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靈
小婉脫力的掙扎對於李楠的行動造不成任何阻礙。她感受著喉頭越來越重的壓痛,櫻唇本能地大張著,舌頭在唇間來回擺動,可無法吸入一絲空氣。
「李楠?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一線微光剛在天邊露頭,趙斯捷就鑽出了帳篷,一眼看到垂頭喪氣坐在篝火灰燼前的李楠,驚了一嚇。
「姑娘,喜歡就買一件吧。」靠牆而坐的攤主抬起頭來,發出一把蒼老的聲音,漢語也很不標準。四雙眼睛齊刷刷掃向攤主,對方是一個藏族老頭,帽檐始終遮著雙眼,黑紅的臉膛上刀刻般的皺紋使人判斷不出他的年紀。
李楠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猶豫片刻,他返身從帳篷里拿出一塊手帕,走過去將骨碗包起來,扔進了龍新的空帳篷。小婉也懶洋洋地爬出帳篷,她已經有一天多沒有說話了,紅腫的雙眼只是淡淡瞟了兩個男孩一眼,又失魂落魄地盤腿坐下,捧著沾染龍新鮮血的圍巾發獃。
高原的晨風卷拂著黃土,昨天那片屋檐下一個人也沒有。四個人從鎮尾找到鎮頭,又從鎮頭尋到鎮尾,擺地攤的老頭彷彿原本就不存在似的,蹤影全無。四人又分頭向鎮上的人們打聽,誰也不記得曾見過那樣一個老頭。一個上午就這樣浪費在尋尋覓覓中,中午時分,他們失望地站在那片屋檐下,都沒了主意。
05
許是累了,很快屋子裡就安靜下來。趙斯捷抽出剛買的那把藏刀,左右揮動,舞得虎虎生風。龍新也要小婉把她買的那隻碗拿出來看看,小婉故意不依,兩人笑鬧了一陣子,龍新最終獲勝,伸手從小婉背包里搶過了那隻碗,翻過來,在油燈下細細欣賞起碗底的雕刻來。小婉趴在龍新身邊,兩人低聲研究那幾個藏文究竟代表什麼含義。
原來,那晚在小婉、趙斯捷和李楠先後睡下之後,龍新睡不著,獨自坐在火堆邊看地圖,研究第二天行進的路線。中途,他突然想起了那隻骨碗,於是將碗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著。其實他是不怎麼相信那些不著邊際的傳說的,可一想到那隻碗曾是一個人的頭蓋骨,也不禁感到有點不寒而慄。
一個攤子一個攤子看過來,大家都很失望。那都是些粗製濫造的小玩意兒,沒有一點特色,感覺隨便在哪個旅遊點都能買上兩三樣。而此時,夕陽已漸漸西沉,高原的氣溫開始下降,在龍新的建議下,四人決定今晚就在小鎮上找一戶人家投宿。
遇到這種情形,兩個男孩子也是六神無主。經商議之後,他們決定,由趙斯捷陪著小婉,李楠下山去尋求救援。李楠收拾好行裝,去龍新背包里找地圖,吃驚地發現,不僅地圖不見了,那隻可怕的骨碗竟也消失無蹤。當李楠面容煞白地將這個消息告訴趙斯捷時,趙斯捷的臉色自然也比他好不到哪兒去。
聽了李楠的話,小婉驟然想到了什麼,猛抬頭:「你是指……那個……碗?」
趙斯捷一驚:「還是……別去了,太可怕了。」
走到小婉面前,李楠停了下來,眼中漸漸漂浮起一種極其怪異的神色。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用腳尖觸了一下那隻骨碗,轉而看向小婉,緩緩地,他伸出了一隻手。
「不過……」李楠踟躕片刻,繼續說下去,「不過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周圍一定蟄伏著什麼東西。趙斯捷可能就是被那東西抓去了,而龍新的失蹤也跟那東西有關。或許,我走不出山林,也是那個東西在作祟。」
「這隻小碗真可愛,多少錢?」小婉放下一根彩色石頭串成的項鏈,在地攤邊沿拿起一隻灰黃色的小碗。那隻碗跟巴掌差不多大小,淺淺的,拿在手裡很輕。她將碗翻過來,在碗的底部雕刻著一隻振翅高飛的鷹,下邊一排藏文,雕工十分精細。
平時這樣依偎著阿新,一定會感到很甜蜜的。為什麼今天非但沒有這種感覺,反而隱隱有一些擔憂呢?小婉瞟了龍新一眼,他今夜也很沉默,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出神。沒等趙斯捷和李楠回來,她就推說累了,鑽進自己的帳篷躺下。一開始她的睡眠很淺,帳篷外火焰「噼噼啪啪」的燃燒聲清晰地灌進她的耳中,她似乎還聽到了趙斯捷和李楠回來的腳步聲,繼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龍新訝異地看向櫥窗,一隻明黃色的塑料碗端端正正擺在那兒,在燈光下特別醒目。他釋然:「小婉,不是那隻骨碗,你看清楚了。」
「這高原到處看來都一樣,你確定就是在這塊兒?」龍新搖下車窗,伸出頭去往回看。
小婉還有些擔心,但在龍新和趙斯捷的輪番安慰下,懸著的一顆心漸漸放了下來。但這一夜,她死活都不敢再把那隻骨碗揣在包里了。龍新義無反顧地接過了保存骨碗的任務,在哄睡了小婉之後,他才來到另一間屋裡,與趙斯捷和李楠擠在地鋪上,很快沉入了夢鄉。
