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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使

血使

草很快就能長起來。或許會長得比別的地方更茂盛。想到這兒,王福有些莫名其妙地得意起來,他提起鐵鏟,穿過齊膝深的草叢回到了車旁,卻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埋屍的那塊地方。在暗夜中,那塊土地跟其他地方沒有多少差別,只不過霧氣好像稍稍薄一點、黑一點。他從鼻孔里呼出一股熱氣,放好鐵鏟縮進了車裡。車子慢慢後退,他最後看了一眼前方霧蒙蒙的黑暗,掉轉車頭將車開出了烏鴉角。
男人王福不認識,但是從他文文弱弱的長相來看,應該是個城裡人。女人正是他的新婚妻子郭玲,他此時透過她曾美麗的一雙丹鳳眼所看到的是被恐懼掩飾的淫|盪。他使足了勁,昏昏沉沉地舉起手中的鐵凳子,劈頭蓋臉地朝那一對狗男女砸了下去。
「誰?」王福轉身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
王福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停止了揮舞鐵凳子的動作,到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停下來的時候,汗水和蓮蓬頭裡噴出的水花早已濕透了他全身。他漸趨平靜的目光有些遲滯地瞪著白色瓷磚上那兩具再無生命跡象的裸屍,感到渾身疲憊得沒有一絲力氣,就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像那些殷紅的鮮血一樣,被冒著熱氣的水流給匆匆帶走了。
洗過臉,王福閉著眼睛扯下了洗臉池邊掛著的毛巾在臉上胡亂地抹著。忽然,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很小、很輕,辨不清發自哪裡。他停止了擦臉的動作,從覆在臉上的毛巾上沿露出兩隻驚恐的眼。那聲音又響了一下,這次他覺得聲音聽上去像是從洗臉池裡發出來的,感覺上跟肚子餓了時發出的「咕嚕」聲差不多,只是比那小了很多倍。
直到前年春節,鄰居家的小兒子李慶從離小山村幾百裡外的那個省會城市回來,才真正改變了王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李慶是王福的同學,他跟王福一樣,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但他一畢業就去了省城打工,四年前,他考了張駕照開起了出租,據他說大前年一個夏天他就掙了一萬多塊,現在正準備自己承包一輛車,繼續幹這一行。

3

王福感到車子周遭的霧氣看上去十分的黏稠,就像是一張一種很小的蜘蛛織的厚厚的沒有一絲罅隙的網。他的心始終謹慎地提著,弓著背,兩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車前漫天的白霧,又寬又大的鼻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憑著記憶向家的方向開去。
如果是在鄉下,王福根本用不著考慮這個問題,圍繞著村子的崇山峻岭到處都可以找到合適的地方。然而這個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太擁擠了,好像每一個角落都擠滿了人,很難見到一塊人跡罕至的荒地,連綠色植物也成了一種奢侈的點綴。
王福沒再說什麼,動作遲疑地換擋、踩油門,他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個大耳光,剛才順著男人的問話回答不會走不就行了?現在只好硬著頭皮往那邊去了,要不人家告他「拒載」,他只能吃不了兜著走。
王福「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感到自己已經取得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接下來,他就可以專心致志地對付那條鬼祟的螞蟥了。正在這時,那「沙沙」聲又響了起來,這次似乎是從廚房和浴室方向傳來的。
一陣「吱吱啦啦」嘈雜而刺耳的電流聲響過之後,喇叭里傳出一個不甚清晰的女聲:「……臨江路有兩輛計程車迎面相撞……」王福換了個台,他開車的時候一向不喜歡聽到撞車的新聞,他覺得這很不吉利。又是一陣電流聲,這次傳出的是一個渾厚的男聲:「……在市府路中段,有一輛計程車由於躲避大霧中迎面而來的另一輛車,撞斷了路邊一棵行道樹……」
大螞蟥轟然倒下,嗆人的灰塵中,它斷斷續續地抽搐著,血液還在淅淅瀝瀝從它千瘡百孔的身體里溢出。郭玲和她情夫的兩張臉艱難地轉過來,赤紅的眸子失去了光澤,蘊涵著無奈的悲哀:「我們……永遠……永遠都……不放過……你!」

