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陌生人的好奇心
「斯迪曼先生,你後面還排著其他人,請你先去位置上坐下吧。」
「你的丈夫就是在這次登山中自殺的?」
「是我的大意和固執殺死了他。」
「應該用不到,除非你之前跟我說你不是警察的時候撒謊了。」她站起身說。
「去死吧,安德魯·斯迪曼!」
安德魯沒有回答。
聽到樓梯間傳來了陣陣腳步聲,他就立刻回到了客廳,抓緊口袋裡的刀柄,屏住呼吸,把身體貼在牆上。門外,有一個聲音在叫門。
蘇茜明顯猶豫了一下。
西蒙是第一個發言的人,他講逝者對他而言,就好像兄弟一樣。「雖然逝者表面看來只是一個固執而又暴躁的新聞記者,但內心深處卻是一個慷慨而又幽默的人。安德魯不應當在這個年紀就離開人世,他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他的逝去是一個無可挽回的損失。」
「為什麼?」
「阿諾德,拜託,在你的行業里大家都什麼時候退休?不要跟我說,你是因為天天在花園裡擺弄花草,才顯得這麼年輕。」
「我不可能讓你改變主意,是嗎?」
「看來得給你的朋友買新的沙發和床了。」
「你看,這條高速公路上總是有新鮮事發生。它是從長島到肯尼迪機場的。這些人總是匆匆忙忙,每次都要在這兒被警察攔下來。運氣好的時候,也許會有人拒絕停車,警察就會一直追到那邊轉彎的地方。唉,這排橡樹擋住了我們的視線,真是倒霉。」
「也許僅僅是因為,你不應該去探尋別人的私生活。你吃晚飯了嗎?」西蒙問道。
「我有時會從她家樓下路過。」
「這不是尊重的原因,而是還債的問題,他救過你多少次?」
「不知道。」
「『你犧牲在捍衛民主的前線,就如同軍人犧牲在保家衛國的疆場。』不,我還活著呢。你真不該這麼說。」
「兩三杯吧。」
走到蘇茜公寓樓下,他正好看到蘇茜從的士上下來。他什麼都沒有想,一聲「小姐」就衝口而出,蘇茜轉過身來。
「你為什麼這麼想?」
「『總是最善良的人最早離開人世』……真的嗎?你就不能找句別的話來結束給我的悼詞?」
蘇茜注視著安德魯的臉,希望能從絡腮胡下辨別出他五官的輪廓。
「不,檔案很全面,只是我們找不到這個病人的相關材料了。冬天事故比較多,滑雪的、遠足的,還有車禍事故,我得承認,我們人手的確有些不足。她的材料應該是在轉院時和其他病歷一起帶走了。」
「我不是出席了嗎?」
靈車緩緩前行,後面跟著三輛小客車。西蒙坐在司機右邊,緊緊盯著前方的路。
「你知道你的這些教訓有多煩人嗎?」
「沙米爾曾經是我的丈夫。」
安德魯被蘇茜的坦白嚇了一跳。
「這個,我必須得說,這也很不一般!」阿諾德·克諾夫抽著氣說。
「我在幹活兒。」
「您不認為這一點很奇怪嗎?」
亞辛取出了那本書。
「是的,作為酗酒者的女兒,我童年時有很多不愉快的回憶。」
「手指。這是很常見的,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隻手。」
「那他應該是走錯了門,或者就是進錯了樓。這條街上所有的樓房看起來都差不多。」
「什麼類型的研究?」
「你旁邊的這個人是誰?」
「夥計,我也讀報紙的。」
「你今天有預約書嗎?」亞辛邊說邊瀏覽面前電腦上的預約記錄。
「你最近有沒有發表過什麼我可能讀過的文章?」
「你出生在紐約嗎?」西蒙打斷了她的問話。
「你說吧。」
「非常感謝,」蘇茜繼續整理著物品,「現在不需要你的幫助了,我想你應該還有事情。」
「為什麼來曼哈頓?」
安德魯覺得好像有種力量要把他拉回墓里,他掙扎了一下,但是無濟於事,不由得叫了出來。
「但是你長大了。」
對面的女士挑了挑眉毛,露出不悅的神色,又繼續看起書來。
弗蘭基餐廳的侍應生問候了安德魯,請他選一個座位。
走進閱覽室的時候,安德魯拿出了讀者卡。工作人員低聲問候了他。
遠處,有輛警車閃著燈開了過來,它前面的那輛旅行車停在了緊急停車道上。
她的髮型和相貌都很像珍·茜寶。她盯著眼前的書,目光隨著書頁上的食指移動,有時還在筆記本上記些東西。安德魯很少見到如此專註的人。
「斯迪曼,你是準備要抨擊政治嗎?」
