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14
我左手扶住音響,右手按下CD播放鍵。
河崎尋找還插著鑰匙的置物櫃,打開之後,用腰擋著不讓門關上,一手舉起手提音響。
「這個是河崎。長得很帥吧?」他誇讚自己似地指著旁邊的臉。
「我想幫助能夠幫助的人。」麗子小姐的語調還是老樣子,沒有抑揚頓挫,「我有時候會這麼想。」
「再見是什麼時候見?」河崎輕快地說,露齒微笑,卻是一種透出看破一切的嚴峻表情。
「我一直覺得別人的事怎樣都無所謂,」麗子小姐對於自己發笑的事一點都不慌不亂,臉上已經恢複原本那張冷血的表情了,「可是琴美不在,河崎也不在之後,最近我的想法有點改變了。」
「你跑去那家店?」我問。
而或許這比我想像中要來得更稀奇,河崎也張大嘴傻住了。
「因為他在那之前死了。」多吉揚起眉毛。死了就不能動手了,答案很簡單啊。——他笑道,「明明和我一起計劃了那麼久,卻突然死了。」
「去自首吧。」麗子小姐更強硬地說。
十字路口塞車,公車遲遲沒前進。「那個,要做什麼用的?」我指著河崎放在膝上的手提音響。
我煩惱該向河崎說些什麼。是該鼓勵他?還是像麗子小姐一樣勸他自首?或是一再重複「騙人的嗯」這種無力的話語?
搞不好是嗑了奇怪的葯的關係。——我悄悄地想。
「你在做什麼?」
車站裡擠滿了觀光客和西裝筆挺的上班族,人們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複雜交錯,擠得水泄不通。
等我們下車之後,麗子小姐拉起手煞車,走出駕駛座,車門仍開著。「喂,」她對河崎說:「去自首比較好。」她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
我想起她在公車裡挺身而出對抗色狼的事,還有河崎踢倒腳踏車的事,那代表的是他們兩年來內心有所變化的部分嗎?
「我搞不懂了。」河崎又重複,「河崎死了之後,我去了那家書店。」
「是啊,河崎真的很帥唷。」他把照片一併放進置物櫃,右手投了三枚百圓硬幣,轉動鑰匙。「這樣就把神明關起來了。」他收起鑰匙。
我把耳朵湊近關上的置物櫃,覺得好像依稀聽到巴布·狄倫的聲音,但不是很清楚。
我們走出動物園,坐上麗子小姐的車,循著來時的道路回到公寓。
「快快轉世,再回來抱女人吧。不過話雖如此,人真的會轉世吧?多吉?」
我看著他那神清氣爽的表情,覺得細微的疑問和無聊的常識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你把江尻綁在樹上,卻沒殺他。因為按照因果
九-九-藏-書報應論,如果江尻真的不對,他應該會死;否則,他就有可能平安無事。你是在試驗這個嗎?」
此時我突然想到。「難不成你是在試驗?」
偷走小熊貓的孩子們已經不見蹤影了,搞不好他們被工作人員逮到,現在正在挨罵。我暗自希望事情沒有鬧大。
「在不丹是這麼相信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雖然只是有時候。」麗子小姐縮起下巴。
「我覺得不是這樣。」麗子小姐開口包庇現在不在此處的河崎先生。
河崎特意從自己的房間把手提音響帶出門,他說那是裝了電池的。
「我也這麼想。」河崎使勁嚼著熱狗,順便發泄怒氣,「但他死了。過世前一天,河崎說了:『這是因果報應。』」
「還有,」麗子小姐的聲音里已經聽不見緊張感了,「琴美和河崎都一直這麼說,我在想……」
「鄉下人嘛。」河崎揚起眉毛。
「可是啊,這又不等於真的把神明關起來。」
「會希望全世界的動物和人類都幸福,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大家都是在輪迴轉世的漫長人生中偶然邂逅的,那麼在這短暫的期間里,好好相處不是很好嗎?」河崎淡淡地說:「不丹人是這麼想的。」
「啊?」
「啊?」
「我並沒有和她講好要叫你自首,」我改口:「可是,你還是自首比較好。」
「真好。」麗子小姐手抵著下巴,「還有,聽說不丹人不只為自己,也會為他人祈禱。是真的嗎?」