12

挑了一把鋒利的斧頭,王福覺得還是不太妥當,他又瘋跑到廚房,從刀架上取下了那把油膩膩的不鏽鋼菜刀。右手握斧,左手擎刀,滿頭油汗地四處搜尋那條螞蟥的蹤跡,嘴唇一直喃喃地翕動,發出如同老和尚念經般的聲音,脖子里淌下的汗珠濕透了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將胸前染成黃黃的一片。
在離王福還有將近一米遠的地方,那條螞蟥警惕地停了下來,再次昂起頭,靜靜的,似乎在與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展開艱難的對峙。
「原因很多,目前唯一能肯定的是,生活壓力是其中一個重要的激發因素。至於其他的,我們還得慢慢調查研究。」
老頭們還保持著剛才的樣子,甚至都沒再朝王福這邊瞧上一眼。王福在心裏苦笑了一下,感到是自己太多疑了。他安全地走過老頭們身邊,生怕他們中的一個突然站起來攔住他的去路。可是老頭們的心思好像全都放在了牌局上,直到他一隻腳跨進了樓道門,陳大爺才剛看見他似的,朝他笑著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他梗著脖子,也尷尬地對陳大爺笑笑,閃身鑽進了相對較昏暗的樓道門。
迷迷糊糊挨到天亮,一束束金黃的陽光從髒兮兮的窗玻璃照進來,投射在王福不斷顫動的眼皮上。王福艱難地睜開雙眼,嘴裏幹得發苦,他在沙發上扭動著疲憊的身軀,一臉的痛苦。昨夜的那場大霧早已消失無蹤,就像它來的時候那麼迅速,那麼悄無聲息。王福用右手遮在眼睛上,望向窗外初夏的朝陽,他開始懷疑那場霧是不是只是他的想象,或只不過是他的一場噩夢。
大霧仍舊鋪天蓋地,四五米之外就根本看不清東西了。王福關上車門,發動了車子,車頭燈顫巍巍地撥開了面前的白霧。他忽然對這場大霧感到親切起來,似乎它就是他無形的幫凶,幫他在暗夜裡又拉起了一層厚厚的帷帳,替他遮掩住毀屍滅跡的過程中一切有可能窺破他行跡的眼睛。把屍體埋到哪兒去呢?王福低著頭坐在黑暗的駕駛室里,車頭燈的光微弱地照著他的臉,為他那平靜的面孔抹上了一層陰鬱的色彩。
把這兩個客人送到目的地,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多了。等到客人付款下車,王福喘了口氣,端起身邊的水杯喝了口水。可他剛想著歇會兒,後車門又被人「嘩」地拉開了。
下水道堵住了?!
「都化了,都化了。」王福重複兩遍之後,神經質地眨巴著眼睛,湊到劉隊耳邊,「這是化屍地,他們早化成厲鬼了。我早應該相信老人們的話,就不會這樣了。」劉隊厭惡地皺了皺眉頭,剛想說什麼,對講機卻「噼噼啪啪」響了。他將對講機舉到嘴邊:「說話,說話。」
眾人一下子四散開去,老太太將半個肥胖的身子藏進了自家門裡,眼裡的恐懼在閃爍中擴散。一個領頭的警察愣怔了一下,一把揪住王福的衣領:「你說什麼?你殺人了?」
一群圍觀的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其中就有對面那個聒噪的老太太,她輕聲地在跟其他人嘀咕著什麼,眼裡充斥著淡淡的恐懼。王福突然開始劇烈掙扎,衝到老太太面前怒吼:「你害怕了吧?你們都害怕了吧?我能殺了我老婆和她的姦夫,我就能殺了你們。」
李慶好像打了個哈欠:「那你就多休息幾天吧,正好我老婆的表弟來了,這幾天我讓他代你的晚班。」
「行了,帶我們去指認埋屍地點。」劉隊打斷王福不斷重複的話語。一眾警察將王福塞進車裡,車隊呼嘯著開往烏鴉角。
突然,大門外響起了一聲很重的關門聲。王福一震,驟然收住咳嗽,憋得一臉通紅。隔了很久,他才慢慢意識到,那是對面發出的聲音,住在對面那個聒噪的老太婆每次關門都這麼重,好像要把整棟樓給震塌似的。
能見度更低了。王福傾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踩著油門,車速在不知不覺中已降到了二十邁以下。在這場突然而至、鋪天蓋地的大霧中,他驀然沒來由地感到一種恐懼,那恐懼就像車窗外的大霧一樣,悄無聲息地在他心裏彙集,陰冷地瀰漫了他的全身。
「不可能,這就更不可能了。」李慶輕鬆起來,連連搖頭,「我前天晚上下樓買煙還見過郭玲呢,絕對不可能。不信我給郭玲打個電話證實一下。」
一口氣還沒吁出來,王福內心又一陣好奇——好奇心是人類致命的弱點,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的生命都是因為好奇而喪失的——他想看看自己進來之後,那些老頭究竟會有什麼反應。於是,他雙手攀著布滿灰塵的水泥門框,朝外探出了半個腦袋。
難道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的事情?
整瓶殺蟲劑在瞬間噴得乾乾淨淨,王福還不死心,依舊使勁地按了幾下噴嘴。噴嘴發出一陣空響,面前的氣霧漸漸散開。地面上只有一大片濕漉漉的痕迹,螞蟥再次失去了蹤影。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了?王福感到恐懼像一團棉花一樣,軟而乾燥地堵在胸口,頭痛又一次猛烈地撞擊著他的頭骨。鞋柜上有什麼東西被他的手碰倒了,「噹啷」一聲清脆的聲響,一股冰涼的感覺貼上了他燥熱的皮膚。他艱難地轉動著「咯吱」作響的脖子,目光遲滯地接觸到鞋柜上那件東西。那是一瓶殺蟲劑,新的,還沒開封的。他想起來了,那是他前些日子剛買來,準備用來殺蚊子的。
該害怕的應該換成我了。
「烏鴉角?!」王福眼前一亮,他想起了一個離他的住地不遠的地方。這個城市裡的人們都叫那裡「烏鴉角」,聽說那裡是以前斬犯人和槍斃人的法場,曾經聚集了很多嗜食腐肉的烏鴉,所以儘管現在那裡已經再也看不到一隻烏鴉了,可「烏鴉角」這個名字卻一直沿用了下來。也許是由於那裡遊盪著太多的孤魂野鬼,不要說是晚上,就是白天從那裡經過也能感覺到一股子陰森的鬼氣,就連高懸在天空中的太陽在那裡也失去了它往日的威力。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城市開發的腳步總是繞開那塊不吉利的土地,使得那裡成為城市周邊唯一一個荒涼的所在。
呼吸急促得讓人頭暈目眩,王福猛地回過神來,瘋狂地叫囂:「砍死你們!你們還得死在我手裡,嘿嘿!嘿嘿嘿嘿……」
王福已扔掉的手中的空瓶,在落地的脆響中原地轉了好幾圈,這次,那條螞蟥是徹底失蹤了。然而這並沒有讓他感覺到喜悅,反而更增添了他的恐懼。他戰慄著,發出一種受傷的幼獸才有的嗚咽,幾乎是飛撲到儲物櫃前,拿出了裡邊所有的工具。
到時看你還怎麼聒噪?
王福不以為然地「噓」出了聲,陡地感到車身已經沒有顛簸了,車輪也安靜下來,不再發出「嘩啦嘩啦」碾壓沙石的聲響。他眯起眼睛看看前方,一片茂盛的雜草在車頭燈的照射下輕輕地搖擺著,也不知是因為夜霧的關係,還是本來就是這樣,那些雜草看上去沒有一點綠色,全都是黑糊糊的,機械的擺動方式也陰陰的有點人。
大腦里非常混亂,王福垂著頭,兩隻大眼睛狠命地上翻,直愣愣地盯著熱氣騰騰的浴室門。他陡地想起自己守寡多年的瞎眼老娘跟他說過的話,在舊社會,姦夫淫|婦倘若被人發現了,是要被拉去浸豬籠或用亂石砸死的。想到這兒,他渾身一震,身體似乎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他驀然站起身,大步走向敞開的浴室門。
「機械廠?」王福從後視鏡里瞥了對方一眼,心中一驚,因為他已經很熟悉這個城市的道路了,要去機械廠,恐怖的烏鴉角是必經之路。
「對,他自己承認殺了他老婆和他老婆的情人。」
下水道里的手指頭。
小心翼翼地再次深挖之後,兩個彩條編織袋整個露了出來,兩個警察放下鏟子,輕輕拉開了編織袋的拉鏈。編織袋完全打開,那兩個警察卻面面相覷:「劉隊,袋子里什麼都沒有,很乾凈。」
「那你待在家休息吧,我自己過去拿車。就這樣,一會兒見九_九_藏_書。」
「呵呵,開玩笑吧?」李慶的驚訝即刻轉變為一種訕笑,「他哪來的老婆啊?他連女朋友都沒有。」
人頭呢?郭玲的人頭呢?想到這些,王福吃力地爬起來,四下張望。拖把橫呈在地面上,地上根本沒有污水橫流,下水道口幾乎幹了,就跟他身上一樣。他撐著牆壁站起來,感到左手肘關節處傳來陣陣隱痛,他齜牙咧嘴地揉著痛處,目光轉向掛著半截窗帘的窗口,窗外,朝陽已經將天邊染得一片赤紅。
王福隨手把手錶揣進兜里,捏著那幾截手指進入浴室,拉開了一隻編織袋的拉鏈。袋子里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他將那些手指插|進去,卻怎麼也無法再拉起拉鏈。他氣哼哼地抽出手指,「嘩啦」一聲拉好了袋子的拉鏈,抓著那幾根手指,無計可施地掃視著浴室。
充滿猜疑的一天又在無眠中度過,王福總忍不住趴在窗口朝下張望,希望還能看到底下那些老頭們不正常的舉動。但那幫老頭似乎都猜透了他的心思,只是一心一意地玩撲克,誰都沒有再竊竊私語。
昏暗的車頭燈終於照到了王福租住的樓房黑洞洞的樓道門,霧氣在樓道門沉重的黑暗中似乎淡了少許。他看了一眼儀錶盤上閃爍跳動的電子錶那綠幽幽的數字,將車熄了火,摸著黑下了車。
李慶拿到車鑰匙,拋得「嘩啦嘩啦」響:「要不晚上你就別出車了,在家休息休息,等明天好點了再說。」
王福抓著手機的右臂無力地垂落下來,「砰」地打在沙發上,無聲地彈跳了幾下。他不記得從哪裡看到過這樣一句話,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說得蠻有道理的,但是他覺得似乎應該再加上一句「陽光還可以驅散所有的恐懼」,這樣就顯得更加完美了。
一想到這一點,王福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大步,脊背頂在散發著微溫的牆壁上瑟瑟發抖。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里,那深褐色的小東西已經探出了大半個身子,尖尖的腦袋東一下西一下地嗅聞著,黏糊糊的身體在日光燈下泛著怪異的光。
茶几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連串尖厲的鈴聲,王福嚇得幾乎從沙發上跳起來,驚恐使得他一時間回不過神來,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閃爍的手機屏幕。就這樣,對峙了好幾秒鐘,手機終於停止了響鈴,屋子裡又變得死一般靜寂。
「估計可能是高考失利和戀人離去的雙重打擊給他造成的精神分裂。」
「喂,你瘋了?開這麼快。」男乘客這時突然出聲,把王福嚇得不輕,他穩住心神,看向儀錶盤,車速已經接近一百邁了。看看烏鴉角已經被遠遠拋到了身後,他緩緩鬆開油門,降低了前進的速度。從後視鏡里,他看到男乘客白了他一眼,臉上充滿了受驚嚇的憤怒。