「但你不在家啊。」安德魯說道,心裏卻立刻懊惱自己怎麼說了句這麼蠢的話。
散會的時候,她和安德魯走進了同一部電梯。
「你是直接的人嗎?」
「調查的時候,你總不可能什麼都預見到!」蘇茜嘆息道。
「吃東西的時候的確不太方便,但是早晨可以省很多時間。」安德魯用手摸著自己的臉。
「你說得對,不管怎樣,這些事情也和我沒什麼關係。」
「好吧,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不過為什麼?」
「是,偶爾。」
「他是個稱職的記者,我喜歡這樣的人,而且我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直覺。」
「今天晚上可不只她一個人撒了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單身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他。」
「你的魚肉好吃嗎?」安德魯把叉子伸進了西蒙的盤裡。
「他病得很重?」
「你上一次調查的對象是什麼?」蘇茜轉向安德魯問道。
安德魯透過餐廳的櫥窗,看著街對面自己公寓黑漆漆的窗子。
安德魯也站了起來,快步朝亞辛走去。
「波士頓,我不久前才來到這裏。」
安德魯沒有食言。整個下午他一言未發,閉館前一個小時那位女士離開圖書館時,他甚至沒來得及跟她打聲招呼。
「我也沒什麼可偷的。沒有錢也沒有首飾,我不戴這些。你可以去廚房給我們拿點兒喝的東西嗎?我也可以把一些個人物品放起來。」她一邊示意安德魯踩到了她的一件內衣,一邊說道。
「抱歉,我經常問些不夠謹慎的問題。」
「貝克小姐是位不錯的登山者。」安德魯為吃驚的西蒙解釋道。
「比你想的要難。這可以幫助我思考。」
「我們結婚的那天晚上,我向她承認自己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她真的很奇怪。」
放好車之後,他們去了「瑪麗烹魚」吃晚飯。
「有什麼事情嗎?」安德魯終於問道。
「是你讓他變成這個樣子?多麼愚蠢的決定,我倒希望能跟你換一換。也許我會把他還給你的,但是要過一段時間了,現在我需要他。」
「你是這兒的常客?」
「我的婚姻恐怕應該算最短的了。中午註冊,晚上八點就分開了。」
「你肯定聽明白了。再見,蘇茜。」
西蒙甩上了門,離開了家。
「在三層。應該還算乾淨,家政人員定期會來打掃,而且房子很長時間都沒有人住,她的工作量應該也不算很大。熱水的話要放一段時間才有,但是水熱了之後會很燙,要小心一點兒。門口的衣櫥里有毛巾。請自便吧,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奧爾森,想不想聊聊你的葯癮?你在我的葬禮上就像吸high(興奮)了一樣。」
「一段不好的戀情?」
「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但我有個建議。今晚你肯定不能住在自己家裡了,至少在安上新鎖之前恐怕不可以。竊匪還可能會回來。我在附近有個小小的公寓,但是我現在不住在那裡。我可以把鑰匙給你,這三個月我一直住在朋友家裡,多住幾天也沒什麼關係。」
「我認為是。但我還有工作,你也還有事情要做。我們明天見吧。」
「當然可以,」安德魯回答道,「我本沒想打斷你。」
「既然你要住在我的屋檐下,就要答應這個交換條件。喝杯不摻酒的可樂有那麼難嗎?」
「你忘記還書了,我替你交給了管理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你上了計程車。想到你要一個人面對搶匪,我很替你擔心。當然,這個想法很蠢,你肯定已經報了警。但樓前並沒有警車,我就想應該是虛驚一場,警察已經離開了。我也走了。再見小姐。」安德魯邊說邊要轉身離開。
「又做了一件蠢事!」他一邊走下地鐵站一邊想道。
「也許吧,不過需要有人對你進行道德教育,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安德魯沒有回答。