我正躊躇的時候,河崎開口了:「椎名,你等一下有空嗎?」
「剛才在動物園裡說的事,是真的嗎?」明明不需要問,我卻忍不住想問。就像毫無自力獲勝可能的棒球隊的球迷仍大言不慚地說:「就是無法預測的才叫做棒球賽啊!」不到黃河不死心。
什麼跟什麼?我蹙著眉,煩惱該不該轉述這段話。多吉似乎也能讀一點日文,所以或許他早就知道這段文章的意思了。我覺得不該多事。只不過,我想像河崎先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背負著什麼樣的絕望、帶著什麼樣的詼諧,在照片背面寫下這段話。我交互看著照片上那張秀麗的臉龐和文章,總之感想是:「他只是在耍帥吧。」
時刻是下午兩點半,「今天已經沒力氣去學校了。我等下沒事。」我老實說。
「我,琴美,河崎。」河崎像在羅列記號似地說。
「說得那麼血淋淋……」我綳起臉來。河崎笑了。
「什麼?」
在車裡,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逕望著窗外。在剛搬來的時候,什麼都很新鮮https://read•99csw.com,眼前所見彷彿全是未知的風景,但現在只覺得那是極為平凡無奇的景色。與其說是習慣,或許是我已經定下來了。之前還覺得電線是複雜的象徵,現在看來只不過是一堆粗俗的繩索罷了。
「我知道。」河崎馬上回答我。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正在唱巴布·狄倫對吧?我很喜歡他的歌聲。既溫柔,又嚴厲。不負責任,又溫暖。以前河崎曾這麼說過。」
而且真正的河崎先生教河崎日語的「一年前」的種種過往,我只能憑想像。他們兩人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構思計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死去的河崎先生在想些什麼?我只能想像。
「河崎不就是你嘛。」
「那個時候,河崎認識的女孩子死了。因為同樣的病。」河崎嘆了口氣說;「之後他就突然變得無精打採的。真的是一眨眼之間唷。」
或許河崎不直接下手,而是將結果託付給更巨大的法則或系統之類的力量。這種假設掠過我的腦袋。
「是真的。」河崎說。
「所謂儀式就是這樣呀。」河崎說得大剌剌的。
行人們接二連三經過我們旁邊,有人訝異地瞥著手提音響,但大部分的人一臉毫不關心。
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真的「知道」,不像是敷衍了事的輕薄回應。所以我決定相信他。
那奇妙的鼓勵多少有些受用。我一直以為自己才是主角,當下這麼生活的「現在」才是世界的中心,但正確來說,或許並非如此。河崎等人活著的「二年前」才是正式的故事;主角不是我,是他們三人。
吃完熱狗,我們折斷竹籤,扔進垃圾桶,走向出口。
「有需要用到。」河崎只是曖昧地回我,沒有正面回答。
「我搞不懂了。琴美和河崎都不在了,我傷心欲絕。但死了也會轉世,應該沒什麼好傷心的才是啊。」
「試驗?」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吧?」麗子小姐說。
我一邊想像著兩年前應該確實存在的故事,把照片拿近眼前。眼前是一名笑得活潑燦爛的女孩,這一定就是琴美小姐。
流麗的筆跡橫書了一段文字。
「我,不大懂日語。」
「把神關起來。」河崎說。
不是那個問題吧?——我心想,卻沒插嘴。
「不知道。」
「不丹人最擅長拿替代品來矇混了。」
有一種和初次邂逅時完全相同的印象。
公車總算前進了,轉了個大大的彎之後,開始加速。「可是,江尻沒死不是很好嗎?」
「因為要是殺人,罪很重的耶。我覺得他沒死成真是萬幸。」
「播放?https://read.99csw.com」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總之先照著他說的做。
「那,河崎認為自己會得病,是因果報應?」