不多久,一陣窸窸窣窣聲在周遭響起,沒有具體方向。小婉更害怕了,雙手緊緊捂住了耳朵,似乎這樣就可以使她遠離一切未知的危險。突地,一隻手重重拍在她背上,她再也無法控制肆虐的恐懼,凄厲的驚叫撕破夜空……
「不可能,不可能,阿新怎麼會……」小婉捧著圍巾,一連難以置信的表情,朝著趙斯捷和李楠嘶吼,「你們幹嗎不繼續找啊?」
趙斯捷打了個冷戰,腦海里回閃著早上看到的那條黑影,還有那隻莫名出現的骨碗,心裏開始陣陣發虛。李楠是怎麼了?出去探路回來后變得越發古怪了。他這麼想著,李楠的身影和那可怕的黑影不斷在他眼前重疊,又分離。最終,他搖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因為不管李楠的動作有多迅速,他都沒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出現在兩個不同的方向。
「可是……您怎麼能確定那就是……」小婉始終不敢說出「頭蓋骨」三個字,抖抖地看著老太太。
趙斯捷顫了顫,吁出一口氣,右手抬起,按住了「怦怦」直跳的心。原來是落葉的聲響,嚇死我了。他舔了一下乾涸的嘴唇,準備繼續前進。可他剛想抬腿,卻猛地一怔,驚恐萬分的雙眼死死瞪著前方樹榦間的空隙。伴隨著「簌簌」的聲響,一條黑影在暗影中稍縱即逝。
「阿……阿新?」小婉抬起眼皮,手中那物事「撲通」一聲掉在地上。那是一塊三角形的石頭,尖利的角上沾染著鮮血。
黑夜,再次施展它的淫|威,以極快的速度驅趕著光明,佔領每一個角落。
李楠https://read.99csw.com面色陰晴不定,過了好一會兒,他沉聲說:「你看著小婉,我追過去看看。」
「喂——快看!快看啊!」龍新突然指著前方的地平線興奮地大叫起來,聲音在廣闊的高原上傳得很遠。
等到小婉又一次睜開雙眼,天已經亮了。她打著哈欠爬出帳篷,看見趙斯捷和李楠垂著頭坐在熄滅的篝火前。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阿新呢?」沒有人回答她,坐在那裡的兩個人誰也沒有抬頭。她看了一眼龍新的帳篷,拉鏈敞開著,裡邊沒人,她又追問道,「阿新上哪兒去了?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那還是在西藏解放以前,當時的老頭和老太太都是一個農奴主家的農奴,與現在的龍新他們年紀相仿。老頭有個好朋友,叫做扎西,也是個農奴,是他們中最英俊、最出色的小夥子。而身為農奴的扎西卻擅越界限,接受了農奴主的女兒卓瑪的愛。男才女貌的扎西和卓瑪,他們的愛是甜蜜的,可身份的懸殊,又給他們的愛摻雜進絲絲苦澀。
睡夢中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小婉突然醒了過來。她是被一種聲音驚醒的,睜開眼睛之後,那種聲音卻消失了。她迷迷糊糊望向帳篷透明的穹頂,外界,仍是漆黑一片。她又閉上了眼,疲累的思維不願去追究聲音的來源,很快再次跌入無夢的睡眠深處。
怯怯地掃了一圈包圍自己的黑暗,趙斯捷更加害怕起來。他胡亂弄滅了篝火,飛快地衝進自己的帳篷,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努力逼自己快點入睡。
日漸憔悴的卓瑪過了將近一個月才得知這個消息,而那時候,扎西的人皮早已做成了一面大鼓,股骨則被製成了鼓槌。特別是當她知道了父親送給她做油燈的小碗是扎西的頭蓋骨製成的之後,她徹底絕望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她捧著那隻骨碗攀上農莊后的懸崖,在父兄的驚呼聲中縱身躍了下去。事後,農奴主派了一百多人四處搜索,卻始終找不到她的屍體,甚至那隻骨碗也蹤影全無……
小婉只是低頭流淚,她堅信,不管剛才是真實還是夢境,龍新一定來看她了。趙斯捷不敢稍有懈怠,他找出新買的那把藏刀,握刀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我迷路了,又轉了回來。」李楠側過臉,傷痕纍纍又蒼白無比的臉十分駭人。
「大爺,這……」四人面面相覷,龍新慢慢起身,一臉的不解。
龍新牽了牽嘴角:「小婉,你……」
「小鎮。」小婉轉回身來,驚慌的眼中淚水漣漣,「咱們那天經過的小鎮不見了。」
鼻尖上的冷汗微微閃光,梗著脖子與櫥窗中兩道陰冷的目光對視良久,小婉猛回頭。對過的樹下空空如也,一個人影也沒有,呼嘯的寒風怪叫著搖撼樹枝,半空中翻卷飄飛著一隻白色的塑料袋,顯得孤寂而無奈。
李楠起身欲走,卻被小婉拉住:「我跟你一起去,我一個人……害怕。」
