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死亡聖誕夜

死亡聖誕夜

他一臉期待地等我作答,就像剛說了一個很難的謎語,明知會難倒聽眾,卻期待有人回應一樣。我也站起身,面對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說,「不管你正在打什麼主意,都放棄吧。」
「但你知道她那麼做是為了什麼。」他繼續說道,「為了我。一個是患有心臟病且隨時會發作的女人,我的寶貝、我最親愛的傑西;另一個是到死才會放過我的西麗亞。從我早晨睜開眼睛,到夜晚上床睡覺,她幾乎一步不離我身邊。她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她只有我!」
突然她的聲音里透出一股警告意味。「但你不會告訴查理的,對不對?你不會告訴他吧?」我徑自邁開步子,她卻還在重複這個問題,聲調一句比一句高。我走進查理的房間,把門關上,就像把一隻窸窸窣窣的老鼠關在了門外。
「是的,」我說,「我說了。」
他甩開我的手,跌跌撞撞地退到牆邊。此時他雙眼放光,露出牙齒。「我該怎麼辦?」他尖叫道,「忘記傑西已經死了、下葬了嗎?我該坐在這兒,等西麗亞不堪忍受我的時候,把我也殺了嗎?」
「那他就該清楚,現在不是去酒吧尋歡作樂的時候。你怎麼能邀請他去做那樣的事呢?」
「沒錯,」我說,「她看起來確實在努力適應黑暗。」
我把手杖頭用力地放在她肩上,她退縮了。「作為你的律師,西麗亞,」我說,「我建議你除了睡覺以外,其餘時間都管好你的舌頭,特別是當你不能為說出的話負責的時候。」

01

從波恩蘭姆莊園到艾爾·夏普的烤肉酒吧,步行只需幾分鐘。我到得正是時候,一路上清冽的冬季空氣刺|激著臉頰,讓人神清氣爽。艾爾獨自一人在吧台後面忙著擦杯子,看到我進門,他馬上愉快地打了聲招呼。「聖誕快樂,律師。」
艾爾皺起眉頭。「毫無疑問,這真是在咱們鎮上發生過的最奇怪的事了。住在一幢黑漆漆的房子里的人,一個像被什麼追趕著似的,在大街上狂奔;一個整天躺在屋子裡,盯著牆壁發獃,自從——傑西是什麼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律師?」
「她的東西現在在哪兒?」
「可你其實什麼都沒看到。西麗亞聲稱她當時並不在場,進一步證明現場沒有目擊證人。換句話說,西麗亞的供述因為比你的更可信而被法庭採納了。而你由於沒有親眼目睹命案發生時的情景,所以無權斷言那是一場謀殺。那很可能只是一場意外。」
他有些懷疑地看著她,彷彿不知該說什麼好。「西麗亞,」最終他說道,「告訴我這不是你的本意!只有最邪惡的小人或者神經病才會說出你剛才那番話。」
我疲倦地坐在皮質扶手椅上,端詳著雪茄九*九*藏*書頭上煙草燃盡后留下的煙灰。「讓我從法律角度幫你分析一下這件事。」我語調平和,像背誦爛熟於心的公式那樣,不帶有任何感情地說,「首先,沒有目擊證人。」
他充滿恐嚇意味地朝她邁近一步。「你是不是一直在門外偷聽我們談話?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你也是。」說著,他把一瓶看起來很不錯的酒和一對杯子放到吧台上。
「手邊不是就有門鈴嗎。」她依舊穿著過時的黑色長裙,皺皺巴巴的像是從她媽媽的衣櫃里拽出來的。已經步入晚年的她確實越來越像老凱特琳了:骨瘦如柴,薄嘴唇,退盡了顏色的頭髮全部梳到腦後,暴露出額頭上的每一道皺紋。一看到她,我就想起那種職業碰瓷人,但凡有人不小心碰到她,她就立刻訛上對方。
「我能想象。」我回答道,「不過我還是想聽你說出來。」
我無奈地張開雙臂。「你看。」
「她就像只老鼠,」他說,「在黑暗中比我們在有亮光的地方還靈活。幸虧如此,否則當她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時,肯定會嚇得半死。」
他發出短促而尖銳的笑聲,像海獅叫。「這是因為她始終心存恐懼。如今她表現出多麼愛傑西、多麼惋惜的樣子。她以為只要說得足夠多,人們就會相信她。可你等著吧,過不了多久,她又會變成原來那個西麗亞。」
「是的。」
「這件事完全取決於你,西麗亞。」我大聲說道。
「根本就不值得去做。」是西麗亞的聲音。門突然打開,憤怒的她站在門口,雙眼因為突然出現的光而眯成一條縫。查理轉身面對著她,下巴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
