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
第六章
「比賽……」你垂下頭。融化的冰啪嗒滴在柏油路面上。「很少參加了。」
你說謊了吧?不是很少,而是再也不曾參加。對吧?
「太難也得做。你一定要挺住,擺出從容不迫的架勢。」
「那還用說!這是什麼蠢問題!」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傳來怒罵。醫院內本來一片寧靜,更顯得那罵聲大得令人難以置信。包括你在內,大家都遲遲沒發現那聲音是來自距離用餐區頗遠的病房內。躺在病床上、面朝天花板的津田哲二粗魯地扯掉掩住口鼻的氧氣面罩,使儘力氣大喊:「當然是天才!你對王問這麼愚蠢的問題,真是不知分寸!」津田清美啞口無言,怔在當場好一會兒,突然嗤嗤笑了起來。你望著津田清美眼角滲出的淚水,心中的迷惘也逐漸消散。
你搖頭:「那就對了,阿哲的事交給醫師去煩惱,你只要做好你該做的事就行了。」
「阿哲昨晚在家中昏倒了。」
走出小巷后,你們倆穿越大馬路,來到公車站牌旁的長椅坐了下來。沒有搭公交車卻佔著候車椅,你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不過可能因為今天是上班日的關係,此時並沒有候車的人。
「喔,你說他們啊?」年輕人頻頻點頭,因為他相信這舉動能幫助往事浮上腦海,「誰知道呢。國中畢業以後就漸漸沒聯絡了,可能去東卿了吧。說來你不相信,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當天傍晚,練習賽結束后,你與二號津田一同趕往醫院。病床上的津田哲二依然沒清醒過來,他的孩子們聚集在病房裡,你與二號津田不好進去打擾,於是和津田清https://read•99csw.com美一同來到了用餐區。津田清美顯得相當疲累與憂心,但一看見你,第一句話卻是:「上場了嗎?」你點點頭,低頭望向手上的大提包,裏面裝著今天借來的棒球制服,得洗乾淨之後才能歸還,但是你心裏明白,可能不會再去參加那個球隊的練習賽了。你曉得今天的比賽過程中,隊員家人及觀眾不斷封你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地說些「瞹,快看,就是他」之類的閑言閑語。沒錯,到處都有人在傳你的閑話,但你不須為此悶悶不樂,因為真要說起來,身為王,受到流言蜚語中傷乃是家常便飯。「那個國王不但殺死無數敵國士兵,連本國士兵也殺了不少呢!」像這樣受到指責,正是身為王的宿命。
「對耶,還是應該上場實戰比較好。」聽到你這麼說,津田哲二應道:「這樣吧,我有個朋友,和一群上班族組成了業餘棒球隊,你要不要先去那裡打練習賽?」津田哲二小心翼翼地對你提出建議,卻難掩興奮神情。終於能夠為王求盡一份心力,他感到無比榮幸。
「你是醫師嗎?」相貌威嚴的二號津田說。
「喂,王求。」
他說的沒錯。
「可是比賽呢?我問的是比賽。」
那輛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座位坐著兩名少年,你看見他們回頭微笑著對你揮手,眼神中滿是懷念之情。你認得吧?他們正是五年前在公園裡的另外兩人,那兩個曾經與你在公園共度一段時光的國中生。公交車上的他們依然是當時的年紀,笑著與你錯身而過。
「那兩人還好嗎?」https://read.99csw.com你問道。你已經吃完了棒冰,正在察看木棍上是否寫著「再來一支」。
你明白「阿哲」指的就是津田哲二。津田哲二昨晚因腦溢血而失去意識,被送往醫院,所以今天沒辦法來赴約。聯絡二號津田的是津田哲二的妻子——津田清美,她忙著辦理檢查及住院手續,突然想起了你的事,因為前一晚津田哲二一直興高采烈地跟她說「我明天要帶王求去打練習賽呢」。
「給你。」蜥蜴男遞給你一支方才在附近便利商店買來的棒冰。你說聲謝謝,撕開袋子,一舔之下,你打了個哆嗦。時序已接近十一月,天氣相當寒冷,在戶外吃棒冰,連體溫都像要被吸走似的,但你們兩個大男人就這麼津津有味地吃著棒冰,你一個沒咬好,一大塊碎冰掉到地上,四散飛濺,你以鞋底踏磨著碎冰讓它消融。
「不論什麼時候,你都必須表現得不卑不亢。就算被這種縫衣針刺了,連眉頭也不能皺一下。」
「還有,別苦著一張臉。」
「所以,我就來了。」二號津田對你說道。言下之意,當然是要代替「阿哲」開車載你去打球。
在你的腦中,小時候的種種正宛如走馬燈般一一閃現。第一次在家拿起球棒擺出打擊姿勢;跟著雙親上打擊練習場,管理員津田哲二投來不以為然的目光;看著津田哲二幫你調高機器的球速;挨揍的回憶也浮上腦海,你被中學學長森久信一干人圍住,臉上挨了一腳;然後是中學與高中參加過的每一場比賽,每一次上場打擊的細節,全都歷歷在目。