李楠搖搖頭,顯得很疲倦,轉身爬進了自己的帳篷。趙斯捷還想問點什麼,帳篷門的拉鏈在他面前拉了起來,顯然李楠不想再跟他說什麼,他知趣地閉上了嘴。他回頭看了看小婉的帳篷,毫無動靜,而李楠那邊已經傳來均勻的鼾聲。他站起來,走向密林深處,懸崖方向。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四人才來到他們剛才看到的小鎮。說是小鎮,其實也就是一條街道,兩邊散布著十幾幢土坯房子,從鎮頭漫步到鎮尾大概花不了二十分鐘。而且,黃土覆蓋的街上冷清清的,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兩三個看上去像是賣旅遊紀念品的小攤子窩居在街道兩邊,攤主都穿著厚重的藏族服裝,慵懶地坐在攤子後邊。
「怎麼?」龍新急轉頭,小婉的樣子將他嚇了一跳。
「小鎮?」小婉皺起了眉頭,還是女孩子比較細心,她轉向龍新,「阿新,剛地圖上好像沒有那個小鎮啊。」
小婉戰兢兢瞪大雙眼,儘管眼淚模糊了視線,她還是看得很清楚,面前蹲著的確是李楠。
意識在腦子裡逐漸退潮,掙扎也變成了持續的抽搐。小婉的視線開始模糊,李楠兇殘的臉蒙上了一層白翳,他的聲音也變得飄忽不定:「你怎……知……我……龍新……感情,我比……愛……深……」隨著話音的落下,他的十指慢慢收攏。
06
趙斯捷依然低著頭,用一種沉痛的聲音斷斷續續道出了事情的經過。清晨,當李楠第一個鑽出帳篷時,他就發現龍新已經不見了。那時候,他並未在意,以為龍新只是到附近轉悠去了。然而左等右等不見龍新回來,他開始不安起來,叫醒趙斯捷和他一同出去尋找。他們穿過林子來到一個懸崖邊,竟在懸崖旁的黃土上發現了很多凌亂的腳印,腳印上到處是斑斑點點的血跡,循著血跡,他們在一棵折斷的植物上找到了這條圍巾。
「哇!這些東西好漂亮哦,咱們看看。」小婉話音未落,人已經蹲在了攤子前,拿起一件件工藝品,愛不釋手地對著夕陽觀看。
回學校已經兩個多月了,龍新和小婉的生活漸漸歸於平靜。十一長假的那段記憶卻深深潛伏在他們心底深處,時不時會在夜闌人靜時竄出來,攪擾他們美麗的夢境。
龍新反手抽出地圖展開:「對呀,在這一塊兒確實沒有城鎮。」
「阿新……阿新他……」李楠緩緩抬頭,小婉發現他眼圈紅紅的。他說了半句,不再說下去,而是將一件一直捂在胸前的東西舉到小婉眼前。
根本不用細看,小婉就認出,那是龍新的圍巾,是去年她親手織給他的。她心知有異,一把奪過圍巾,厲聲喝問李楠:「阿新呢?我問你,阿新他……」話說到這兒,她忽然停了下來,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淺藍色圍巾上一大片醒目的深紅色。
小婉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破碎的夢境被龍新的笑靨添滿。漸漸地,有一絲聲音侵入她無聲的夢中,那聲音很熟悉,撕扯得她的心隱隱作痛。她蹙起眉心,緩緩睜開雙眼。
「管他呢,有鎮子就可以休息了。再說這個鎮子這麼小,一般是不會標在地圖上的。」趙斯捷奪下地圖,重新塞進龍新包里。其他人一想他的話也對,便不再多慮,快步緊跟上已經跑到前邊的他。
艱難的等待中,時間過得異常慢。
在趙斯捷的勸說下,只喝了幾口水的小婉,重新無聲地爬回帳篷,倒頭躺下。可能累極了,李楠也一聲不read.99csw.com吭地早早睡下了。就在他低頭進入帳篷的一剎那,趙斯捷無意中看了他一眼,火光跳躍中,他臉色發青,回頭瞥來的目光中閃過兩星寒光。
「唉——姑娘,你怎麼偏偏選中那隻碗啊?」老頭幽幽長嘆,「傳說冤死的人,他們的靈魂會附在這些骨頭上。再加上、加上卓瑪是抱著這隻碗跳崖死的,她的屍體也沒能找到,得不到超度的靈魂也會附在碗上。很邪的!很邪的!!」
李楠沒有回答,滿布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隻骨碗,慢慢站起來,步履沉重地走向小婉。
李楠發出凄厲慘嚎的同時,小婉身上的重壓驟減,她捂著脖子坐起身,猛烈地嗆咳起來。一雙手扶住了她的雙肩,她的身體一陣輕顫,想也不想,高舉起左手中那個物事。
01
看著懸在自己頭頂的那隻手,小婉求助似的抬起左臂,顫抖得非常厲害。李楠彎下腰來,穿透薄霧的月光照在他臉上,在蒼白中摻入一抹慘青色。
「啊——啊——」兩人高高低低走出了很遠,小婉突然剎住腳步,指著電筒光柱直射的前方,說不出話來,本就不多的血色從她臉上完全褪盡。
04
呆了足有好幾秒鐘,趙斯捷再難忍受恐懼的折磨,旋身朝營地狂奔。此時,朝陽已經紅彤彤地籠罩著那片林中空地。一頭撞出樹林,第一眼接觸到的物事,終於使得他再也忍不住,大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管那麼多了,我去找找趙斯捷。」
好難受!阿新,等著我,我就要來了。此時的小婉已喪失了求生的慾望,她不再做徒勞的掙扎。當她的眼睛終於再接受不到絲毫光亮時,她發紫的嘴角居然浮上了一絲微笑。
03
帳篷的拉鏈打開了,縹緲的霧氣纏繞者清冷的月光滲進來。月光中有一張臉,極其慘白,虛幻得透明,失去血色的雙唇一開一合,輕輕地呼喚:「小婉,小婉……」
眼淚狂湧出小婉眼眶,她大叫一聲「阿新」,不顧一切地衝進了樹林。趙斯捷和李楠慢了一步,待到他們起身追趕時,她的身影已沒入樹冠的陰影中。一路追到懸崖邊,他們才追上她,剛好來得及將失去理智的她拖住,撲倒在地。