4

大門在一聲巨響中向里倒塌,滾滾煙塵中,幾個警察如天降神兵。他們迅速奪下了王福手中的武器,將他拖出了一塌糊塗的屋子。
血,總是能激起某些動物表象的或內心的獸|性,大概王福就是屬於這一類動物。他仍清晰地記得,在部隊當火頭軍的時候,每當看到別人殺豬,他的內心都會產生一種抑制不了的興奮,腎上腺激素的猛增有時還會令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哈哈哈哈……」王福仰天長笑,赤|裸裸地走出浴室,為自己的幸運歡欣不已。就這麼一直狂笑著走進卧室,他脫力地倒在床上,笑得開始咳嗽起來。
一陣陰風刮過,草叢「沙沙」地起了一層波浪。王福打了個寒噤,屏住了呼吸,灰色的霧氣在他身邊打轉,兩束昏暗的車燈燈光就像是懸浮在霧海中。他搓了搓雙手,一咬牙來到車尾廂旁,掀開了尾廂蓋。兩隻鼓鼓囊囊的條紋編織袋已經被車子顛得東倒西歪,他不再想什麼,使勁提出兩隻袋子,一路拖拽著進入了烏鴉角腹地……
「不要著急,我已經給自來水公司打過電話了。他們說一定是總輸水管哪兒破了,造成了二次污染,他們馬上就會派人來檢修的。」
「還不是很好,頭還有點暈暈的。」王福不動聲色地撒著謊,他越來越肯定李慶和那些鄰居一樣,都是和郭玲的鬼魂一夥兒的,也許他還是個打前陣的探子。他從小就最恨探子了,電視里把他們叫做什麼來著?特務?
王福做了個深呼吸,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也是那麼平緩:「喂?是阿慶吧?什麼事?」
王福皺起眉頭,關上水龍頭,又再打開,反覆幾次,水流還是斷斷續續。他火冒三丈,握起拳頭在水管子上捶了幾下,還是沒用。他抬頭看了一眼仍在滴水的蓮蓬頭,轉身拿了張凳子進來,小心翼翼地踩上去,擰下了蓮蓬頭。
夜已深,近郊的道路到了這個時候,一般見不到什麼行人和車輛了。王福膽戰心驚地開著車,心境比來時更加惶恐不安。途中,車子經過幾幢龐大的廠房,皆都漆黑、死寂,毫無生氣,就如同月光下千年的古老廢墟。
回到家,王福又洗了個澡,看看交車的時間還早,和衣躺在沙發上想小睡一會兒。閉上眼,他卻怎麼也難以入睡,窗外有輕微的「沙沙」聲,彷彿是一雙手在小心地撕扯濃霧,浴室里執拗的滴水聲一下一下敲打著他的神經,牆上石英鍾「滴答滴答」的聲音更是被寂靜一層層地放大,拉扯著他怦怦亂跳的心。
「嗯。」王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心裏還在想著特務的事。
王福在沙發上翻來覆去,腦袋昏昏沉沉的,像頂著一大塊生鐵般沉甸甸的。他有心想回卧室去睡,可一想到那張床上曾睡過郭玲和另外一個男人,又噁心得想吐。想想還是在沙發上將就一天算了,等明天精神好點了,再將床單和被子換了,睡個安生覺。
雖然在車子里睡了那麼久,可王福還是感到一陣不可抵擋的睏倦襲上了腦門,他的大腦立刻變得昏昏沉沉的,一直沒停下的腳步也開始蹣跚起來。他感到,自己太需要睡眠了,昨晚窩在車裡根本就沒有睡踏實。他使勁地乾咽了一口,覺得嘴裏火燒火燎的苦澀,眼看著樓道門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他們根本就是站在郭玲一邊的。
「該死的,嘗嘗這個吧。」王福腦子裡一片空白,顫抖著撕開殺蟲劑瓶子上的塑料封皮,對準那條又像眼鏡蛇般昂起頭來的螞蟥,用力一擠噴嘴。「哧哧……」
「哦,不就是一隻老鼠嗎?」周浩似乎故意提高了嗓門,王福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面對著門外的他好像對著那些老頭使了個眼色,「用得著這麼緊張嗎?」王福又像平時那樣「嘿嘿」乾笑兩聲,不再吭聲。周浩也沒再追究,說了聲「拜拜」,雙手插在褲兜里走了出去。等到周浩走遠,王福漫不經心看了門口那些老頭一眼。只見他們又恢復了剛才打牌的姿勢,彷彿誰也沒有私底下議論過什麼。但他心裏明白得很,他們的樣子完全是裝出來的,是專門裝給他看的。
然而,澡還只洗了一半,又出現了問題。王福突然感到,有水在緩慢地漫過他的腳背,他詫異地睜開雙眼,透過朦朧的水蒸氣低頭看去。腳下的確已經水漫金山,他趕緊關掉水龍頭。積水雖然不再上漲,卻沒有退卻的意思。
最後用一些挖出的草將裸|露的泥土覆蓋住之後,王福雙手支著鏟柄在車頭燈的黃光下定定地盯著那塊埋葬了兩具屍體的土地。四周似乎更加寧靜了,連風也噤若寒蟬,王福迷離的雙眼中跳動著兩點微光,腦門上不知是因為太累,還是由於神經太興奮,粗大的青筋突出在額角,隱約還有些微的跳動。
「那就這樣了,有時間我去看你,拜拜。」
也許是這口氣憋得太厲害了,王福感到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大好使,他努力回憶自己殺活物的時候曾看到過的脂肪,卻怎樣也確定不下來它們究竟是呈液態,還是固態。他伸出舌頭在乾燥的嘴皮子上舔了一圈,想著如果拿把刀子什麼的在那老太太身上戳個洞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王福慌慌地安慰著自己,卻老半天也不去伸手開車門。他猶豫著轉頭看向車尾廂,車后一團暗紅,泛著微光的尾廂蓋正像此時的他一樣,在微微地發顫。他用力吸了一口氣,直到憋得胸廓隱隱作痛才停下來,一把推開了車門,迎著涼沁沁的濃霧鑽出了車子。
王福腦袋「嗡」的一聲,急忙踩下剎車,手忙腳亂地打開車門跑到了摔倒在地的女孩面前。幸運的是,因為車速很慢,車子並沒有撞到女孩,女孩只是受了驚嚇,在跌倒的時候擦破了手掌和膝蓋上的皮。王福執意要送女孩去醫院,在幫她挂號的時候知道她叫郭玲,也是從鄉下來城裡打工的,在那家夜總會後的一家招待所上班。
王福咬牙停止了攻擊,賁張的鼻孔「呼呼」地噴著燥熱的氣體,嘴裏泛出的白沫早已乾結成黃色,在嘴唇周圍緊貼著,勾畫出一個怪異的笑容。他突然又衝上前,在郭玲和她情夫的臉上各砍了一斧頭,雙手叉腰,「咯咯」地笑個不停。
「王福,你在幹嗎呢?」一個清脆的聲音彷彿從王福頭頂上砸下來,他「啊」地叫出了聲,僵硬地轉動著「咯吱」作響的脖子,驚恐的目光緩慢地移動到身後那人的腳上,順著他皺巴巴的黑色西褲往上走,然後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同樣皺巴巴的黃色T恤衫,圓形的領口上是一截黑黃色的脖子,再上去就是一張驚訝的臉,從這張臉上那雙小眼睛里,他分明看到了掩蓋不住的詭譎。
王福拎起一隻胳膊——那是郭玲的右胳膊——卻同時帶起了另一隻男人粗大的胳膊。他皺了皺眉頭,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扯,十根緊握的手指像是本來就長在一起似的,紋絲不動。他有些惱怒,脫口含混不清地罵了句髒話,撿起扔在地上、已經卷了刃的菜刀就是一陣猛剁,所有的手指都齊根而斷,紛紛掉落下來,發出陣陣「噗噗」的輕響。
良久,王福終於想起來了,肚子里那種難受的疼痛是由飢餓引起的。他傻乎乎地笑了起來,翻身下床,摸起一條沙灘褲套上,像只偷食的老鼠一樣溜進了廚房。有陽光透過廚房窄小的窗口|射進來,他忙不迭地背轉身挪到窗戶那兒,關嚴了百葉窗,廚房裡馬上暗淡下來。他挺直身體,從燈泡早壞了的冰箱里拿出一個冷麵包和一小罐牛奶,重又迅速回到卧室,縮上床。
他們幹嗎要談論下水道?
「噼里啪啦」、「砰砰……」,震耳欲聾的響動驚動了整棟樓房。由於今天是星期天,樓里的住戶幾乎全都在家,他們被這似乎永不停歇的聲聲巨響震了出來,一些人聚在五樓王福家門口大聲喊叫著什麼,另一些在樓前的空地上抬頭尋找著聲音發出的方向。
前方不遠就是烏鴉角了。王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伏低身子,幾乎有點賊眼溜溜地四下觀察。臨江的一塊沙石地和烏鴉角之間突兀地隔著幾棵大樹,忽然,樹下隱現出一條人影,看身材像是個女人,長裙和長發隨風飛舞,逐漸走出樹影的遮掩,伸手攔車。
「去機械廠。」上來的是個中年男人。
「怎麼?不會走?」男人見王福半天不開車,疑惑地問道。
「哦,那——他怎麼現在才發作?」
王福自知理虧,由著對方罵,一直保持沉默,目送男人的背影隱沒進樓房的暗影里。就這麼坐著,嘴裏很乾燥,他並沒有伸手去拿水杯,而是期待有人從小區里走出來,伸手要搭車。有這樣的想法,並不是他不想放空回程,只是因為害怕——害怕獨自開車經過烏鴉角。
王福彷彿不受控地點點頭,神秘兮兮地小聲說:「記得,到那裡我就記得。不過,他們肯定都變成厲鬼了……」
今天的天氣並不是很熱,可王福卻感到一種灼|熱的窒息,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滑進脖領子里,弄得他渾身痒痒的。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壓制住內心的恐懼,轉過身,步履僵硬地朝自己住的那棟樓房走去。
強大的精神力量終於壓倒了恐懼,王福猛張嘴,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尖九_九_藏_書叫。隨後,那聲尖叫戛然而止,他眼前一黑,歪倒在地,不省人事。
她們一定是在說我什麼呢。那死老太婆果然和那些老頭子是一夥的。王福靜靜地巴著門,姿勢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他屏息聆聽著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因為隔著門,他只能聽到兩人隻言片語。他轉動的眼珠一會兒瞄向老太太,一會兒又看向年輕女人的背影。年輕女人傾身對老太太比畫著:「……螞蟥……有手指頭……下水道也……」手指頭?下水道?王福大吃一驚,感覺到自己這下子肯定完了,這些鄰居連他把手指頭衝進下水道也知道了。驀地,他又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個女人的背影很像郭玲,連她身上的碎花連衣裙都像是他去年剛認識郭玲的時候送她的那條。鬼魂在白天也能出現嗎?更強烈的恐懼突然襲來,胸口似挨了狠狠一擊。王福的身體就彷彿被迅速冰凍了一般,僵硬冰冷,無法動彈。他再次想起昨夜的浴室驚魂,僅留的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他覺得郭玲的鬼魂根本是在玩他,就好像貓抓住老鼠,在吃掉它之前要恣意耍弄一番一樣。
王福的心裏「咯噔」一下,眼前頃刻浮現出浴室里慘白的屍體和兩雙怨毒的眼。
怪不得肚子餓了。
等了足有半個多小時,小區里不僅沒有人出來,而且那幾棟樓房上亮燈的窗口越來越少。王福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電子鐘,數字中間的兩個小綠點一明一滅,隨即後邊的數字由二十九跳到了三十。他嘆了口氣,估摸著再這麼等下去,他或許在這兒坐到天亮,也等不到一個客人。他無奈地發動了車子,極不情願地掉頭往回開。
「郭玲。」說話時,李慶點著了一支煙,「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叫她,她就上了一輛的士走了。」
是幻覺嗎?
「該死!」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了,王福氣惱地罵了一聲,他知道,如果霧氣再這麼聚集下去,他就只好收工回家了。路燈和路邊的霓虹燈被漸濃的霧氣包裹了起來,看起來毛毛刺刺的,就像是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蒲公英種子。
王福一時間忘記了繼續砍砸,吃驚地抬頭看著螞蟥頭的變化。大螞蟥的兩半頭還在持續不斷地變化,光禿禿的白色頭頂無聲地長出許多頭髮,左邊的那半邊長到差不多兩寸來長就停止了生長,而右邊的則一直長到腰際。
「喂?」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可王福一聽就知道那是李慶。
氣泡已經不冒了,可那黑色的東西卻越聚越多,在水面下左右搖擺,彷彿是池塘里生長的水草。忍著極度的噁心,王福用腳尖挑起一縷黑色絲狀物,準備將它提起來,卻不料那東西像生了根一樣,滑溜溜地自他腳趾縫裡又縮回了水中。
「我老婆郭玲,她竟敢背著我偷漢,嘿嘿,所以……」王福被兩個警察架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地上,裡邊透射著瘋狂,語速極快地敘述著自己殺人碎屍然後埋屍的過程。

