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斡旋與角逐
行囊甫卸,鄧斌當頭被潑了一瓢「冷水」
他清楚地記得,「八七」會議后,中共臨時政治局擴大會議在上海召開,「左」傾盲動主義取得了支配地位。共產國際代表羅米那茲把中國革命的性 質和速度用一句話來概括,稱作:「無間斷的革命」。
鄧斌接過信,仔細地看起來,眉頭漸漸緊蹙——即使這一軍閥軍隊中的軍官是黨派遣同志混入去做的,他們的作用,亦只在破壞 敵人隊伍,絕對不是爭取群眾的公開路線。故在前統治階級隊伍中做事的人,不論其言談 如何,一二件事情的實施如何,至多隻將他看做是改良主義者,當做改組派第三黨一樣的 反對。在目前統治階級日益走向崩潰,群眾革命鬥爭日益發展的形勢下,革命與反革命的 堡壘只有愈加緊嚴,才能有益於革命的進行。反革命的統治階級利用各種各樣的欺騙引 誘,以混淆革命的戰線,以緩和革命的發展;而革命的無產階級先鋒隊愈加堅定自己的革 命領導,才能愈獲得廣大的群眾,一致的為革命鬥爭。所以現時我黨在兩廣反軍閥戰爭的 工作,尤其是廣西的反俞、李等軍閥的工作,不應與上述的路線有絲毫歧異。這不僅在口 頭上接受,要在實際行動中真有反抗的鬥爭表現字字句句反對「俞、李軍閥」和指責與俞、李合作的言詞,如此尖銳而 激烈!但從《複信》的語氣里能看出,這封複信不僅代表廣東省委,而是受 命于中央的某一領導人的指示,句句都帶有命令式——在廣西,群眾運動可以公開號召,三四月來,未聞特委有一件領導群眾鬥爭的顯著事 實,是群眾發動不起來么?不是!在俞作柏初回廣西時,有許多群眾對他存有幻想,因之 發生有農民代表找他的事實。在這種情形下,廣西特委如立即注意於此,則三四月來,我 黨必早已將躍躍欲試的群眾發動起來,組織起來,形成黨的基本力量,反軍閥戰爭的群眾 基礎了。因為事實的相反,不容我們不恐懼到廣西黨部的注意力將必在彼而不在此;不要 說將群眾工作放在次等的地位,便是將群眾工作與軍事企謀等量齊觀,或是忽視了群眾斗 爭的發動與領導,廣西黨九*九*藏*書必已踏入機會主義之門,將使廣西黨全部工作與黨的爭取群眾的 總路線走在分歧的道路上去了。
黨內鬥爭越來越激烈。 一會兒說低潮,一會兒說高潮。這種對革命形勢判定上的重大反覆,反映了認識上的不確定性,也反映了形勢的變幻無常。這種迷茫游移的狀態, 曾使「多畏多慮」的周恩來常常沉入鬱悶難抒的痛楚內省。
煙截火沒著,他划著火柴重又點上,吸了兩口,接著往下說:「既然黨中央委我們以重任,對待俞作柏、李明瑞,我們只能以誠相見,一心一意和他們共事。你們曉得不曉得,蘇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射向冬宮的第一發炮彈是誰打的嗎?既不是俄國工人,也不是俄國農民,而是沙皇的海軍官兵開的炮!那麼,沙皇的海軍官兵為什麼調轉炮口向自己的皇帝老子開炮呢?問 題很簡單,那是因為蘇聯共產黨人和沙皇的海軍官兵交上了知心朋友!」
面對新的反革命的瘋狂屠殺,共產黨人帶著累累傷痕從血泊中爬起來,投入新的戰鬥。在這摸索和苦鬥中,一種新的危險——「左」傾盲動主義和 教條主義,從有的血泊中抬起了頭。
他點燃一支煙,吸著,微蹙的眉心流露出深刻的負重之感,約瑟夫·維 薩里昂諾維奇·斯大林的影像從煙霧中走出來:「中國革命是以武裝的革命反對武裝的反革命!」斯大林一邊吸著煙斗,一邊用舒緩的語調對中共「六大」的代表們說。
喧嚷的集市聲,給這條清一色的木樓小巷平添了幾分繁忙的景象。馬車在鎮東頭一幢僻靜的木樓前停下來。那壯漢便領著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走進樓里。那壯漢就是新任南寧市公安局局長龔鶴村。他與龔飲冰都是廣東樂昌人,並且一起參加過南昌起義,起義失敗后,龔鶴村去參加朱德、陳毅領導的湘南暴動,龔飲冰跟隨周恩來從事特科聯絡工作。所以這次接中央代表的任務就由龔鶴村親自出馬。
廣西特委書記雷經天和俞作豫早已在樓上等候。一見面,鄧斌便握住雷經天的手,用地道的四川口音說:「不用人介紹,你的大鬍子告訴我,你就是特
九*九*藏*書委書記雷經天。聞其名就覺如雷貫耳!」
俞、李是改良主義者! 堅決驅逐廣西的汪精衛!
