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是指老奶奶的證詞與菜摘指甲里的皮膚碎屑吧。這兩項證據在一審時遭到推翻。

或許我應該告訴本城：「千葉先生的弟弟不堪你的欺辱自殺身亡。他對你心懷怨恨，所以今天和我們一起來見你。」不過，我很清楚本城不會感到絲毫愧疚，何況我也不太相信千葉真的是要替弟弟報仇。

我一愣，不明白本城的意思，旋即恍悟他指的是千葉。他看千葉跟隨在我們身旁，毫不畏懼、昂首闊步地踏進房裡，難免會起疑。我們與千葉的關係，本城肯定非常在意。仔細想想，本城的推測確實合理。我不清楚律師是否常與客戶一起行動，但畢竟不無可能。當然，千葉不是律師。

霎時，我感覺腦袋彷彿遭一股巨大力量捏碎，忍不住想衝進房裡。我相當清楚，自己的雙眼一定充滿血絲。

我望向聲源處，只見千葉站在桌旁，拿起攝影機。

是那男人。

「別碰！」房內響起尖銳的叫聲。我第一次聽千葉發出如此高亢的聲音。

我不禁想起遭這男人注射毒藥的菜摘。沒錯，直到最後一刻，菜摘的身體都沒獲得自由。

「咦，山野邊先生？」房間深處傳來話聲。

「當然，他不會死得這麼快。」千葉一臉若無其事，「不過，總有一天會停止呼吸。」

「可是……」

「你想拿我怎樣？昨天我獲判無罪，你在司法上輸給我，難不成想動用私刑？」

這間客房相當寬敞，有一套沙發桌椅，牆邊擺著薄型電視。環顧四周，沒看見床，或許另有寢室。窗帘沒拉上，眼前便是高樓層的壯觀景色。

我仔細觀察千葉的手掌，沒發現任何異狀，跟一般成年男子並無不同。千葉將手套塞進后褲袋，舉起雙手，露出「九九藏書這下你滿意了吧」的表情。

「事實擺在眼前，不是嗎？」我感覺自己的情緒愈來愈激動。

「當然，每個人遲早都得死。」

「哦？」站在身後的千葉忽然發出讚歎。我頗為納悶，卻見他專註地凝視我們。雖然想問清他有何用意，但我強忍下來，畢竟眼下不是時候。

記者鬆口氣，嘴裏咕噥幾句，忽然朝千葉伸出手，示意：「請退到一旁。」

他們深知如何立於不敗之地，正面衝突不會有勝算。為了學會這個教訓，我們不曉得耗費多少時日。

「這種情況稀鬆平常，不必大驚小怪。」

記者拽住千葉的右手。下一秒，他神情獃滯，渾身僵硬，微微搖晃著癱倒在地毯上。

「不能碰嗎？」千葉關掉攝影機電源，擺回桌上。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跟昨天在法院看到他時完全不同，一股熾烈的怒火在我胸口燃燒，就像一鍋煮得滾燙的熱油，找不到方法降低溫度。我試著移開視線，望向旁邊的記者。那記者穿寬領襯衫，罩著外套，打扮休閑。原以為他應該會拿著錄音筆，仔細一瞧，他兩手空空。轉頭望向桌子，發現桌上擱著一台小型攝影機，我登時氣血上沖，胸口的熱油再度沸騰。攝影機與麥克風，象徵採訪者的高高在上與無所不能，其擁有的強制力，幾乎可與暴力畫上等號，多麼令人髮指。一看到麥克風，受訪者旋即會感受到「必須說話」的壓力。一遭攝影鏡頭捕捉，受訪者往往會嚇得不敢輕舉妄動。然而，採訪者卻永遠躲在安全的角落，像是持槍的獵人，擺出好整以暇的態度。他們總待在沒有危險的地方，重複觀察及捉弄人心的行徑。

本九九藏書城覷著倒地的記者，觀察道：「山野邊先生，你用了最擅長的毒物吧？」

「現在怎麼辦？是不是該叫救護車？」美樹問。

他這句話，宛如打開我體內一道看不見的開關。於是，我挺直腰桿，面對站在沙發前的男人。他望著倒地的記者，似乎有些在意，但目光移向我時，驟然變得冰涼。「你們做了什麼？怎麼能使用暴力？」

千葉一臉滿不在乎，彷彿認為這就跟「水滴會蒸發」一樣是淺顯易懂的常識，我不得不相信。

他們不會承認這是陷阱，會說是我擅自硬闖，幸好惡行全遭攝影機拍下。不僅如此，他們想必會得意洋洋地公開影像。

本城說出這些話，只是擔心我們身上藏有錄音器材。其實，他臉上寫滿嘲諷：「你早就親眼看到證據，不是嗎？」

「脫掉手套！」

我點點頭，剛要取出手機，千葉卻泰然自若地阻止：「他只是被靜電電暈。」

「你是律師嗎？」本城問。

沒錯，我們夫婦親眼看到本城就是兇手的證據。而且是本城親自提供的證據。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男人從沙發站起，掩嘴露出吃驚的神情。這個身材高跳、四肢修長且五官端正的年輕人，正是本城崇。「別亂來，你想幹什麼？」他朝著千葉驚呼，顯然是在演戲。

