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以為本城回家了吧？」本城崇的家距離山野邊家約兩公里，徒步就能抵達，開車更是不用花多少時間。兩年前，本城崇改建繼承自雙親的獨棟房子，如今看上去像是兩個巨大方塊堆疊成的樸素建築。

「因為一件羽絨外套。」山野邊遼揚起嘴角。

「的確沒關係。」

「出名后，他的書賣得愈來愈好，開始上電視、買昂貴的皮衣、舉辦簽名會，作品風格起了變化，連箕輪也棄他而去。」

「其中有人極力主張早期作品比較好。」山野邊遼苦笑。

「真的嗎？」

「是啊，真是煩死人。我努力想修好拉鏈……」美樹低下頭，雙手在腹部比畫。

「原來如此。」

「我只是碰巧在相同地方，遇上拉鏈咬死的狀況，大概是拉得太急。不過，我早就忘記兩天前也在那裡扯拉鏈。」

「擔心你們肚子餓？」

「千葉先生，要是沒有箕輪，我老公肯定當不成優秀的作家，也不會跟我結婚，自然就不會生下女兒。」一旁的美樹出聲。她的語氣輕快，像在開玩笑。

「他小我一歲。我剛當上作家時，他才踏入社會。我們都是無名小卒，手邊沒有任何武器，但總並肩作戰。沒有箕輪，恐怕沒有今天的我。」

「我懷疑那些人都是箕輪雇來撐場面的臨時演員。」

「不可能嗎？」我問。

「你不是指下雨嗎？」

「總之，」我拉回話題，「如今箕輪成為記者，答應幫你揪出本城的狐狸尾巴，然後打手機通知你，對吧？」

「我猜箕輪一定放棄你了。你愈來愈高傲，盡寫些不痛不癢的作品，他肯定對你相當失望。」

「沒想到箕輪也會說這種話。」美樹眯起眼。

「當時我們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你真是不留情面https://read.99csw.com。」山野邊遼皺眉，「不過，箕輪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真是陰魂不散。」

「之後，創作風格便逐漸改變。」實際上，我根本不清楚有沒有改變，純粹順著他們的話說。

「不，之前有個記者朝我家丟擲糕餅，上面印著我女兒的名字。」

「分泌某種物質？」我有些疑惑。

「是啊。」美樹也咬著嘴唇嘆氣。

「不，是為狩獵興奮。好比在森林里發現鳥兒或其他獵物，腦袋會分泌某種物質。」

「那天？」

「不曉得那個丟糕餅的記者抱著什麼心態，真可怕。」

「箕輪只是調到別的單位。何況，我沒買過昂貴的皮衣。至於簽名會，每個作家都在辦，不算壞事。」

「在我看來，她就像在那裡站了兩天。」

「羽絨外套？」

「千葉先生，那男人到底在哪裡？」美樹輕描淡寫地切入關鍵話題。

「我就是記性不好，總等拉鏈咬死才想起。明明下定決心要慢慢拉，依然重蹈覆轍。」美樹辯解。

「但我說了很過分的話。」美樹皺起眉，一臉後悔。「他好意關心，我卻對他大吼大叫。」

「比起一年前，這還算溫和。今天他們大概抱著『採訪到最好，採訪不到也無所謂』的心態。」

「兩天前才遇上拉鏈咬死的狀況，為什麼沒有警惕自己放慢動作？」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你怎麼回答？」

「我老實告訴他『前半段比較有趣』。那個讀者靠打工維生，興趣是拍攝業餘電影，我反倒能向他學習編故事的訣竅。」山野邊遼虛弱地嘆口氣，「真懷念那些日子，現在的生活完全不同。」

「沒有別人。倘若事態緊急，警方會直接過來。何況，要是有九_九_藏_書重大進展，電視新聞多半會報導。」

「荷爾蒙嗎？」山野邊遼跟著問。美樹點點頭，「腦內啡之類。由於腦袋裡有這種物質，他們才會苦苦守在外頭。每當做出成績或超越別人時，大腦就會分泌許多能夠帶來快|感的腦內啡。他們食髓知味，於是死守不放。」

「排隊要簽名的人太多了，對吧？據說多半是看到電視節目，但死忠讀者也不少。」

「當然，畢竟是幼稚園就認識的熟人。」我撒了謊。「不過，並非每一本都讀過。」

山野邊遼沉吟半晌，似乎猶豫著該不該告訴我實話。不過，他不說實話也沒關係，我很清楚他的想法。山野邊夫婦打聽到，兩年前本城崇偷偷買下公寓一戶。為了今天，他們已準備萬全。可惜，本城崇不會如他們所料地回那邊的公寓。

屋內看不到音響設備，但手機能聽音樂。我巴巴望著山野邊遼的手機，突然有股懇求他放音樂的衝動。山野邊遼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似乎有所誤解：「這支智慧型手機的號碼，只有特定的人知道。」

