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6
「當然記得。而且我這裏正因為你們那個青柳的事搞得雞飛狗跳呢。」
「電視上沒這段,看來是被剪掉了。」晴子也只能笑著這麼說。媒體只會公布多數人的意見、社會輿論以及觀眾感興趣的話題,其他消息都會被剔除。當然,這並不表示媒體就是萬惡之首,但至少說明媒體及報導的價值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媒體不會說謊,但會對消息進行增刪取捨。「我也不相信青柳是兇手。」晴子說道。
「拆下電瓶和裝新電瓶時最好使用扳手。」店員說道。接著立刻又說:「加油站也有換電瓶的服務,費用不貴。」言下之意,是建議晴子別自己來。
「我也這麼想。」晴子以心中的期望來回應轟廠長,右拳緊握。
「要去哪裡?」
「事情搞得這麼大,根本沒辦法工作嘛。尤其是我兒子,被那些媒體記者一氣,就跑去打小鋼珠了。」
「喂,是我。現在嗎?現在正在結賬啦,正在排隊。」高中女生把語調拖得長長的,似乎在表達心中的不滿。「啊,真的?你還在八乙女?啊,真的?又逃了?沒被抓到?啊,真的?電視台的人也來了?你可能會上電視?」
晴子心想:「這玩笑可開不得。」不禁皺起了眉頭。「不是啦,我想問的是,汽車的電瓶要去哪裡買?」
「你們那個青柳」這樣的稱呼令晴子不禁莞爾,說:「真是抱歉。」
「我們那個青柳給您添麻煩了,被一堆媒體包圍,應該很頭疼吧。我剛剛看電視,還看到您的工廠呢。」
「現在不想站在幕前似乎也不行了。」
「媽媽有點事要辦。」晴子關上後座的車門,繞到駕駛座,坐了進去。這輛車有著可愛的造型與粉色系的色調,晴子本人也相當喜愛。她調整完後照鏡的角度,開始調整座位。
「不用道歉,禍又不是你闖的。」
為了買包糖果,晴子排隊等著結賬,剛剛那兩個高中女生也排在前面,手上的籃子里塞滿了零食與雜誌。這兩個高中女生不管是髮型還是化妝,看起來都大同小異。忽然間,一陣手機鈴聲傳來,左邊的高中女生迅速接起。
「誰啊?」電話另一頭傳來粗魯的聲音。這種學生時代聽了無數次的粗魯語氣,除了轟廠長之外不會有別人。
車子進入北環狀線,沿著坡道下行。跟平常一樣,車潮不至於到壅塞的地步,卻無法加速。是因為發生了可怕的爆炸事件,大家都想要逃離仙台嗎?又或者是昨天封鎖交通所造成的影響,讓
九九藏書大家今天變忙了呢?總之,車流量似乎比平常增加了五成。朝車道的遠端望去,只見車子一輛輛停了下來,明明是綠燈卻完全沒有前進的跡象。結果,還是遇上了塞車。晴子眼角瞄見一塊汽車用品店的招牌,反射性地轉動了方向盤,進入停車場停車。
「對了,能不能順便教我怎麼裝?」晴子懇求道。店員一聽,臉上的疑慮更深了,但或許是認為送佛乾脆送上西天,因此不耐煩地說:「好吧,我用您停在停車場里的車子來說明。」被這個極度不適合從事服務業的店員以「您」相稱,晴子感到全身不對勁。兩人走到停車場,店員打開晴子的車子引擎蓋,開始上起更換電瓶課。
「好像是。真可怕呢。」高中女生說道。「聽說他是靠一把刀子逃走的。」
回到車上,晴子撥了通電話。雖然很想弄清楚青柳現在在哪裡,是否還在逃亡,或是已經被捕了,卻沒有管道得知。本來以為一定又是通話中,沒想到按下撥號鍵后,竟然聽見了通話鈴聲,晴子感到頗為意外。
「不是、不是。」晴子說道。
「我們不買玩具。」晴子發動引擎,踏下油門,忽然想到最近有好一陣子沒開車了。「媽媽,我們要去哪裡?」七美再次問道,晴子沒有回答,轉動方向盤,離開了停車場。
「什麼事?如何製作炸彈嗎?」
「對呀。剛剛我們班的人在八乙女車站附近看見他從貨車裡走出來,被警察包圍。」
「真的進化了。」
晴子一聽,不禁笑了出來,女兒這問題令人很難回答。看來只能憑記憶了。沿著國道四十八號向西前進,在十字路口右轉,進入一條小路,路幅很窄,道路迂迴多彎。雖然還不到擁塞的地步,但前後一直是有車的狀態,對向車道也一樣,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發生擦撞,心裏有點怕怕的。
「這裏就是充滿回憶的地方?」七美問。
「如果這麼做,記者一定開心死了。」
「我們要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嗎?」七美問道。
「是啊。」晴子一邊撫摸方向盤,一邊說道。「我老公叫我有空的時候換一換。」
02
「還不就是青柳到底對炸彈熟不熟悉之類的。」
「還有,那個森田也被炸死了?那是真的嗎?這一點我也不相信。」
晴子向櫃檯的女店員說:「我想買汽車的電瓶。」店員一臉缺乏服務熱忱的表情反問:「哪一種九*九*藏*書?」接著又短促地補了一句:「什麼車?」