「什麼不見了?」龍新和女警異口同聲詢問。
什麼聲音?突如其來的一種不和諧的聲響,正是令得趙斯捷停下腳步的原因。隨著他的靜止,那個聲音也憑空小消失。就這樣,他與空靈對峙著,神經繃緊到了極限,細微的汗珠也悄悄地溢出他的毛孔。慢慢地,有一陣微風掠過,繁茂的枝葉起了一些騷動,幾片枯葉垂直落下來,掉在地上厚厚的落葉中,發出的聲音很大。
「碗?」女警瞥了男警一眼,詫異回頭,「什麼碗?」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小婉最終用十二塊錢買下了那隻碗。趙斯捷也挑了一把小巧的藏刀,開了刃的,鋒利的刀鋒在夕陽下反射著血紅的光芒。龍新和李楠卻沒選到合意的東西,臨離開地攤的時候不免感到些許遺憾。
小婉睜開微閉的雙眼,仍不敢正過臉來,直到終於看清了那只是一隻塑料碗,她才呼出一口長氣。然而,這口氣還沒完全滑過咽喉,卻被她硬生生吸了回去,脹得胸口隱隱的疼。
小婉雙眼蓄淚,將目光使勁從骨碗上挪開,可憐兮兮地看著李楠,努力想要克服恐懼。然而,接踵而至的驚恐實在太強烈,令得她的身體沒有一絲氣力。
07
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濃霧深處驀然傳來一聲大叫,由於聲音過於短促尖銳,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神遊天外的小婉恍若未聞,趙斯捷卻神經質地跳了起來,刀尖對著前方,原地轉了一個圈,猶疑不定地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一步步走過去。
一男一女兩名警察上了車,男的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山腳。小婉似乎想起了什麼,在龍新懷裡動了一下,弱弱地問前排兩名警察:「請問你們把那隻碗拿下來了嗎?」
四人在鎮尾挑了一幢看上去比較乾淨的房子,並一致推舉能言善道的趙斯捷前去交涉。開門的是一個老頭,瘦小乾枯,卻慈眉善目。在趙斯捷連說帶比畫下,老頭困惑的臉上綻開了笑容,熱情地將四人讓進了屋裡。屋子的陳設很簡陋,昏黃的油燈光下,一切似乎還挺潔凈。
「那麼,昨晚我看到的人真是你?」小婉虛弱地笑了。
一聲短促的驚呼,小婉手中的電筒脫手飛出,整個人跌倒在落葉堆中。跟著電筒光看過去,李楠的喉結猛然滾動了一下。他看得很清楚,是那隻骨碗,小婉腳下正是那隻再次神秘失蹤的骨碗。
李楠胡亂吃了點東西,也不敢停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在繼續前進。衣服被掛破了好幾處,裸|露在外的臉和手也被不知名的植物尖刺劃出很多小傷口。不清楚究竟走了多久,他驟然停了下來,欣喜地發現,就在不遠的前方,有朦朧的月光從樹林的縫隙間透進來。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他緊跑幾步,一頭衝出了樹林。
「你也說了,那只是一個傳說啊。」龍新笑了,「傻丫頭,咱不信那個邪。」
半山腰,有一塊林中空地,四人決定就在這兒紮營了。支帳篷的時候,小婉對這座山、這片林子都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愈加悶悶不樂,可她又實在無法確證這種莫名的不適感從何而來。
龍新釋然,柔聲勸慰小婉。等到小婉情緒逐漸平復,兩人來到外屋。大家吃過早餐,告別那對老夫婦,出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昨天擺地攤那個老頭。
「那就是扎西的頭蓋骨。」誦完經的老太太站起來,沙啞的聲音令四個年輕人心頭一凜。
「是我,是我。」面前的龍新衣衫襤褸,蒼白的臉上綻放著溫暖的笑容。
行至宛若一堵白牆的霧氣邊緣,趙斯捷頓了頓,回頭看了小婉一眼。正當他緩慢地將頭轉回去之際,伴著一聲突起的慘呼,他的身體被一股大力猛拖進霧牆中。小婉弓著的背脊抖了一下,如同夢遊中驚醒的人,迷茫四顧。
小婉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驚恐無助地看著李楠。
李楠沉思半晌,將那隻骨碗隨著龍新失蹤,又莫名其妙出現的事告訴了小婉。為九九藏書了證實自己的話,他轉身鑽進了龍新的帳篷。一通翻找之後,他空手而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又不見了。」
「怎麼回事?」隨後從帳篷里出來的李楠詫異地看著悲泣的小婉。
「小婉,你冷靜點。」趙斯捷吸了吸鼻子,「我們趴在懸崖邊向下看了,那裡深不可測。我們也喊了很久,可是……」他搖搖頭,以顯示自己的無能為力。
「家徽。」老太太的臉在被油燈晃動的暗影塗抹上一層陰翳,怪嚇人的。「碗底那個圖案就是農奴主家的家徽。」
