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
第三章
「可是啊,殺人的又不是他。他沒有犯罪,而且擁有超強實力,為什麼不要?」
「那是誰?」服部勘太郎指著場內問。
優秀的棒球球員絕大多數活躍于高中棒球社或大學、社會人組成的棒球隊,且多半會被球探挖掘,進入選秀會,接受球隊挑選。因此球隊自行實施入隊考試的目的,只是為了吸收不曾活躍于任何棒球團體的遺珠,但這樣的優秀球員極少,就算有,他們也只會報名參加熱門球隊的入隊考試,換句話說,會來參加仙醍國王隊入隊考試的,都是能力上不了檯面,卻又不肯放棄職棒之夢的三、四流人物,對這些人而言,只要有球隊願意收留就心滿意足了。
「三田村先生,您來了呀。」打擊教練野田翔太走上前來說道。這個人;十年前是我們仙醍國王隊的正式球員,退休后經營燒肉店,吃成一副圓滾滾的身材,連跑步都有困難。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僱用他來指導一軍,這就是仙醍國王隊的現狀。「我算不上稀客吧?稀客是我後面這位。」說著我看向身後的服部勘太郎。「啊!」野田翔太驚呼一聲,瞪太雙眼說道:「老闆,您也來了?」
「三田村,你講話真直。」
再怎麼說,都市的大馬路上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野獸。——我的理性如此告訴自己,但此刻我的雙眼卻清晰映著這頭野獸。我的腦袋一團混亂,野獸身上的腥臭隨風陣陣飄來,我正猶豫要不要報警,忽然出現一個男人,對著野獸一邊發出噓聲一邊做出類似趕狗或趕烏鴉的揮手動作。男人身穿棒球制服,背號是5號。他趕走了野獸,對嚇得動彈不得的我鞠了個躬之後便轉身離去。
「Maryelous!Maryelous!」同桌年輕人還在喃喃自語。
那是住在仙醍市的十多歲少年,名叫山田王求。幾年前,,他父親因殺害一名中學生而遭逮捕,引起不小的騷動,電視及周刊都大肆報導了這起父親殺害兒子學長的事件。
「沒有。」服部勘太郎露出苦笑,「好吧,我今天還是回家睡覺好了。」說著打了個呵欠。
第二關的考試內容因考生選擇的守備位置有所不同,希望當外野手的考生必須先測打擊能力。負責投球的是仙醍國王隊的二軍投手,投球實力不敢恭維,但還是有很多考生連這樣的球都打不到。
「是喔。」服部勘太郎意興闌珊地說:「第二個問題,他為什麼會挑上我們的球隊?雖然我不認識這個叫山田的小傢伙,但有一點我敢肯定九_九_藏_書。」
換了投手,乃木洋依然故我,接連擊出全壘打,球依照右外野、中外野、左外野的順序飛出,球場上的教練群看得目瞪口呆,其他考生也不例外。打擊測驗結束后,乃木洋若無其事地走下打擊區,野田翔太與野地榮太立刻上前與他握手。「簡直像在迎接英雄嘛。」我說出了心中感想,這時服部勘太郎也開口了:「我說這個乃木洋啊……」他的口氣比剛剛多了一些興奮,但似乎依然不抱期待,「應該會去其他球隊吧。他今天來只是想小試身手而已。不過,三田村,像他這麼厲害的年輕人,為什麼得靠入隊考試才能進入職棒呢?」
「哪一點?」
三個女人的聲音小得彷佛只有我聽得見,我感到一陣涼風拂過脖子,不禁打了個寒顫。
「聽說是東卿巨人隊的投手哦。不僅如此,聽說那少年在中學和高中時,每次上場打擊都是全壘打。」
「什麼樣的狠角色?」
「殺過人?」
風從車窗外灌入,不斷吹拂服部勘太郎的頭髮。早晨的街上一個路人也沒有,我有種錯覺,彷佛我們正馳騁在一座荒涼的廢墟里。不過兩個大男人開車兜風,其實感覺挺古怪的。