「沒什麼,那當時在山上找到她的救援人員呢?他們應該在她身上找到證件了吧?」
「你是歷史教師?」
「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我是聽過一些廢話,但『你還有之後的人生』絕對是裏面最沒用的了。」
「我也這樣認為。」
「高度是可以適應的,這隻是訓練的問題。」
「你來得真是時候,」西蒙說,「這車發動不起來。我一個人又沒法把它推進車庫,想想要一夜都把它留在外頭,我真是頭都大了。」
午飯的時候,他去了咖啡館。他一直尋找的鄰座正在收銀台旁等待付款,餐盤就放在冷櫃的推拉門上。安德魯從冷櫃的某個隔板上隨便抓了一塊三明治,也加入了交款的隊伍。
安德魯離開了圖書館。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擠滿了人。這個時間,很難找到一輛中途停下載客的計程車。他看到那位女士在42號街的路口處招著手,想引起某個司機的注意。一輛私家車停在她的身邊,問她要不要搭車。安德魯的位置正好能聽到她和司機討價還價的全過程。接著她就上了那輛黑色豐田花冠的後座,車子開進了車流中。
他上到最高的一層,耐心等到樓道里的腳步聲消失,還確認了一眼電梯里是否有人。走到6B公寓的門前,他拿出一套開鎖鉤,開始撬門。
「是啊,相當特別,我同意。」安德魯回答道。
「不是,是和一個心裏裝著別人的女人在一起,充當替身演員。人一旦愛上了什麼人,就會特別痛苦。其實人們心裏明白,但是他們往往假裝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實在無法忍受,或者那個人把你趕到門外。」
安德魯看著西蒙,示意他跟自己一起過去。他們在收款台前找到了蘇茜,安德魯給了阿里十美元,作為電池的費用。
「是的,您跟我說過病人的所有資料都被帶走了。但至少醫療費有人支付吧,是誰付的?」
看到她俯身在自己的墓前,安德魯感到一陣安慰。這是他在哈得孫河畔被暗殺后第一次感到溫暖。
記者們紛紛起身離席。安德魯立在門旁,奧莉薇亞示意讓他等一會兒。會議室空了之後,她就走了過來。
「你就在催我。」
「我工作到很晚,開始進行一項新的調查。」
他走進蘇茜的公寓,踢開了卧室的門。
「阿諾德·克諾夫,」那個男人對他說,卻沒有變換姿勢,「這是我曾經的名字。這已經是我在這兒待的第五十年啦。你看,會習慣的,只是需要點兒時間。」
第二天,安德魯又像往常一樣,在上午十點左右來到了閱覽室。面前的椅子上並沒有人。他向各處掃視了一下,然後就認命地翻開了報紙。
然後蘇茜又走到了另外一幅照片前,這應當是在冰磧的上方拍攝的。在藍色的夜空下,有一些險峻的山峰在無限向上延伸。
「你有鄰居了。」他繼續小聲說道。
「我三個月沒有寫東西了。」
亞辛轉向安德魯常坐的桌子。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很久沒吸過了。我可是在你的病床前做過保證,如果你要是真死了,我就再也不碰那些玩意兒了。」
西蒙走到了沙發旁,扯起了被子,推了推安德魯。
「貝克小姐,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公寓的門半開著,房屋管理員覺得裏面有人。但是他九*九*藏*書沒敢進去,就問我是不是在家。」
「這個城市總是能給我『驚喜』啊,」安德魯嘆了口氣,「還是你去忙活這種閑事吧,我要去做真正的記者要做的事情。」
隨後她便將手放在棺木上面,雙眼望天,嚴肅地說了以下一段話:「安德魯·斯迪曼是一個有信念的人,他為工作、為我們的職業獻出了生命,為我們的民主構築了最後一道防線。安德魯·斯迪曼,你犧牲在捍衛民主的前線,就如同軍人犧牲在保家衛國的疆場,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從明天開始,報社地下一層電梯旁的二號資料室將更名,」她和報社的人力主管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們將用它的新名字來紀念你。以後它就不再是二號資料室,而是『安德魯·斯迪曼資料室』。」她用這句話來總結了自己的發言。