「證據!我的天,誰還需要什麼證據!她們倆在樓梯上吵得不可開交,然後西麗亞就推了傑西一把,把她推下樓梯摔死了。這難道不是謀殺嗎?當時她們倆正好在樓梯上,就算沒有樓梯,她也會用槍、用毒藥殺死傑西,隨便什麼。」
艾爾輕輕地吹了個意味深長的口哨,並快速地彎起指頭搭在額頭上四處看了看。「告訴我,」他說,「你覺得他們倆待在一起安全嗎?我的意思是,想想目前的情況,再想想查理的感受,很可能會惹出什麼麻煩事。」
「死的人是我的親弟媳啊。她一直對我那麼好。」
我太魯莽了,話一出口就後悔不迭。然而,我還沒反應過來,查理已經一把抓住西麗亞的手,把她扭成一副不舒服的姿勢。
艾爾看著我,搖了搖頭。「那幢房子里真是什麼都沒變,」他說,「一點兒都沒變。也正因如此,你才能提前預料到一切。而我知道,你會馬上跑到我這兒來,告訴我一切。」
「我當然看不到!但當我看到傑西每天撫著胸口沉默不語,夜夜在床上哭泣,卻不告訴我原因,該死的,https://read.99csw.com我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你了解傑西,她不夠聰明也不夠漂亮,但日子久了你就會發現,她心地善良,並且深愛著我。僅僅過了一個月,她就變得無精打采,我很清楚害她失去活力的原因是什麼。我找她聊天,找西麗亞談話,可她們倆都只會搖頭。我無能為力。當那件事發生時,我看到傑西倒在樓下,卻一點兒都不驚訝。或許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我確實一點兒也不驚訝。」
「我會毫不隱瞞地告訴你,」他說,「是因為西麗亞。我想看到她的下場。我不希望她坐牢,而是希望法律能以死刑降服她。我要親眼看到那一幕。」
這句話點燃了她的怒火。「神經病!」她喊道,「你居然用了這個詞?把自己關在屋裡,自言自語,不知在琢磨些什麼!」她突然轉向我,「你已經和他聊過了,現在該知道了吧,到底有沒有可能——」
「西麗亞,」他說道,「我告訴過你,不準進我的房間!」
「今晚本來差點兒出事,」我說,「不過後來沒事了。」
「他說什麼?」
「我也這麼認為。」我說。
「就在樓梯邊,查理。所有的東西都在。」
我說道:「查理,你這是在做無用功。」
我回答道:「我來這裏,是因為你弟弟今天想見我。另外,我建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倆說話的時候你最好迴避一下。我可不希望再發生什麼事了。」
「嗯,」我回答道,「不過我知道怎麼走。」
「呃,」他終於出聲了,並沖房門點了點頭,「你上樓時,她沒給你一點兒亮光,是不是?」
「只要他肯來找我,」她繼續說道,「我就會原諒他。一開始我也不確定,不過現在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祈求神靈指引,神靈說人生苦短。所以,只要他肯來,我就會原諒他。」
我們互敬過對方,艾爾像要說什麼悄悄話似的,倚著吧台靠近我。「從那邊過來?」
我的年紀和身體在這一刻出賣了我,我發現自己有些撐不住了,並且喘不上氣。「聽我說,」我說道,「參加完那次庭審以後,你還從未踏出過這個房間。你應該出去走走,哪怕只是散散步,看看周圍的事物。」
此時,她已處於憤怒的頂點,為了打斷她的惡言咒罵,我朝著漆黑的樓梯走去,同時伸出一隻手小心地摸索著扶手。倒霉的是,她的咒罵聲緊緊跟隨著我。不過很奇怪,她似乎並不是在沖我抱怨,而是在回應樓梯所發出的吱吱呀呀的呻|吟聲。
她猛地往後一撤,我的手杖差點兒掉在地上。「你來就是想對我說這些嗎?」她問。
「別打亂我的思路。」他說,「你知道像西麗亞那麼聰明的人,完全可以逃脫謀殺案的起訴。你覺得我沒有西麗亞聰明嗎?」
查理比西麗亞小五歲,但自從經歷了那次打擊九九藏書,他看起來彷彿一下老了十幾歲。他的頭髮本來就是淺金色的,很接近白色,因此不容易看出是否添了白髮,不過臉頰上的銀白色汗毛倒是清晰可見。他的雙眼下是青黑色的眼袋。與身子僵硬、總把背挺得筆直、散發出古板氣息的西麗亞相比,查理不管是坐著還是站著,總駝著背,彷彿隨時會倒下。他盯著我,同時無意識地使勁兒拽著耷拉在嘴角的鬍子。
「我會看著他們的。」我說。
我緊緊地抓住他的雙肩。「我的老天哪,別說這樣的鬼話。」