9

開出租已經兩年多了,生意卻並沒有李慶當初吹噓的那樣好。王福每跑一晚上,平均只能掙上個七八十塊,除去他的房租、水電和生活費,剩下的就寥寥無幾了。不過他覺得就算是這樣也比他當初種地強多了,至少在村裡人眼裡,他早已成為半個城裡人了,並且還有了一筆小小的存款。

1

待在家裡可能才是最安全的,只要不接近浴室下水道。這想法一蹦入腦海,他就笑了,還是那樣傻乎乎地「嘿嘿」笑,他先是將大門反鎖,再把打開的窗戶一一關好,拉上窗帘,然後衝到客廳的小儲物櫃前,翻出鎚子、釘子和一些破木片,將沒有窗帘的窗戶連同浴室門都牢牢地釘了起來,不透一絲光亮。
不知過了多久,赤身裸體躺在浴室地板上的王福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身體抽搐了一下,緩緩醒轉過來。睜開雙眼,他納悶地看到,浴室在他眼睛里是倒置的,他一下子沒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待到大腦變得清晰,他才想起來,剛才自己被嚇得昏了過去。
定定地站在窗前,王福看著地上自己奇形怪狀的影子,艱澀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又反手拉開了窗帘,在陽光中走回沙發邊躺下,用雙手遮著眼睛,把臉埋進了沙發縫中。呼吸有點不通暢,他沒有理會,不知不覺中發出了響亮的鼾聲。
門口的聲音不大,穿過病房門在王福耳邊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他獃獃地轉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珠,咧開嘴發出「嘿嘿」的傻笑。
也許是相似的身世,也許是同樣的寂寞,在這之後,王福開始了和郭玲的交往。感情在艱難的生活重壓下不斷升溫,三個月以前,他們高高興興地領取了大紅結婚證書,王福喜氣洋洋地將郭玲接回了他租住的出租屋,簡單地請李慶兩口子吃了頓飯,準備等今年春節再回老家舉行一場熱鬧的婚禮。
呼吸綿長而又沉重,王福小心翼翼地扶著落滿灰塵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躡手躡腳地向樓上走去。這棟房子也不知是哪一年建的,又舊又破,到處瀰漫著嗆人的陳舊氣息,犄角旮旯里掛滿了新的、舊的、完整的、破敗的蜘蛛網,樓道里的路燈也沒有一盞能亮的。
也許會有黃色的脂肪如水一樣傾灑出來,不斷地流,直到一滴也不剩。王福「嘿嘿」地笑起來,他覺得到那時候,那個老太太一定很難看,滿是褶子的皮膚裹著一副乾瘦的骨架,裡邊都是空的,敲一敲肯定會發出空空的迴響。死老太婆。
陰濕的霧氣似乎在不經意間緩緩滲進了小小的車廂,王福打了個冷戰,罵罵咧咧地迅速關上了收音機,車廂里又恢復了寂靜。放眼看向車前,車大燈在濃霧的淫|威下失去了威力,蔫蔫地發射著兩團昏沉沉的光,光線照不到的地方隱隱地有些發青。
這時,電話鈴聲驟然尖厲地響了起來。王福猛張嘴,差一點尖叫起來,通紅的雙眼中燃燒著驚懼的火焰,死盯著響個不停的電話,猶豫著是不是該拿起電話聽筒。各種能引起恐慌的念頭不斷在他腦子裡迴旋,他肥短的手掌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最後,他還是衝到了沙發邊,拿起了電話聽筒。
「沒有老婆?」這一次輪到王勇和他的助手吃驚了,「可他明明說他老婆叫郭玲,他……」
王福心虛地咽了口唾沫,鼻孔里呼出陣陣灼|熱的氣流。他忽地想起來,鄉下的老人們似乎說過,螞蟥是沒有眼睛的。但是現在,那條被他打落的螞蟥居然還在盯著他,他甚至能看到從它看不見的雙眼中射出的兩點寒芒,這使他聯想起了郭玲死時的眼神,只不過它的眼中已經再也看不到恐懼。
王福又想起了門外郭玲的鬼魂跟老太太說的話,他覺得自己真的很笨,直到現在才領會郭玲鬼魂話里的含義——
王福猛地醒過來,陡地忘了自己睡著的時候做過什麼夢,腦海中只留下了堆積的緋紅。他雙肘支在膝蓋上,抓著腦袋苦思冥想,唯一的結果就是那團紅色漸漸在腦中退去,不留下一絲痕迹。他捶了捶腦袋,決定不再去傻想了,隨手拿起手機,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他很驚訝自己一覺居然睡了這麼久,這是以前很少有的情況。
王福臉上的迷茫換成了驚慌,他聽出來拍門的是樓下的男主人,可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他決定不吭聲,因為他認定了,這整棟樓的人一定都知曉了他的秘密,他們正想盡各種辦法來折磨他。
走近了,走得更近了。
「當——」不知誰家的鍾沉悶地響了一下,王福猛然睜開雙眼,轉身出了浴室,拿起郭玲放在洗臉台上的石英錶對準浴室傾灑出來的燈光。奶黃色的錶盤上,秒針無聲地繞著圈子,短胖的時針停在數字三與四之間,瘦長的分針筆直地指在數字六上。
被稱作劉隊的警察擺擺手,眉頭緊皺:「王福,說說你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把你老婆和另一個人殺死的?」
「騰」地一下,下水道口那顆頭最終擺脫束縛,如同一隻被按壓進水底的皮球,驟然彈出水面。一張發青的臉,一雙怨毒的眼,還有那烏黑嘴角一抹陰寒的微笑,那不是郭玲是誰?
螞蟥緩慢垂下了高昂的頭,一伸一縮地朝著王福的赤足爬過來,那速度快得簡直就是在滑動。王福不敢用赤腳去踩它,他轉了個方向,一步一步地向門口退去。螞蟥好像是盯上了他,它也毫不猶豫地轉了向,繼續把他當做了接近的目標。
六點半,王福剛接到車,生意就上門了,李慶只好知趣地自己回家。天色漸暗,生意還是一撥接著一撥,始終沒有斷過,看今晚的天氣,估計不可能再起霧了,就算有,也是對視線沒有任何影響的薄霧。
不論怎樣,王福似乎都無法解釋這奇怪的現象。昏暗中有什麼「咕嚕」響了一下,嚇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令他的肚子產生一種空蕩蕩的痛楚。他覺得自己的意識正慢慢地陷入迷亂之中,可肚腹的疼痛又一次次將他退潮的思維給抓回來,硬生生塞進他漲痛不已的腦袋。
血腥味依然濃烈地刺|激著王福的嗅覺,他乾巴巴地嘿嘿笑著關上了水龍頭,返身從廚房裡摸出了一把鋥亮的菜刀和一把銹跡斑斑的斧頭……
將兩袋沉重的屍體運下樓的過程中,王福的心一直在嗓子眼懸著。但是直到把袋子和鐵鏟都塞進了紅色夏利的尾廂也沒有碰到一個人,他總算鬆了口氣,一頭鑽進了駕駛座。
「沙沙……」有什麼聲音在瘋狂的王福前後左右轉著圈,他仔細辨別著聲音的方向,掀翻了鞋櫃,又將沙發翻了過來,然後是餐桌、椅子、電視機櫃,二十一英寸的電視機摔在水泥地上爆出一聲巨響,卻沒有引起他太大的反應。他又跟著聲響竄進卧室和客房,將裡邊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那條可惡的螞蟥還是蹤跡杳然。
「呃……不是……」
陽光和喧囂將王福從睡夢中拉出來,他打著哈欠睜開眼,聽見身後傳來洒水車悅耳的音樂。他用茶水漱了漱口,活動一下酸脹的四肢,發動車子,朝李慶家開去。交了車,李慶將他送回家,下車的時候,李慶突然叫住了他,從車窗探出頭來:「你猜我昨晚下樓買煙的時候看到誰了?」

