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5
「所以說只是勘察而已。不過雖然是勘察,空手前往就太可惜了,所以想請叔叔顯一下身手。」
「或許。」木村回答,想像被埋葬的母親從土裡爬出來的景象。從做父母的心情來看,他覺得這確實有可能發生。
「我說你啊,」木村說。「假如說,這次你對峰岸先生出手,然後進展順利,雖然我不知道對你來說怎樣才算順利啦,總之真的照你的意思,整了大人一頓……」
「什麼意思?」竟然滿不在乎地用「峰岸叔叔」稱呼峰岸良夫,木村難以置信。而且王子的冷靜不是出於無知,而是來自於自信。
「事實上他不就小看我了嗎?而且理由還是我是國中生。」
「如果有勝算,就是拿他女兒當武器的情況。為了女兒的安危,峰岸也不敢輕舉妄動吧。」
「就像叔叔那樣嗎?為了孩子連命都不要了?就算死掉,也會因為擔心孩子而復活?」那口氣顯然是在嘲諷。
「我聽說過傳聞喲。聽說峰岸叔叔就算中了槍也不會死。」王子說,卻已經露出古怪的笑容。
該打電話給什麼人嗎?他想著,就要把手伸向口袋,但因為雙手被綁住,他失去平衡,腰撞上了靠走道座位的扶手。一陣疼痛讓木村又嘖了一聲,蜷起身體。
「為孩子而發飆的父母很恐怖的哦。」
「所以說,你們太相信那類迷信啦。要是小看峰岸叔叔會沒命——這種迷信。那就跟扭曲的成見形成了群體意見,再繼續扭曲現實一樣,我這麼覺得。」
「行李箱呢?」
「我不會失敗。」這完全是逞強話。
「一天就會搞定。」木村立即回答。該做的事很簡單。搭上新幹線,拿槍瞄準囂張的國中生,開槍,回來,就這樣。他以為。
「你調查得真仔細。佩服佩服。」
醫院附近真的有人在等王子下令嗎?
「有啊。鼓掌的時候,並非一開始大家就同時鼓掌的,而是先有幾個人拍手,然後周圍的人附和,跟著拍手。然後聲音愈來愈大,漸漸地又愈變愈小。因為拍手的人漸漸變少……」
「我以為他只是在不甘示弱,沒放在心上,沒想到朋康好像真的跑去跟他爸商量了。真好笑呢,居然找爸爸媽媽商量?結果他爸生氣了。為孩子的事動氣,不覺得窩囊嗎?律師有那麼了不起嗎?」
「喏,我不是說過嗎?我的朋友在叔叔的小孩住的醫院附近待命。他會定時打電話過來。過了大宮后,他打來過一次,我奇怪他怎麼又打來了,他竟然說『還沒輪到我出場嗎?還沒嗎?我好想快點幹掉那孩子啊』。他好像手癢得不得了。不過放心,我確實制止他了。如果我說『就快輪到你上場了』,或是沒有好好回答……」
這是故意的——木村壓抑自己的怒意。王子使用激怒他的措辭是故意的。王子在說話的時候,有時說「叔叔的孩子」,有時說「小涉」。木村也開始注意到這當中恐怕有某些意圖了。王子一定是故意挑選讓對方更不愉快的詞彙,他告誡自己,不能順了對方的意。
「這種情報怎樣都弄得到手。情報只能在某個狹隘的範圍內共有,自己人的秘密絕對不會泄露到外面——會這麼相信,遲鈍度日的全是些老頭子。情報是遮擋不住的。只要你想要,就可以搜集到手,也可以刻意讓誰吐出重要情報。」
「拜託你,千萬別讓你的手機沒電啦。」儘管說得輕佻,這卻也是木村的真心話。只是因為打不通王子的手機,王子的同伴就誤會而干出恐怖的事,那就太慘了。
「你的口氣可不可以像國中生一點?」
「你聽過交響樂?」
「我有急事得打電話,可是我的手機沒電了。」
對方愣住了。顯然覺得他很可疑。木村為了遮住被布帶綁住的九九藏書手腕,把手不自然地夾在膝蓋之間。