「他什麼也沒說。西麗亞說他不該在服喪期到這兒來。」
「我聽見傑西的尖叫聲,還有她滾下樓梯的聲音。」他固執地強調說,「我衝出門看到她躺在樓下時,正好聽到西麗亞摔門而去的聲音。她把傑西推下樓以後,就像只老鼠一樣逃走了。」
他攥緊拳頭,敲打膝蓋,然後晃著拳頭說:「那我該怎麼辦?我就是為此才叫你來的,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正是因為她,我這一輩子一事無成。這也是她現在最想看到的結果——我什麼都不會做,她就能逃脫懲罰。再過一陣子,事情就會煙消雲散,生活回到之前的樣子。」
她沒再說什麼。不過直到我跨出門走到大街上,她才從我身邊消失。
查理坐在床沿上,雙手扶著膝蓋傾身靠向我。「確實,」他低聲說道,「沒有錢,也沒有財產。」
「對於了解西麗亞的人來說,誰都不會覺得驚訝,」我說,「但你不能因此編造出一樁謀殺案。」
我摘下帽子,和手杖一起扔到床上,脫下大衣放在旁邊。接著掏出一根雪茄,等查理摸索出火柴幫我點上。他的手抖得厲害,費了半天勁才點著,期間他一直小聲咒罵著自己。我慢慢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煙,一言未發。
「她愛我,就像常春藤愛著樹榦。只要她那樣看著我,我身體里的力氣就會全部消失。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直到我遇見傑西……我還記得自己把傑西領回家的那天,我告訴西麗亞『我們倆結婚了』,她當時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眼神……絕對和後來她把傑西推下樓梯時的一樣。」
「你,」她說道,「你這個老滑頭。那時明明是你和她在一起——」
「還見到了西麗亞。」
我平靜地說:「她是你姐姐,查理。她愛你。」他又笑了,仍是那種急促的笑聲,讓人聽上去很不舒服。
「你居然進她的房間了?」他怒吼著,瘋狂地搖晃著她,「告訴我!」他馬上就從她慌亂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接著他放下她被掐得通紅的雙臂,低著頭,了無生氣地站在原地。
「你不相信我的話,」他說道,「你一點兒也不相信我的話。換作別人,我會馬上要他滾出去,別再靠近我半步。」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現在我說的是法read.99csw.com律對這件案子的判定。動機呢?西麗亞能從傑西的死中得到什麼?很顯然,她得不到錢或任何其他財產,在經濟上她和你一樣獨立。」
「隨他們去解決自己的麻煩吧。沒準這樣才能拯救他們。」
「然後等著遇見的每個人都來嘲笑我嗎?」
「二十年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正是二十年前的今晚。」
「見到查理了嗎?」
她依舊面無表情。「我可沒進去。我上來只是想告訴你,晚餐準備好了。」
西麗亞伸出一隻手撫慰他。「查理,」她嗚咽著說道,「你還不明白嗎?看著她的東西只會讓你難過,我不過是想幫你。」
「不過我惦記的人是查理,一直沒看到他。你跟他說我想什麼時候見見他了嗎?」
「你可以試試,」我說,「看看會發生什麼。艾爾·夏普說今晚有幾個朋友去他的酒吧吃烤肉,他希望你也去。這就是我的建議——無論如何,你可以試一試。」
我用手杖頭狠狠地敲了敲大門,西麗亞開了門。
我好不容易爬到樓梯頂端,卻差點兒摔倒。站穩身子后,我生氣地罵道:「西麗亞,就算你死活不肯開燈,至少也得把樓梯清理乾淨。你把這堆東西放在這兒做什麼?」
「他和你一樣神志清醒,西麗亞。」我重重地說道。
「我只聽到一件極其卑鄙、邪惡的事情。」她平靜地說道,「在這幢房子還在為死者哀悼的時候,竟有人發出喝酒作樂的邀請。我想我有權阻止這件事。」
一大截煙灰掉到了地板上,我小心地用鞋子把它們撮成一團,塞進了地毯里。我說道:「審訊當天你在場,查理,你親眼看著西麗亞洗清了嫌疑。除非出現新證據,否則西麗亞就是無辜的。」
