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
第三章
「不過?」
「你看看,本季開賽到現在,幾乎所有紀錄都是由你遙遙領先啊,其他人都只是在爭奪第二啦。」
「我不知道。」山田王求回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或許記者本來預期山田王求會磨刀霍霍地回答「我很想與高明的投手較量看看」之類的,沒想到山田王求只是淡淡地重複同樣一句「我不知道」。
「這投手的實力還算差強人意啦。」山田桐子拿著罐裝啤酒坐在椅子上,「為什麼特地挑出這場比賽來看?」山田王求問。
「還用問嗎?總教練肯定是嫉妒你,才一直不讓你升上一軍。」
「嫉妒?」
山田桐子按下擺在餐桌上的遙控器,不出山田王求所料,電視銀幕映出的是自己比賽的錄像畫面,而且他一眼就看出,這是去年與東卿巨人隊三連戰中的第一戰,站在投手丘上的是身穿王牌背號球衣的大冢洋一。
山田王求自從入隊后,便被服部勘太郎喚作「天才」,山田王求知道他這麼叫既非取笑也非奉承,所以只當作沒聽見。
大卡車指的是身材高大、理著短髮,有著一張國字臉的打擊教練。這個人在職棒球員時期便因體格健壯、從不受傷而獲得「大卡車」的美名,和總教練駒込良和是從高中時代便認識的老朋友,感情好到曾被懷疑兩人是同性戀關係。
「有可能是為了贏錢呀。」
「你真的太了不起了,徹底顛覆了打擊的概念啊!」權藤不顧嘴角沾著西紅柿醬,講得口沬橫飛,「至今的打擊率,三成以上算優秀,四成以上就是豐功偉業了,但你的打擊率至少有六、七成,搞不好還有機會上到八成欵!要不是那個死腦筋的乖乖牌總教練嫉妒你,把你丟在二軍那麼久,你的打擊率肯定是第一名,搞不好是第二名的兩倍數字呢!」
「不過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明天又被故意四壞該怎麼辦?如果又受到阻撓,該怎麼辦?」
這場對決在山田王求進入職棒界的第二年,也就是去年球季即將結束前,終於實現了,而此刻餐桌對面的電視正在播的就是該場比賽的紀錄像片。
山田王求想起去年球季快結束時,曾在偶然走進的某間家庭餐廳里巧遇權藤。那天沒有比賽,山田王求點了午餐,一個人邊吃邊閱讀肌肉訓練的教學書籍,隔壁四人桌坐的就是權藤一家人,除了他身材福態的妻子,還有兩個看起來正值青春期的成熟|女兒。「好久不見了。」權藤有害臊地主動過來打招呼,接著得意洋洋地向家人介紹:「這位就是天才打者山田王求。」但他的妻子及女兒顯然漠不關心,只微微點頭道了聲「你好」。籠罩著這一家人的冷漠空氣,正說明了權藤在家中的地位,山田王求不禁對他心生同情。
「不是說貝比·魯斯曾經做出全壘打read.99csw.com宣告嗎?打擊前先伸手指向外野看台,接著揮棒一打,球果然飛到外野看台上。」
「真是個好父親。」服部勘太郎拿起啤酒杯一口喝乾,轉頭對三田村博樹問了聲:「對吧?」但三田村博樹不置可否,似乎不太想承認殺人犯是個好父親。
「那只是神話吧。」一直沉默著的三田村博樹開口了:「實際上可能沒那麼誇張,大半是後人的渲染與杜撰,可信度不太高啊。」
「你的意思是,我會一直被故意四壞保送?」山田王求問。
「那我該為什麼加油?」
「你的揮棒姿勢太完美,他想不稱讚也難。」
山田王求想不透個中邏輯,只好沉默不語。
「仙醍國王隊有了你,還是無法得到聯盟冠軍。不,甚至連A級都晉陞不了。這就是仙醍國王隊。」
山田王求筆直看著服部勘太郎,應道:「是啊。」事實如此,他也沒打算否認。遇上滂沱大雨時,與其堅稱根本沒雨,不如認命地穿上雨衣。
「他一直說你是天才,誇口說要負責記錄你的生平,還說要幫你寫傳記,後來還不是沒下文了。」山田桐子講得慢條斯理,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埋怨。
「我當然賭你會打全壘打呀。」服部勘太郎笑著回道,但山田王求無從判斷這是不是真話,轉而窺探三田村博樹的臉色,但三田村始終一臉嚴肅,默默動著筷子,儼然只當自己是個秘書。山田王求心想,這兩人應該不是同性戀,互動卻像結縭已久的夫婦。「您今天找我出來,只是要叫我加油?」