「叔叔,你知道那個嗎?在交響樂演奏結束后,大家不是會鼓掌嗎?」
「那個叫峰岸的叔叔那麼有名嗎?」
「你少胡鬧了。」
然而萬萬料想不到,他竟會陷入這樣的窘境。木村看看被綁住的雙手雙腳。他試圖憶起以前來家裡玩的阿繁是怎麼模仿電視里的逃脫魔術的,但根本不存在記憶里的東西,也無從想起。
「你也去得太久了吧?」
「向那個峰岸先生。」
「他會對小涉亂來嗎?」
「因為有電話。」
「人類才沒有那麼頑強呢。」王子笑了。「總之,峰岸也會為了女兒,什麼事都肯做。至於叔叔會碰上什麼事,則完全不關我的事,我會徹底主張我是被叔叔操縱的國中生。」
「啊,叔叔真博學。」王子又露出寬大的笑容。「可是不光是這樣而已。不限於資訊。人的感情就像撞球,所以只要讓別人不安、施加恐懼,或是激怒他,透過這些,要逼迫一個人、吹捧一個人、讓一個人孤立,都非常簡單。」
「你覺得我會對統計表有興趣嗎?」
「不是亂來。」王子笑。「他會把現在只會呼吸的小涉,弄成連呼吸都不會了。讓他不再製造二氧化碳,以這個意義來說,或許可以說是挺環保的呢。殺掉木村涉是罪惡嗎?不,是環保。」王子誇張地笑。
「你以為行得通嗎?」
「真的嗎?」王子擺出嚇一跳的模樣說。他的髮絲十分柔細,身體線條也很纖細,看上去完全就是個品學兼優的模範國中生。別說是扒竊了,感覺連在放學途中買零食也不會。木村忽然有股自己正帶著侄子搭新幹線去東北旅行的錯覺,「峰岸真的那麼可怕嗎?」
「你打算對峰岸的孩子動手嗎?」種種想法頓時湧上木村的心頭。一是單純的憤怒。如果一個無辜、年幼的孩子因為王子而被捲入風波,這令他感覺到一股無法饒恕的憤怒。另一個則是疑問:峰岸真的會因為孩子而曝露出弱點嗎?「你以為你辦得到?」
「放回去了。放回本來放的行李放置處。」
「你怎麼會知道?」
「為了體驗人生嗎?」
「哪有可能?」
王子把行李箱放去哪裡?要是撞上物主,那就太爽了——他想。最好被兇悍的大哥哥喝罵:「你亂動人家的行李箱做什麼?」挨一頓痛揍。可是木村馬上就發現一件事了。要是王子出了什麼事,小涉也一樣危險。
「叔叔會在意啊?可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是用錢請來的人嘛。或許他穿著白袍,人已經在醫院里嘍。只要穿著制服在醫院裏面大搖大擺地走,就不怎麼引人注意。只要堂而皇之地撒謊,別人就會信任。可是現在真的還不要緊,放心吧。我告訴他還不可以動叔叔的孩子,說:『還不可以開動喲。乖,乖,還不可以殺掉那孩子喲。』」
「哦,不錯。再加把勁。很接近了。」王子那嘲弄的口吻讓木村心煩。他板起臉,用皺巴巴的臉擠出話:「你該不會打算對峰岸先生出手吧?」
「我要上廁所啦。」
「那你要怎麼辦?」
「人呢,是會受到周圍的人影響而行動的。人並非出於理性,而是憑直覺行動。即使看起來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下了某些決斷,也是受到周遭的人的刺|激和影響。即使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獨創的存在,其實也只不過是構成量表中的一員。聽好了,假設說,有人聽到可以依自己高興自由行動,你覺得那個人會先怎麼做?」
「令人吃驚的是,他也跑去告狀了。」
