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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札 與歲月同等心跳

第一札 與歲月同等心跳

可惜此處無桂化采,我真想灑幾粒桂米,在新沏的春茶上,不覆蓋,桂米會熟。
我份上的事業還未來,也就乖乖候著。不同的日子看不同的雲,替相同的草花澆不同的水。我明白那隻看不見的手每日翻書予我讀,要我將來為它濡墨寫字,它離我很近,有時抵足同眠。
沈從文也濫情過,我也有濫情的時候,我找個活人抱著哭,他抱著大南竹即能嗬嗬地哭了。
婚前,詩人對情人說:感謝你讓我有做詩人的勇氣;婚後,詩人對妻子說:感謝你讓我有不做詩人的勇氣。
所謂秘密是一輩子說不出口的,自己苫著,也明白除了苦著別無他法。不管心境從污濁、羞辱而轉為原宥、包容,再親的人也變更不了各自的宿業。文殊師利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悲願我稍解了,那背後有和血吞齒的艱辛。
如果我採得最美的芙蓉,會贈給誰?
我不知道如何收留它們,只好都記下米。這些微不速之客。
不去探索觀世音的面目,也不爭辯上帝的容顏。不追查神異,不釐清奇迹。以前念佛典、聖經,難免墜入文字魔障,把意思弄擰了。現在神清氣爽了點,知道沒有我,神怎麼辦?
躲入書牖內,啃社會學的硬骨頭,或輕嚙「邊城」這葉蔬,偶爾嗑詩的洋瓜子兒。累時,攤悲劇心理學為簟,不覆被,也是暖的。
人要莊嚴,但不是嚴肅;得流動不必輕浮。莊嚴是對個我生命忠貞,流動是對群體社會誠懇。人得赤心亦得老成,赤心為了與宇宙抵足同眠,老成為了與炎涼人情周轉。
想起以前愛過的人,贈了去的衣服,很歡喜的像從別人的皮箱里瞥見自己一什,可惜不能穿。
把身體撐成金字塔,憂傷,就不是頂點。
難道我如履薄冰所走著的現實,也只是一幅不動的畫?
沈從文的美,是尚含一口溫血的美。這人不是人類的文化奶大的,是自然幽咽的天籟唱大的。那些販夫走卒、山寨大王,那些河街、桃李酒釀,翠篁、渡筏,都等候他的裸足去踏,當他埋首古物,必有一段對話:「你真真不要我寫了嗎?那成那成,我不寫,我一旁閑,這麼著,我替你的龍袍綉襦古鏡舊漆理個緒吧!」寂寞在這裏。
每一首詩有一詩眼,寫詩的人也需眼界,尤其需要孤高。將靈魂懸浮於天窄與地面之間。特生命寄寓於哲學與文學邊緣。如此才見得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此二情景,皆非地面仰觀所得。
創作者必須潛入上帝的伊甸園偷嘗善惡與生命之果,上帝也以此辨識誰是真止的原創子民。食盡果實的人必須流放于洪水、荒地,去為生命作證,去寫血書。至於隔欄觀果的人,也能狀其形色,上帝以高貴的果子稱讚他的乖read•99csw•com巧,讓他繼續寫黑字,時間這清道夫在旁等著。
承諾有其局限性,再輕微的承諾都可能變卦,尤其在情愛之中。由是而涕泗縱橫的人可以寫出懺情錄,豁達寬容之人可以成為哲思者。看來,承諾不是壞事,要就不諾,要就處處諾之。我是不諾的,卻常常嘻然諾之。
玉會與人同悲,生前配玉,死後以所有的血沁養她。像臨刑的人,幻想家鄉的蓮霧不知熟了沒待七月釋鬼,去偷摘。
徒有感情無哲學的思考,容易濫情或煽情。搞不懂那此拍電影的,為何讓人物說那麼多話,簡直在聽廣播劇。也弄不順那此配音的,好像憋了一天,趕快把稿子念完好如廁去。更摸不通那此寫影評的,居然說好得不得了,我猜他們都便秘了。
沒有一條制度可以被服膺百年而不更改的。只有生與死的規律,只有噙著清汨去寫的文學。
以此檢視自己的作品,不免驚出冷汗。自己尚未做到,無顏苛求別人(也不能苛求,別人自有其創作原則),理論與實踐不能同步,不如刎頸自棄。