黨,畢竟很年輕!就連那時的黨的高級領導人周恩來也剛滿29歲。能夠 邁開探求的步伐,在黑暗中摸索,堅持下來就是偉大的,即使跌幾個跟頭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收住飛逸的思緒,特別顯得極有耐心地繼續往下看信——俞、李統治廣西,一切政治的設施,是帶有濃厚的改良主義的色彩的——不管在實質上能否實現其改良主義的企圖,但政治上欺騙的影響確已滲入到工農勞苦群眾中去了。因此,這一改良主義的欺騙影響,不僅可以誘惑群眾,增加其對於統治階級的幻想,延緩其革命鬥爭的發展,甚至已經反映到我們黨內來了!廣西群眾對改良主義的幻想,同志中竟 發生有獵官做的行為,這都是廣西工作中存在的很大危險!目前兩廣黨部的指導機關,除了廣東省委大體上了解中央指示的策略並相當懂得如何 應付當前的事變外,我們對於廣西特委以及許多地方黨部,終覺著他們有可以發生機會主義領導危險。如上邊所說的群眾鬥爭之忽視,士兵工作之薄弱,偏於軍官運動,對統治階 級的某些分子存在有幻想,這不能不說是廣西黨的指導機關中,已伏下了機會主義的危險根苗。
鄧斌接過香蕉,咬了一大口,意味深長地連聲讚歎道:「啊,好香!好甜!不來廣西怎麼能吃得上這麼又香又甜的果實呢!」
那是1928年6月氣候宜人的莫斯科。中國共產黨「六大」的召開,離大 革命失敗剛剛一年,在這短促的日子里,中國革命走過了一段驚濤駭浪的路程。黨在城市和農村的陣地遭到嚴重的打擊,全國六萬名黨員銳減到不足兩萬人!
俞作豫馬上表示:「好好,我回去就安排。」
俞、李倒桂不反蔣, 一定沒有好下場!
「噢——」鄧斌沉吟片刻,又問俞作豫:「俞主席和李司令官對此是何態度?」
他們把主要希望寄予廣州暴動和兩湖暴動上。然而,冷酷的現實無情地擊碎了他們美好的願望。廣州起義只維持了三天就失敗了。人們不禁要問,主https://read.99csw•com觀設想和實際結果為什麼完全不同?失敗的原因究竟在哪裡?
鄧斌說:「二位兄長還是很開明的嘛!」 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嗅到了裹進各式小吃里的另一種複合氣息。
鄧斌站起來,又點燃一支煙吸著,緩緩地踱著步子:「要說這信來得好及時嘛!裏面準備了好幾頂帽子給人戴。據我所知,在蔣介石叛變革命之後,俞作柏、李明瑞把我們當知心朋友,特別請我們來廣西幫助他們工作,這在 全國目前是沒有先例的。」
鄧斌風趣地說:「好嘛!有你公安局長保駕,看哪個敢趴在我這小個子頭上拔毛!」
此時此刻,情緒顯得異常振奮的是俞作豫。這些日子,他常常被一種難以言狀的痛苦折磨著,也常常承受著這種折磨為他所信仰的主義和執著的追 求而不辭勞苦地工作著。他聽到過不少對他二位兄長的種種曲解、非議、責難,以至誣衊、謾罵和攻擊,也聽到過不少對他本人的奇談怪論——但這些 他都不在乎,只希望黨組織和黨內的同志能理解他。中央代表的一席話使他由開始的試探、冷慢和警惕的心理釋然了!眼前的鄧代表談吐爽快,思維敏 捷且又坦誠直率,確令他佩服!
鄧斌知道,從信中措辭的嚴厲程度看,這不僅是給他的到來先當頭潑一 瓢冷水,而且給他來廣西工作定好了「調子」!