一瞬間木村感到驚訝,卻也恍然大悟了。原來王子跟峰岸是這樣的關係啊。「朋康爸爸認識的狠角色,竟然真的是個狠角色……是嗎?https://read.99csw•com」
木村想要懷疑。
「你是說資訊操作嗎?」
「你以為你見得到峰岸?」
「才不是有名不有名的問題。他是專門招攬危險人物的恐怖社長啊。錢多得嚇人,霸道又缺德得嚇人。」木村當然沒見過峰岸,在承攬危險工作時,也沒有直接接過峰岸的委託。不過當時那暗濤洶湧的非法業界里,峰岸良夫可說是呼風喚雨,比方說,即使是從某人那裡接來的案子,追本溯源,也可能是來自於峰岸,而木村所做的工作,大半也是峰岸發包的,或承包商再分包的可能性很高。
木村語塞。他想不起來老家的電話。號碼全都登錄在自己的手機里,但沒有一個號碼是他背得出來的。幾年前,老家的電話換到費率比較便宜的另一家,號碼應該也換了。「那打到醫院。」木村說出小涉住院的醫院名稱。「我兒子在那裡住院。」
小涉失去意識,住院的一個半月間,木村就睡在醫院里。小涉一直處在沉眠狀態,沒辦法和他對話或是鼓勵他,即使如此,像是為他更衣、翻動身體等,該做的事還是多到做不完,而且晚上也難以入眠,所以木村的疲憊不斷累積。六人房的病房裡還有其他住院病患,全都是少年或少女,由父母親全天候陪伴照護。他們不會積極地跟沉默且冷漠的木村說話,但也沒有對他退避三舍的樣子;當木村對著沉睡的小涉自言自語似地呢喃時,他們體諒木村,對他投以的眼神就宛如在共享共通的心情,或是祈禱同一陣線的同志繼續奮鬥般。就木村來看,自己身邊的人多半是敵人,要不就是對自己敬而遠之,所以一開始也對他們心存警戒,但漸漸地,木村藏覺他們無庸置疑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以運動來比喻,就是坐在同一張板凳上的選手。
「萬一我背叛,你打算怎麼辦?」
不該丟下小涉一個人的。事到如今,木村才懊悔不已。
「你不就是個小孩子嗎?」木村笑道,但也明白王子不是個單純的小孩。
「叔叔會為了孩子加油的。誰叫你是做爸爸的嘛。」
「這一個半月,小涉一直都睡著,沒出過什麼亂子,我想明天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事。」木村說明。
「我就是想查清楚這一點。」王子高興地說,就像發現勁敵的運動選手般,眼睛閃閃發光。「所以等一下要請叔叔去取峰岸的命。先小試牛刀,看看他的運氣到底有多強。不管結果如何,反正都可以得到峰岸叔叔的新情報。至少我可以靠近峰岸叔叔的別墅,也可以知道警備的狀況。還可以觀賞一下峰岸叔叔的行動。做為第一次勘察還不賴。」
「做為難得一次的人生回憶。」那與其說是大言不慚,聽起來更像真心話。
「哦,不好意思,小姐。」木村說,站了起來。此時他靈機一動,問道:「小姐,可以借我手機嗎?」
「叔叔還不是一樣?叔叔會找上我,也是因為孩子的事吧?人對於自己的孩子,脆弱得教人吃驚。峰岸叔叔也有孩子。我覺得只要從那裡下手,應該可以找到某些弱點才是。」
「要說的話,我以前工作時,也一直很幸運啊。」木村動氣說。這是真的。在從事危險工作時,他曾有兩次因為一點失敗,差點陷入危機,但不是恰好有其他業者前來搭救,就是正巧警察來了,他得以平安脫身。「可是,峰岸跟王子殿下,哪邊運氣好就難說了。」