確實有可能,山田王求也同意這一點。這時,他想起小時候父母以金錢賄賂敵隊教練,懇求不要讓投手對他投故意四壞球的往事。心頭除了懷念,山田王求覺得胸口充塞著一股宛如剛做完愛的感傷與空虛。他望向電視柜上的相框,當時還是小學的自己扛著球棒,抬頭挺胸地站在鏡頭前,山田亮與山田桐子站在身後,背景則是棒球場。山田王求不由得深深感慨,正因為有這些人的幫助,自己才能夠身在這裏,過著棒球生涯。
「你想想,每次你擊出全壘打回到休息區時,大卡車曾經出來迎接你嗎?就算偶爾出來跟你擊個掌,他的臉上有笑容嗎?」
「什麼事?」
畫面中的山田王求一個扭身,鏡頭迅
read.99csw•com速追向強勁飛出的球,直追到外野看台上,接著畫面映出茫然若失的大冢洋一,然後是緩緩奔向一壘的山田王求。「這場比賽之後,這個投手就陷入低潮了啊。」山田桐子單手拄著下巴,平淡的語氣中不帶絲毫同情,「陷入低潮的新人王,別想有什麼作為了。」
「我只是做個假設。如果我這麼說,你會怎麼辦?」
「我是以育成球員的身分入隊,所以升一軍的速度慢了。」
「他們是不敢應戰啦。」某個熟識的體育報記者曾對山田王求這麼說:「對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山田王求依舊千篇一律地回答:「沒什麼看法。」
「喔,是啊。」山田王求回答。中學至高中那段期間,那男人經常出現在他身邊。
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人知道,山田王求的棒球生涯只剩下兩年了。
「為什麼都好。你小時候沒看過特攝戰隊真人表演嗎?當戰隊陷入危機時,一旁的主持人大姊姊就會說:『大家一起為戰隊加油!』然後孩子們就會大喊:『加油——!』天才就跟戰隊一樣,觀眾隨便喊聲加油,你們就必須辦到。」
「難道你不想跟大冢投手對決看看?」
「為了我做這種事?」
山田桐子說:「你是不是又長大了?」這裡是仙醍市的市郊,某棟公寓大樓的一室。山田桐子迎接兒子進家門,一進到客廳,便盯著兒子上下打量。
山田王求點點頭。這麼有名的人物當然聽過。
「那我該怎麼做?」
「有你這種隊員,教練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呀。」權藤說道:「我猜,從下個球季開始,不會再有人理你了。」
「為了讓您在賭局上獲勝?」
服部勘太郎說:「你明天得好好加油哦。」這裡是仙醍市鬧區,某老舊公寓頂樓一家酒吧的包廂里。此時華燈初上,酒吧還沒開始營業,但服部勘太郎是老客戶,店主破例讓他提早入店。包廂內非常寬敞,有張足以容納六人的大桌子,此時只坐了三個人,分別是山田王求、仙醍國王隊老闆服部勘太郎以及總務部部長三田村博樹。服部勘太郎坐在山田王求正對面,三田村則坐在勘太郎身旁。
「不過我不會做全壘打宣告的。」山田王求邊說邊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裡頭沒茶了,只好倒過杯子讓僅剩的液體滴到舌頭上。
「您指的是連續比賽全壘打的紀錄嗎?」山田王求一邊將筷子伸進盤中一邊問道,實在很難相信服部勘太郎竟然會對那種紀錄感興趣。這個人所追求的應該不是利益、名譽、記錄或比賽結果,而是某些更抽象的慾望。山田王求已逐漸熟悉服部勘太郎的脾氣,知道這個人就像小孩子一樣,生活的原動力只來自於「覺得好玩」這種單純的情感。而當初服部勘太郎允read•99csw.com許他入隊,多半也是基於相同動機。
「不然這樣如何?我們不玩全壘打宣告的把戲,改成如果你沒被三振,我就把你攆出球隊,你覺得呢?」
權藤這麼一說,山田王求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他在室內練習場進行打擊訓練,不停打著機器投出的球,大卡車教練剛好走過去指導隔壁的球員,只見大卡車拿起球棒,親自示範揮棒動作。山田王求只是有一看沒一看地望著他們,但大卡車一察覺山田王求的視線,登時停下動作,臉色非常難看地別過頭去,那表情像是羞傀,又像是嗔怒。山田王求覺得一頭霧水,最後只能轉身離開。直到現在,山田王求還是不明白大卡車那天到底是怎麼了。