我不是很了解這段對話的意思,然而當下的氣氛卻不是我能夠問個清楚的感覺。既然提到什麼傳染不傳染的,大概是一種會傳染的病吧。
「對。」河崎話聲剛落,便把手提音響塞進置物櫃里。
「原來如此。」麗子小姐點點頭。
河崎「哦。」地出了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上去的。是河崎寫的吧。」
「真的唷。」麗子小姐叮嚀。
「那,再見。」我舉手道別。
我們穿過售票機旁邊,搭乘手扶梯來到三樓,那裡是新幹線的剪票口。河崎要辦的事似乎與新幹線無關,他大步快速地前進。
「上面寫了東西耶。」我翻過照片的時候,發現後面用簽字筆寫了字。
「把神明的聲音關進置物擓里,就算是把神明關起來了?」
「至少也把計劃執行完再死啊。」麗子小姐為了奇怪的部分憤憤不平。
我完全沒想到河崎會說出這種話,意外之下笑了出來。
「我也覺得不是,所以我說:『你錯了,錯得亂七八糟的。』結果河崎說了——」這時他頓了一下,轉向我說:「『這世上本來就是亂七八糟。不是嗎?』」
「可是也用不著死啊。」麗子小姐說。
「原來這是儀式啊?」
「家族財產是由女方繼承,這是真的嗎?」
「琴美小姐?兩年前嗎?」
河崎露出潔白的牙齒,眼角也擠出皺紋,「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啊,土地與房子都是女方的。結婚之後,男方會住到女方家。」
但更令人吃驚的是,一旁的麗子小姐也笑出聲了。
「當時是晚上,江尻人就在書店裡,但出乎我意料,他看起來非常快樂,大概是喝醉了吧。」
「是他傳染的嗎?」
「對不起!」我再次道歉,「老實說,我其實不了解你們之間的狀況,才會無法適當地表達共鳴或同情。對不起!」
我們沒有目送到最後,回頭便往公寓走去。
「對方又沒死。只要說明原委,罪也能減輕的。」
「對。」河崎一本正經地點頭,「我設定了重複,所以會一直播放。」
我一直以為就算髮條人偶突然跳起舞來,麗子小姐的表情也絕對不會有變化的。我不禁啞然失聲。
「對。」河崎關上投幣式置物櫃的門,音樂聲變得模糊,聽不大清楚了。「她說只要把神明關起來,就算做壞事也不會被發現。」
「巴布·狄倫。」我馬上就聽出來了。
「不丹真的是那麼棒的地方read.99csw.com嗎?」
我沒有理由挽留他,只是,「那個……關於自首的事,」我小心翼翼地說:「雖然我不是和麗子小姐串通起來勸你自首——」可是,我覺得自首是現在能夠採取的最佳選擇。
「這種事有意義嗎?」這個質問或許很無禮,但我還是要問。
「這樣啊。」我很怕對話中斷。
「他說:『我玩了許多女人,所以才會得病。』還說自己做了壞事,才會引發悲劇。」
「你只是被我硬拉進來罷了。」河崎說。
一點都不好笑好嗎。——我在內心抱怨。
這時,河崎突然想起似地摸索黑色長褲的后口袋,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遞給我。
「河崎他自己為什麼沒動手?」麗子小姐問河崎。
結果河崎柔和地微笑了。
和那天晚上一樣。河崎為了搶書店而快步往前沖,我卻只能在後面拚命地追。
河崎有些難為情地撇了撇嘴唇,然後說了:
「我刺得很深。」一會兒之後,河崎說了,「我把江尻的腳刺得很慘。」
「可以幫我按下播放鍵嗎?」河崎說著,放開右手,插|進自己的黑色長褲口袋裡,掏出百圓硬幣。
正想問這是什麼的時候,我發現了,「是剛才的動物園呢。」
走出車站來到天橋的時候,河崎說:「我稍微逛一下再回去。」
「這也很棒。」
繞完動物園一圈,我們在園內商店買了美國熱狗,三人坐到長椅上。
「原來如此。」麗子小姐同意似地說。
「我明白。」河崎毫不猶豫地同意。
啊,這一定是惡魔說的話。
「因為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正在唱巴布·狄倫的歌。」
「我不是沒殺他。我只是失敗了。」河崎聳聳肩。
善有善報。河崎所說的宗教教誨我雖然無法理解,但我覺得如果真是如此就太好了。河崎做了善事,所以能不能對他寬待一些呢?不過是動了念頭想殺人,就對他寬容一點吧,難道不能正負相抵等於零嗎?