天,終於黑了下來。
響聲驚動了四個年輕人,他們錯愕抬頭。老頭上前一步,正欲斥責老太太,一眼看到龍新拿著的那隻碗,剛到嘴邊的責難「咕咚」一聲吞回肚裏,臉上的驚恐絕不亞於老太太。此時老太太已一步步退回門邊,低首垂目,手指快速捻動著念珠,翕動的嘴唇念念有詞。
徒地,腳下「嘩啦」一響,李楠跨出去的右腳踩了個空,身體向前猛撲出去。他心一沉,電筒脫手而出,桔黃的光柱頃刻隱沒在腳下的濃霧中。身子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絮狀的霧在身邊迅速掠過,被月光浸潤成淡青色。他絕望地閉上雙眼,四肢無助地在空中划動……
「小婉。」晨曦在龍新的臉上投下斑斑點點的金光,有淚光在他眼中閃爍。「小婉,你聽我說,我雖然被趙斯捷推下了懸崖,可是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龍新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小婉,將她攬進懷裡,艱難地乾咽了一口:「大爺,您別嚇我們了。」
阿新!不要……小婉猛地坐起,茫然四顧。窗外,天光已大亮。她雙手揉著被子,感覺胸口堵得厲害,一種即將失去龍新的痛楚狠狠擠壓著她的心。她欲哭無淚,呆坐在床上,直到龍新來催促她起床。她不顧一切地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彷彿害怕他忽然在她面前蒸發掉。
一個清閑的傍晚,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小婉勾著龍新的胳膊漫步在校外一條冷僻的小街上,街上坐落著幾家商鋪,稀稀落落的行人頂著寒風,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一隻灰黃色、巴掌大小的碗,碗底還刻著一隻鷹和幾個藏文。」龍新回答。
「是阿新,是阿新……」小婉頹然跌坐下去,抽噎著喃喃自語。
瞬時間,小婉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這隻是一種感覺,找不到具體的來源。在她困惑不已之時,李楠的動作驟然變得敏捷,他如同一隻兇猛的美洲黑豹,飛撲過來,騎在她身上,死命卡住了她細弱的脖頸。
雖然最終小婉還是接受了三個男孩子的提議,繼續他們的旅程,但她心裏那個死結仍難以解開,隱隱梗在喉頭,心境怎麼也豁達不起來。在接下來的旅途中,她根本無心欣賞周邊的美景,甚至連照相都笑得很勉強。
轉過一個牆角,在昏暗的光線下,小婉第一個發現,一片屋檐的陰影里有一個賣紀念品的小攤子。看上去比其他那幾個簡陋得多,就是一張土黃色的布鋪在地上,上邊零星擺放著一些工藝品,一眼看去件件都很精緻。
「李楠,你……」小婉「瘋了」兩個字還未出口,卻被李楠那雙蒼白有力的手扼殺在喉間,只余「喀喀」的窒息聲。
趙斯捷哈哈一笑:「別讓這些鬼話影響咱們的心情了,咱們是出來玩的,玩就要玩得開心嘛。」
「別、別、別……把那隻、那隻碗收起來。」老頭圓瞪的雙眼死死盯著龍新手中的碗,後退一大步,驚慌失措地搖晃著雙手。
慘叫聲再起,卻已十分遙遠。這一聲足以讓小婉徹底回過神來,恐懼也隨著意識的恢復迅即佔據她的身體,她雙手撐地,驚恐後退,直至後背抵在帳篷支柱上。霧氣瀰漫的山林又回復死寂,她的呼吸毫無規律,身體縮緊,雙手抱頭,將臉深深埋在膝頭上。
李楠搖搖頭,滿含同情地看著小婉:「也許只是你的一個夢。」
聽到老太太的話,樂天的趙斯捷重重呼出一口氣:「這就簡單了,明天一早找到那個擺地攤的老頭,退給他就行了。」
「骨碗?難道我那隻……」小婉淚痕未乾,臉色卻瞬間變得煞白,雙手緊緊攥著龍新的胳膊。龍新和其他兩人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們緊咬牙關,努力遏制內心蒸騰的恐懼。
「啊——」一聲輕呼脫口而出,小婉臉上的血色頓時消失,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碗?」龍新回望了身後的三人一眼,再看看手裡那隻碗,順手遞給小婉,示意她收起來。「大爺,到底怎麼回事?那隻碗……怎麼了?」
休息片刻,還是龍新先開口:「我看算了吧,再這麼找下去,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到那個老頭。」
「趙斯捷呢?我剛才好像聽到他的慘叫聲。」
「沒有,屍體旁啥也沒有。那兒正好是我負責勘察的。」男警聳聳肩,追問了一句,「很重要?」
小婉猛轉身,趴在另一邊的車窗上看了很久,像是在喃喃自語:「沒了,怎麼不見了?」
至此,話題結束,車上的四個人誰也沒有再吭聲。龍新和小婉一起失神地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是一成不變的黃土高原。