2

夜,迷離而深邃。暗黑的天空中沒有月亮,甚至連一顆最小的星星都找不到。昏黃的路燈和道路兩邊閃爍的五彩霓虹燈交相輝映,在樹木和建築物的暗影中的人們或踽踽獨行,或兩兩相擁,或三五成群,飄忽的身影全都被黑暗賦予了一份說不出的詭異。從城市四面八方有絲絲縷縷不易察覺的乳白色霧氣正悄悄地匯聚起來,似乎在進行著一場見不得人的陰謀。
晚上,頭昏腦漲的王福給李慶打了個電話,跟他請了假,謊稱自己的感冒可能加重了,需要休息兩三天。李慶二話沒說就答應了,然而王福總感到電話那頭的李慶有點不真實,似乎是有什麼人在那邊裝李慶的聲音,這種感覺太奇怪了,但是又讓他確信無疑。
吃過午飯,王福又睡了一覺,也許是因為下午太陽改變了照射的方向,沒有直接照到眼睛上的緣故,他睡得特別沉。等到再次醒來,已經快五點半了,他感覺到自己沒有做夢,睜開眼后精神出奇的好。
這麼晚了,會是什麼呢?難道小玲還沒睡?王福疑惑地扭開了門鎖,客廳里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黑,隱約有一道昏黃的光線從右側的浴室毛玻璃門裡透出來,懶洋洋地灑在客廳油漆斑駁的水泥地上。聲音就是從浴室里傳出來的,「沙沙」的是水聲,在水聲中雜有一男一女壓抑的笑鬧聲。
陰冷的霧氣立刻無聲地將王福團團包圍了起來,那種濕漉漉的寒氣驟然鑽透了他單薄的衣裳,侵襲著他肥厚的肌肉,他不由得猛地打了個噴嚏,抱著胳膊沖向樓道門。在進入樓道門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無https://read•99csw•com意識地掃了一眼整棟樓。
許多瘋狂的想法在王福腦子裡爆豆子一樣爆開,窗帘依然緊閉,透過窗帘射進來的朦朧光線在他臉上投下一大片灰色的陰影,他埋在陰影中的雙眸隱隱發亮,定定地盯著床腳的地面發獃。
什麼東西啊?
差不多兩個鐘頭揮汗如雨的工作之後,王福終於直起腰,雙手抱胸,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兩具屍體已經變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零件」,失血過多的皮膚青慘慘地沒有一點光澤,刀口上翻卷的皮肉也看不到血色,蒼白僵硬,就像是白蠟胡亂捏出來的一樣。
縹緲的霧氣圍繞著樓房,發出幽暗的青白色微光,老舊的六層樓房幾乎完全隱沒在詭秘的霧氣中,陰森森的,沒有半點光亮。在大霧的作用下,一切都顯得有點不太真實。
鬼使神差地,王福竟忘記了害怕,緩慢地將車靠了過去。驀地,另一個影子從暗影里沖了出來,是個男人,在車燈照不到的範圍里,他停了下來,看樣子跟先前的女人十分親密。
喘息未定,王福不敢回頭,偷偷通過頭頂的後視鏡窺探車后。那兩個鬼氣森森的男女沒有跟過來,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四散著很多計程車,還有一些東倒西歪從酒吧里出來的年輕人。他總算是鬆了口氣,關掉發動機,鎖上車門,將空車燈打下來,蜷縮在駕駛座上,慢慢陷入了迷濛狀態。
死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車身突然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車尾廂里也不合時宜地發出「砰砰」的敲擊聲,那聲音被寂靜擴張得無限大。王福心裏「咯噔」一聲,雙手差點沒能把穩方向盤,車子歪歪扭扭地搖擺了幾下,他猛地踩下了剎車,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吱——」的尖叫,他的身體隨著慣性向前微微傾了一下。周遭立刻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發動機乾澀的喘息。
鐵鏟「嘩嘩」地刨開潮濕的地皮,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估摸著差不多了,王福喘著粗氣蹲了下去,雙手撐著地面,吃力地用腳將擺在坑邊的編織袋蹬進了坑裡。接下來的工作就輕鬆多了,他飛快地舞動著手裡的鐵鏟,將挖出的泥土一鏟鏟填回坑裡,再用鏟背將泥土拍實。
到了機械廠宿舍,清冷的月光下,空無一人的小區顯得愈加冷清。男乘客剛才的怨氣還沒消,他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遞給王福,接過找來的零錢,罵罵咧咧下車,摔上車門,揚長而去。
樹蔭遮蔽著耀眼的陽光,也給那一堆人的身影蒙上了一層陰影。王福隱隱地感到一點不安,他想繞過那些人,可是要走進自家那棟樓就只有這麼一個通道,他總不能從後邊的牆爬上五樓吧?他蹙起眉頭,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身上的汗流了又干,幹了又流,黏糊糊地粘在皮膚上,難受極了。王福頭腦混沌地爬起床,想著洗個澡可能會舒服一些。他拿了幾件換洗衣服走進浴室,脫下身上潮濕的衣物,擰開水龍頭。水管子「呼嚕呼嚕」空響了幾聲,熱水顫巍巍地灑出來,顯得很不通暢。
「看你往哪兒逃?」王福惡狠狠地衝出了客房,開始了在廚房和浴室的戰鬥。
車內幽暗的光線中,王福緊張地與窗外詭譎的夜霧對峙著,恐懼像不安分的蟲子一樣,在他心裏蠕動、攀爬。思緒就像是遇上狂風的風箏,在晦暗的天空中上下翻飛,意識的手好不容易拉緊了細繩,混亂緩慢地變為平靜。他逐步清理著亂紛紛的大腦,渙散的目光集中到了車頭燈照亮的地面上,地面凹凸不平,布滿大大小小的石子,他鬆了口氣,用手背抹去額上滲出的汗珠,重新踩下了油門。
電話接通,郭玲果然好好地在單位上班,並且確認,自分手后,她就從沒見過王福。王勇和助手滿腹狐疑地回到了局裡,將所調查到的情況向劉隊做了詳細彙報。
話音未落,王福重新揮舞起刀斧,雙眼噴射著瘋狂,狠狠砍向大螞蟥柔軟的身體。腥臭的血液沾了他滿身滿臉,因身體太大而難以挪動的螞蟥痛苦地扭曲著身體,發出人類和蟲類混雜的慘叫,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萎縮,地上已經灑滿了暗紅色和暗綠色、濃稠的血漿。
巨大的恐懼令驚叫只在胸腔里迸發,王福頭腦中一片空白,右腳無意識地狠踩油門,車子呼嘯著直衝面前的一對男女。眼睜睜地,他看見車頭輕易地穿過那對男女的身體,瞬即消散為縷縷青煙。一股陰冷的氣息頓時瀰漫了整個車廂,他艱難地呼吸,感到從嘴鼻里出來的氣體都凝結成一片細小的冰晶,掉在儀錶盤上,似乎有輕微的「叮叮」聲。
路邊,男人手忙腳亂,扶起摔倒在地、驚慌失措的女人,衝著絕塵而去的紅色夏利車破口大罵。此時,飛速逃離的車子只剩下了兩隻不甚清晰的紅色尾燈,很快,便沒入了月光下淡青的夜色。
車體被路面硌得一跳一跳的,顛得人全身發麻。王福嘟嘟囔囔著什麼,想起了小時候曾聽一個老人說過——具體是誰,他已經想不起來了,只知道反正不是自己那瞎眼的老娘——在鄉下,人們把像烏鴉角這種陰氣太重的地方叫做「養屍地」,死人——特別是慘遭橫死的人——是千萬不能埋在那種地下的,否則就會發生屍變或化成厲鬼為禍人間。
王福急促地呼吸著,慢慢抬起了右腿,突然大吼一聲,躍了過去。就像那晚用鐵凳子拍死郭玲和她的姦夫那樣,他瘋狂地一腳又一腳狠命地踩踏著,嘴裏還不住地發出惡狠狠的咒罵聲:「去死!去死!……」
他們是在替郭玲報復我呢。想明白了這一點,王福無聲地咧開嘴笑了起來。他雙眼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近乎耳語:「哼哼哼!我是不會上當的,我偏不出聲,看你們能怎樣?」
「喂,王福啊,我等著你交車呢,你在哪兒?」李慶焦急的聲音夾雜著清晨的喧囂。王福徹底清醒過來,他哼哼唧唧了半天,有氣無力地答了一句:「我在家……」
驀地,正邊走邊撓著后脖頸的王福瞥見樓道口旁邊的樹蔭下聚著一堆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站著的人都在專心致志地彎腰看坐著的人們在乾著什麼。從側面和背影,他認出了幾個人,那都是跟他住一棟樓的幾個老人。
一直將車子瘋狂地開進市中心,王福才在一家酒吧高聳的霓虹燈廣告前踩下了剎車,車輪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酒吧門口的保安驚恐地轉過臉來,見並沒有發生車禍,又變為一臉漠然,斜斜地靠在大理石門框上。
精神病院幽暗的走廊里響起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劉隊在醫生陪同下來到一間單人病房前,通過窺視窗看著裡邊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的王福,「大夫,查清他的病因了嗎?」

5

總不能一天不回家吧?
更大的恐懼像閃電似地掠過王福的大腦,他感到一陣眩暈,覺得頭好像要跟脖子分離而掉落下來,眼前出現一大片黑影。在黑影緩緩消失,變成星星點點的閃光時,螞蟥已經一扭一扭地爬出了洗臉池,倒懸著吊在洗臉池邊沿上。
是的,一定沒錯。
老天啊!
下水道?
剛剛離開的恐懼又回到了王福身體里,他死死瞪著那些忽明忽暗的臉,看著那應該是眼角的醜陋的疤痕。一會兒之後,他更加確定了,那就是那些老頭,他從中看出了他們窺視的眼神。他陡地迷糊了,想不明白那些老頭既然知道了他的秘密,為什麼不去報警,讓警察來抓他?
或許是因為親眼看著王福進了門,那些老頭再無顧忌,他們放下了手中的撲克牌,頭碰頭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麼,聲音很低,王福聽不清楚。好奇心總是能戰勝恐懼的,王福為了想聽得更清楚,又不自覺地將腦袋朝外伸了伸。
「在家?」李慶提高了聲調,忽然,他又從王福的聲音中意識到什麼,聲調急轉直下,變得柔和起來,「怎麼了你?聽上去你好像很不舒服?」