「我明白。」河崎又說了一遍,「我也是這麼想。」
「那個……」此時我再也無法忍耐,插嘴了。「對不起!」我道歉。
下了公車,我們走過天橋,不一會兒就進到車站。我看到新幹線的到站月台停了一輛新型的列車。
「知道我為什麼邀你嗎?」他拿手裡的竹籤指向我。
「你想把音響怎麼樣?」
我們坐上公車前往車站。我不知道目的地,但河崎說:「我想去車站。」我也就順從地接受了。我的角色似乎是「老好人」,所以不應該違逆。
麗子小姐坐回車裡,一關上車門,立刻發動,轉眼間車子便越過坡道離去了。
河崎只九_九_藏_書是笑,沒有回答。
來到投幣式置物櫃並列的地方,河崎總算停下腳步。那裡並列了縱四個、橫二十個置物櫃,構成一小塊置物櫃牆面。
聽著河崎的話,雖然覺得難以置信,我不禁佩服起不丹真是個美好的國家;然而另一方面,我想,河崎所說的「全世界的動物和人類」里應該不包括江尻吧。
手提音響中傳出來的,是他的代表曲《Like a Rolling Stone》。
「他是這麼認為的。」
麗子小姐雖然面無表情,安慰似地拍拍我的背,「你啊,」她說:「你只是途中參加了故事,不必道歉。」
「這裏?」我納悶,「你有事要來這裏?」
「是啊,這世上就是亂七八糟的。或許吧。」
「是啊。」我笑道:「我們把神明關起來了。」
「但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是嗎?」他似乎真的沒興趣。
我心想:這是我和河崎的投幣式置物櫃。而另一個自己則是冷眼旁觀,說著:蠢死了。我決定裝作沒聽到。
「為什麼?」
「要不要去把神明關起來?」
「是罷。」河崎用一種變回日語笨拙的外國人口吻,點了點頭。
「沒動手?」
「ㄔㄢㄊㄙ?」
「河崎說,那是神明的聲音。」
穿過入園大門的廣場處,有三名男女正把臉從畫板里探出頭來。是一張這樣的照片。
我們分道揚鑣,各自邁開步伐,兩個人彷彿踩著無論怎麼延長都絕不會相交的直線前進?
「看到他那個樣子,我真的完全不懂了。我覺得很不公平。」不公平——河崎像在念外來語似地發出這三個字的音。
CD轉動的聲音響起,過了一會兒,輕快的演奏響了起來。音量並不刺耳,也不至於聽不見。
河崎和麗子小姐一齊望向我,可能是很吃驚我為什麼突然謝罪吧。
「咦?」
「可是……」
河崎沒有開口。
「所以我生氣了。」河崎的聲音靜靜地滴下,落到動物園的地面。「有點生氣了。」
「就算沒死也無妨,我希望他就這樣一輩子不能走路。」
這也正是他之前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琴美以前說過。」
「都是他計劃的不是嗎?挖空心思構思殺江尻的計劃,可是他為什麼沒有親手執行?」
我默默地點頭。我被那張五官分明的臉孔給嚇到了,透過照片甚至感受得出一股女性般的陰柔氣質。
我急忙轉動腦子,試著推想。他曾說巴布·狄倫的聲音是「神明的聲音」。
「因為我哼著神明的歌,所以你才邀我?」
「因果報應?」我沒想到這麼難的日語會從外國人的口中冒出來,相當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