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嬰胎
這次,是第四次。
今年,張筱桂三十六歲了。北京的檢查報告也出來了,自己的子宮果然還是癥結。她死心了,和丈夫討論了將近半個月,終於決定領養一個。
愣了許久,才抽了一口。
「看個屁誠意,所謂的誠意,是看你會不會做人。」張筱桂吐槽道。自己的丈夫很木訥,做生意也是靠勤奮。能做到現在的程度,不知道是哪個祖宗燒了好香。她在心裏添了一句,誠意,估計是院長摸著的紅包厚度吧。
院長在走廊上不停打電話,空蕩蕩的走廊,一個人也沒有。張筱桂抓准機會,偷偷的走了過去,悄聲說:「院長,你看領養的事情……」
每個女人的選擇都不同,對於女強人,她的願望一直都很簡單。有個好老公,有個殷實的家,有一兩個孩子。
從此後,人工受孕這條路,也徹底斷絕。
她恨,恨十年前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直到如今,她才明白,錢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那是兩人生命的延續。
院長抽身離開了,只留下傻在原地的張筱桂。
這次送入育幼院的寶寶是女嬰,據說才出生六多天,就被狠心的父母扔在一家小旅館中。
就在這時,張筱桂倔強起來,她拉開車門走了下去:「不想回家,我自己到街上走走。你去忙吧!」便頭也不回的朝人行道跑去。
突然,張筱桂的耳邊,傳來了一陣啼哭聲。
有人說,手提包和紅白塑膠袋離地的高度或許相同,但一個提起的是品味,另一個提起的卻是生活。制服容易統一,動作也容易統一,要是神色也統一了,那內心的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城市中的體力勞動者在倒數計時中消耗著身體來撐起生活,一點一點的耗盡生命。
父母丟棄的寶寶,通常都是有殘疾的。而健康的,又是剛生下來的寶寶,許多不孕多年的家庭都想收養。因為這樣的孩子沒有記憶。所以每一個,通常都有幾十個家庭爭搶,甚至為了得到收養權,無所不用其極。黑市買賣、塞紅包送禮、只要能夠成功收養,就算是再下三濫的手段都有人做得出來。
「總,總會有辦法的。」老公結結巴巴的將菸從她嘴裏奪過去,悶悶的抽了幾口。看著他那張苦巴巴的臉隨著菸的亮度一明一亮,張筱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所以他們決定將已經懷了五個月的胎兒流產。
兩人驅車前往育幼院時,各想各的心事。張筱桂其實明白得很,雖然丈夫嘴裏什麼都沒說,但同樣想小孩都快要想瘋了。
旅館老闆打掃時發現床下有嬰兒哭聲,立刻報了警。
每隔一天,她甚至還會在肛|門裡注射穿山甲溶液,據說這個偏方能夠有效的保胎。
丈夫九*九*藏*書每天下班,總是迫不及待的沖回家,看著她一天一天隆起的肚子嘿嘿傻笑。這傻瓜不敢摸,就用眼睛看,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也不覺得累,一直看到她睡著。每次見丈夫看著自己肚子的慈愛表情,張筱桂就感到很幸福。
張筱桂和老公對視了一眼,心沉到了谷底。
不運動就不運動吧。張筱桂覺得只要能將兩人的結晶生下來,一切都無所謂。她從醫院回家后就再也沒有下過床。吃飯,家裡的傭人會推到她的床上。洗澡,傭人會用濕毛巾幫她擦身體。就連大小便,張筱桂也穿著紙尿褲,害怕上廁所動了胎氣。
如果有平行世界的話,張筱桂也會用盡一切辦法讓十年前的那個分支,走向另一個方向。因為三十六歲的她,至今沒能懷上孩子。
小桂,原名叫張筱桂。
世風日下,法律再嚴苛,也殺不完不忌葷腥的蒼蠅。
說完張筱桂就走了出去。
但是,人生總有無數個令人想飆髒話的但是。接觸了兒童領養圈,張筱桂才知道想要領養一個健康寶寶,比自己生一個還難。
