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要出發了嗎？」

「我們倒是能再播放一次，拍下或錄下影像。」美樹提議。即使手邊只有智慧型手機，沒有其他工具，也可使用另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攝影功能留下證據。美樹嘴上這麼講，卻沒實際動手的意思。

霎時，我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只知道小小的畫面里不斷有人影晃動，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眼前彷彿罩著一層白紗。

「你們曉得『白萩蕎麥麵店』在哪裡嗎？」美樹念出剛抄下的店名。我打開智慧型手機里的瀏覽器，輸入「白萩蕎麥麵店」進行搜尋。「有了，就在國道四一一號沿線上，多摩川的右邊。」

「由都心往西，途中會經過青梅線的御岳車站，車程恐怕得花兩小時。」我旋即站起。倘若遇上塞車，恐怕來不及。

「希望你給我一天的時間。在明天之前，只要你不透露這通電話……」我原本要接著說「就答應接受你的採訪，你愛採訪多久都無所謂」，對方突然冒出一句：「我不會泄密的。」語氣乾脆爽快，就像將無用的廢紙揉成一團隨手扔掉。

「咦？」

「這影片不久就會消失吧。」我推測道。當初菜摘的影片就是這樣。本城利用一些小伎倆，刪除電腦里的影片檔。這次他只是將影片上傳網路，刪除更是輕而易舉。當然，不論他刪除檔案的手法多高明，嚴格來說一定能找到檔案存在的痕迹。不過，那可能需要相當繁瑣的步驟。

「交情是沒有，但從前不是有記者拿這家的糕餅朝我們家的窗戶扔……」說到這裏，我想起千葉根本不曉得這件事。去年我家遭媒體記者包圍時，曾有記者投擲糕餅。我並未告訴千葉詳情，只約略提過梗概，當時他還一臉認真地問：「是不是那個『糕餅好可怕』的落語段子？」

原以為千葉又在玩最擅長的文字遊戲，像外國人一樣雞同鴨講。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聽得我目瞪口呆。

「那是箕輪？」聽到千葉的話，我猛然回神。「對。」我應道。

「我現在要告訴他椅子底下裝有炸彈。得知死期將近，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真令人期待。」

「他被綁在椅子上，跟我上次一樣。」千葉站在我身後，從我和美樹之間望著手機畫面。「那是不是也有個名堂？」他接著問。

「面對哪個方向的右邊？」美樹在小細節上十分謹慎。

我正想繼續追問「是不是在你的老家附近」，記者忽ｈtｔｐs://ｒeａd•9９ｃｓｗ.ｃoｍ然低聲道：「多摩。」

美樹似乎還維持冷靜。我聽見她抄筆記的聲響。

「為何不以這段影像為證據，向警察報案？」

箕輪看到紙上的字，激動得用力搖晃身體。

「美味又好吃，菜摘的糕餅，快來嘗一口。」千葉接著唱。

「他把那種行為當玩笑？真不曉得他的神經是什麼做的。」美樹口中罵著，嘴角卻微微上揚，粗魯地以袖子拭淚。

「看來時間非常緊迫，不是抵達麵店就行，還得趕往箕輪所在的地方。」太過疲憊與沮喪，美樹看起來像乾枯的樹木。

「菜摘的糕餅，快來嘗一口。」千葉緩緩唱出。

這段影片似乎是以數位相機拍下的。

「千葉先生，這首歌……」美樹一臉錯愕，「菜摘的糕餅……似乎在哪裡聽過……」

「或許就在箕輪待的那棟建築物附近，歌聲像是從外頭傳進來的。『美味又好吃，菜摘的糕餅，快來嘗一口』，大概是播放事先錄好的宣傳歌。」

聽他這麼表白，我一時不曉得如何回答，只好隨口應兩聲，草草掛斷電話。而後，我抹去眼角的淚水，向美樹轉述剛剛的對話。

我終於徹底理解本城的用意。那是一種以控制他人、玩弄他人為樂的傲慢。畫面里，本城闔上素描簿，轉身面對箕輪，像剛剛一樣一頁頁翻開。

那是完全陌生的房間。箕輪坐在正中央一張紅色高腳椅上，身體纏著茶褐色的帶狀物，不知是膠帶還是皮帶。

換句話說，千葉突然提到糕餅，肯定是從影片中聽到歌聲。

我早習慣千葉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說話方式，但多少還是有些「你又來了」的不耐煩。