「衛星導航連媽媽充滿回憶的地方也知道?」
「請問,是那個爆炸案的兇手嗎?」晴子趁機插嘴問道。
「我們什麼時候說要去吃蛋糕了?」女兒這種誘導式的發言讓她不禁莞爾。
「刀子?」
「不過我不知道出廠年份。」
「您以前不是說過,煙火師傅都是站在幕後的角色嗎?」
「我馬上要用,能不能幫我把紙盒丟掉?」晴子問道。
晴子在心裏意識著,這通電話是用手機打的,電話內容可能會被竊聽。雖然不清楚警察會不會即時監聽,但至少應該會做基本的過濾。既然通話的對象是煙火工廠的廠長,應該會引起警方的注意。所以,如果自己與轟廠長在電話中說了一些「我不認為青柳雅春是兇手」之類的話,或許能對警方造成某方面的影響,例如對「青柳雅春真的是兇手嗎?」這件事開始產生懷疑,至少自己是這麼期待的。
01
「可是,他怎麼可能熟悉炸彈?」
「這算很了不起的進化嗎?」
「倒也不是沒去過,可是有衛星導航的話比較不會繞遠路吧。」
雖然對路線的記憶早已模糊,卻沒遇到意料之外的死巷或從來沒見過的路口,一路走得非常順利。但是就在晴子心想「還滿順利的」時,七美忽然在後座大喊:「廁所、廁所!媽媽,廁所!」接著還自顧自地分析:「我應該是果汁喝太多了。」
「說不定會逃到廠長您那裡去呢。」晴子開玩笑道。說完之後心想這也不是不可能。雖然不清楚青柳雅春最近的人際狀況,但是能夠投靠的人應該不多。事實上,一個人能夠信賴的朋友,大概也沒幾個吧。「從我們打工那時候到現在,煙火的技術有沒有進化?」
「呃,就是普通的車。」晴子的回答也不知不覺變得不客氣了起來。
「反正照順序就對了。」店員接著說:「拿掉舊電瓶,如果接頭上有鐵鏽就磨掉,再放進新電瓶,然後從正極開始接。」
晴子在腦中把從這裏到目的地的路徑思考了一遍。最近完全不曾到那附近,實在沒有把握還能以相同的路線抵達該地。「早知道就裝衛星導航器了。」她不禁喃喃自語。當初買車時,丈夫曾極力主張要裝,是自己說服丈夫「反正用不到」的。
晴子豎耳聆聽,雖然對架上的化妝品毫無興趣,還是裝出九_九_藏_書一副專心挑選的模樣。「逮捕」這個字眼讓腦袋變得好沉重。一開始,腦中閃過的念頭是「太遲了、來不及了」,接下來,不知為何也有一種「原來青柳真的是兇手」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在無意識的片刻中,腦中跑出「被逮捕的人一定是兇手」的刻板印象吧。
03
「啊,對了。廠長,有件事想請教您。」
「輕型汽車?一般汽車?」
此時,隔壁的櫃檯也出現了店員,晴子往隔壁移動,結了賬。
「帶著家人或情人。」晴子說著說著,開始懷念起以前看煙火的時光了。「不打擾了,下次再聊吧。」晴子說完,正想將手機號碼告訴轟廠長,轟廠長卻說:「就是你打來的這個號碼吧?現在的電話也會顯示來電號碼。」
「媽媽,我回來了。七美剛剛技術很好喲。」晴子聽見聲音,低頭往腳邊一看,七美正把剛洗過的手往她的牛仔褲上擦拭。
「您還記得嗎?」
「是我、是我,樋口晴子。」晴子急忙說:「學生時代曾跟森田他們一起受過您的照顧。」
「這麼閑?」
「咦?原來是這樣啊?」晴子錯愕地說道。她根本不曉得那輛車是什麼車款,更別提出廠年份了。
「電瓶?壞了嗎?」
「應該不是輕型的。」晴子努力回想。雖然對黃色很有印象,但應該是車體,而不是車牌的顏色。「一定要知道車子的型號嗎?」
「好像逮捕到兇手了呢。」正當樋口晴子在便利商店等七美上廁所時,突然聽見背後一個正在翻閱雜誌的高中女生如此說道。晴子內心一震,差點想回頭問她:「你說的兇手,是青柳嗎?」店內裝潢以藍色係為主,給人一種簡潔的感覺。
「這下子應該沒辦法好好工作了吧?」
「電瓶的話,汽車用品店或加油站都買得到,不過加油站賣的可能比較貴。我的員工現在很閑,不如派幾個去幫你吧?」
「對了,你打給我有什麼事?」
「在引擎沒發動的狀態下,打開引擎蓋。」店員依序說明:「先拔掉負極的接頭,再拔掉正極。」
高中女生相當規律地以「啊,真的?」來回應對方,並且不斷地重複對方的話read.99csw•com,讓晴子也大致了解了談話內容。身邊的七美似乎也發揮了敏銳的洞察力,以若有深意的眼神抬頭望著晴子,接著突然對前面的高中女生喊:「大姊姊,是誰逃走了?兇手嗎?」高中女生驟然聽見陌生人用這麼親熱的口氣跟自己說話,頗為不快,但發現說話的人是個嬌小可愛的小女孩時,頓時鬆懈了不少。「對呀,兇手好像逃走了。」
「你說的是那個首相暗殺者嗎?」另一個高中女生恰巧問道。「首相暗殺者」這樣的字眼聽起來頗有震撼人心的氣勢。
「那種既煩人又愛裝神弄鬼的傢伙,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死了?」