「剛出生的小孩,好醜。」張筱桂指著照片,樂呵呵的說:「我覺得她跟我有眼緣,就她了,怎麼樣?」
可是現實,卻給了這對夫妻當頭一擊。第二天她去醫院做產前檢查,卻被查出不孕症,從此之後的幾年,幾乎就是折磨。她沒有再上班,心甘情願的在家裡休養身體準備生小孩。
那種疼痛,張筱桂至今都無法忘記。更無法忘記的是,手術托盤上已經被剪得支離破碎,手腳分離的自己未出世的寶寶的身體。
「當然是按規矩辦!」院長客氣的說,滴水不漏。
夕陽將她的影子剝離,投影到了對面的牆上。她的身影,張牙舞爪得恍如厲鬼。夕陽把晚霞染紅,也將她陰森的影子染得像是蒙上了一層血。
或許真的是報應吧。
張筱桂眼珠子轉了幾圈,又往前走了兩步,隱晦的從包里掏出厚厚的紅包,塞進院長的衣服口袋裡,笑道:「我們家的條件很好,院長你就多幫幫忙,擔待擔待。」
警方隨即將女嬰送入醫院治療。雖然有新生兒黃疸和新生兒肺炎,但大致上是個健康寶寶,而且這些都是些小病,不影響健康。光是看育幼院的照片,張筱桂和丈夫就立刻喜歡上她。
那分明是圓柱狀的物體。
但是觸手能及的幸福,或許對有些人來說,僅僅只是奢望懷了三個多月的孩子,在一天早晨徹底給了張筱桂絕望的一擊。那天她覺得下身濕濕的,頓時有了不妙的預感。果然一摸,只摸到了一手掌的血。
「要不,我們別墮胎了。生下來!」老公看她難受,憋出了這句話。
起床后,看著窗外清新九_九_藏_書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心情舒爽了許多。昨天陪閨蜜時女士逛街,妞妞詭異失蹤的事情,令她有些心煩意亂。但相對而言,她更擔心自己今天能不能成功收養那個女嬰。
不知是不是報應,十年了,她和丈夫的生活逐漸改善,賺的錢也越來越多。但是自己卻再也無法懷孕。
張筱桂也沒再開口,她一咬牙,徑直走進了手術室。那所謂的手術室,不過是一張髒兮兮的床,那床單已被洗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血跡。
張筱桂瞪了他一眼:「生下來?拿什麼養?我們連下個月租房子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難道這也有錯嗎?自己上輩子究竟是哪個十惡不赦的壞蛋,諸天神佛要如此折磨自己?折磨他們夫妻倆?
當張筱桂將她想要孩子的想法說出來時,老公簡直樂瘋了,不善表達的他抱著她連轉了好幾圈。就連晚上睡覺,都笑醒了許多次。不知是不是夢到了小寶寶。
到了育幼院后,照例填表,看一眼房間里的寶寶。張筱桂夫妻倆雙眼發光,特別是她,手緊緊的扒在窗戶玻璃上,用力到恨不得將玻璃打碎,把寶寶抱在懷中。
院長一楞,手摸了紅包一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張女士,你這是在干什麼。做這種事,你根本就是在侮辱我!」
物體中充滿了黑褐色的液體,一個小小嬰兒模樣的東西沉浮在液體中。
有如此貼心的丈夫,張筱桂還能說什麼。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覺得愧疚,愧疚無法為如此愛自己的丈夫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寶寶。
那個寶寶,顯然是自己相中的那個女嬰。
丈夫笑道:「八字都還沒一撇呢,高興個什麼勁兒!不過,她的鼻子和你倒是挺像的,長大后一定是大美女。」
她想,或許是時候要個小孩了。自己現在已經有能力養育下一代,給他一個幸福快樂的生活。
張筱桂恨恨的道:「那個院長肯定有問題,我查過,他可不是清廉的傢伙。不知道在寶寶領養上發了多少財。」
落日餘暉投射出最後一抹暈紅的光,將這個嚎啕大哭的女人照亮。她映在對面牆上的影子,活像是一條沒有四肢的蛇。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知不決間,她居然走到了一條小巷子的死角。