有些迫不及待的短句,突然在天空的雲尾掛單,在沐浴的澡盆閒蕩,在晾衣的衣架上跌落;或者在早晨起床束起窗旗,隨著陽光將我的腳踝染黃,或是切菜的砧板上,有截菜蔬變了顏色,哀哀嘁痛。
不知怎地養了習慣,約莫五六點鐘總醒來,屋子裡巡一遭,探探天色熹微,又去躺下。今早起涼,山都朦朧,一溜白霧惺惺忪忪地,這麼早就替山巒抹面。
千古以來不惜灑墨獻身寫下悲劇的人,不是不明白這道理才在紙上作痴。惟其深意洞察,還敢拿筆的更有與生命頡抗的野性,作者要比作品更悲劇。
每一什衣服都裝了釁記憶,訪問的人、走過的路、談過的話,彷彿都鑲在衣邊。有時不喜其中一什,那必定是傷心過的情節。衣飾什品,一簍子假借字。
為自己留下年譜、傳記的人,看來都不是放得開的人,徒留一此自娛娛人的字而己。我不打算這麼做,等我逝去,我將完完傘傘令自己消失。
記憶可以復活,過去永恆不再(啊!永恆指的是過去,不是未來)。熱火之後,勢必冷酷,我不認為死灰可以復燃,破鏡猶能重圓。啊!要怎麼說才更清楚?所有的故事在一生當中都只能一次。一次俱足生死。
看得到月光、星子嗎?他問。我說,一向都看得到的。
愈文明的人類愈貧,人性的演練也愈弱。總少了些蠻悍的情感,敢於在蠻荒與大地交媾的熱戀。
想去訪山寺,幾步路而已,總也沒訪成。也許緣分末到,也許還不夠恍然人悟,也許已經訪過了。
不曾崇拜任何作者任何一本書,因為知道他們掬于生命的源九_九_藏_書頭,也不崇拜生命,因為生命在我體內。
欲來的時候也不羞,也不躲避,欲是人體內的火燒。
雞血石很美,但讓我覺得殘忍,血腥。
都變成夢片,在四色石之後,我一身黑衣涉水渡過一幅潑墨山河,河水靜默,由寬闊而窄小,終剩一抹餘光而己。奇懌,衣服沒濕,可為什麼夢中的我躡手躡足?
有一種人凈得無話可說,像兩隻透亮的水晶匙鏗噔一聲。連愛情也無法污染他。
如果懂宿命,到手上的碎片,無一不是完好如初。不懂的人,竭其一生總想搶別人手中的碎片。縱使奪全了,這裂紋之碗還能盛水嗎?
王維與李白,是最能與大化把臂言歡的,寫給人看的詩易讀,寫給天看的詩不能解。
總不敢猛地咬一隻玉米,怕牙齒哐當在地板上。
活著其實很單純,還深切地思念著一件事,一個人,像霧裡等臘梅提詞兒,等早雪帶個路。
睡前將窗旗束起來,月就來了,躺卧下來與月對眠,讓月將我灼傷。忽然月亮浮動起來,像要墜入我的眸里,一定是我嘆息過後眼睛滲淚之故。
玩累了,覺得一個人有些孤單,讓閨房、灶頭一一消逝,複原為苦瓜累累的藤架。也提不起興緻找友伴再玩,都知道的故事,都有數的結語。
如果問我思念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秋山的落葉。
月光獨自來訪的時候,突然恕喊不在身邊的孩子的名字。
焚著的檀香把一室的空氣都定下來, 一炷香也只這一回機運,人也如此。
另一種人並不真的凈,跟他講話得小心,疏忽衣角就被他的漂白水洗了。蹦。
今天的雲懶懶地,像一名女人攤曬在染青被上。或許是止午的關係,早秋的。
秋天的風性情不定,像一個跋涉千里,訪友不遇的人。
如果是世上惟一的芙蓉,我便不採,美無法收留。我會對坐一個午後,直到耳邊有笙歌奏起。
應該是個抒情的人無疑,大自然以我的七竊作他的洞簫。小時候自己在竹篁下辦宴席,把遠處菜圃的苦瓜架想像成閨房,河圳當成灶頭,朱槿花牆擬為梳妝台,給自己一段故事,隨即穿梭于阡陌田埂:娶親、辦桌、發火餅、給紅包……那微無知的雲翼、稻浪,都變成成可以解釋的存有,火地還是農人眼中的大地,可是,已變成我獨自擁有的秩序,我的初發心人生。
忽然聽說人死了,不特別覺得悲傷。好像這人回趟娘家。
第一次見到她,是七個月前;忽然接到她的短札,才認真去感覺這人,她不美,速速地老著。不知道怎樣回她的信,只覺得淡風拂面,像秋涼出門,忘了長衫換短衫。