王子提著行李箱,消失在後方車輛。
「我喜歡人們像這樣在不知不覺間被巨大的力量所操控。陷在自我辯護和正當化的圈套,受到他人的影響,自然地朝著某個方向前進。看著這副景象,真是大快人心。如果能夠由我來控制,那就太贊了。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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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木村以不習慣的恭敬語氣向醫院的醫生,以及同一間病房照顧孩子的其他家長拜託。
「像叔叔這種自己行動的人更要了不起多了呢。朋康他爸完全不行。我真是目瞪口呆,失望透頂了。」王子不像是勉強裝出來的,就像發現聖誕老公公原來是父親喬扮的而失望嘆息般。「而且更令人失望的是,峰岸叔叔也太小看我了。」
木村左右移動下巴,弄出聲響。這個不管說什麼,都用滿不在乎的口氣頂回來的少年教他氣得牙痒痒的。
「你的腳被綁著呢。再忍耐一下吧。還不至於漏出來吧?喏,叔叔回去窗邊。」王子坐下來,把木村推過去。
「我看以前的兒童節目里,不管再怎麼棘手的強敵,最後也一定都會找到他的弱點不是嗎?我從小就一直覺得世上的事才沒那麼簡單。」
「然後呢,再把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比方說手機普及的情況量表化,聽說就跟交響樂的鼓掌量表完全一樣呢。」
王子的嘴唇因為自然湧現的喜悅而笑得更深了。
「那不是什麼秘密啦。峰岸叔叔也沒有隱瞞。只是那棟別墅周圍有很多警衛,進不去。」
王子說的是真的嗎?
「可是啊,現實真的就是這樣呢。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一定有弱點,而且那弱點大半都是小孩或家人。」
「明天我得出去工作一整天,如果小涉有什麼情況,請打電話給我。」
「不是啦。重點是,令人吃驚的是,這裏又出現了小孩。」
「還不會。今天還是第一次,所以我還不會動手。只是露個臉,或者說預先勘察。」
「王子殿下,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很有可能。」那位母親果斷地說。「如果工作沒辦法在一天之內完成,請聯絡我。這裏你就不用擔心了。」
木村皺起眉頭:「你調查過了?」
「你現在也還是個小孩吧?」
王子泰然自若地指著新幹線前方:「去盛岡見峰岸叔叔呀。你知道嗎?峰岸叔叔每個月一次,都會去見他跟情婦生的孩子。跟太太生的孩子雖然是自己的繼承人,可是好像又笨又任性又無能。可能是因為這樣吧,他很疼跟情婦生的女兒。雖然好像還是個小學生。」
「搞不好偏會在爸爸不在的日子醒來呢。」一位母親玩笑道。木村也可以理解那並非諷刺,顯然是懷抱著希望而說,所以心存感激。「很有可能呢。」
「意思是王子殿下有明辨虛實的能力嗎?」
「老是胡來,小心縮短你那難得一次的人生。」
「去別墅的話,我會引開警衛的注意力,叔叔就趁機進去裏面,試著幹掉峰岸叔叔吧。」
「那當然可怕啦。」
王子聞言微笑。那是一種輕柔地散發出天真無邪的開朗笑容,雖然只有一瞬間,木村卻湧出一股衝動,覺得必須保護這個柔弱的存在。「叔叔太瞧得起我了。我沒那麼聰明。我只是想要嘗試各種事情而已。」