「但是你只認識我這一個記者。」
「我在那條街拐角的酒吧待了一會兒。」
「就這些?」
「是,你是出席了,不過和缺席也沒什麼兩樣。三個月以來,你一行稿子也沒有寫。」
「他們錯了。我喜歡直接的人。」安德魯回答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斯迪曼?」
「六萬美金,之前你借我的錢還剩這麼多,你可以數一數。」她邊說邊把錢遞給那個男人。
「和你說的差不多。」蘇茜回答道。
過了一會兒,安德魯在隔她三個位置的地方坐下,看著她吃午飯。吞咽兩口蘋果派的間隙,她還在筆記上寫了什麼,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干擾不到她。
「抱歉,我沒有明白你的意思。」
「看來沒有完美的事情,」安德魯惋惜地說,「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義大利餐館。意大利麵總是素的吧?」
「阿諾德,離開我的公寓。你已經拿到了錢,我們兩清了。」
「我們的合約結束了。我已經做了你要求的事情。最近這幾天,我在圖書館坐著的時間比之前一輩子在那兒待的都要多,雖然我一直在看一本不錯的書。如果不是出於對你外祖父的尊重,我是不會在退休后再參与到這些事情中來的。」
安德魯沒有回答。他抓起了信件和當天的晨報,就離開了辦公室,準備去幾個街區外的紐約市公立圖書館。
「一個喝醉的晚上,一次愚蠢的坦白。你不覺得我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了嗎?」
五個月前,他還把那些隨身攜帶武器的人當作傻瓜。但是上次的襲擊讓他幾乎在救護車裡流幹了血,還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從那之後他就覺得在上衣口袋裡裝把槍是有必要的,畢竟要殺他的人仍然在逃。
「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查什麼,要去哪裡查。」
下午的時候,蘇茜回到自己的房子去取東西。
「只是出於好奇。很少有人找我幫忙是為了偷自己的家,所以我肯定要問些問題的。」
這套轉角處的公寓有六個窗戶。窗帘已經拉了下來,不會有人從街對面看到他。他確認了手錶上的時間,就開始幹活兒。他劃破了沙發的坐墊和靠背,掀翻了地毯,扯下了牆上的相框。把客廳弄得一塌糊塗之後,他又走進卧室翻找。床上的物品都遭遇了和沙發相同的命運,然後就輪到了浴室門口的扶手椅,衣櫃里的衣服全都掉在了破掉的床墊上。
「更準確地說是因為它已經沒什麼用處了,」她掏出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從第二指節起都已經被截掉了。
「看來要提醒你這隻是發生在你這個混亂的腦袋裡的事情。你的夢裡當然是由你來編劇,而且,你的文筆也的確不怎麼樣。」
他在搜索框里輸入了「勃朗峰事故」,看到了在這座山峰上發生過的一系列慘劇。
「勇氣,這隻是種比恐懼更強烈的情感。」蘇茜說,「我們去吃晚飯吧?」
電梯門開了。安德魯走向辦公室的方向,但是在奧莉薇亞走遠之後,他立刻從逃生梯返回了地下一層。
有一家法國的日報網站給出的鏈接提到去年一月,搜救隊在4600米的高度發現了一個困在風雪裡整整兩夜的登山者。這位倖存者身上多處凍傷,還出現了低體溫的癥狀,被送到夏蒙尼鎮的醫療中心治療。安德魯看了一眼牆上的鍾,紐約時間上午11點,那法國應當是17點。他在電話里等了很久,《多菲內日報》的編輯才接聽了電話,但安德魯實在無法理解對方說了些什麼,雖然他已經在很儘力地用英語解釋。安德魯又撥了一個電話,打給了夏蒙尼鎮的醫療中心,介紹了自己《紐約時報》記者的身份,要求與其負責人通話。對方請他稍等,詢問了他的號碼並隨即掛斷了電話。安德魯暗想恐怕不會有人回復,已做好了下一輪電話「騷擾」的準備,卻沒想到二十分鐘后,鈴聲響了起來。是醫療中心的負責人埃德加·阿杜安打來的,想要知道安德魯聯繫他們的原因。