乃木洋輕而易舉地將球打到了外野看台上,棒球簡直瞬間變得像乒乓球一樣輕盈。而且相較於投手一臉嚴肅的神情,乃木洋卻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每一顆投手全力投出的球,都被他輕輕鬆鬆打成全壘打;有時球路偏了,沒有進入好球帶,他便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只見野田翔太與投手兼投捕教練野地榮太商量兩句,換了另一名投手上場。
「殺過人。」
「因為他是殺人兇手的兒子。」答案很簡單,「父親被捕之後,他就沒念高中了,所以已經不是任何學校棒球社的一員。」
「乃木洋是假名?」服部勘太郎正在麻將館里搓著牌,「原來不是計算機動畫呀。」
我正想回答「我也認為這樣做比較好」,突然一道影子從車道旁竄出,擋在車子正前方,我一驚,急忙踩煞車,但不知是姿勢問題還是鞋子卡住,我的腳竟然離不開煞車踏板。我心急如焚,腳卻將煞車踏得更緊,緊急煞車使得整留車身猛地往前一傾,我的眼角餘光看見服部勘太郎從座位彈起,接著又被安全帶拉回來,而我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我的頭撞上方向盤,感覺自己宛如飛上了半空中。
「我也不知道,或許他也是殺人兇手的兒子吧。」我隨口回答,「要不然就是……九*九*藏*書」
「正確來說,是他父親殺過人,」
「有個狠角色來報名我球隊的入隊考試。」
此時我隱約聽見了掌聲,轉頭一看,發現有三個女人湊在另一桌,似乎圍著一名男性上班族,三個女人都穿著宛如戲服的漆黑服裝,正低著頭輕輕鼓掌,臉上露出既欣慰又得意的微笑。她們的身體像影子一樣朦朦朧朧,看得我頭皮發麻。
煙霧瀰漫的麻將館內,打牌聲、咂嘴聲及吆喝聲此起彼落,空氣中混雜在緊張與倦怠感。我是服部勘太郎的下家,此刻我正將打出的牌橫放,喊了聲「聽牌」。
我支吾著不敢明說,於是瞎掰說剛剛路旁衝出一隻狗,一聽就曉得是謊話,但服部勘太郎只是伸了個懶腰,鬆了松頸部筋骨說道:「這下我全醒了。反正沒事,我們去入隊考試會場晃晃吧。」
「嗯,這麼說也是。只不過,我兒子連霸凌的人是誰都說不上來。」
「聽說是他中學朋友的名字。」山田王求知道以本名報考一定會吃閉門羹,所以用了別人的名字,看來他對自己的處境也相當清楚。他以乃木洋的名字報名,仙醍國王隊的受理人員也無法光靠照片就認出「山田王求又來了」。
「山田。山田王求。」
「哪有職棒投手會吃飽沒事幹對小學生全力投球。」
乃木洋是第二個上場的考生,他一站上打擊區舉起球棒,感覺整座球場頓時扭曲變形,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身處何方。乃木洋彷佛成了一株巨大的神木,所有人都從根部抬頭瞻仰其壯觀的枝幹。
車子停得死死的,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幸好後面沒有車子追撞上來。我吁了一口氣,這才定睛一瞧,眼前竟是一頭詭異的四腳獸威風凜凜地站在擋風玻璃前方的車道正中央,野獸長得又像獅子又像老虎,軀體呈現墨綠色,不知是披毛還是皮膚的顏色,只見牠神色木然地直盯著我們的車子。一開始我還以為牠有三隻眼睛。除了兩隻像貓眼一樣銳利的大眼睛,額頭中央還有顆圓眼。但我仔細一看,才發現額上那個不是眼睛,而是個凹洞,洞壁還刻著兩道線痕,我直覺那是硬式棒球上的縫線,但想也知道怎麼可能有棒球擊中野獸額頭這種事,顯然是我多想了,但那凹洞中確實清楚地刻著兩條細線。野獸的軀體相當大,布滿尖銳的鱗片。
我嚇得手足無措,竟然做出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舉動。我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走出車外,甚至沒餘力思考這麼做會不會被野獸襲擊。