8

「哦,沒什麼,看看你好點了嗎?」
「唔。」王福支吾著,「昨晚可能著涼了……」
怎麼著也得睡一覺呀。
一到烏鴉角,王福的臉色就變得煞白,渾身篩糠般地顫抖,瑟瑟地躲到兩個警察身後,憑著記憶指了指草叢中一處地方。幾個警察拿出鏟子,扒開表面的草皮:「報告劉隊,這裏的土層很鬆軟,像是被挖掘過。」
王福聽了李慶的話,心一下子就飛離了貧窮的小山村,飛向了那個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他以前在部隊就是開車的,現在他偶爾還會開著村裡那輛破舊的農用車幫著運送一些物資,到城裡開出租肯定不成問題。因此,前年上半年,他便辭別了瞎眼老娘,隻身來到城裡,投靠了李慶,兩人一個做白班一個做夜班,車是李慶承包的,王福自然就只能做夜班了。
陳大爺一臉的神秘,其他的老頭似乎都以他為核心圍成一個圈。從陳大爺斷斷續續飄過來的蒼老聲音里,王福聽清了一些無頭無尾的詞語,其中「下水道」三個字使得他心頭一顫,身子驟然緊繃了起來,就像一條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
幹完一切,房子里變得密不透風,潮乎乎的,悶熱難耐。王福用力吸著鼻子,似乎這樣可以一次吸進更多的空氣。他目光渙散地四處逡巡,又將屋子裡所有的燈都打開,到此,他算是徹底鬆了口氣。
「挖開它。」劉隊果斷下命令。「有發現。」一陣揮汗如雨的工作之後,傳來一個警察興奮的聲音。王福一聽,身體蜷縮得更加厲害。劉隊趕忙跑過去,「小心點,別破壞了證物。」
這才真的安全了。
王福不停地在心裏祈禱,車速明顯慢了下來。男乘客也似乎發現了這一點,不耐煩地催促起他來。他舔了舔因恐懼而乾涸的嘴唇,不得不加快了車速。那片被叫做「烏鴉角」的不祥之地在前方若隱若現,濃密的蒿草搖曳著月光,泛出一層詭秘之意。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更沒有路燈和其他車輛。
「明白了,你們撤吧。」劉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都皺成了一個大疙瘩,他朝其他那些警察一揮手,「先把他帶回局裡。」王福在兩個警察押解下,踉踉蹌蹌朝警車走去,嘴裏還不停地嘟噥:「都化成厲鬼了,都化成厲鬼了……」副隊長王勇調出了王福手機里的號碼,打電話約好與王福接觸最多的李慶在李慶家見面。一進李慶家,王勇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李慶聽得目瞪口呆:「什麼?什麼?王福他……他殺人了?」
王福今年二十六歲,上學的時候成績很好,但十八歲高三那年,他沒能考上大學,倔犟的他不顧一切地開始了復讀。第二年,他考得比前一年更差,正當他失落不已的時候,之前已考取大學的女朋友向他提出分手。在這樣沉重的雙重打擊下,他病倒了,反反覆複發著高燒,一直拖了近一個月。病好之後,他變得沉默了,在村人的勸告下,他心灰意懶地報名參了軍,期望著這樣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三年的部隊生活之後,他還是回到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小山村裡窮得叮噹響的家,守著一個瞎眼的老娘艱難地侍弄著屋前那幾畝貧瘠的黃土地。
或許是感覺到有人接近,站著的人中有幾個陌生的老頭稍微側身朝王福這邊看了一眼。只一眼,那幾個老頭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可這齊刷刷的一眼卻令王福一驚,他覺得那幾個老頭臉色有些發青,那目光似乎又要窺探他,又在害怕他。
水龍頭「吱吱」響了幾下,有些發渾的水「呼」地冒了出來。王福掬起一捧清水敷在臉上,隨著暑熱的消散,頭疼也似乎真的減輕了不少。他飛快地朝臉上潑著水,在冷水的刺|激下,他混沌的思維開始一條條理順,各種感官也好像靈敏了起來。
這個想法一蹦入腦海,王福即刻將它否定。他想到,鬼魂是害怕陽光的,也許郭玲的鬼魂出來得不是時候,還沒等她下手找自己報仇,就被初生的朝陽給逼退回了陰間。
「王福read.99csw.com,你還記得確切的埋屍地點嗎?」邊下樓,劉隊邊問王福。
王福愣了一下,他剛想說不用來看他了,可李慶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他皺著眉頭放下了電話,心中的惶恐轉化成頭腦的劇痛,眼前的沙發和電話機變成了一串串的,還拖著一條五彩斑斕的尾巴。他撐著沙發扶手坐下來,喉嚨里的呼吸粗糲得像砂紙。
一線希望在王福眼前亮了起來,他沒有半點猶豫地轉身抓起了那瓶殺蟲劑,將它捧在胸前,表情瞬間變得相當嚴肅,就彷彿一位整裝待發的戰士。也就在他轉身的時候,他看到了那條詭異的螞蟥,正悠然地趴在他身後的地面上,唯一不同的是,它看上去好像突然間長大了一倍。
大門口傳來敲門聲,來訪者顯然十分惱怒,正用力猛捶著大門:「王福!哎,我說王福,你在搞什麼鬼啊?」
有那麼一瞬間,王福覺得他從那些臉里看到了郭玲,甚至看到了那個不知名的男人。但等到他再仔細凝視時,那些臉又變了,看上去有些肥胖,並且還在漸漸地鼓脹,又似乎變成了對面那個老太太的臉。很快,他又否定了,他越看越覺得那些臉像是樓下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老頭。

10

女人的長發,而那漸漸露出水面的慘白色的東西就是頭髮覆蓋下的額頭。驚恐使得他脖子上的青筋暴突,他想要站起來,身體卻不受大腦的控制。他想閉上眼,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硬撐著他的眼皮,令他不得不面對那逐漸冒出水面的恐怖事物。
我得趕緊把屍體處理了。
鞋底上除了一些灰白色的塵土之外,什麼也沒有,甚至看不到一絲濕跡。王福立刻屏住了呼吸,目光「刷」地掃向剛才腳踩著的地面,地面上也像鞋底上一樣,看不到他期望看到的痕迹。他的腦袋「嗡」的一聲,蹣跚著倒退一步,雙手撐著身後的鞋櫃,全身癱瘓了般使不上力氣。
手指頭?!
「看樣子你跟郭玲很熟?」
「那好,我先走了。」還沒等王福回答,李慶轉身匆匆小跑下樓,瘦長的背影頃刻消失在樓梯轉角處。王福動作緩慢地關上門,瞟了一眼手裡的藥瓶,隨手扔在了鞋柜上,慢慢轉身,整個人重新跌進了沙發里。樓下,傳來隱約的發動機聲,漸漸遠去。
王福根本用不著仔細辨認,那一男一女兩張臉早已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里。那正是郭玲和她的情夫。四隻似乎溢滿鮮血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面前的王福,兩張黑色的嘴一開一合,發出一種男女聲混合的怪異聲音:「王福,拿命來吧!王——福——啊哈哈哈哈哈……」
李慶那邊早已掛斷電話,王福還傻愣愣地舉著手機,目光獃滯地盯著面前的茶几。浴室里的滴水聲還在繼續,不過在明媚的陽光下聽起來不再那麼可怕。
原來昨天那些螞蟥的屍體全都是鬼魂變的。
王福接過藥瓶,擠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
下水道?洗臉池也有下水道啊。這個不斷折磨著王福的想法猛捶了他大腦一下,他被毛巾捂著的嘴深吸了口氣,一股淡淡的餿臭味直衝鼻腔,視線卻猶疑地轉向白瓷洗臉池。裡邊髒兮兮的,下水道口嵌著的不鏽鋼邊沿結著一些暗綠色的污漬。他看到一個深褐色的小東西鬼祟地在下水道口探頭探腦,一陣恐懼如同拍皮球般猛拍他的心臟,他清晰地聽到心臟無規則跳動的「怦怦」聲。
「啊?郭玲?」李慶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他殺了郭玲?」
「我說你是怎麼了?」那個人又問了一句。
查看屋裡情況的兩個警察出來了:「劉隊,屋子裡亂七八糟,到處是刀砍的痕迹,空氣里充滿了殺蟲劑的味道,其他什麼可疑的情況都沒有。哦,對了,洗臉池那兒有條被踩扁的螞蟥,都幹了。」
接下來老太太跟那個年輕女人說的話,王福根本就沒有再聽,他離開大門,焦灼不安地在客廳里踱來踱去,經過一上午的苦苦思索,他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人的軀體一旦被拆開了就似乎特別佔地方。王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剛好把那堆亂糟糟的「零件」全都用塑料袋包裹起來,塞進了編織袋裡。他吃力地提了提裝著郭玲的那隻袋子,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了出來。他感到十分納悶,怎麼郭玲活著的時候他能夠那麼輕鬆地抱起她,而現在,袋子重得就像裝滿了廢鐵。
她們是在商量,怎麼再次從下水道爬進他的家,來對他實施報復。
從聽到「郭玲」這個名字開始,王福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他目光遊離,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音。看到他這個樣子,李慶撇撇嘴,沒再說什麼,跟他道別之後,開車離去。
也是在這一瞬間,明亮的車前燈將路旁兩條身影完全映照出來。恐懼剎那間在身體里爆裂,王福雙眼鼓凸,清晰地看到沒有影子的一男一女腳跟似乎並未沾地,身體包裹在一團清冽的霧氣中,悠悠地飄浮,他們的臉也在不斷發生著變化,笑容變得越來越陰森,放射著寒光的四隻眼分明跟死去的郭玲和她的情夫一模一樣。
本來就已經在王福眼中變形的影像此刻被貓眼扭曲得更厲害了。他看到了那個老太太正提著一隻垃圾袋站在對面的門前,一個纖瘦的女人背影將她的臉擋去了一半。她們正在議論著什麼,王福有好幾次都看到那老太太用那雙眯縫眼朝自家這邊神秘地瞟過來。
「什麼?」劉隊狐疑地跳下了土坑,親自驗證之後,雙眉深鎖爬了上來,走到王福面前,「這是怎麼回事?」
在伸手到兜里掏大門鑰匙的時候,王福想起了一年前跟小玲相識的那個夏天,一切都像是故事里安排好的奇遇。他像平時一樣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燈火輝煌的夜色中遊盪,一個身著白色衣裙的女孩從一條黑暗的小巷子里匆匆走出來,由於他的眼睛正盯著幾個從夜總會中東倒西歪走出來的年輕人,並沒有注意到斜刺里衝出來的女孩。當他眼角的餘光猛然瞥見那一抹白色時,女孩已經如同一片飄忽的落葉,驚叫著跌倒在車頭燈照耀著的那塊乾燥的水泥路面上。
王福很開心,心想照這麼下去,不僅可以挽回昨晚的損失,還可以狠狠賺它一筆。想到這兒,他不由得「哧」地笑出了聲,弄得後邊那兩個男乘客莫名其妙,面面相覷,隨後神情緊張地盯著他的後腦勺,全身肌肉都處於戒備狀態。
今夜的月光很亮,均勻地鋪灑在柏油路面上,就彷彿在路面上鍍上了薄薄一層純銀。如果是在平時,王福會覺得這樣的夜色很美、很浪漫,但是今天,他完全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一路上緊張地開著車,越接近烏鴉角,他就越害怕,並不寒冷的夜晚,身上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嫣青
盥洗間再進去就是浴室了,這令王福又彷彿看到了昨晚郭玲那可怕的頭顱。忽然,大門外又響起一聲用力的關門聲,他驚慌得跳了起來,身體在空中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顫顫地瞪著緊閉的大門。門外有腳步聲迴響,鬼鬼祟祟的,似乎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水泥地面上本來刷了一層暗紅色的油漆,在經年累月鞋底的摩擦作用下,有好些地方已經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坯,東一塊西一塊,看上去有點像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只是五官太模糊,辨別不出那些臉到底屬於什麼人。
下水道?!老頭們吆五喝六的聲音又在聒噪的蟬鳴聲中此起彼伏,王福決定不再去窺探他們的秘密,他一臉木然地轉身上樓去了。
「是啊,我們三個是一個村的,都是同學。」李慶喝了口水,「高中的時候,他們倆談過戀愛,後來郭玲考取了省城的大學,王福屢次落榜,郭玲就跟他分手了,分手后他們就再沒聯繫過。郭玲她大學畢業就嫁了人,現在在省電力局上班,孩子都挺大了。對了,王福說他是什麼時候殺死郭玲的?」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再多想,這是王福一貫的作風。他將蓮蓬頭裡的螞蟥屍體清理乾淨,全都倒進大便器,放水衝進了下水道,重新裝好蓮蓬頭。這下子,水流開始通暢了,狹窄的浴室里很快水汽蒸騰。水流打在皮膚上,麻酥酥的,很舒服。他半閉起眼睛,摩挲著身體,盡情地享受著這份舒適。
動物的脂肪應該是固體的吧?
王福眨巴眨巴酸澀的眼皮,彷彿到這時才意識到,手機響了自己是應該去接聽的。他遲滯地傾身,動作僵硬地伸出手,抓住了手機。這時,手機屏幕一閃,再次發出刺耳的鈴聲,藍光中跳動著李慶的名字。他緩緩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湊到耳邊:「喂?」
就快到烏鴉角了。
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感覺不到一絲人氣。偶有一輛車忽閃著那兩盞轉向燈、朦朧的車頭燈猛地從厚重的大霧中直刺出來,王福才鬆了一口氣,感到在這個迷濛的世界里還有人的存在。他沉重地呼著氣,為了驅趕心頭的恐懼,隨手擰開了收音機開關。
地拉上了窗帘。客廳里馬上變得幽暗起來,陽光在晃動的窗帘后不安分地抖動,在客廳地上、牆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顫巍巍的,總給人一種作勢欲撲的感覺。
幾乎是一睡著就開始做夢了,夢凌亂不堪,紅彤彤一片,朦朧中似乎有很多人在擁擠著,千百張嘴一張一合,發出「嗡嗡」的聲音。隨後,那些人開始分解,東一堆、西一堆都是散亂的肢體,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卻沒有流血。