「我不認為有什麼險要冒。如果門被撬開了,那搶匪應該很早前就離開了。既然我已經來了,那就得做點兒什麼。走吧,」他拉起蘇茜的手臂,「我先進去。」
「蘇茜,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你應該小心一點兒,這是個危險的遊戲。你知道怎麼能找到我,如有需要你可以立即聯繫我。」
「你的床很舒服。」
「這些相片是你的還是你朋友的?」
夜幕降臨,西村的路上又陸續有行人出現。安德魯站在公寓對面的人行道上,看到三層房間的燈剛剛熄滅。
蘇茜收拾房間的時候,安德魯則試圖讓客廳看起來整潔一些。他走回廚房,打開抽屜,從裏面找到了一卷用來封存紙箱的膠帶。他用它貼了一下沙發的坐墊,然後就起身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
安德魯轉過身來。
「可以,把這個扔在床上吧,我回頭整理。」
「圖書館的那個?」
「貝克小姐,關於我,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打算去一次那裡。」
「好吧,反正我們也不著急。別累著了,我什麼都聽到了,」他的鄰居還在繼續,「你的葬禮還真來了不少人!你是被暗殺的,這還真是不一般。」
「希望是今天的報紙。」那女人低聲說。
「照照鏡子吧。」
接著,夜幕就降臨了。同夜晚一起來臨的還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安德魯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來,拿來了一杯水,蘇茜一口就把它喝掉了。
「死亡就是這樣的?」安德魯問道,「坐在自己的墓地上,看著高速公路?」
「五號電池。」
「這是個很複雜的故事,也會讓你很無聊的。那個照片上的男人應該不是你的嚮導吧?」
「沙米爾的離開讓人很難接受,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恢復過來,但是你剛剛不是才說過要謹慎一點兒嗎?看來你在這個方面很笨拙,我喜歡這樣的人。你呢,之前的婚姻為什麼會結束?」
安德魯接下來的舉動讓圖書管理員明白他的熱情已經不受控制了。
「我要去米特帕丁那兒的一個照片展。陪我一起去吧,然後我們再去吃飯。」
「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
「我害怕幽靈。」
「我的嚮導。」
「剛剛在會議上,我看到了一位久違的同事。」
「這可是世界屋脊,」蘇茜入迷地看著,「所有登山者的夢想。可惜這座神聖的山峰上有太多遊客。」
「八十五歲,警察三十歲。」
「我得先辦還書手續,然後才能再開新的借書單。你應當一直都知道我們的流程吧?請回到座位上,我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我們兩個人住一起挺好的,」西蒙吸著氣說,「明天,要是你還沒準備好,就彆強迫自己了。有時候我也可以睡睡沙發,你來住我的房間。」
「我要回家住。」
「我可不是容易服從的人。你能把這個東西收起來嗎?」蘇茜看著他手裡的槍。
「斯迪曼,我可沒有這麼說。」
「看,我就知道。」西蒙攤了攤手。
「搶匪沒有進廚房。大部分人會把值錢的東西放在易拉罐里,穀物早餐下方或者是冰塊後面的塑料袋裡。」
走在威斯特區的路上,安德魯一直在想他最好的朋友是不是說出了真相。然後他就又想到了那個比蘇茜稍早一點兒從阿里的店裡出來的男人。他可以發誓自己之前在圖書館見過他。