老公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趴在方向盤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張筱桂也同樣不好受,她一邊走,感受著寒風吹過,眼淚頓時落了下來。老天爺,自己只是想要一個孩子而已。
那個沒有醫師執照的醫生大約五十多歲,據說是某間醫院退休的護士,人工流產的技術還不錯。她只是劍單的摸了摸張筱桂的肚子,就冷冰冰的吩咐她換好衣服到診所後https://read•99csw•com頭的手術間。
院長將兩人請到辦公室,倒了兩杯水,一邊看他們的資料,一邊打趣道:「你們倆也算是熟人了,哈哈,這次的寶寶特別不錯。因為五官好,身體也很健康。數百個家庭都有收養的意願,你們也知道國家的收養條件很嚴苛,我看啊……」
「有什麼辦法?生下來,不過也是跟著我們受苦罷了。我寧可他在生命還沒開始前,就被扔進下水道,也不願他跟我們一起過苦日子。」張筱桂搖了搖頭。
她,流產了。
「喂,老公。你說現在毒米,毒油,毒水果,毒蔬菜,毒空氣,毒零食,生得出寶寶的人只會越來越少。每個領養家庭如狼似虎,你說我們能領養成功嗎?」張筱桂合攏窗帘,幽幽說了一句。自己是流產過,遭報應。但是連領養的資格也不給,這老天爺對她也殘忍得太說不過去了。
張筱桂終於反應過來,她尖叫一聲,拚命的將木板移開。當木板移除后,露出了一個白|嫩的嬰兒。是女嬰。
眼尖的張筱桂頓時破口大罵,臉色氣得通紅:「你看那對混蛋,我認識。他們有親戚是江陵市要員。難怪那院長一臉嚴肅正氣的模樣,結果寶寶領養權早就被內定了。該死!這混蛋原來是搶著去舔要員的屁股。」
張筱桂夫妻倆經濟條件還算優渥,但是為人耿直,不屑用手段。結果自然顯而易見,接連三輪收養篩選,他倆都落選了!
「你啊,再怎麼打扮有什麼用。交給我好了,老娘可不是吃素的。」張筱桂挽著老公的手,她的包包里放著一個厚厚的紅包,準備看時機塞給院長。既然所有人都耍手段,自己幹嘛還堅持原則?她張某某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我不知道。」她的老公帶著厚邊框眼鏡,西裝革履,表情緊張。這傢伙為了給育幼院的院長一個好印象,不太修邊幅的他很早就起來打扮了。
沒人看到,甚至就連張筱桂自己也沒注意到,她的影子緊緊抱著的,哪是一個嬰兒。
是啊,這樣就好了。這樣多好。再不用因為喪失領養權而驚慌失措了,自己,也有女兒了!
快八年了,自從準備懷孕開始,她就再也沒有抽過菸。菸草的味道沖入喉嚨進入肺部,刺|激得她咳嗽起來。
院方確認后,通知他們今天去育幼院參加篩選和領養資格審查。這令張筱桂對領養法令又是一陣吐槽,自己都參加三次篩選了,院方哪裡還不清楚他們的情況。這育幼院的官僚作風也越來越嚴重了!
夫妻倆被趕出育幼院時,張筱桂不由得罵罵咧咧起來。她毫無淑女形象的巢育幼院的大門吐了口唾沫,但隨即垂頭喪氣的從老公衣服里抽出一根菸狠狠吸了幾口。
「算了,少說https://read.99csw.com一句吧。」寡言的老公嘆了口氣:「我們現在名聲糟透了,恐怕也沒有育幼院會接受我們的領養申請了。回家吧!」
「當然,不然怎麼說和這孩子有眼緣呢!」張筱桂拿起電話就跟育幼院聯絡。
老公看了她一眼,不聲不響的抽著菸。他們倆坐在車上,沒多久,就看到一對夫妻歡天喜地的提著嬰兒提籃,將一個寶寶放到了車上。
一個健康嬰兒聲嘶力竭的啼哭聲……
老公很木訥,從來不在自己面前說自己不喜歡聽的話。就算是心裏想得要命,也悶在心中,怕自己不高興。
從北京到上海、從紐約到倫敦、從國內外知名名醫到江湖術士。好幾年時間,兩夫妻都找遍了。最後張筱桂才明白,自己的不孕症有多嚴重!