再看一次箕輪遭戲弄的過程，實在是心理上的一大負擔。我數度想閉上眼睛，但我告誡自己，一定要仔細瞧清楚。想戰勝敵人，首先得了解敵人。閉上眼沒辦法躲過敵人的拳頭，畏畏縮縮沒辦法與敵人正面對決。

起初，我以為對方在戲弄我，接著懷疑是對方的策略，好讓我不設防。不料，他又解釋：「我不擅言詞，想必帶給你不小的困擾。去年我扔糕餅只是開個玩笑，並無惡意。」

我絕對無法原諒這個人。為了拋開恐懼與憤怒，我甩甩頭。

「既然約在蕎麥麵店會合，應該就在那家店附近。不然怎麼來得及救人？」美樹推測道。

手中的液晶熒幕上，本城走到綁在高腳椅上的箕九*九*藏*書輪前面，取出一本素描簿。他朝鏡頭打開素描本，上頭有一排以粗麥克筆寫成的橫向黑字：

「謝謝。」我隔著電話低頭鞠躬。原本打算掛斷電話，忽然覺得不安，又將手機拿回耳邊，喊了對方的名字，拜託道：「這件事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很可能會通知警方，甚至聯絡其他記者到糕餅店附近圍堵。雖然我只是詢問糕餅店的位置，還是不免會引起軒然大|波。我望美樹一眼，補上一句：「算了，要不要泄漏出去，你自己決定吧。」

我急忙瞥向手錶，此刻是早上七點半。

對我們來說，有沒有證據根本不重要。因為我們早不奢望警察機關、法院或法律條文能為我們伸張正義。那男人或許算準我們根本不想保留證據，也或許早安排某種推翻這段影像的證據效力的詭計。要不然就是他如今騎虎難下，顧不得那麼多。

「請告訴我那間店在哪裡。」我強硬地重複一遍，接著深深吐口氣。

「在影片里聽到？」

我知道世上有許多「記憶力過人」或「計算能力過人」的天才，但眼前的情況能否以「聽力過人」解釋，我不禁抱持懷疑態度。

「及時抵達麵店，不代表解決問題。」我提醒。那男人絕非只想舉辦一場競速比賽。就算我們達到要求，他也不會稱讚我們，更不會乖乖領著我們去救箕輪。「在他眼中，這也是……」

「你們真的聽不見嗎？難道是我耳力太好？」依千葉的口氣，似乎認為有問題的不是他，是我和美樹。

「對了……」美樹問：「有沒有辦法從影像中研究出箕輪到底在哪裡？比方建築物的特微之類的……」

「我的老家。在同一個區里，有棟矮小老舊的深褐色三層樓公寓。那糕餅店就在公寓的一樓。顧店的是對老夫婦，店名就是『菜摘』。」

「美味又好吃？你在講哪門子笑話？」

「千葉先生，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千葉先生，你怎會知道這首歌？」

影片到此結束。

本城不疾不徐地將素描簿內頁一張張撕下，取出打火機燒掉，直到紙張燃燒殆盡。火舌要燒到手指的前一秒，本城才放開，表情毫無變化。火熄后，他作勢踩灰燼，或許穿著鞋子。

可是，箕輪並未掙脫束縛。

對方報出一串地址，我復誦一遍，美樹抄在紙上。「這是哪裡的地址？」我問。

「想到什麼？唔，多少想一些事情。」

「那間店在哪裡九*九*藏*書？」美樹問。沒錯，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我立即用智慧型手機上網搜尋。原以為大部分的資訊都能從網路上取得，這一次卻徒勞無功。雖然搜尋到幾個提及「菜摘糕餅」的網頁，卻沒有一個網頁標明糕餅店的地址。在某年輕女子的雜記里，提到「菜摘糕餅」讓她懷念起故鄉，並介紹經營糕餅店的是一對老夫婦，一大早就開店做生意。不僅如此，她還記下宣傳歌的歌詞，偏偏沒寫出具體地點。由於網頁好幾年未更新，要找到作者恐怕不容易。