「說得對。」李楠倚在牆上,淡淡地回應,「人死萬事空,哪有什麼靈魂呀?」
「就在……屍體旁邊。」龍新回憶了一下,「扣在地上的。」
唉!算了,別想了。既然出來了,但求開心吧。不過小婉從小到大都很會自我安慰,所以在別人眼中,她從來都是個沒有煩惱的開朗女孩,這也是龍新最欣賞她的地方。背著只大旅行袋走了大半天,四個人都很累了,一開始對一望無垠的黃土高原那種新奇感也已消失殆盡,現在大家誰都不想多說一句話。
小婉收回驚恐的目光,白皙的眉心慢慢擰成了一個疙瘩。她看著龍新,顫巍巍抬起雙手,輕撫著他的臉,啞啞地問了一句:「你……究竟是人是鬼?」龍新微微一笑,張開了嘴,卻被小婉輕輕捂住。「不要,我不要你回答,不管你是人是鬼,我依然……愛你。」
「那你怎麼找回營地的?」趙斯捷關切地在李楠身邊坐下,「沒有受傷吧?」
晚餐都是藏族特色菜肴,四個人趕了一天路也著實餓了,不一會兒功夫,就將滿桌飯菜一掃而光。飯後,第一天出遊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大家圍坐在桌前,嘰嘰喳喳討論一路的見聞。只有李楠沒有參与,坐在一邊沉默地整理數碼相機里的相片。
「碗,那隻……碗。」
「扔掉不就OK了?」九-九-藏-書就不吭聲的李楠突然蹦出這麼一句。
「不能扔,不能扔呀。」老太太數著念珠,「你們在哪兒買的就得退回哪兒去,要不就得賣給別人,這樣災難才會遠離你們。」
「小婉,怎麼了?」龍新被小婉的舉動弄得十分迷惑。小婉依舊摟著龍新不肯放手,抽噎著將夢境訴說給他聽。
在遍地浮土中,小婉歇斯底里發泄一番,終於泄了勁,被趙斯捷和李楠架回帳篷邊。坐在帳篷里,她失魂落魄,雙手緊攥著那條圍巾,空洞的大眼睛里不斷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淚水再次朦朧了小婉的雙眼,她將頭靠在龍新肩上。龍新緊緊摟著她,嘴唇輕輕印在她的額上。兩人依偎在一起,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任由朝陽在他們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暈。
兩個男孩沒將這件事告訴小婉,李楠按原計劃,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下山而去。這本是一片原始林區,絕少有人涉足,山上當然就沒有路。一向方向感極好的李楠,憑著記憶在山林間穿梭,但是很快,他驚恐地覺察出,整片山林看上去全都一樣,在密密層層的樹榦間,他根本辨不清方向。他頹喪地想到,自己一定迷路了。
「是我們路上買的一個紀念品,找不到就算了。」龍新倒顯得很輕鬆。
櫥窗上,倒映著龍新和小婉的身影,在他們之間的空隙中,還有一個人。那人遠遠站在馬路對過,一顆光禿禿的法國梧桐旁邊,身體僵直,臉色陰沉發青,赫然正是李楠。
十一長假與龍新一起西藏腹地徒步游,這是小婉盼了好久的旅遊計劃。不過從早上出發到現在,她一直都開心不起來。本來,她是希望跟龍新單獨出遊,這樣既浪漫又可以增進兩人之間的感情。但是,龍新卻偏偏答應了他同寢室的兩個哥們——李楠和趙斯捷,讓他們倆也一塊兒跟著。精心安排的浪漫之旅,突然多出兩隻電燈泡,她心裏自然很不爽了。更何況,趙斯捷以前還和龍新一塊兒追求過她,而李楠又一向都跟她不太合得來。
思慮再三,李楠終於點頭。小婉緊拉著李楠的衣袖,兩人亦步亦趨,憑著記憶朝趙斯捷最後發出慘叫的方向前進。
正當此時,帳篷外傳來趙斯捷一聲驚叫。龍新倏忽消失,小婉不顧一切竄出帳篷,只來得及看到夜風攪動一團濃霧。她捂著胸口,淚如雨下:「阿新——」
02
龍新點點頭,愛憐地摘去小婉發梢上的一片枯葉:「可是趙斯捷卻發現了我,因為我當時實在是太虛弱了,為避免他再次加害,我來不及跟你說什麼,就又跑進了樹林。濃霧使我迷了路,幸好我還能及時趕來救你。」
「我剛要睡著,聽到帳外有聲音。」趙斯捷面如土色,指著小婉的帳篷,「等我爬出來,就看到、看到一隻毛乎乎的東西,它的頭在帳篷里,我看不清楚,所以……」他咽了一口唾沫,因恐懼而喘息,無法繼續他的話語。
「好像是個小鎮哎。」趙斯捷手搭在額頭上遠望。李楠也學著他的樣子,眼裡閃過一道異彩,但沒吭聲。
收下了趙斯捷遞過去的三十塊錢,老頭招呼大家坐下,朝裡屋喊了一嗓子。一個更加瘦小的老太太端出一個茶盤,將四杯濃香四溢的酥油茶擺放在四人面前。小婉注意到,老太太手腕上掛著一串念珠,心想她大概是信佛的,沒來由地對這對老夫婦又平添了幾分好感。
趙斯捷的眼皮由於屍僵,怎麼也合不上了。李楠伸手到趙斯捷棉衣口袋裡,想找個東西將他的臉蓋上。不料他剛拉開趙斯捷的口袋,一個東西卻掉了出來,無聲無息地滾到小婉腳下。
高原的夜晚,寒冷異常。大家都穿上了事先備好的棉衣,圍著篝火而坐。晚餐是一點乾糧和幾個罐頭,跟昨天在那對藏族老夫婦家的美味佳肴根本沒法相比。吃過東西,趙斯捷和李楠離開了火堆,結伴鑽進了密林深處。空地上只剩下龍新和小婉,偎在龍新懷裡,仰頭看著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明月,小婉一句話也不說。