當鋪行話,稱金子為光銅,玉為粉石,珍珠為殼子,衣服為葉子。那麼 一名榮華https://read.99csw•com婦人打當鋪走過,小夥計甩著抹布搭子,必亮著眼說:「噫噫,掌柜的,您瞧,那婆娘頂鮮哩,光銅刺亮刺亮,粉石賽鸚哥兒綠,殼子大過花生米,葉子恐怕是滑手的綾綢……嘖嘖,咱等著!摸那股領子口熱!」
一根草莖、一隻迷路的蟲子,不小心抻入傷心的松淚里,百年後變成一塊琥珀礦。作品的誕生類此。
中國人的神在大自然里,中國文人詠物詠景之詩,無非在與大化閑話桑麻,中國人選擇土腹為最終的歸宿,要將生命壁還。汨羅沉淵的屈原、烏江自刎的項羽、昆明湖縱身的王國維……無不認為此生惟大化能懂。李白撈月而逝不管屬實與否,此念必曾心頭拂過,李白懂得絕美,也敢於殉美。
雲與雪的戡誤不值得討論東省更具有把山橫倒的野心而已。
碟于碗筷 ,鍋鏟湯勺,刨的削的挖的淘的,盡可把一個 嫩肥肥的女人逼干,我只管自個兒一張 ,日了覆了保鮮膜, 也像一名寡婦。
軟枝黃蟬霸住半爿牆,真驚人。像七月半黃昏里河面上飄著的一盞盞喚魂燈,忽隱忽滅。
愛一個人可以極狼狽,也可以極清閑,像一片落葉,不管怎麼飛法,還是一片落葉。
那座佛寺掩在山腰,以一山的相思樹作寺門,原是很好的勝境。可惜金漆佛面,泥模佛身,少了莊嚴。我沿石階而上,一隻白貓蜷坐于屋瓦,看我,不動;我沿石階而下,又看我,不動。我好像走進一則公案里。
人纏不過自己的十牛格,常常在萬籟俱寂的時刻,以刀鋌與自己短兵相接。
狂傲若能帶一點溫柔,可比松針生濤。狂傲的人夜來挑燈拭劍,浮生一劍知之。出門,若有俗人問劍值幾?不怒,給他一段公孫大娘之舞。
路過老街道,一荒棄的鄉公所庭院里,兩株大桂樹,桂米都壓彎了枝,冒一陣陣極香的炊煙。急死,想采它一天一夜。可桂花的長法頑皮,專選枝杈、葉腋,簡直是性情孤僻。又急,想借一張天羅地網,系在四方庭柱上,使勁地搖樹,再篩桂米。真像荒島上乍見珍珠琉璃,可喊不到搖櫓過渡。美是帶不走的,美是帶不走的。
創作是一條寂寞的只說對一半,過了中程,創作是一條暗殺自己的路,至於抵達終點, 哪一個我被殺了,看作者的文學史觀與生命胸襟。
陰之未陰的天空,雲攏成一錠銀子。
悟與不悟無法用話說,一說出來就心猿意馬了。
再怎樣難堪的情境,都值得感恩。鑄錯的人必須付出同等力氣去鑄,罕于受煎熬的人,惟有涉過冰河才懂得甲凡溪流的熱。
同時愛兩個人,只是盡責地愛,盡情地呵護著。不求他們給予完整的,因為世事無完整可言。他們也得在分內,去愛另九_九_藏_書一個人。
值得我感動的人,是那種明明知道無法烘暖天空還以身代薪的人。
鄉下人趁農閑在稻埕搭草寮養菇,偶爾也上山采野菇。養的菇為活計,採的菇煮水療飢。給人看的文稿是養菇,不給人讀的,是采菇。
創作的曲徑愈深,愈不喜與人廝談。有些作者被派到紅塵灰煙中去滾,有些只需要壁蒼松,不管何種形式的活法,不能不日日走一遭幽徑,那兒只見著蒼天、玄黃,及一個翡翠自己。我們活在這個時代,但不是為這個時代的錙銖、鑼鼓在寫。為讓我們活著的那一存有在寫。
如果是最美的一個男子,我會愛。不需要以允諾償還允諾,以淚眼輝映淚眼的愛法。只是去愛,沒有目的,沒有未來,不必信誓,不必結盟。愛可以實現,但不在人世的塵土上。愛等量于自由。
明明熄燈了,書房地上浮現窗格影,原來是月斜曲,站在窗前偏著頭探月,李白的地上霜是真的,我有點想哭。
人再怎麼苫里熬,不應當忘記謙和與傲骨。這次看錯了人,那人雖有所成,但一顆心早被薰成油黃脆皮。
二十七歲的人,有時候也像孩子,不會捆綁自己的行李,才叮叮咚咚掉出些這麼小句,就記下來自己玩賞,也不納為創作,我將自己攤成稿紙,讓歲月前來點苔。
真要追求自由,不能往人的制度去求。制度的規劃就是要人不自由。制度適用於大多數世紀的大多數人,但不適片用每一世紀的每一個人。