「律師？」千葉有些困惑。

半晌后，千葉開口：「抱歉，都是靜電惹的禍。」

「你認為這次的判決是正確的嗎？」

「喂，你幹嘛！」記者指著千葉大喊。

「啊，山野邊先生？」記者展顏歡笑。那是一種包含驚訝與成就感的喜悅。在看似慌張的表情底下，隱隱流露出演員般的冷靜意識。他頭髮斑白、戴眼鏡，嘴邊滿是胡碴，溫和沉著中read.99csw.com，透著一股身經百戰的狡獪，一看就知道是個獵人，狩獵手法高明的獵人。我不禁心生怒火。這種人肯定會把「自己的功勞」，建立在過往種種案件及當事人的痛苦上，並把自己撰寫的報導當成勳章向世人炫耀。

「這一天終於到來。」我瞪著本城。

說出這句話的情景，我不知想像過多少次。對我而言，這是一場競賽。不，是一場決鬥。「我早就打定主意，在你獲判無罪后，要見你一面。」

「這次？」

「能不能給我一張名片？」記者要求。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美樹也一樣，錯愕得猛眨眼。

「這次沒有。」

「你怎能肯定他沒事？」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們什麼也沒做，全是千葉先生手上的靜電惹的禍。」

「和紙？你在說哪個時代的事情？」記者粗聲粗氣地應道，顯然心中的疑惑轉化為憤怒。我不禁想調侃對方，會慌張、動怒表示道行不夠深，就跟去年我們夫婦一樣。悲傷、憤懣及困惑，導致情緒完全失控。我非常清楚，一旦陷入這種狀況，後果不堪設想。

「靜電不可能害人昏厥。」

我不敢回頭確認美樹的狀況。假如她失去冷靜，我也會受到影響，變得驚惶失措。我竭力維持鎮定，壓抑情緒起伏，目不轉睛地盯著本城崇。

「我對毒物本身沒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人類的脆弱。只要一點毒素或藥物，就能輕易控制人類的肉體及心靈。」

「還有，恕我失禮，為何你在室內戴手套？」本城崇若無其事地問。我原本不明白他怎會在這種小地方鑽牛角尖，轉念一想，他或許是擔心千葉打算使用暴力，才戴手套以免留下指紋。本城實在機靈，任何細節都逃不過九九藏書他的眼睛，我不禁感到佩服。

「既然叫我脫，我只好脫下，但你可別後悔。」千葉輕描淡寫地回應，聳聳肩，緩緩脫下黑手套。

「拿毛筆寫在和紙上。可是，往昔的名片並非見面時交給對方，而是在登門拜訪時，若不巧對方不在，才請家人轉交。」

「只要檢察官提不出新證據，就算上訴也無法改變判決。山野邊先生，我是無罪的，你憑什麼視我為兇手？你憑什麼認定我是兇手？」

「不然呢？」

「手套最好別脫。」千葉望著雙手。他沒正面回答本城崇，記者立刻緊咬不放：「『最好別脫』是什麼意思？手套里是不是暗藏玄機？」

誰都有不想說、不想表達、不想被他人知道的一面。我實在無法理解，硬將這些事物攤在陽光下，到底有何意義？如果千葉是戴手套遮掩巨大的燙傷痕迹，記者會有何反應？「強迫你取下手套，非常抱歉。」要是他誠心道歉，或許還算有救；「既然是這麼回事，你怎麼不早講？」要是他推卸責任，就無可救藥了。這意味著他永遠站在攻擊的立場，不允許對方反駁或反擊。即使犯錯，也會將責任推到對方身上。當初他們懷疑我們夫婦是兇手時，這種情況特別明顯。他們先是強迫我解釋，接著又指責我的說法不合理，甚至認定我是兇手。等確認我不是兇手，他們卻改口：「既然是清白的，幹嘛不一開始就講清楚。」連菜摘死於具有麻痹效果的生物礆毒素一事，也成為他們推託的借口。「山野邊先生，你在作品九_九_藏_書里提到相同的毒藥，懷疑你是合情合理。」就像這樣，他們說得彷彿一切都是我的錯。

「曾經有過。當初還是用毛筆寫的。」

「你的意思是還能上訴吧？但檢察官不見得會提起上訴。」本城崇語氣平淡，臉上甚至沒有笑容。「檢察官沒有能夠判定我為兇手的證據。」

原來是靜電。我剛這麼想，旋即察覺不對勁，從未聽過靜電會電暈人。美樹慌忙走上前，蹲下觸摸記者的身體，回報：「還有呼吸。」

很顯然地，本城想將這件事與那篇以毒物為題材的小說扯在一起。

「等等就醒了。」

「提到毒物，你應該更擅長。」

「啊，這裡有台攝影機。」

「毛筆？」

他們早設定好攝影機，等候我們到來。將來公開影像時，便能這麼自圓其說：「使用攝影機是為了獨家專訪本城先生，沒想到湊巧拍下山野邊夫婦闖入的過程。」

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夠恢復理性，全多虧晚一步進來的千葉。他一派悠哉地詢問：「你們安排了攝影機？放在哪裡？如果要攝影，是不是該到明亮點的地方？」說著，他便走向房內。

「請脫掉手套。」記者厲聲道。

「千葉先生，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有些擔心記者會直接斷氣。此刻，我腦海浮現「箭毒」這個字眼。那是一種萃取自植物的毒素，具有麻痹的效果，嚴重時會導致肺機能中止。千葉該不會在手裡暗藏毒針？

對拒絕發言或說話吞吞吐吐的人窮追猛打，是記者的拿手好戲。他們總是打著「你有義務解釋清楚」的口號，但我不由得懷疑，究竟誰有這種義務？而記者有什麼權利提出這種要求？

「等等，你是誰？」記者似乎沒想到會多一個人，急忙追上千葉。我和美樹也跟著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