熱淚撲簌簌地滑下臉頰,小婉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虛脫地撲進龍新懷中。驀然,倒在一旁的李楠攀著一根樹榦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太陽穴中汩汩流淌的鮮血使他看起來更加猙獰:「你居然……幫這個害……害你的女人,我……我不會……不會……放過你……你們……」隨後,他身體一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小婉,別叫!」那隻手轉而捂住了小婉的嘴,聲音壓得很低,「我是李楠。」
「也許過了,你沒注意吧。」女警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用走近,李楠就能判斷得出,趙斯捷已經死了。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輕輕掰開小婉扯著他衣袖的手,緩緩走向趙斯捷的屍體。在把屍體放下來后,他才發現,趙斯捷雙眼圓睜,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眼球直愣愣地瞪著他。
晨曦的樹林中寂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四處繚繞著未散盡的夜霧,能見度也非常低。趙斯捷雙手抄在棉衣口袋裡,「沙沙」的腳步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單調起伏,在這樣的環境下顯得有點詭異。走出沒多遠,他驟然停了下來,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不仔細看,還以為他的身影只不過是林中眾多樹木中的一棵。
李楠循著小婉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那一塊的霧很薄,兩旁白色的霧牆像是舞台的幕布般靜靜地垂掛著。輕紗似的霧靄中,趙斯捷渾身浴血,緊貼著著一棵大樹站著,頭無力地垂在胸前,他的那把藏刀深深插|進他的左胸,直沒入柄。
正當龍新看得出神的時候,趙斯捷卻起來了,謊稱有些事情要商量,將他騙到了林子那頭的懸崖邊。趁著他分神的當口,趙斯捷驟然對他發起了攻擊,不僅用藏刀划傷了他,還在撕打中將他推下了懸崖。在打鬥過程中,從趙斯捷斷斷續續的嘶吼聲里,他才明白,趙斯捷對於當時追求小婉失敗一事一直耿耿於懷,將奪愛之恨鬱積在心底,早就等待著把他置於死地之機。
明媚的陽光碟機不散深透進三人心底的陰霾,一整天幾乎都在沉默中消逝。兩個男孩始終眉頭深鎖,然而他們既想不出離開這兒的辦法,也不知道該怎樣令近乎痴傻的小婉恢復活力。
「哦,也不是。」小婉抬起頭,臉色煞白。
小婉只呆怔了不到兩秒鐘,淚水洶湧而出:「阿新?真的是你?阿新,我仍在做夢嗎?」她坐起來read.99csw.com,伸出顫抖的手,想去撫摸龍新的臉。
華燈初上,街上那寥寥幾個行人也早已走遠,空蕩蕩的街道上就剩下了他們倆。沒有人,到處都沒有人。那種感覺依舊如影隨形,小婉緊張地乾咽了一下,隨手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
彷彿是刻意的,李楠不再繼續加力,而是殘忍地欣賞著小婉脹得通紅的臉,蠕動的嘴角泛著白沫:「要不是我下山迷路墜下懸崖,在托住我身體的那棵樹上發現趙斯捷的zippo打火機,可能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龍新墜崖的秘密。」他乾笑兩聲,喪失人性的雙眼中竟奇迹般掠過些許悲哀。「你現在明白了吧?明白了吧?是的,是我、是我殺死了趙斯捷。現在我要殺了你,你這個間接的兇手,我要……替龍新報仇。」
車行一段之後,小婉忽然呼吸急促起來,復又變得驚恐的目光來回搜尋。龍新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低下頭關切地問:「小婉,怎麼了?」
小婉迷濛地靠在龍新肩上,心裏很亂,不安感如昨晚的濃霧般在她心裏擴散。
終於有一天,扎西和卓瑪的幽會被卓瑪的父兄撞個正著。不顧善良的卓瑪苦苦哀求,她的父親、那個兇殘的農奴主將她軟禁,並命人把扎西打個半死,扔進水牢。幾天以後,農奴住決定殺一儆百,當著眾農奴的面,在廣場上將奄奄一息的扎西活剝了。
「都是你,你這個可惡的女人。」李楠五官扭曲,雙目發射著重重殺機,「是你提議來這荒蕪之地,是你誘使趙斯捷將龍新推下懸崖,致使他生死未卜……」
「不知道,我……一抬頭……他就不見了。」小婉的聲音明顯在顫抖,「你……找到阿新了嗎?」