大家聽后,都開心地笑了。 這就是年輕的小個子操濃重四川鄉音的中央代表,給大家留下的最初印象。
雷經天迅速把「複信」的內容看了一遍,臉上略露一絲苦澀,搔了幾下腮幫子,便把信交給鄧斌,說:「鄧代表,你看看吧,廣東省委對我們的批 評更加嚴厲了,不,簡直是在聲討!在譴責!」
他的思緒已飄出滿街的騎樓、行人、攤販和喧嚷的市聲之外 那幢房檐上爬滿了青藤的老式木樓,坐落在公安局的後院里。兩棵古老的大榕樹,枝繁葉茂,樹冠如巨傘,覆覆蓋蓋遮掩了大半個庭院。
簡單吃了頓當地的便餐,大篷馬車載著一行人向廣西的首府南寧駛去。 一個多時辰,馬車駛進南寧市內。沿街架滿了低矮擁塞的竹木騎樓,賣九-九-藏-書燒鴨的、賣白斬雞的、賣臘腸蒸糯米的、賣王老吉冷盤的、賣桂林臭豆腐的 攤棚擺滿一街兩廂,拖腔扯調的叫賣聲不絕於耳。穿各色布衫、腳蹬木履鞋 的城裡人和披蓑衣、打著赤腳的鄉下人,混雜在一起,熙熙攘攘,萬頭攢動。 在沿街的牆壁上,依稀看得見用石灰水塗寫的或用各色彩紙張貼的標語:
木樓內早已拾掇停當:一張掛羅帳的棕織墊木床,一張油漆杉木辦公桌, 桌前擺著一把紅木太師椅和一個書櫃,這就是中央代表的辦公室兼卧室。
龔鶴村與鄧斌握手時說:「到了南寧,你就住在我那裡。」
終於看完了。 鄧斌把信放到桌上,推到一邊,然後抬手揉揉有點酸澀的眼窩。幾雙眼睛于沉默中投向他。鄧斌能讀懂大家目光里的語言:既然你是代表黨中央接受俞、李的邀請,前來與俞、李合作,領導廣西的革命運動,我們倒是很想聽聽你對此複信及大家最關心也最頭痛的問題的意見。
雷經天說:「嗨,現在南寧府好戲連台,熱鬧得很哩!蔣派的,汪派的, 還有粵、滇、川各派的,都來廣西各施其招,奪肉吃哩!不過,這些標語有他們乾的,也有廣東省委派來的同志鼓動工友農友和學生乾的。」
邕江河畔的部碼小鎮。 身穿淺白色西裝、頭戴通帽、儼如一位年輕僑商的鄧斌和隨員龔飲冰,跟著趕場的人群走下船,剛一上岸,就見一輛大篷馬車套著三匹棕色的南方山地馬飛奔而來。不由分說,從車上跳下一個壯漢,拉起二人便上車,「叭——」車夫揮鞭催馬,駕車向鎮子里駛去。
俞作豫握住鄧斌的手說:「你一路辛苦了,我們歡迎你來廣西。」
當時的中國共產黨人,對這種論斷的思維狀態是盲從與思考。李立三主張先取得一省數省的勝利,身為中央秘書長的鄧小平表示反對:「國民黨有幾百萬軍隊,我們剛剛組織起來,沒有武裝,土槍土炮的怎麼打得贏?」黨的總書記向忠髮指著他的鼻尖說:「你是列席代表,哪有你說話的資格!」
鄧斌側過臉問雷經天:「在南寧大街上粉刷和張貼這些標語,不會是自己人乾的吧?」
接著又對俞作豫說:「作豫同九-九-藏-書志,你協助特委做了大量工作,我相信組織是不會忘記的。你看什麼時候讓我去拜見一下俞主席和李司令?」
鄧斌說:「好!就請陳豪人同志代筆,寫上我的名字,就說我鄧斌對信中的觀點不贊成!」
聽到這裏,雷經天等人那或猜疑或惶惑或抑鬱而忐忑不安的神情都鬆弛下來,又舒展開來。雷經天忙起身抓起茶壺給鄧斌的茶杯里續上茶水:「鄧代表,聽你這一席話,我雷鬍子心裏就踏實多嘍!那我們就給廣東省委打個收函的回條吧。」
行囊甫定,雷經天、俞作豫、龔鶴村向鄧斌簡要地彙報和介紹了一些情況,欲起身告辭,讓風塵僕僕的中央代表好好休息一下。 鄧斌簡單地洗了一把臉,說:「你們先不忙走嘛,我就想跟大家多聊聊。」 這時,一位面孔白皙,留著分頭,戴一副近視眼鏡的斯文青年,步態輕捷地走進來——他就是年僅22歲的新任省府秘書長陳豪人。他把剛接到的一封「廣東省委關於廣西特委工作報告的複信」(1929年,廣西尚未建立省委, 只成立特委,歸屬廣東省委領導),交給雷經天。經雷經天介紹,當擔任中 央秘書長的鄧斌與這位年輕的省府秘書長握手時,他發現陳豪人的神色里隱 含著一種抑鬱不安的情緒,這種情緒在他把信交給特委書記的那一刻就有所表露。
雷經天樂呵呵地笑著打量鄧斌:「沒想到中央代表這麼年輕啊 」 鄧斌打趣道:「而且還是個小個子。」 接著,雷經天給鄧斌和龔飲冰介紹:「這位是俞作柏主席的胞弟俞作豫同志,這位就是新任南寧市公安局長龔鶴村同志。」
他從水果筐里揀了一隻牛角狀的大香蕉,剝下皮,送到鄧斌手上:「鄧代表,請吃香蕉,這是我們廣西的特產,又解渴又當飽。」
雷經天是在去年初由廣東省委指派回南寧恢復廣西黨組織的。國共兩黨合作時,他隨周恩來到黃埔軍校政治部任宣傳科長,后又調到葉挺領導的團隊任黨代表,參加過南昌和廣州起義。
俞、李是蔣介石的走狗! 打倒新桂系反動政府!
俞作豫說:「魚目混雜,一時難辨,二位兄長倒也想得開,只好來個充耳不聞,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