「什麼問題？」

「單靠紅窗帘，沒辦法鎖定目標。」我出聲。除非是像「比薩斜塔」一樣稀奇的建築物，才可能鎖定地點。否則，別說是紅窗帘，就算整棟屋子都是紅色，恐怕還是能找到許多相同特徵的屋子。

美樹應該已察覺我打給誰。她靜靜守在一旁，一句話也沒說。

「有沒有紙筆？」記者刻意壓低嗓音，似乎不想讓周圍的人聽見。

本城往身後的箕輪看一眼，翻開下一頁。

對方沉默不語。其實我記不得這名記者的長相，不過，當初守在家門外的記者群中，他的體格特別壯碩。上小學時，班上有個同學專愛挑個性懦弱的人欺負，這名記者應該也是相同類型。就算受害者苦苦哀求，他都不為所動，將對方欺負得體無完膚。電話另一頭依舊沉默，卻聽得見陣陣雨聲，對方似乎在戶外。

首先浮現在我腦海的，是他去年以電子郵件寄給我的影片。在那影片里，菜摘遭他施打藥物，逐漸不再動彈。那個毀了菜摘一生的男人，居然毫無悔改之心，還刻意將影片寄來給我們夫婦。

「啊，沒錯。」

由於我設定為不顯示號碼，對方可能不接電話。基於工作性質，他大概樂於接聽任何來歷不明的電話。但若他警戒心很重，或許會選擇拒聽。

這一瞬間，回憶湧上我的心頭。「對了，那個拿糕餅砸窗戶的記者，不也唱過這首歌？」

不曉得他還是不是記者，但佐古家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多半也傳入他耳中。

本城翻開下一頁，上頭寫著：

我一聽，差點沒笑出聲。當初他投擲糕餅，還在門外大呼小叫，算哪門子玩笑？可是，他的口氣不像撒謊，或許真的不擅溝通。

「看了，問我的感想嘛……」千葉面無表情地應道：「美味又好吃。」

「我不會泄密的。」

「早上九點半，這張椅子下的炸彈將會爆炸ｈttｐｓ://rｅａｄ•９９ｃsｗ•cｏｍ。」

我一時說不出話，憤怒猶如沸騰的血液在全身流竄，腦袋不斷發出泡沫破裂的聲響。但我心裏明白，魯莽行動只會把事情搞砸。於是，我努力壓抑情緒，像試圖安撫一群蜂擁而來的暴民。

「那窗帘是紅的，應該很醒目。」美樹指出。箕輪待的房間幾乎空無一物，但左側有扇窗戶，掛著深紅窗帘。

我立即重新播放影像，液晶熒幕的畫面再次動起來。

「一場控制遊戲。不過，我想問個問題。」千葉意興闌珊地開口。

他的工作理念及人生態度，我無權干涉。何況，我並不想對他低聲下氣。

我盡量放慢說話速度。

「咦？」

更匪夷所思的是，千葉怎會在這節骨眼上突然唱出來？

我與美樹發出驚呼。

「咦？」美樹先是感到詫異，接著露出彷彿心靈完全蒸發的表情。

然而，愈是掙扎，愈是突顯出他的無力與悲哀。巨大的力量幾乎快扯倒高腳椅，那代表的，是即使失去自由也不願放棄希望的求生意志。

我將音量開到最大。幾乎聽不見聲音，不曉得是影片的聲音太小，抑或耳朵已麻痹。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發生的？」一旁的美樹驚呼。她也湊近手機熒幕。