李楠不再答話,從趙斯捷包里翻出電筒,揀了一根粗大的樹枝當武器,衝進了面前的霧障里。趙斯捷重新引燃篝火,扶小婉在火邊坐下,心驚膽戰地聆聽著周圍所有的聲響。
當李楠聞聲鑽出帳篷,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地上面無人色的趙斯捷,順著對方顫抖的手指方向,他朝自己帳篷旁那塊平整的岩石看去。那隻隨著龍新一起失蹤的骨碗,端端正正擺在岩石上,陽光照在上面,非但沒有一絲溫暖的感覺,反而在灰黃的光澤中透出一股陰森森的氣息。
「你們把碗放哪兒的?」男警從后窺鏡里看了看後排兩個人。
突然,李楠一聲悶哼,身子猛抖了一下,彷彿突然間遭遇到什麼變故。小婉欣喜地感覺到,脖子上的壓力減輕了一些,一小股清新的空氣迅速灌進她的肺泡中,脫離李楠膝蓋的左臂彈了出去,撞在某個物體上,傳來一陣劇痛。她瑟縮了一下,不顧一切地抓起那個物體,狠命掄了起來。
幸而,在下墜的過程中,他抓住了一根橫生出峭壁的樹枝,這才救了自己一命。等到天亮后,他驚喜地發現,自己所呆的地方居然離地面很近。於是,他攀下懸崖,在一口小水潭邊靜養了一上午,這才開始尋找上山的路徑。
被龍新這麼一問,小婉也拿不準了,臉上的恐懼和迷惘交替呈現。
(完)
老頭笑了,露出滿嘴黃牙:「這個很便宜,十五塊錢。」小婉看著老頭咧開的嘴唇,發現他左邊上排的犬齒掉了,留下一個黑乎乎的洞,看上去很不舒服。
「難道……難道真是……」小婉嚶嚶低泣,最終沒有勇氣將她心中所想說出口。
「小婉,不要,是我啊。」一隻冰涼的手擒住了小婉的手腕,輕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輕響,如此熟悉。
小婉垂下眼皮,哀傷重又代替了恐懼。
前邊,有一家精品店的櫥窗里亮起了五彩的霓虹燈。兩人在櫥窗前駐足,龍新仔細審視著櫥窗里一隻漂亮的工藝火機。小婉收回惶恐的目光,心不在焉看著櫥窗里琳琅滿目的飾物。
忙乎了一陣子的老頭和老太太從裡屋出來,笑容可掬,走在前邊的老太太端著四杯熱騰騰的酥油茶。來到近前,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龍新手裡那隻碗上,剎那間,她突然停止前進,面色驟變,雙眼中立時爬滿了恐懼。跟在他身後的老頭猝不及防,猛地撞在了老太太背上,「稀里嘩啦」一陣脆響,老太太手中的托盤落地,四隻杯子摔得粉碎。
「但是那個傳說……」小婉急切地看著龍新。
老頭盯著小婉,直到她將那隻碗收回背包,拉上拉鏈,才長舒了一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拉著老太太進了裡屋。屋外的四個人更加迷惑,眉頭同時擰成了一個疙瘩。半晌,老頭驚魂甫定地從裡屋探出頭來,伸手招呼四人。四人猶疑不決地踏進裡屋,佛龕前,老太太虔誠地跪在一隻蒲團上,濃郁的檀香味充斥了狹小的空間,在老太太不間斷的誦經聲中,老頭緩緩向四人敘述了一段塵封數十年的往事,叫人潸然淚下,又禁不住毛骨悚然。
「不是嚇你們,是真的。」老太太接過話頭,「年輕人,千萬別不信這些。那隻碗你們絕不能夠帶回去,會給你們帶來災難的。」
夜幕降臨,四人終於在一成不變的高原景色中看到了一座高山。在白天,山一定是鬱郁蒼蒼的綠色,而在暮色中,卻呈現出一片濃黑。
四名警察將兩具屍體抬下山來,坐在車裡的小婉咬著下唇,別過臉去,不忍卒睹。龍新將她攬進懷中,目光一直跟著那兩個擔架,直到它們被推進救護車的後車廂里。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走著。有那麼一刻,小婉感到很不舒服,似乎有一雙滿含恨意的眼睛在某個角落死死盯著她。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上來,她下意識地往龍新那邊靠了靠,悄悄四下觀望。
08
咬著牙關,李楠繼續在山林中艱難地摸索,有好幾次,他都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徒勞地在一個地方轉圈。隨著時間的推移,氣溫逐漸下降,他十分清楚,這預示著天很快就要黑下來了。又走了很久,能透進樹林的天光越來越少,腳底腐敗的落葉中慢慢升起一層薄霧,他反手從背包中掏出一隻電筒,黃色的光柱在林中盲目掃射。
一整晚,小婉都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凌亂的夢境瀰漫著一片猩紅,有許許多多認識不認識的人在她身邊穿梭,但全都無視她的存在。她看到了龍新,他與她擦身而過,目不斜視。她叫他,他卻好像全然不覺,飄飄忽忽走得很快。她想追他,可無法移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遠,消失在面前那團血紅的迷霧中。
嫣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