「只是打個比方。」服部勘太郎依然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態度,「你這小子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打棒球的,我完全看不出來,所以我只是想知道棒球對你究竟有多重要,何況你只要上場,不是全壘打就是安打,亂無趣的,我看你還是做個全壘打宣告或三振宣告比較好玩哦。」
山田桐子聽了之後,神情相當複雜,除了狐疑,似乎還帶著難以苟同的心情,「那個老闆不能信任」、「那個老闆是恩人」、「那個恩人很奇怪」等等各種想法在她腦中交錯盤旋,「會不會是老闆買通了敵隊的總教練、投手還是捕手,要對方堂堂正正地跟你一決勝負?」她說。
「多了點肌肉而已,稱不上長大。」山田王求說著,坐到餐桌旁。從小到大,山田王求都是坐在這個正對電視機的座位吃飯,因為雙親希望山田王求隨時都能清楚收看棒球轉播。現在家裡的電視和以前的完全不同了,小時候看的是縱深極長的映像管電視,現在的卻薄得像一片板子。家裡還有一面牆設置了整座從地面到天花板的書架,滿滿陳列著錄音帶、DVD等影像記錄媒材,內容當然全是棒球比賽。早在山田王求小時候,這書架就塞得沒有一丁點縫隙,如今過了這麼多年,竟然還沒滿到放不下,山田王求覺得很不可思議,真不曉得父母是用了什麼樣的整理術。
「會嗎?」王求偏起腦袋。全壘打宣告和夢想是怎麼扯上邊的?
「可是他曾經稱讚我的揮棒姿勢。」
「王求,明天有沒有希望?」山田桐子的聲音將山田王求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他曉得母親指的是有沒有希望打破連續比賽全壘打的紀錄,於是回答:「我也不知道,不過……」
山田王求瞥了一眼手錶,說道:「我差不多得告辭了,等等跟母親有約。」服部勘太郎依然坐得穩穩地問道:「我說王求啊,你快創新紀錄了哦,你覺得明天的投手會給你投好球嗎?」山田王求偏起頭:心想自己又不是天氣預報員。「我告訴你,投手絕對會投好https://read.99csw.com球。所以你就盡情地打,創個新紀錄回來吧。」服部勘太郎說著豪邁地笑了。
「我不知道。」山田王求沒有煩惱太久便老實地答道。自己有可能照做,也有可能抗命。被強迫做這種事確實心有不甘,說不介意是騙人的,但是一被攆出球隊,一切都玩完了。體會過職棒界實力的自己,已無法滿足於業餘比賽,與其結束棒球生命,或許聽過地吞個三振才是明智之舉。
山田王求聽權藤說得斬釘截鐵,不禁試著回想,每次擊出全壘打時,坐在休息區的打擊教練臉上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不知為何,山田王求記憶中的打擊教練總是板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迎接自己,甚至是將頭別開,假裝沒發現他打了全壘打。
「老闆說明天的投手一定會投出好球。他好像很有自信,我也不懂為什麼。」
「您賭哪一邊?」山田王求問。服部勘太郎嗜賭如命,經常參与違法的賭博行為,連山田王求都知道。之前服部勘太郎賭些什麼,山田王求並不清楚,但自己入隊后,服部勘太郎常拿他會不會擊出安打、會不會打出全壘打、會不會被三振、會不會創紀錄等事情與同伴對賭。山田王求對此沒有特別感想,也不打算干涉。
權藤搖搖頭,「沒那麼簡單。你實在太強了,強到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怎樣才叫強打。近九成的打擊率,這麼破天荒的數字,沒有人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最後大家只能把你當成特例,假裝你根本不存在。不管是大卡車還是總教練,都不會再理你,因為他們一旦接納你,等於是承認了自己的無能。」
「拿天氣來比喻棒球?」服部勘太郎笑道。
「大卡車也不喜歡你哦。」
「如果我答應你,只要你乖乖被三振,就把你父親放出來,你會怎麼做?」
