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下次我打電話給你說『我要離婚了』呢？」

「我也好想參加聯誼啊……」樋口晴子一邊說著一邊眯起了眼睛，仔細打量著四年未見的平野晶。纖細而瘦小的體型，頭髮染成了咖啡色並燙卷，深邃而明顯的雙眼皮，嘴唇有點厚，臉上的妝很淡。十一月下旬的仙台頗為寒冷，路上行人都穿上了厚外套，平野晶身上卻只套著一件黑色長袖毛衣。

「這個嘛，我也會看狀況。只有在感覺『今天提早走應該沒關係』時才會這麼做。」

那是一架遙控直升機，不疾不徐地轉動著螺旋槳，在空中一面飄移一面降低高度。接著發出了一陣聲響，一陣短暫的爆破聲之後，一股白煙從畫面中央擴散，畫面開始扭曲。

「他在哪裡上班？」

「我指的不是這家店，是你。晴子，你真的生小孩了？」

「那個女明星叫什麼名字啊？」

「那也不是我的第一張牌。」晴子苦笑道：「不過，確實來得早一些。」

「打個比方啦。假設我抽到了黑桃10，那麼到底該就此停手，還是繼續抽呢，如果是你，相信也會很困惑吧？10這個數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下一張說不定會抽到更好的牌。如果抽到的是A，或是4，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女生，很可愛。」晴子板著臉，惜字如金地說道。如果不克制自己，恐怕就會打開話匣子，叨叨絮絮地談起自己的女兒有多可愛了。「總之，你不打算跟那個將門結婚嗎？」晴子又問了一次。

電視的聲音聽不清楚。斜斜下降的物體逐漸靠近敞篷車。

「監視社會的清潔員？」

「都沒變呢。」平野晶又說了一次。

「充滿了生命力……這句話通常是用來形容蟑螂的吧。」平野晶垂眉，滿臉苦澀地說道。

「不過，據說那玩意會把周圍的景象拍下來，還會監聽手機的通話內容呢，根本就是監視社會的做法，可怕的監視社會！」

晴子的腦中閃過某個電視節目的影像。影像中，金田正與深沉老練的競選敵手鮎川真進行辯論。金田在學生時代打過橄欖球，穿上西裝卻顯得斯文，反而像個書生，態度雖然謙和低調，注視對手的眼神卻銳利異常。當鮎川批評他說「你太年輕，只會唱高調」時，金田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從政的目的，就是為了實現理想。」

「不過，金田當上首相后整整半年沒有ｒead•99ｃｓｗ.ｃｏm返鄉，就是在鬧脾氣吧？」平野晶犀利地斷定說：「他心裏一定在怪我們一開始沒有支持他。」

晴子無法分辨這個聲音是來自平野晶，還是背後的客人，又或者，是來自自己的內心。

「這一招在聯誼的時候常用呢。」

「什麼？」

「能夠娶到這麼漂亮的老婆，真是幸福？」

「什麼東西都會消失，真的。」晴子用力搖搖頭，說：「不管是女明星、送貨員，還是前男友。」

「保安盒的清潔員，負責把攝影機的鏡頭擦乾淨之類的。開一輛廂型車，定期巡視保安盒，還要檢查有沒有故障。很有意思吧？」

一大堆橫躺的木桶高高堆在牆邊。每個木桶上都有一個小栓子，只要將突起的栓子拔掉，葡萄酒就會從中流瀉而出。此時平野晶的這一句話，拔掉了晴子腦中的栓子，她可以感覺到過去與青柳雅春共度的種種回憶正傾泄而出。晴子急忙找回栓子，兩手沾滿了如同葡萄酒液的回憶，她將栓子塞回木桶，雖然回憶的泉流頓時止歇，但已經流出的零碎回憶卻形成片段畫面在腦海中翻滾飛舞，就好像洗好的照片，搖曳、墜落、時而翻轉。在這些照片中，可以看見剛入學時初識稚氣未脫的青柳雅春，也可以看見自己提出分手時滿臉錯愕的青柳雅春。

「你沒打算跟那個將門結婚吧？」

「架設在街上的那些東西？」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大約兩年前，有個本地的送貨員變成了名人？」晴子說道。

「我有同感。」

「……的清潔員。」

「當今最受社會關注的新首相來到仙台，要是發生什麼意外，警方高層人士可是會吃不了兜著走，想來他們也是戰戰兢兢吧。」平野晶歪著腦袋，朝電視看了一眼。此時店員剛好端了今日特餐的餐盤過來，平野晶伸手接下。