6

死老太婆。像只油膩膩的老麻雀。王福一直都很想不明白,對面那——他突然記不起她姓什麼了——老太太臉上怎麼會一點皺紋都沒有呢?就算她成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也看不到皺紋的產生。而且她胖得有些奇怪,渾身上下一樣粗細,還軟塌塌的,一走路,不光身上,就連臉上的肉都如同水波一樣顫動。
「那快開車啊,我還急著回家呢。」男人開始不耐煩了。
當一個人注意力太集中時,就會忽略身邊其他的事物或者聲音。王福現在就是這樣,他根本就沒注意到,身後逼仄的樓梯上出現了一個深色的人影,正一步步無聲地接近在樓道門邊偷聽的他。
王福胡亂地揮舞胳膊,驅散那些聚集的水蒸氣,朝下水道口看過去。那個黑洞洞的口子已經沒入了水下,看不太真切,只隱約有些波動的黑色。他隨手摸過靠在牆角的拖把,掉過頭來,往下水道口捅了幾下。「咕咕」,幾個髒兮兮的氣泡衝上水面,水位並沒有要降低的趨勢,反而隨著那幾個氣泡,有絲絲縷縷黑色的東西湧上來。
在找不到任何稱手的武器的情況下,王福瘋了似地高高揚起手中攥著的毛巾,狠狠甩了過去。「啪」的一聲之後,螞蟥被掃落在瓷磚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息,卻痛苦地昂起了腦袋,定定地好像在憤怒地瞪著王福。
「王福?王福!你再搞得驚天動地的,我可要打110了。」樓下的男主人罵罵咧咧地走下樓去。
有鬼啊!
王福輕輕嘆了口氣,心想不知小玲睡了沒有。突然他又在黑暗中自嘲地輕笑了一聲,想到小玲一向睡得早,現在也許早就沉浸在舒適的夢鄉中了。他邊想邊默默地數著樓層,五樓就快到了,為了不吵醒熟睡的小玲和對面那個聒噪的老太婆,他將腳步放得更輕了,就彷彿一隻夜遊的貓。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王福瞠目結舌,頭仰得幾乎跟身體成為一個直角。大螞蟥扭動著身軀,不斷進行著痛苦的蛻變。它的兩半頭已經初具人頭的雛形,五官迅速地從光溜溜的臉上浮現出來,赤紅的雙眼、烏黑的嘴唇。
蓮蓬頭裡有一堆黑色的東西,就是它們堵塞了出水孔。起初,王福以為那是些長年累積的水垢,他伸出一根指頭撥弄了一下,感覺那堆東西軟軟的,稍微用點力,黑色的一大堆東西分散開來。他捏起一個小的黑色物體湊近眼前,猛然意識到,那根本不是什麼水垢,而是一條九_九_藏_書蟲子——蟲子癱軟的屍體。
五短身材的王福開著他半新的紅色夏利計程車在這個城市空曠的馬路上慢慢地前行,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不斷地瞟向道路兩邊,期待著有人伸手攔他的車。然而,今天晚上也不知怎麼了,他已經在城裡遊盪了五六個小時了,才拉了一個客人,看著儀錶盤上那張捲曲、陳舊的十元錢,他撇了撇厚厚的嘴唇,露出一個艱澀的苦笑。
今天有點熱,沒躺多久,王福就出了滿身的黏汗,貼著仿皮沙發的背上濕漉漉的,經熱氣一蒸,特別難受。他翻了個身,陽光卻直射在眼睛上,令他眼前一片緋紅,明晃晃的,雖然倦意很濃,卻始終無法進入夢鄉。
千萬別出什麼事啊。
老天保佑!
一定是那個死老太婆。難道她也和那些老頭是一夥的?想到這兒,王福更加驚恐起來,他甚至聽得到恐懼在他身體里滋長的微弱聲音。他使勁捏著雙拳,像貓一樣弓起身子,一步一步靠近那扇暗紅色的木門。門的正中跟人的眼睛差不多高的位置有一隻模糊的貓眼,他小心翼翼地巴在門上,眯起一隻眼睛從貓眼朝外看去。
鑰匙沉悶的碰撞聲打斷了王福的思緒,他摸索著將鑰匙插|進了大門的鎖孔。這時,他似乎聽到屋裡有動靜的,因為隔著一扇門,聽不太真切,就像是有一群大老鼠在黑暗的屋裡驚慌地四處逃竄,「沙沙……」,其中好像還夾雜著模糊的人聲。
王福抿抿嘴,站直身子,他認出了站在他身後的這人是住在陳大爺對面做小生意的周浩,他清了清嗓子:「沒什麼,沒什麼,剛才我……我好像看到一隻老鼠跑了出去,所以……」
王福沒有掙扎,瞪著一雙兔子般的紅眼睛「嘿嘿」地傻笑著喃喃自語:「砍死你們!我砍死你們,我殺你們一次就能殺兩次……」
一考慮到昨夜那麼差的生意,王福立刻搖搖頭:「不了,我休息一個白天足夠了,晚上你還是把車交給我吧。」
陽光可以驅散一切陰霾。
一股熱血像火山爆發前滾燙的熔岩般衝上了王福的腦門,他鼻孔賁張,「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一條摺疊起來的鐵凳子,「嘩啦」一聲拉開了浴室門。水汽蒸騰的逼仄浴室里,一男一女驚恐地回過頭,被熱氣蒸得通紅的裸體緊緊擁抱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地瞪著堵在門口、滿臉豬肝色的王福。