「不是特地。我常常重看你的比賽,只是今天剛好看到這一場。」
「您辦得到這種事?」
「我父親說過,上場打球就跟天氣一樣。」
「言出必行的人,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呀。所以——」服部勘太郎話只說到這,不是要賣關子,而是他突然嗆到而咳個不停,話講不下去,但山田王求曉得他想說什麼,一旁的三田村搏樹也很清楚,介面道:「可是這個年代還干那種事,只怕會被罵到臭頭。指著看台做全壘打宣告,實在太囂張了,那是一種羞辱投手與敵隊的行為哦。」他的語氣平靜,並沒有因老闆的失常言行而顯得倉皇,反而像是充滿無奈與消極的碎碎念,儼然一副「該說的我都說了,反正你應該也不會聽進去」的口吻。服部勘太郎果然不為所動,一邊揉著自己的肩膀一邊說:「沒問題啦,反正山田王求早就是臭頭狀態了。」
「有沒有創紀錄根本不重要。像你這樣的天才,創了紀錄也不算新聞吧
read.99csw.com。」服部勘太郎說道。他雖年過四十,依然麵皮白凈,留有孩童的稚氣、天真與殘酷,就像是以虐殺昆蟲為樂的頑童。「那個紀錄保持人叫什麼來著?車田嗎?那傢伙跟你比起來,根本是個凡人,大家把他捧成了棒球巨星,但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就遜色多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故意被三振?」
「是啊,該怎麼辦呢……」山田王求淡淡回道:「其實都好,就跟天氣一樣吧。旅行當天會不會下雨,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與其看著天氣預報怱喜怱憂,倒不如坦然面對任何天氣。下雨就撐傘,晴天就穿涼快一點。」
「那跟升一軍無關啦,全是因為總教練跟那個大卡車教練在打壓你。」
「是真是假不重要。」服部勘太郎興緻勃勃地看著山田王求說:「全壘打宣告哦,你不覺得這東西挺有夢想的嗎?」
「忽然想見見你呀。此外我還想告訴你,我不久前想到個好點子哦。」服部勘太郎興高采烈地說道。山田王求看著服部勘太郎的表情,想起了津田哲二的孫子。當小孩子說出「我想到個好點子哦」的時候,多半不會是什麼好點子。「王求,你知道美國那個貝比·魯斯嗎?聽過吧?」
電視上不斷回放山田王求的揮棒鏡頭。除了這支全壘打,還有這場比賽另外兩支全壘打的畫面。山田王求只是看著電視,心中並無特別的感想。一會兒之後,山田銅子問道:「對了,你還記得那個體育專欄作家嗎?好像是叫權藤吧?他以前不是一直纏著你?」
山田王求自從進入仙醍國王隊,躋身職棒界后,便經常被拿去與大冢洋一比較。大冢洋一是知名棒球球員的兒子,從小表現亮眼,可說是棒球界的貴族;相較之下,山田王求卻是過著在污泥中打滾的人生,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個鹹魚翻身的機會。如此強烈的對比,當然會被拿來大做文章,期待天才投手與怪物打者一決高下的聲浪從沒消失過,但這場對決卻遲遲沒實現,包括賽程安排或投手輪值表剛好沒對上等因素,主要原因都在於大冢洋一那一方,說穿了就是,他們其實是在刻意避戰,因為沒有好處。大冢洋一雖是新人,論知名度與實力都已是職棒界的頂尖球員,和山田王求對決只是自找麻煩。如果打敗山田王求,不管是大獲全勝也好,略勝一籌也罷,當然會讓大冢洋一的聲望錦上添花,球迷們也會欣喜若狂;但如果輸了,後果將不堪設想,而這正是東卿巨人隊高層的憂慮。這裏指的高層,就是東卿巨人隊的老闆以及大冢總教練——也就是大冢洋一的父親,這兩人相當清楚山田王求的實力,所以遲遲不願安排對戰。
「你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繼續渾渾噩噩地過你的職棒生活。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沒那回事,我只是打個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