是有這個可能性。但無法斷定。只要可能性不是零,木村就必須保護王子才行。光是想到這裏,憤怒就灼燒全身。他好想揮舞被束縛的雙手,胡亂敲打一通。他拚命穩住變得急促的呼吸。
「叔叔,怎麼了?你要去廁所嗎?」王子回來,對坐在靠走道位置的木村說。「還是你在想什麼要不得的事?」
「你到底要我殺誰?」木村說出口的瞬間想起來了。是某個他甚至忘了聽過的傳聞的記憶。「我聽說以前有個在東京很有名的人回到故鄉,在那重振旗鼓。」
「會九*九*藏*書不會只是大家都這麼想而已?就跟電影中的美國大兵以為輻射沒什麼好可怕一樣,只是不經思考地聽信資訊跟傳聞罷了。如果不是的話,就跟老年人堅稱以前的電視節目比較有趣、以前的棒球選手比較厲害一樣吧。或許只是單純的懷舊情結罷了。」
「也不是礙到,」王子噘起嘴唇。有一種彷彿小孩子鬧脾氣的稚氣。「我有個麻煩的同學。啊,喏,叔叔也知道吧?我們在公園玩的時候他也在。那個帶狗的。」
「我的孩子有危險,得聯絡醫院才行。」
「不到明辨虛實那麼厲害啦。只是從複數情報源得到情報,進行取捨,接下來再自己確定罷了。」
「是啊。」王子乾脆地承認了。
木村連生氣追上去的勁也沒有。一瞬間他想,要是這時候大叫「總之打電話報警,叫警察保護小涉!」就能解決問題了嗎?但他辦不到。他還沒有掌握到接受王子指令行事的是怎樣的人。是國中生嗎?還是醫療相關人士?或許是他想太多,但王子的同伴也可能潛伏在警察組織里。如果王子知道木村找人報警,有可能會採取強硬手段。
「電話?」
「是啊。」王子再次露出純真無垢的表情。「可是,我也覺得不會那樣。」
「真不想變成那種父親。」木村故意這麼答。「那朋康同學的爸爸怎麼了?」
「網路是嗎?」
王子又變成悲傷微笑似的表情:「網路當然是其中之一,可是不光是網路而已。老人家是很極端的,瞧不起網路,又害怕網路。想要把它貼上某些標籤,好讓自己放心。再說,就算會用網路,最重要的還是處理資訊的方法。鬼叫著『電視和報紙全是謊話連篇!囫圃吞棗的大人是笨蛋!』的人,自己或許也是對『電視和報紙全是謊話連篇!』這樣的資訊囫圃吞棗的笨蛋。任何資訊都是虛實摻半的,哪能斷定哪邊才是真的,真是太不像話了。」
木村憤恨地看著旁邊的王子說:「你活著是為了什麼?」
木村板起臉,憤憤地說:「醫院的電話我也不曉得!」結果女乘客丟下一句「這、這樣啊,那不好意思」,逃也似地離開了。
「當然沒問題。」同病房的父母爽快地答應。木村每天待在醫院,收入究竟從哪裡來?是請長假嗎?或者難道他是個有錢的大富豪?可是住的又不是單人房,而是健保房,真古怪——他們或許正如此納悶,此時聽到木村說出「得去工作」這樣的話,似乎總算放下心來。大部分的事醫院都會負責,但還是有些事情得要家屬自己來,這時也只能拜託其他家長,而他們大方地答應了。
「我才不曉得。」
「那真是太好了。」木村已經摸不清王子究竟想說什麼,隨口敷衍。
「啊,那,醫院的電話是……?」女乘客好像被木村的氣勢壓倒,一邊取出手機,一邊像對待傷患似地靠近木村問:「你沒事嗎?」
「哦……」
「那不是很幸運嗎?峰岸也沒空去理國中生啦。要是他動真格的,可不是你唉唉哭個一兩聲就可以了事的。」
「以前不是有個叫寺原的人嗎?」王子就像央求別人講故事似地,一派天直(地說。欺,老婆婆在河邊洗衣服,然後呢?