11

心理作用。
一定是心理作用。
直到將麵包和牛奶全都吃得一點也不剩,王福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漱口,怪不得吃過東西以後,嘴裏留下了一種酸溜溜的不適感。他伸了個懶腰,隨手把牛奶罐和麵包包裝紙扔到了地上,又警惕地從卧室來到採光不太好的盥洗間門口。
折騰得累了,王福停了下來,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沙沙」聲已經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他滿是血絲的雙眼中一片惶恐的茫然,握著菜刀和斧頭的雙手半舉著,抑制不住地顫動。
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驚慌霎時變作恐懼,王福終於意識到那團黑色的東西是人的頭髮——
王福索性蹲下身,用拖把去撈那些東西。那東西還在不斷地上涌,「咕咚」,隨著一個氣泡,一整團黑色絲狀物從下水道口冒出了頭,把他嚇了一跳。他屏氣凝神,驚惶地看著那團東西如同快鏡頭下生長的植物一樣,迅速浮出了水面。緊跟著,那團黑色東西下邊露出一截慘白的東西,那慘白東西依舊隨著上浮的速度在增多。
洗臉池、灶台和案板都變成了一堆堆殘破的磚頭。王福灰頭土臉地站在廚房門口,清晰地聽到「沙沙」聲已經轉到了他背後。他蓄足了力氣,咆哮著猛轉身,一頭撞在一個巨大的、黏糊糊的東西上,那東西軟綿綿地將他彈了個趔趄。媽呀!怎麼長這麼大了?那條螞蟥的身軀差點頂到了客廳的天花板,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瞪著王福,射出略帶嘲諷的、刀子般的目光。一股陰溝里的臭味激得王福的胃一陣痙攣,他「哇」地乾嘔了一聲,強忍住噁心,揮刀朝著那條巨形螞蟥的頭部猛砍了下去。
也許用冷水洗把臉會好些。疼痛不再加劇,也沒有減輕,就彷彿有人在他腦子裡不緊不慢,一顆顆地釘著釘子。王福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蹌著走進了盥洗間。
王福揉了揉微微發福的肚子,莫名地感到剛才開車時曾有過的那種恐懼又在他體內升騰起來,就好像這場毫無預兆的大霧,逐漸在他心頭堆積、鈣化,硬硬地堵在他胸口,令他產生了一陣難以遏制的窒息。
王福終於看清楚那幾個坐著的老頭是在打撲克牌,他認出了正對著他的那個是三樓的陳大爺。然而那幾個打牌的似乎也並沒將心思放在牌局上,他們表面上是在看手裡舉著的牌,眼睛卻偷偷地瞄向他這邊。他愣怔地向他們投去置疑的一眼,他們立刻縮回了目光,臉上勉強擠出一些笑容,吆喝著叫對方快出牌。一股陰寒徹骨的恐懼像流水般沖淡了他的勇氣,他躊躇著,不知是不是該繼續往樓道門靠近。
蓮蓬頭裡「呼嚕呼嚕」空響了幾聲,「嘩」地衝出無數柱清亮的水流。王福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服,冷漠地用赤腳將地上人偶般的「零件」踢到一邊,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然後赤|裸地帶著一團熱氣到卧室里換了身乾淨衣服,從柜子里翻出幾隻巨大的編織袋和塑料袋重新回到浴室。
廁所白瓷便盆那個黑洞髒兮兮地張開著,還有一些沒幹的水珠在上邊泛著陰冷的光。王福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他伸出布滿舌苔的舌頭舔舔乾涸的嘴唇,一步跨到便盆邊,將那些手指一股腦兒扔進了那個黑洞,只聽見幾聲輕微的水響,手指便倏忽無蹤。他伸長脖子朝洞里窺探著,洞中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到,他抬手擰開了水龍頭,湍急的水流捲起大朵的水花,轟鳴著滑進了深邃的黑洞,就彷彿被一種神秘的力量吸進去了似的。
王福驚叫一聲,身子猛然彈起來,甩下手裡的毛巾衝進了客廳。客廳門口堆著一堆臭烘烘的鞋子,他想也沒想,套上一雙破舊的皮鞋,轉身面對著那條執著的螞蟥,臉上露出一副準備決一死戰的悲壯神情。
他們居然就這樣死了。
屋子裡揚起陣陣淡淡的灰塵,有點阻滯人的呼吸。或許是累了,王福停止了踩踏和咒罵,粗喘著停了下來,嘴角泛著白色的泡沫,雙眼狂亂而興奮地瞪著隱隱作痛的右腳。半晌,他一點點小心地抬起右腳,歪著脖子查看磨得光光的鞋底。
「六月三日晚上。」
「你們幾個保護好現場,並趕快通知技偵人員來進行現場勘察;你們,還有你們,押上王福,跟我去烏鴉角埋屍現場;王勇,你帶上其他人去排查一下王福的社會關係。」劉隊聽完王福的對案發經過的描述,馬上調配人手,兵分三路,分頭行動。
王福掉轉車頭,車頭燈緩慢地破開黏稠的濃霧,朝著烏鴉角的方向駛去。一路上,漫天的霧氣分佈得並不是十分均勻,偶爾車頭燈掃過的地方會出現奇形怪狀的缺口,就如同夜霧中一隻窺視的眼。王福盡量不去注意四周,只專心開車,但在這靜謐的夜裡,他總免不了胡思亂想,更何況車尾廂里還裝著兩具支離破碎的屍體。
「劉隊,我是小陳,我是小陳。」對講機里傳出技偵人員小陳的聲音,「現場勘察完畢,經由發光氨檢測,沒有發現血液反應。」
水管里有蟲子?真是噁心。王福忙不迭地甩著手,蟲屍「啪」的一聲輕響,貼在了白色瓷磚地面上。他從凳子上下來,又有些好奇地蹲下身子朝蟲屍看過去。這一次,他終於辨認出來,那是一條死去的螞蟥。他愕然了,始終也想不明白,水管子里怎麼會有螞蟥的屍體。
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王福起身,他不想進廚房,似乎這樣就能抹去昨晚那段恐怖的記憶。他俯身從食品櫃里摸出一盒方便麵衝上,隨隨便便吃了幾口,感到精神恢復了不少。至少他知道,今晚開夜車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的聲音持續不斷,空氣中立刻充斥著殺蟲劑那刺鼻的香味。
一下、兩下、三下……王福發瘋般地猛砸,男人和郭玲只來得及發出幾聲絕望的悶哼,雙雙滑倒在汩汩冒著熱水的蓮蓬頭下。熱騰騰的水霧中漸漸地浮起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這彷彿更刺|激了王福瘋狂的神經,他不停手地砸著,扭曲的臉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猙獰可怕,星星點點猩紅的液體飛濺在他額上、身上,紅色的水流飛快地打著旋流進了陰暗的下水道……
王福終於認出來,那小東西是條螞蟥,跟昨晚堵在水管子里的螞蟥一樣,只不過這一條是活的。他緊張的神經剛鬆懈下來,卻立刻又繃緊,因為他發覺那條螞蟥跟他平日里見過的有些不一樣,它的身體顏色沒有那麼深,背上長著好些奇怪的花紋,隱約看上去,那略淺色些的頭部就像是人的指甲蓋。
李慶敲門的時候,王福感到自己似乎又睡著了,他懶洋洋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沉重地呼著氣,打開了大門。一眼看到王福焦黃的臉色,李慶皺起了眉頭,他伸手來探王福的額頭,卻被王福一偏頭躲了過去。李慶有些不自然地縮回手,從褲兜里拿出一個小藥瓶遞過來:「喏,我給你買了瓶感冒藥,要按時吃啊。」
睡前,王福就把床單被子徹底換了,可被別人窺破秘密的恐懼折磨得他幾乎是徹夜難眠,再加上夏夜的燥熱,還有一兩隻蚊子鬼魅般地繞著他的腦袋「嗡嗡」叫個不停,整夜他都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一直到凌晨,他朦朧中聽到誰家的鍾敲響了四下,卻仍瞪著兩隻充血的眼睛,根本就睡不著。

7

生意不好不說,還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
鮮血飛濺,大螞蟥發出老鼠般「吱吱」的慘叫聲,用它粗壯、柔軟的身體向王福狠狠砸了下來。王福靈活地躲開那致命的一擊,挨著螞蟥的身體溜到了它身後。大螞蟥卻不轉身,裂開兩半的頭髮出一陣「呼嚕呼嚕」打鼾般的聲響,深色逐漸退去,變得蒼白。
王福重重地放下袋子,喘了一口粗氣,目光在水蒸氣散盡的浴室里逡巡。驀地,幾根慘白的東西一閃而過,他驟然剎住了目光,定定地看著那些東西。那是幾截僵直的手指,從指尖長長的指甲判斷,手指是郭玲的。他做了個深呼吸,彎腰拾起了手指,手指涼涼的,沒有溫度。他忽然想起了,在它們還連在郭玲鮮活的身體上時,它們是那麼靈活,他閉上了眼睛,陶醉地回味著它們輕輕地撫摸在他皮膚上的感覺。
越是胡思亂想,越是輾轉難眠。王福索性坐起來,昏頭昏腦走到窗前,「刷」
沒有多少時間了。
看著從浴室門縫裡蜂擁而出的乳白色水蒸氣,王福彷彿又回到了一牆之隔的那個霧蒙蒙的世界。他緩慢地關上大門,不發出一點聲音地接近了浴室門。門裡昏黃的燈光映出兩個朦朧的人影,像皮影似地貼在毛玻璃上,令人噁心地絞扭在一起,迷濛的呻|吟聲被玻璃阻擋得有些虛幻。
媽的!睡不著。
思緒恍惚中又回到了部隊煙熏火燎的伙房,王福似乎又看到了一頭肥壯的豬邊流血邊凄慘地號叫、扭動。他緊繃的嘴角慢慢鬆弛了下來,繼而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他覺得真是有意思,豬臨死前還會掙扎、慘叫,而面前這一對狗男女竟然一聲不吭,瑟縮得像兩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眼睜睜地任由生命流逝,只有那圓睜的雙眼中還能看到一點迸發的憤恨。王福兩條腿突然有些微的顫抖,他步履蹣跚地退出浴室,猛撲到洗臉池前,「哇啦哇啦」地吐了起來。一股腥臊的氣味直衝鼻腔,嘴裏充斥著難以忍受的酸苦。直到吐得肚腹空空,再也沒有什麼可吐的了,他依舊緊扣著洗臉池邊沿乾嘔著。噁心的感覺逐漸退卻,王福打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漱了漱口,再抹了把臉,這才感到舒服多了。他直起腰,後退著癱坐在沙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