「那我再跟你說https://read.99csw.com個好消息。」服部勘太郎淡淡地說道:「明年你就可以看到山田王求上場比賽。他現在是仙醍國王隊的人了。」
當天晚上,我弄清楚了幾件事。首先是關於乃木洋為何得靠入隊考試進入職棒,原來我誤打誤撞說中了答案,他正是殺人兇手的兒子。
「有個像伙很厲害哦。」野田翔太眼神發亮地抽出最後一張報名表,上頭寫的考生名字是「乃木洋」。五十公尺跑六秒三,遠投一百三十公尺,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高中畢業,目前沒有隸屬任何棒球團體。一旁的服部勘太郎探頭過來瞥了一眼,只是笑了笑說:「呵,真不簡單。」並沒有特別興奮。
「今天接下來有什麼行程?」服部勘太郎問我。麻將大會結束了,我正開車打算送他回家。「您一晚沒睡,還是回家補個眠比較好。」我老實回道,反正他也沒有非做不可的工作,就算有,依他的個性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是我睡不著啊,總覺得覺得有點無聊。」坐在副駕駛座的服部勘太郎搔著腦袋,突然粗聲粗氣地問我:「對了,三田村,你兒子還好吧?上次你不是說他在學校遭人霸凌?」
「計算機動畫的人物。」
「怎麼?你認識?」我問。年輕人得意洋洋地頻頻點頭回道:「Yes! Of course!我還請他吃過冰呢!」
真虧他能夠這麼想。事實上,仙醍國王隊每年入隊考試的合格者著實不少。相較之下,其他球隊入隊考試動輒一、兩百個報名者,能通過第一關的只有幾十個,通過第二關的人數多半掛零,就算有也是寥寥數名,因為有實力進入職棒界的人才根本不用參加什麼入隊考試,由於現代的日本在吸收職棒新血這件事上頭已經建立了嚴謹的制度,而制度造就了這樣的現象,當中卻唯獨仙醍國王隊例外,每年入隊考試都有好幾名合格者,原因無他,因為我們的標準太鬆了。
「如果我是他,絕對不會傻到報名仙醍國王隊的入隊考試。」
「身為老闆,您這樣會不會太低調?」
「這問題的答案和第一個問題一樣:因為他是殺人兇手的兒子。」我一邊留意著黃燈,踩下油門,穿過十字路口后,在下一個大路口左轉。「沒有球隊願意接受殺人兇手的兒子。」
「殺人兇手的兒子。三田村,你說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這對我們來說未嘗不是好事。」服部勘太郎說:「像這樣的貨色,就算我們把年薪制改成每個月領固定薪水,他們也會爭先恐
read.99csw.com後地來報名吧。入隊考試這制度真是太棒了。」「兩個問題。」服部勘太郎看著窗外說道。徹夜未眠的疲倦與結束大賭的亢奮讓他顯得有些恍惚。「第一,這麼厲害的棒球少年為什麼沒參加選秀會,而是跑來報名我們的入隊考試?」
年輕人頓時喜上眉梢,興奮地說:「真的嗎?」
我驚魂未定地回到駕駛座,昏倒在副駕駛座的服部勘太郎似乎剛清醒過來,張開雙眼說:「喂,三田村,怎麼回事?出車禍了?」
「霸凌才沒有惡不惡劣的分別。」
「那個兒子報名了我們的入隊考試。」
「決定了。」
「要不然就是什麼?」
「三田村,你真是個冷麵笑匠。」服部勘太郎笑著說道,一徑凝視著球場。我也漫不經心地環視觀眾席,忽然發現稍遠處站著一名男人盤著胳膊,身背號5號的棒球制服,正是先前我看見野獸的幻覺時,現身驅趕的男人。他正異常認真地注視著考場,我雖然對他有好奇,卻沒打算上前攀談。
我們在蕎麥麵店提早吃了午餐,抵達球場時,第一關考試已經結束了。我們從休息區走進球場,太陽光亮得刺眼,剛剛還在拉起遮光窗帘的房間里打麻將的我們,有種被純真少年以眼神指責的罪惡感。
「技術不錯?是以我們的水平來看吧?」
「那這顯然是惡劣的霸凌啊!」