「我上次提過，『desk』既是桌子也是雜誌社主管，那椅子是不是也代表一種職位？」

那男人走到鏡頭前。我的腦袋還沒掌握情況，身體已出現反應。巨大的緊張感襲來，胸口彷彿遭到重壓，內臟變得異常沉重，全身像開了個大洞。

「你在何處？」記者問。

「既然如此，那就出發吧。」背後的千葉說道。我轉頭一看，他走向迷你音響，瞧也不瞧我們一眼。見他似乎想播放CD，我忍不住加重語氣：「千葉先生，這種節骨眼上，你還想幹嘛？」

記者一語不發，但我相信他聽得十分明白。雨聲滴答作響，彷彿在代替他回復。

「好了，山野邊先生，快點行動吧。要是你來得太遲，他會被炸得粉身碎骨。」男人最後湊向鏡頭，輕聲低語。

箕輪大概沒注意到本城裝有攝影機，毫不掩飾地展現最悲慘的一面。我巴不得轉頭不看，但我強迫自己看下去，美樹也湊過來。高腳椅終於被箕輪扯倒，發出撞擊聲。

「名堂？」

對方繼續保持沉默。

「也對。」

電話另一頭傳來粗魯的話聲，對方報出姓名。

「我們走吧。」千葉大步走向門口。

「該怎麼做才能救出箕輪？剛剛的影片https://read.99csw.com，你有沒有認真看？」我繼續質問。

我再度操作手機，播放網址的影片。第三次觀看影片，衝擊與真實感降低許多，彷彿看的不是真實事件，而是虛構作品的重新詮釋或二次創作。我與美樹並未凝視畫面，而是將耳朵貼在擴音器上。原以為影片只有畫面沒有聲音，如今仔細傾聽，才發現其實同時錄下聲音。我聽見本城的走路聲、素描本的翻頁聲、箕輪在椅子上的掙扎聲。可是，不管我怎麼聽，都聽不見千葉說的來自屋外的歌聲。我將音量轉至最大，重新播放。「好像真的有歌聲……」美樹不太肯定，顯然懷疑自己是先入為主產生幻聽。

「神經是什麼做的？人類的神經不都一樣？」千葉伸出手指，在空中畫出類似樹枝分岔的線條。我認出那是書中常提到的「神經突觸」，不禁苦笑。

「或許他根本不打算讓我們救人。」我開口。那男人的心思，誰也猜不透。「事到如今……」

千葉指著我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我舉起手機，再次確認：「你是說剛剛的影片？」

「嗯，也是。」千葉應一聲，卻不肯離開迷你音響。

「我是山野邊遼，記得嗎？我想知道你去年給的糕餅在哪間店買的。」

我無法想像對方此刻的表情。當他說出「菜摘」兩字，話聲微微顫抖。他知道這是我女兒的名字。但我無法判斷他是驚惶，還是罪惡感作祟。

「剛剛的影片？」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美樹皺起眉。

「我知道錯了。」

他嘴上貼著膠帶，雙耳戴著一副大耳機。「幸好眼睛沒事。」我不曉得這麼說有何意義，但就是無法忍住。

我巴不得衝進液晶熒幕內，揪住那男人，撕裂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是在影片里聽到的。」

「看來不是全國知名的糕餅店。」美樹瞄過搜尋結果，不禁嘆氣。

如今我能採取的手段相當有限。於是，我取出平常慣用的手機，開啟電源，進入拒絕往來號碼名單。其他號碼我都能置之不理，唯獨一個號碼，當時非封鎖不可。查到該號碼后，我以聯絡箕輪用的智慧型手機撥打。美樹疑惑地看著我，不明白我在做什麼。

我望向美樹，以右手做出拿筆書寫的動作，她點點頭。

「在白萩蕎麥麵店會合，我會帶你們到這個房間。」

「話說回來，糕餅的名字竟然和你女兒一樣，實在有意思。山野邊，你們跟這間糕餅店是不是有交情？」

「我想知道那間店在哪裡，請告訴我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