不知何時,罐子中的嬰兒猛地睜開了眼睛,它露出了猙獰的表情,眼中猩紅的光看向了張筱桂的嘴巴……
丈夫沒再說話,只是苦澀的笑著。
不過還好,現代的科學已經先進到令人敬畏的程度。
張筱桂接受了人工受孕手術。她的卵子和丈夫的精|子在人工選擇后受精,然後在醫院里培養成胚胎,最後送入張筱桂的子宮。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條直線,一條只能向著前方走,再也無法回頭的直線。如果能夠重新選擇的話,張筱桂恐怕會豪不猶豫的回到十年前。
就在離污水不遠處,堆積著一大堆木板。嬰兒的啼哭聲,就來自木板之下。
張筱桂猶如斗敗的公雞,喪家犬般耷拉著腦袋,完全沒有目的地的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你想幹嘛?」丈夫嚇了一跳:「偷寶寶是犯法的,而且也沒辦法報戶口。」
丈夫安慰她,等到了三十六歲,如果還生不出來的話,就領養一個。還說你不是喜歡女兒嗎?就領養一個女兒好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準備偷寶寶了。」張筱桂沒好氣的瞪了丈夫一眼。沒想到自己木訥的老公居然想那麼遠,大概也是想寶寶想到午夜夢回,恨不得偷一個回來養了:「總之你坐在這裏別動,等我一下。」
女嬰赤|裸著身體,就那麼躺在惡臭渾濁的污水裡,散發著無邊的臭味。
求子心切的張筱桂完全不覺得骯髒,她立刻脫下剛買不久的香奈爾外套,將女嬰從污水中抱起來。觀察了一下。挺漂亮的嬰兒,生下來大約才五、六天。皺巴巴的臉和皮膚以及嘹亮的啼哭,宣示著寶寶的健康。
人的年齡增加會伴隨著不同時期的激素分泌,二十八歲過後,生活越來越穩定了。突然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丈夫一看到別人家的小孩就一臉羡慕,眼睛都不願意眨一下。帶親戚家的小孩也是耐心得很。
天哪,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至今,每每回憶起那時的選擇,張筱read.99csw.com桂都痛苦得想掉眼淚。由於沒錢,他們倆找了個無牌診所。這所謂的診所是一棟二層筱樓頂上搭建的鐵皮屋,只有十幾平方公尺。骯髒的環境,昏暗的燈光。外邊下著雨,雨點劈哩啪啦的打在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她按照醫生的話躺下,雙手雙腳都被捆綁在手術台上。她驚慌失措地看著鐵皮屋的屋頂,聽著屋外陣陣雷聲響過。只覺得冰冷的手術器械接觸到自己的下半身,然後便是撕心裂肺的痛,痛到快要昏厥過去。
老公默不作聲,但是失望的表情全都寫在了臉上。
「他那番話的意思,是我們沒希望了?」就算木訥的丈夫也聽出了話中的意思。
張筱桂一咬牙:「就算是沒希望,老娘也要把它弄成有希望。你坐在這裏等我,我去解決!」
「女兒,這就是我的女兒!」張筱桂緊緊將女嬰摟在懷中,使勁的用臉磨蹭著。
夫妻倆一直處於沉默中。老公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根劣質菸,抽了兩口后,遞給了她。張筱桂接過去放進嘴中,一直含著,愣愣的看著菸頭黯淡的火光以及幽幽上升的煙氣。
說到這,院長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抱歉的點點頭,走出辦公室接電話。
簡直讓兇猛廝殺的職場都變得小巫見大巫了。
人生對人而言,總是一場不順人心的戲。對窮人是,對富人也是。張筱桂有個很好的丈夫。他們倆結婚十年,丈夫對她百依百順。丈夫的事業也蒸蒸日上。自己的丈夫更沒有像閨蜜時女士的老公一樣突然在某一天就失蹤。
醫生說她子宮中的寶寶很脆弱,她不能做任何劇烈運動。
一切,似乎都盡如人意,很美滿。可獨獨沒有孩子這件事,張筱桂一直耿耿於懷。她的身體從以前就不太好,十年前曾偶然懷過一個孩子。但當時夫妻倆實在太窮了,甚至已經兩個月沒錢買米,還得厚著臉皮找親戚借。
「總要好一些吧,別人能看得出我倆的誠意。」丈夫說。
他將紅包抽出來,硬塞回去,語重心長的說:「本來我還想說,你們家這次挺有希望的。但是你居然賄絡我,這次我就不報警了。希望張女士你自重,今後我們育幼院,也不再接受你的收養申請!」
她彷佛整個人都被雷擊中般,頓時打了個哆嗦。張筱桂麻木的眼神在四周轉了轉,空無一人的巷子,西下的斜陽,巷子盡頭的下水道被堵塞了,大量飄著屎尿臭味的污水倒灌了出來。
煙圈從嘴裏吐出來,張筱桂不由得看了一眼已經隆起的肚子,又流下了眼淚。
小桂曾經的生活也是用體力勞動撐起來的。而現在,她內心的煎熬,同樣在耗盡自己的生命。時女士的閨蜜小桂,三十六歲,已經準備懷孕接近八年,想要寶寶已經想的快要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