一個人一生總有一塊土、一件事、 一個人是他終生夢寐的。在生求不著,死後仍要找。我不懂「人」了。
吃素,得眼耳鼻舌身意皆素,我只吃六分之四的。
最讓我悵然而涕的,是思索生命這一習題時,不管叱吒風雲或引車賣漿終究要一齊躺卜,原來寬宏大量是不帶私情才辦得到,生、死無私。
有時,生活沒什麼驚天動地的目的,只化約到還活著這麼個簡單的念頭。不太關心四季遞嫡,或是人事轉移。出門,自然得換副一面一 套語言,可是獨處,儘管把帘子拉密,赤|裸裸地行走。奇怪的是,並不覺得寂寞,並不覺得禁語了一天一夜。
美是無法收留的,最美的是面對神秘宇宙時泫然欲泣的心情;最美的是近鄉的那一剎情怯;至於想要縱身自焚去愛一人的情操,已不是美之一字能指涉。
想像的精靈偶一不再,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敲門,什麼時候遁影。
晾衣竿上懸著的衣衫,隨風而搖蕩,真像溺水呼救的人。
黑格爾的四冊美學擱在竹架上,有一天點煙,呼煙,忽然驚覺隔煙看物有四重影像,再定睛,忍不住笑自己,笨得可以去填海了。
早秋的傍晚出門門 ,山蟬響寒,彷彿剎那間葉子們就黃。
寫小說的慾望蠢九-九-藏-書蠢然,但還不到時刻,有時餓不見得真餓,是貪。
悲劇之所以淘洗人心,是讓人逼視人的無罪之罪。喜劇雖博得一時粲笑(我們相信現世上仍有一條達到圓滿的理路),但終究要納回悲劇的路子。如此看來,喜劇與悲劇殊途同歸。
日動影移,風穿簾隙,感覺到安靜;山巒跪得久了,悄然換膝,雲飄得久了,偶爾停泊,彷彿別有一番靈動。我默想這些蚰,好像稍稍能懂「觀世音普門品」的意思。
原創,必須先設想文明未萌的原始洪荒,一個野人從叢林走出,面對浩瀚的天地,發出第一聲嘆息。
不得不絞死寓居身骸內的現時之我,讓無名的我周遊日夜,轉燭山河。有時外出扮演現時我的角色,那無名之我,仍留在案前呵手研墨。
穿過幽微的角道,被一粒石子踢疼,起了新生的野趣。
想起縱浪大化這句話,忽然竊喜,忽然悲哀。
數算自己手中的日子,收下該得的福分,該償還的債,就算最終時,福分都付債去,落得一身清貧,我仍認為這人該上天堂。
是什麼聲音在與我對談?什麼樣的精靈與我一起生活?
洗三日積累下來的農裳,好像在數巨蟒蛻下的皮。
在靜默之中,恆常自有一種無以名之的靈泉在涌動。像山巔岩隙流出的冷水,也許被日稀了,也許被午盹醒來的村鴨咽了,也許只成就一方青苔。
自由的前提,必須盡量不傷害牽涉的人等,這種悲愍之心,近於宗教。
清清明明的秋天早晨飄了雨,這雨不帶髒字兒。不消一刻鐘停了,像熟城裡來了生面孔,也不飲漿,也不招喝,怏快地走了。
玉是所有石頭中,會長綠苔兒的。晚寢前點幾滴香水,將玉渥在胸口,以香汗養她。
快中秋了,月像銀鑄的餅,被誰掰去一半,會掉銀芝麻的。昨晚,那偷餅的賊又掰了些餅補回來,還用手糊了糊,餅芯有手印子。
半夜接舊友電話,寤寐之間談過去諸事,竟恍如隔牆聽不知名夫妻在滾盤作賬,珠聲錯落,但與自己無關。今晨晏起,昨夜的對談清楚可誦,只是無法歸類。掛完電話后又做了些夢,夢中有人教我探四種石礦的方法,不知什麼石,顏色鮮艷且流動。
創作者既掌握一管妙筆,尤要在筆下建築一世界、一秩序、一體系。創作者僅是藉著其所參与的社會變動過程,砌出他的廟堂,擺設他的牲禮。所謂為時代留下見證,若僅是執鏡繪影,便為我所不取。我以為最高的巔峰是作者自築的創世紀。他必須有野心代理上帝的職務,甚至篡位。讀Marcus《Aseptic Dimension》忽想
裝作一無所知去聽一個女人挖心事,她隱瞞一此事實,也不戳破。她心裏有鬼,我也有鬼。散后,彼此都覺得自己的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