「下這麼久？」

「從你早期的作品感受得到誠懇與樸實吧？所以，我決定嫁給你。」

「箕輪有沒有消息？」美樹問。

「不，我是指記者。」山野邊遼一臉錯愕，「下雨跟執著有什麼關係？」

「大概是忍無可忍了。」

「大家都這麼說。」山野邊遼有些尷尬，似乎想找台階下。「作家剛開始的風格通常都是大胆狂放，掌握要領后才能寫得精準細膩，這並不奇怪。」

「我剛出道時的責任編輯，現在是周刊記者。」

「不是那個意思。」美樹苦笑。「我剛認識他時，根本沒料到他會成為作家。」

「那些記者不是執著，是興read.99csw.com奮。」美樹插嘴。

「但他們會舉起麥克風和攝影機包圍你們。」

「我平常使用的手機，一天到晚都是煩人的電話。」山野邊遼指著客廳矮柜上的手機，想必已設定靜音。「尤其判決剛出爐，想找我聊聊的人一定更多。」

聽到我的疑惑，山野邊遼笑道：「千葉先生，這句話說得真好。沒錯，人類具有學習能力。我根本沒料到這個人會在相同的地方陷入相同窘境。」

「我把箕輪跟那個丟糕餅的記者當成同一伙人。」

「就是箕輪。」美樹笑答：「這支手機就像專門和箕輪聯絡的無線收發器。」

「沒剩幾個。」山野邊遼應道：「大概都去避雨了。不過，幾個穿雨衣的留下。」

山野邊遼一提，我才想起資料上確實有這條，原以為不重要。

「興奮？守在外頭很興奮？」

「其實我很敬佩這種不屈不撓的執著。」

「一頭霧水的是我。」

「這麼說，要是沒有箕輪，你女兒也不會被殺？」我隨口講出內心想法，山野邊遼的目光瞬間變得犀利。我察覺這句話惹惱他，卻不明白他到底對哪一點不快。

「他是個小兵？」我問。

「不，我們不認為他會回家。他家門口的記者恐怕比這裏多。」

「我的拉鏈咬死了。」美樹解釋。

「除了箕輪，還有誰知道這支手機？」

「拉鏈咬死確實麻煩。」我趕緊補上一句。

以此為契機，山野邊夫婦認識彼此。說起來，人類真是單純，居然因拉鏈夾住布這種小事跟不認識的人交往，甚至結婚。

「通常我不會隨便跟陌生人交談。擦身而過時，我瞥見她拚命扯外套拉鏈，雖然有點同情，但我沒理她，趕著去打工。」

「嗯，早期作品相當優秀。」我跟著附和，為https://read.99csw.com了增加說服力又補一句：「可惜，後來漸漸沒了當初的新鮮感。」隨時間流逝，新的事物自然變得不再稀奇，其實適用任何情況。

「沒到『揪出狐狸尾巴』那般誇張，不過一年前他確實幫我很多忙。」

「嗯，那天他沒理我。」美樹附和。

「是啊，下這麼久實在了不起。」

「早期的作品里，描繪畫家生涯的出道作不賴，後來那篇關於栽培咖啡豆的小說也很不錯。」

「原來如此。」

「箕輪值得信賴嗎？」

「誰曉得。」山野邊遼聳聳肩，露出苦笑。此時，他的手機響起悠揚的旋律。「啊，剛提到。箕輪，箕輪就打來了。」

「甚至有人說，從山野邊遼的小說領悟人生的意義，你不覺得太假了嗎？」

「搞不好就是這樣，他才主動請調到小說部門以外的單位。」美樹忽然轉頭問我：「對了，千葉先生，你參加過他的簽名會嗎？」

「也對，那他會去哪裡？」

「你們有何打算？一走出去，記者恐怕會全圍上來。」我不在乎延到明天出發。

「原來如此。」

山野邊遼拿起手機確認：「沒收到任何訊息。」

「有道理。」山野邊遼點點頭，「人類大部分的行為，都是想獲得『成就感』。」

「所以，我忍不住上前關切：『你弄了兩天拉鏈，還沒弄好？』」

我望著美樹，「你們何時認識的？山野邊遼還沒成為作家前？」

「特定的人？」

「簽名會……」我略一思索，想起這名詞的意義。我以前參加過類似的活動。「雖然想去，可是山野邊遼太受歡迎……」我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兩天後，我在同一條路上，又看見她站在那裡扯拉鏈。我嚇一跳，心想怎會有人為了拉鏈在路上站兩天。」

「那時我是學生，在東京read.99csw.com某條小巷裡的餐廳打工，負責清潔。有一天，我走出經常光顧的咖啡廳，看見她站在路上，不停拉扯外套拉鏈。」

「為了採訪那男人，箕輪四處尋找他的下落，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我，所以我告訴他這支手機的號碼。」

「拉鏈會咬死人？」腦海浮現外套拉鏈撕咬血肉的畫面，下一瞬間，我想起人類口中的「拉鏈咬死」，是指拉鏈夾住旁邊的布。

「他問我：『看太多偷懶作品導致視力惡化，能不能申請職災補助？』」

「我們有外出的自由。」山野邊遼有氣無力地說，「這些人沒權力阻擋。」

「山野邊遼忽然出現，幫你修好拉鏈？」

「不，你搞錯了。對方不是說『人生的意義』，而是『詞彙的意義』。他告訴我，在我的書里第一次讀到『破釜沉舟』這個成語。接著，他坦承只讀到一半，還問『後面會不會有趣一點』。」山野邊遼苦笑。

「對了，千葉先生，你不覺得他早期在箕輪協助下寫的小說都非常棒嗎？」美樹突然冒出一句。「啊，我忘了先問，你有沒有讀過他的小說？」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個人在講什麼。」

「哦？」

「你們是指『糕餅好可怕』嗎？」

山野邊遼起身輕輕拉開窗帘，「雨下個不停。」

「我早就料到了。」只要是我進行調查的期間，天氣從來沒好過。有時毛毛細雨，有時連日豪雨。偶爾烏雲密布沒下雨，但絕不可能晴朗無雲、陽光燦爛。「那些記者還在嗎？」

「箕輪是誰？」

「怎麼可能。」美樹笑道。

「當時他是無名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