「叔叔那是什麼問題呀?這我也不曉得啊。」
「向誰?」
「什麼意思?」木村皺起眉頭。
木村靠到窗邊,眺望窗外的景色。速度比想像中更快。他有意識地去看,建築物和地面都飛快地被拋向後方。雙手雙腳被綁住的狀態當然非常拘束,木村想要換個舒服的姿勢,卻失敗了。新幹線進入隧道了。陰沉的隆隆聲響籠罩車體,窗戶喀睫震動。腦中浮現「前途無『亮』」四個字。在醫院昏睡不醒的小涉,他的腦袋裡會不會其實也是這樣的狀態?會
九九藏書不會四面八方全是黑暗,不安得不得了?這麼一想,木村不禁胸口一緊。會不會只是故弄玄虛?故弄玄虛,嚇唬木村、嘲笑他。
總之小涉沉睡著,正等我回去。木村坐立難安。回過神時,他已經站起來了。他並沒有計劃,但自覺不能再這樣下去,便把身體往走道挪。得回去醫院才行。
「你把我帶去盛岡,也是你的課外研究的一環嗎?」
「沒辦法,我只好裝出害怕的樣子給他看。我裝哭道歉說『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然後就這樣沒了。」
「那個在等待上場的傢伙是個怎樣的人?」
「把音量的強弱畫成表來看,理所當然,會形成一座小山狀。一開始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然後逐漸增加,到達頂點之後又逐漸減少。」
「一半一半吧。我覺得勝算大概有兩成。大概會失敗。可是失敗也沒關係。」
「你說得沒錯,叔叔。」王子開口,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被我這樣的小鬼任意擺布,卻完全無力反擊,我想讓大人了解這樣的自己有多麼地無力,然後陷入絕望。讓他們發現自己活到這把年紀是多麼沒有意義,甚至就此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後面有人過來了。是個年輕女人,堵住走道的木村讓她困惑,但她還是面露懼色地發出探問的聲音:「呃……」
對了,木村這才又想起重要的事。王子打算要自己殺掉峰岸良夫。「那根本不是勘察了吧?是正式上陣。」
「我並不是想整大人。而是更……怎麼說,想讓大家陷入絕望的心境。」
「打到哪裡?」
「你希望我說什麼?真厲害,拿去當成課外研究發表如何,這樣嗎?」
「峰岸礙到你了嗎?」
「你要是小看峰岸,當心沒命。」
你有什麼根據?木村沒有這麼問。不是因為覺得會聽到孩子氣的幼稚說明,而是因為他覺得這個王子對此有著純粹的確信,就像統治者天生握有一切事物的生殺與奪大權,並且對此不抱任何疑問。所謂一國的王子,肯定就是擁有絕對的好運。因為就連運氣的規則都是王子定下的。
「會先觀察別人。」王子愉快無比地說。「明明就告訴他可以自由行動了。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行動,卻會介意別人怎麼做。尤其是碰到『正確答案不明確,而且重要的問題』時,人愈會去模仿別人的答案。很可笑吧?可是人就是這樣的。」
「那不是在玩吧?你那是在凌虐人家吧?」那個朋康同學怎麼了?——木村本來要問,但已經想到了。「他跑去跟老爸告狀,叫狠角色來幫他報仇是嗎?」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只有一通電話。他打電話到我家,對我說,『不準再欺負朋康了,要不然叔叔是很可怕的,當心後悔莫及』,簡直就像在警告小孩子一樣。」
「峰岸叔叔昨天好像跟情婦、女兒到岩手去了。他好像在牧場附近的度假別墅。」
「我不認為你會沒有目的。」
「人會去害怕別人說的可怕之事。不論是恐怖攻擊還是疾病。人沒有自我判斷的能力和心力。說起來,就算是那個峰岸先生,頂多也只會靠金錢跟恐嚇、暴力跟人海戰術嘛。」
「哦。」木村說。他想起來,皺起眉頭。「朋康嗎?」一會兒后他想起名字了。
「不會嗎?」
他不打算聯絡自己的父母——小涉的爺爺奶奶。因為他們肯定會羅嗦地教訓:你丟下小涉一個人,到底要去做什麼?總不能告訴他們他要去為小涉報仇,去殺了那個國中生,那對過得悠遊自在的樂天老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絕望?還真模糊,木村想。「不管你這樣的小鬼做什麼,大人都不會甩你的啦。」
「你覺得我會去參加什麼古典音樂演奏會嗎?」
「就是這一點可怕吧?」
「有那麼單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