「將門的工作就是監視社會？」

「不過，若是遇上什麼讓我無心工作的趣事，不論任何狀況我都會開溜。」

「什麼？」

平野晶轉述男友的論點：與其裝這種東西，倒不如發射一顆好一點的衛星，從空中監視要來得正確且有效率。

「而且，即使是上班時間，只要男朋友打電話來，你就會大喊『課長！我今天能不能請特休？』做這種事卻依然可以在公司吃得開，實在令我不得不佩服。」

「他從前一定是住在神燈里，一有https://read.99csw.com人摩擦神燈就跑出來，才會養成這種對別人唯命是從的習慣。」

「我女兒四歲又九個月了。」

「我三歲又三百三十九個月。」平野晶滿臉認真地說道。

晴子心想她真的會這麼做，不禁笑了出來。

「不過，我老公又說，金田可能是那少數中的一個。」

「對我們來說是消失了，不過這些人還是活在某個地方吧？啊，你那個可愛的女兒今天去哪裡了？」

「將門是黑桃10嗎……」晴子想像那位不在場的好青年一臉沮喪的模樣。「說不定他其實是張王牌呢。」

平野晶雙眼皮下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以筷子夾著正吸到一半的麵條，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晴子。過了一會，平野晶又動了動嘴巴，把麵條給吸進去后，說：「假設有副撲克牌，一次只能抽一張。」

這家麵店在仙台車站附近一家壽險公司大樓地下室，位於一整排餐飲店最角落的位置。平野晶所任職的家電製造商辦公室就在附近，當年樋口晴子與她還是同事時，兩人常常相約到這家麵店用餐。作為四年後重逢的地點，這樣一家餐廳頗為合適。

畫面上映出金田首相坐在敞篷車後座揮著手。攝影機將鏡頭拉近，放大了金田的側臉。不愧是才五十歲便當上首相的人，身上釋放的威勢及靈氣不是常人能比擬的。粗厚的眉毛、高聳的鼻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沉著冷靜的儀態，看起來像個很有味道的帥氣中年演員。除了洗鍊的清爽感，同時還帶了一股頑強的狡獪。自然不做作的頭髮烏黑油亮，難怪同屬自由黨的議員會語帶調侃地說他「沒吃過苦，所以沒有白髮。」金田的嘴唇緊閉，看不出來是嚴肅還是帶著笑意。身旁嬌柔瘦弱的金田夫人，展現著安祥沉穩的儀態，散發出一種貴族般令人難以接近的氣質。

店內一片安靜，只有播報員的聲音不斷透過電視喇叭傳來：「炸彈！炸彈！」

一開始，晴子不明白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東西是什麼。在載著金田蝸步前行的敞篷車上方，有個白色物體逐漸下降，看起來好像是一隻原本停在大樓招牌上的鳥兒，因為對遊行隊伍感到好奇而張翅飛下，但以鳥來說，那個物體的尾巴也太長了點。晴子默默地看著熒幕九*九*藏*書，茫然地想著那或許是類似紙花或紙帶之類用來製造氣氛的東西吧。

「記得！就是那個在送貨途中抓到強盜，大大出名的傢伙吧？他長得滿帥的，所以我有印象。那時候大家都為他瘋狂，連我也迷上他。」平野晶說道。「他雖長得帥，卻有點傻頭傻腦的。話說回來，為什麼那件事會被炒得那麼大呢？」

「小孩可愛嗎？男生還是女生？」

平野晶聽到這句話，愣愣地看著晴子說：「你還真的是個媽了。」

「對了，我老公曾說過……」晴子說道。

平野晶指著電視里的金田首相說：「我對他很期待呢。」

「你問到重點了。」平野晶微微提高了音調，宛如終於找到男友可以被拿來炫耀的地方。

「你對結婚有什麼感想？」

「我一定馬上大喊『課長！我今天能不能請特休？』。」

店內的客人不算少，但以平常日的中午用餐時間來說，還是挺讓人擔心這家店能不能維持下去。不過，看見西側牆上裝設了一台新的薄型電視，讓晴子放了心，既然有錢買新電視，應該沒問題。電視上正播放著午間新聞。這是一個全國性的民營電視台，畫面里是熟悉的仙台站前景色。自己所居住的環境出現在電視上，讓人有一種奇妙的新鮮感與害羞感，有點類似把自家簡陋的模樣在電視上公開。畫面上以跑馬燈打出一排字：「金田首相的遊行即將開始」。

「神燈精靈嗎？」

「是啊，菜單都沒變呢。不過，蕎麥涼麵附的山葵已經改成了山葵醬，不是現磨的那種了。」

「幼稚園。」

「就跟奧運選手一樣吧。」

「對了，有個問題我憋在心裏很久了。晴子，以前在公司時，你對我有什麼看法？坐在你隔壁老是聊一些關於男人的話題，你一定覺得我很蠢，很瞧不起我吧？那時候你總是叫我『晶小姐』，是不是故意要跟我保持距離？」

「我很佩服你呢。」

「你知道保安盒嗎？」

「那東西真的可以搜集情報嗎？」晴子歪著頭問道。雖說是為了保護居民安全而設置的儀器，她卻不太能體會這樣的機器能擷取多少情報，也不明白這麼做對防止犯罪能發揮多大功效。