「如果是那一款……」女店員冷冷地沿著走道往店內深處走去,晴子趕緊跟上。女店員指著架上的電瓶商品說:「應該是這個或這個。」接著又說:「兩種應該都能用吧。」
晴子嘴裏一邊「嗯、嗯」地回答,一邊仔細看著。一旁的七美踮起了腳尖,興緻盎然地看著眼前塞滿了引擎及其他裝置的空間,嘴裏也發出兩聲「嗯、嗯」。
「我也是會進化的。」
「感謝你的關心,不過這些又不是你的錯。」轟廠長再次強調。「話說回來,聽說那傢伙還在逃亡呢。雖然電視還沒報導,但是那些電視台的人曾提到那傢伙把一個送貨員當人質,趁機逃了。不曉得他想逃去哪裡。」
「不用了,不必麻煩,我自己買就可以了。」晴子道了謝之後,掛斷了電話,接著朝七美說:「久等了,我們出發吧。」
「要去買什麼玩具?」
她把七美從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抱出來,鎖上車門,走向店門口的路上,不自覺地往車道看了一眼。在這種塞車的情況下,車與車之間的距離這麼狹窄,假如有人跟蹤一定會知道吧。不過,謹慎一點總是不會錯的。
手機就放在手煞車的旁邊。一想到自己的電話正受到監聽,便感覺相當不舒服。
「一定要照這個順序?」
「你兒子回來繼承家業了?」晴子微微提高了音量。轟廠長當年常常感嘆獨生子跑到青森工作,不曉得願不願意回來繼承煙火工廠。
「是啊。」轟廠長呵呵笑了。「那傢伙要是會做炸彈,我就會做火箭飛彈了。電視台的人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我曾問他們『青柳真的是兇手嗎』,他們沒有回答,我就老實不客氣地跟他們說了,『我不認為那個人會做這種事』。」
「媽媽、媽媽。」後頭的七美說:「要去吃哪一家的蛋糕?」
樋口晴子將七美放在兒九九藏書童安全座椅上,為她扣上了安全帶。「媽媽,我們要去哪裡?」
「喔喔,晴子。」沒想到轟廠長卻提高了音量喊道。
「一郎那傢伙呀,回來是回來了,還是老樣子,技術雖好,個性卻很糟,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完全不考慮後果。就像剛剛他說了些『不給那些記者一點顏色瞧瞧,難消心頭之恨』之類的鬼話,就拿起小型煙火想要朝那些記者丟呢。」
晴子被這麼一問,不知該如何回答。「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到您那邊現在應該是一個頭兩個大,就覺得很抱歉。」
「唉,多多少少啦。」轟廠長自嘲地說道。「不過,優點是不會改變的。夏天一到,大家都會呼朋引伴來看煙火。」
店員一瞬間露出了輕蔑的眼神,說:「電瓶的種類很多,一定要看型號。有時就算是車款相同,如果出廠年份不同,電瓶也會不一樣。」
「充滿回憶的地方。」晴子開玩笑道。
「話是沒錯,不過現在不是旺季,所以還好啦。員工雖然有點不安,但攝影機應該不至於拍攝他們。何況,如今認識青柳的員工也沒幾個了,那些記者應該很想直接採訪我吧,真是煩死了,電話跟門鈴一直響個不停。」
「短路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結婚了呀?」
對方沉默了一會。晴子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已經忘了,或是因為不想再蹚渾水而掛斷電話。
「這下子出名了。」
「不照順序,會造成短路。」
「那些記者到底想問您什麼?」
「真是莫名其妙。」
「媽媽,那是什麼歌?」七美拉著晴子的袖子問道。這時她才驚覺自己正在哼歌,不禁面紅耳赤。青柳的側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原來是想起了當年跟他一起在車上避雨的回憶。「這是當年那款車的廣告歌。」晴子紅著臉繼續把歌哼給臭臉店員聽。由於年代已久,她擔心以這個店員的年紀恐怕沒聽過,但沒想到女店員卻「啊」了一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我知道了。」接著說出了車子的廠牌與車款。
「是啊,所以我才把他趕去打小鋼珠。啊,對了,不然就讓一郎去幫你換電瓶吧?他就在那家小鋼珠店。」轟廠長接著說了一家小鋼珠店的店名。
「我也不信。」
晴子發動引擎,由便利商店的停車場駛入車道,變換了車道后,踩下油門,加速前進。
04
從連鎖餐廳離開,回到家,晴子甚至沒踏進家門,直接走向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