公交車從西邊快速駛來
read.99csw.com,在站牌前然停下,沒有乘客下車。一個剛才來到站牌候車的母親抱著嬰兒上車,公交車發出呼吸般的噴氣聲,駛離車站。你們倆默默目送公交車消失在街角。
「身為王,一定要擺出架勢。」年輕人不厭其煩地說:「用英語說,就是……」他皺起了眉頭,「唔,是什麼來著?be cool嗎?」
「三支。」二號津田豎起手指,「連續三個打席都是全壘打。」
從小學起,你幾乎每天都到津田打擊練習場報到,高中退學后也不曾間斷,津田打擊練習場就像你的第二個家,對你來說是比學校更熟悉、更重要的地方。至於津田哲二這號人物也是,他比學校老師更了解你,比你每天早上赤腳踩上的體重計更清楚你的身體狀況,他已將球棒交到你手上數干次,已看過你的揮棒動作數千次,在殺人案鬧得沸沸揚揚的時期,他甚至曾苦口婆心地這麼規勸糾纏你的記者們:
「噯,王求,你為什麼這麼會打棒球?你是天才嗎?」津田清美問道。或許她只是隨口問問,你卻窮於回答,也許應該單純且謙虛地回道「沒那回事」,但你直覺覺得這麼說對昏迷不醒的津田哲二太失禮了。
到了約好的那天,你一早前往津田打擊練習場。本來講好和津田哲二來這兒會合,由他開車載你去縣北部出賽,然而當你抵達時,不見津田哲二,只有一名相貌威嚴的男士等著你。你相當錯愕,一問之下,這名男士也姓津田。
「山田王求是我的朋友,我所看到的始終是個認真、淳樸的棒球少年。你們媒體都說,這少年背負著與他父親同樣的罪九*九*藏*書。當然,媒體都是光明正大的。但是,從這少年的態度中你們可曾看到一絲野心?為了增進自己的揮棒技巧,這少年每天每天都來這裏練揮棒。這少年的人生和棒球是分不開的,他熱中練習的模樣,你們都是親眼目睹的,是吧?如此凜然的靈魂,為何必須背負罪名?媒體都說,殺人是罪惡,少年的父親犯了罪。沒錯,媒體都是光明正大的。但是,這位少年是無罪的,這位少年所做的一切練習是無罪的,棒球是無罪的。」
這段話其實是津田哲二最愛看的莎士比亞戲曲著名台詞改編而來,雖然內容講得支離破碎,但大部分記者攝於津田哲二的滔滔氣勢,竟然心生一種超乎常理的罪惡感,感到自容;至於剩下小部分的記者則沒有特別感受。
「從沒斷過呀。一直都在練習。」
「我念小學那時候,我們在公園拿球棒打石頭,和你一道的那兩人。」當時出現在你面前的國中生應該有三名。
總有挺不住的時候呀。——你回道。
第一次有人對你這麼說,你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確實,最近的你時常神色凝重。
你聽到呼喚,抬起了臉。
高中退學之後,這一年來,你從未間斷地每天練著棒球,由於不用上學,練習時間更是倍增。剛開始記者和採訪員當然也追著你來到打擎練習場及公園,但你只是默默流著汗水練習揮棒,一心一意做著肌肉訓練,鮮少休息,他們全看在眼裡,不但完全挖不出適合寫成新聞的題材,還在你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可侵犯的氣息,漸漸也不敢來打擾了。你一天比一天強,肌肉愈來愈結實,揮棒速度愈來愈快。或read.99csw•com許你感覺不出來,其實你這時的棒球實力已經超越了參加高中棒球社時的狀況,但你卻無法參加比賽,甚至不敢奢望能參加比賽。你的體內充塞著一股或可稱為棒球精力的能量,無處宣洩。你應該已經察覺了吧?最近你的臉及手臂一帶的肌膚不時發生輕微痙攣,那正是你體內名為棒球之野獸的嘶吼。
「我有話要告訴你。」二號津田的口吻非常凝重,你猜想他要說的大概是「我們打擊練習場不歡迎你們這對殺人父子」之類的,於是你挺起胸膛,心裏已有了覺悟,但二號津田說出的卻是完全出乎你意料的事。
你一口答應了。
「打到球了嗎?」津田清美偏起頭瞅著你的木訥表情。你每天都和津田哲二見面,見到津田清美,這卻是第一次。
「外子一定很高興。」津田清美笑逐顏開,轉頭望向病房方向,「不過,他大概不驚訝吧。他總是說,你跟一般的棒球球員不能相提並論,進了職棒也肯定會大放異彩。」
「那兩人?Which two people·剛剛旅館門口那兩個?」一身西裝的年輕人珍惜不已似地舔著他的藍色棒冰。
「你現在在做什麼?我聽說你不念高中了,該不會連baseball也不打了吧?」
「這太難了。」
「我想上場打球。」三天後,你向打擊練習場的管理員津田哲二說出了心裡話。你並不是要請津田哲二幫你想辦法,你只是想找個人聊聊,而你能夠談心的對象,也就只有津田哲二了。
「你一定要上場打球。要是不出賽,球感會變鈍,這一點連我這棒球門外漢都知道。」
「能載我去醫院嗎?」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