「好舒服啊。」服部勘太郎打開副駕駛座的車窗,迎著風懶洋洋地說道:「以常識來看,好球員根本不會來參加仙醍國王隊的入隊考試。」
「開始了。」
「這是我的球隊,我當然要來照顧。」服部勘太郎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語調卻像照念台詞一樣生硬。一問起入隊考試狀況,野田翔太便將剛好拿在手上的報名資料遞了出來,上頭列著通過第一關考試的二十名考生資料,二十張以自助式快照拍出來的臭男生照片排在一起,實在不太賞心悅目。我隨手翻閱,上頭記錄著考試成績,有人合格了,有人沒合格。我們的合格標準是五十公尺跑六秒五之內,遠投八十五公尺以上,這樣的標準已經遠比其他球隊寬鬆得多,但是只要被擔任主考官的教練或二軍總教練相中的考生,稍微不合格也會睜隻眼閉隻眼讓他過關。這就是仙醍國王隊。
「喔,是嗎?」服部勘太郎倏地轉過身看著我,「你們刷掉他了?」
「服部哥,你們在聊什麼?」坐在我正對面摸牌的年輕人湊身上前發問了,感覺他似乎對這話題很感興趣。
「身為敗家的第二代,還是低調點好。」
九_九_藏_書「我話先說在前頭,殺人兇手的兒子,我們也敬謝不敏哦。沒事何必自找麻煩。」服部勘太郎笑道。
「這傢伙的揮棒很殺哦。第二關考試就快開始了,請二位也來看看吧。」野田翔太說完便朝休息區後頭走去,大概是要去廁所吧。我與勘太郎對看一眼,我問道:「要不要去考場邊上看比較近?」
「那個兒子?你說的是兇手的兒子?他還在?」
接下來好一陣子我們都沒再開口,我默默打方向盤左轉,在等綠燈時,我突然想起今天十點仙醍國王隊要舉辦新人測試會。各球隊每年都會在秋季舉辦類似的測驗,也就是俗稱的入隊考試。
「他叫佐藤。最近剛被踢出一軍,但頭槌技術不錯。」
「是的,在仙醍國王隊里算不錯,去了別的球隊就很難講。」
「狠角色?有多狠?」
我不明白服部勘太郎說的「還在」,指的是「還住在仙醍市」或是「還活在這世上」。「聽說那個少年從小就很會打棒球,小學時還曾經將職棒投手全力投出的球打成全壘打。」
「不用了,在觀眾席看吧。」他聳肩回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每個球隊都不想負擔額外的風險呀。山田王求不論報名哪一個球隊的考試,都不可能合格的。他的名字在職棒界人士及球探之間已經小有名氣,所以就算他報名,肯定在第一關就會被淘汰。當初他報名我們球隊時,我們也立刻發現了。他是本地人,會來報名仙醍國王隊的入隊考試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們還是嚇了一跳。」
他突然提起這件事,我有措手不及,同時小學四年級兒子的面容浮現腦海,那畏畏怯怯的表情,讓人看得心痛。「後來怎麼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好像不是太惡劣的霸凌啦。」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一邊暗罵自己怎麼沒早點告訴服部勘太郎。前方的燈號這時變紅,我一面踩煞車一面說:「聽說今年的報名者當中有個狠角色哦。」
「太好了。」一個女人低喃道。
「那是當然的。」我駛進高架橋下方的地下道,很快便鑽了出來,「我們在第一階段就刷掉他了。」一般來說,書面數據審查階段只會淘汰體格或年齡等基本條件不符合規定者,山田王求的情況可說是特例。
「您對他有興趣?」
我聽得瞠目結舌,不知該作何反應,即使年輕人剛好丟出了我在聽的牌,我卻忘了「胡」。我完全不曉得山田王求何時入了隊,也不知道服部勘太郎何時有了這個打算。不,我想服部勘太郎恐怕也是剛剛才臨時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