「首相是宮城縣出身的，大家把他當自己人吧。」ｈttpｓ://ｒeａd.9９ｃｓｗ•cｏｍ

「聽著晴子吹捧老公，連蕎麥麵也變得更好吃了呢。」平野晶將麵條吸進嘴裏，呼嚕有聲。「啊，我想起來了。」吞下之後，平野晶彈了一下手指，說：「這麼說來我倒是想起，以前我們還是同事時，你說過在大學時代有個長得帥卻靠不住的男朋友？」

「根據將門的說法，那玩意似乎沒什麼大不了。」

「到處都有，對吧？看起來就像《星際大戰》裏面的R2-D2的玩意。」

晴子將視線轉向電視機，畫面上出現了熟悉的建築物。那是在仙台市區，從南邊的國道連接縣廳及市公所的大馬路上，公車站牌聚集的地方。在十一月的寒冷街道上，擠滿了圍觀的群眾。晴子一方面懷疑這麼多人平常都躲在仙台的哪裡，一方面又感慨即使有那麼多人跑去看熱鬧，世界還是正常運作。這讓她想起了一個有名的論點：據說工蟻有百分之三十沒有在工作。現在跑去看遊行的，想必就是那百分之三十吧，她茫然地想著。

「我忘了。」

「考心算？」

吸著蕎麥麵條的平野晶皺著眉，眼珠轉啊轉，接著又彈了一次手指。

「次數可不少呢。」晴子笑道。

「喔喔，不知道會不會拍到金田。」晴子聽見背後的客人輕聲說道。

「對了，他的名字叫做將門，很臭屁的名字吧？如果跟我的姓氏『平野』組合，就變成『平野將門』，簡稱『平將門』。」

平野晶的年紀與自己相仿，卻可以大剌剌地聊一些露骨的話題，不是某某公司的男職員好帥，就是如今在交往的男朋友有著什麼性癖好，要不然就是找到了連身為女人的自己看了也不禁要臉紅心跳的性感內衣。晴子以羡慕的口吻說：「感覺你充滿了生命力。」

車陣從寬熒幕電視的左手邊往右手邊緩緩前進。空中似乎飄著雪，讓晴子一瞬間愣了一下，仔細一看才明白是紙花之類的東西。優雅飄落的亮片及長紙帶雖然帶了點土氣，卻也將遊行裝飾得十分華麗，讓人感受到熱鬧的氣氛。在前開路的警車率先緩慢通過鏡頭前，接著出現了一輛車體極長的敞篷車。

「已經捉到九九藏書訣竅了？」

「因為他救的那個女生是個偶像明星。」

「一開始，他出來參加首相初選時，大家根本不看好呢，真是太會見風轉舵了。據說他第一次來拜訪縣知事時，縣知事還笑說『你還那麼年輕，將來機會多的是』。現在他當上了首相，縣知事就換了一張嘴臉，懇求他回鄉遊行。」

晴子點頭說：「沒錯、沒錯。」腦中浮現了青柳雅春的臉，接著還浮現了釀酒木桶的畫面。

「這問題挺難回答。」

「遙控直升機？」

「這種事我也沒做過多少次吧？」

「到處都是警戒狀態，無法通行呢。」晴子想起剛剛街上的景象，警察都穿上了護具，看起來就像棒球捕手，胸前印著「宮城縣警」四個字。

兩人一邊吃著蕎麥麵，話題轉到了平野晶的男朋友身上。兩人是在聯誼認識的，他比平野晶小三歲，平日是個勤奮的上班族，長相稚氣，總是想盡辦法實現平野晶的任何願望。

「今天整個仙台都為金田瘋狂呢。」單手杵在桌上撐著下巴的平野晶，用著歌唱般愉悅的語調說：「我們公司的人一到午休都跑去看遊行了。」

原以為是麵店的電視故障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畫面又恢復了，可以看見馬路上瀰漫著煙霧，在煙霧中可見逃竄的人群及搖曳的火舌。

「來了來了，金田來了。」背後又傳來男人的說話聲。由於電視的位置頗高，有些聽不太清楚，但大致聽得出播報員正興奮地不停喊著：「是金田首相！」

「我想也是。政治人物只會死於疾病及貪污被揭穿后的自殺。」

「不可能、不可能。」平野晶強力否定，接著又微笑說：「不過，他倒是有侍衛的架勢，長得很像那個騎士J。」她的微笑似乎帶了三分對將門的同情。「哪像晴子你，第一張就抽到老K，換都不用換，直接攤牌決勝負。」

「不是啦。」晴子苦笑了一下，接著說：「能夠為了國家犧牲自己人生的政治人物可以說是少之又少。」

「我也不記得了。」平野晶一邊嚼著麵條，一邊將麵湯倒進醬汁內。

樋口晴子與平野晶兩人相約在蕎麥麵店碰面，姍姍來遲的平野晶一句道歉也沒說，只丟了句：「四年了，都沒變呢。」便往椅子上一坐，接著朝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店員說：「兩份今日特餐。」

「這些人那麼想看首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