外面,手在身後拉上了門。「嗯,河崎住那裡。」
「我把昏厥的江尻一路載到海邊。那裡是海邊的一座樹林。」
對於遲鈍過頭的自己感到非常羞恥,我不禁臉紅了。「騙人的吧?」
「要是我一個人去,讓江尻從後門逃走的話,不就前功盡棄了?」
「我不知道他們看待這件事有多嚴肅,但,總之他們來了。」
「對。」河崎吐出一口氣,聳聳肩,「他們回頭逃向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