他穿過走廊,踉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我則終於感覺心跳恢復了正常的頻率。西麗亞看著我,臉上寫滿狂暴的恨意。此時我只想趕緊離開這幢房子。我從床上拿起我的東西,走到門口,可她堵住了去路。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查理房間里的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頭頂的枝形吊燈只有一個燈泡亮著。就是這突然出現的燈光,晃得我一陣目眩。定睛細看,我才發現查理躺在床上,四肢舒展,一隻胳膊擋在眼睛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盯著我看。
「那你就離他遠一點!」她大叫道,「他出席了那場審訊,看著我的罪名被洗清。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忘記對我的懷疑和怨恨。讓他一個人待著,他就能忘了。」
黑暗中,我向前邁了一步,舉起手杖點著她的肩頭。「西麗亞,」我說道,「作為你們的家庭律師,我有句忠告。審訊已經結束了,你是清白的。不過,沒人相信你那番做作的表演,以後也不會有人信半個字。記住我說的,西麗亞。」
「你就像四季交替,永遠來得那麼是時候。」九*九*藏*書艾爾邊說邊往杯子里倒酒,「我正想著你該來了呢。」
我轉頭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雖然朦朧一片,卻是我唯一能看清的地方。「西麗亞,」我說道,「在我面前你就別裝了。」
他站起來,盯著門,然後看著我,低聲說道:「但我肯定能做些什麼,你知道我能做什麼嗎?」
「哦,」艾爾說,「這沒什麼稀奇的,她出來購物的時候我也見過。低著頭、裹著一條黑色圍巾,一路小跑,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似的。我猜她當時在場。」
她拋出這個問題時,顯露出充滿惡意的勝利感,一下激怒了我。「要不是看到你準備把傑西的東西都扔出去,西麗亞,我恐怕會更謹慎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02

我說:「我知道門鈴接觸不良,西麗亞。」說完,便從她身邊走進門廳。不用回頭我就知道,她一直在盯著我。她使勁地干吸了一下鼻子,接著把門甩上。眼前瞬間昏暗下來,干腐的味道直衝喉頭。我扶著牆,摸索電燈開關,沒想到西麗亞卻厲聲呵斥道:「別開!現在不是開燈的時候。」
「不止他們兩個,」我說,「還有傑西。傑西會一直伴隨著他們,直到那幢房子以及裏面的一切都毀滅。」
在我小時候,波恩蘭姆莊園曾帶給我深深的震撼。那時候它剛建成不久,熠熠生輝;各種維多利亞式裝飾物和彩色玻璃毫無章法地堆疊在一起,複雜得讓人眼花繚亂。然而此時——聖誕節前夜,當我再次站在這座莊園門前,它已面目全非,根本無法與我童年記憶中的樣子相提並論。時光把原有的光澤沖刷殆盡;木材、玻璃和金屬合為一體,全都變成暗灰色;每扇窗戶都拉著窗帘,整幢建築如同長著幾十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盯著過往的行人。
我眨了眨眼,看著艾爾身後的鏡子里映出我的臉:紅彤彤的,刻滿皺紋,帶著一絲不相信。
我現在仍然能聞到那幢房子所充斥的腐臭味,要想徹底把這股味道從衣服上消除,至少還需要好幾天。
「看到你都做了什麼嗎?」她聲音嘶啞地低聲吼道,「這下可好,我又得重新打包一次。每次都弄得我筋疲力盡。都是因為你,我得全部重新打包一次。」
我說:「可是,你也在法庭上承認,從來沒看到西麗亞威脅傑西,或做出任何傷害她的舉動。」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對吧?」他說道。
「我真希望能把這一天從我的日程表裡永久刪除。」我說。
「啊,」她回答道,「那些是可憐的傑西的東西。查理一看到她的東西就傷心欲絕。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她的東西全部扔掉。」
「這幢房子里死了人,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我說,「但你就算裝得再賣力,也沒法打動我。」
「還會有下次的。」艾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