「作為一名出色的記者,安德魯曾赴阿根廷調查一起戰爭年代的罪惡。但是在他英勇地完成使命回到紐約之後,卻在哈得孫河畔慢跑時遭人暗殺,說明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跑贏死亡。這是卑鄙的行徑,目的正是讓真相永遠被掩蓋。這次暗殺是這個罪行的始作俑者的女兒策劃的,是為了給她的父親復讎。她所組織的對安德魯的襲擊,同樣也是對新聞自由的攻擊,她的暴行和其父輩的罪惡如出一轍。但是,在陷入昏迷之前,安德魯已經把暗殺者的姓名告知了到場的急救人員。美國不會任由傷害她兒子的兇手逍遙法外。法庭已經向阿根廷方面申請引渡。正義終將被重建!」奧莉薇亞·斯坦恩說道。
「真是遺憾,但對那個她來說也許是好事。」
「好吧,」安德魯坐起身來,「是你的沙發太難受了。你就不能準備間客房?」
「我是左撇子,右手很少用到。」
「我的母親也有同樣的問題,我在一百米外就能看出這人是不是酒鬼。」
「可以給我你的手機號嗎?好把鑰匙還給你……」
裏面只有幾支筆和一個記事本,其中第一頁寫著一串意義不明的數字。第二頁上有些印下的筆跡,應該是有人把它墊在下面寫了什麼。字跡還算清楚,可以看出寫的是什麼。
「你會習慣的,剛開始時間會顯得慢一點兒,但後來大家就沒有了時間觀念。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肯定在想,要是早知道死後是這樣的,你就該給自己買塊海邊的墓地。那樣你就錯啦!海浪是很無聊的!但是高速公路就不一樣了,總是會發生點兒不一樣的事情。堵車啊,追車啊,事故啊,比你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快了,我向你保證。我真的不能晚上一個人。我以後不再喝酒就是了。」
第二天,安德魯來到圖書館,他接到了阿杜安院長的電話。
「那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在研究印度歷史,你有興趣嗎?」
其餘幾個來參加葬禮的同事都紛紛鼓掌,奧莉薇亞則俯下身去,用唇上的「可可·香奈兒」口紅在棺蓋上留下了唇印。然後她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房屋管理員呢?」
「一起發生在土爾納峰的墜機事故。」
對安德魯而言,下葬之後的幾個小時顯得尤其漫長,更有一種極大的孤獨感。這讓安德魯很驚訝,因為他通常喜歡一個人待著。隨後他就感到了焦慮,這次他沒有因此想來一杯菲奈特-可樂,也沒有出汗、沒有發抖,甚至連脈搏加速都沒有,原因當然就不用說了。
克諾夫把貓糧拿到收款台前,在阿裏面前放了三美元,就離開了鋪子。
「你確定?」
「一個總是忙著在別人的事情里發掘新聞點的時事記者。」
「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心裏卻想著另一個。」
雖然他很快適應了這間無門無窗的「地下陋室」里封閉的環境,也勉強可以容忍地下六英尺處的靜謐氣氛——要知道,安德魯是最愛大街上嘈雜的聲音的:工程的雜訊;摩托車騎士轟鳴而過,把馬達聲當成男性氣概的象徵;妖艷女人的調笑聲;送貨卡車讓人崩潰的嗶嗶聲;還有那些愚蠢的派對動物,總是不分晝夜聲嘶力竭地唱著歌回家,讓人恨不得也到他家窗下唱上一曲。但有一件事讓安德魯震驚,就是他發現自己竟然飄浮了
read.99csw.com起來,身下正是埋葬他遺體的新泥。更荒謬的是,他竟然盤腿坐著,可以看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也就是說也看不了多遠。「這麼長的距離?」
鄰座到來之後,安德魯強忍著沒有跟她說一句話。只是她在坐下前跟安德魯示意了一下。兩個小時,他們都只是在看書。
奧莉薇亞看著他,臉上滿是不解。
「也許你可以跟我說說,到底是什麼在困擾你。也許一個老朋友要比一杯苦澀的飲料更有用呢。」
「不,我完全沒有這麼想,」蘇茜回答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我們聊點兒別的。這樣你就還是那位願意把公寓鑰匙交給我的紳士。」
「還不錯。」
公墓的工作人員把棺木從車上抬下,放在一個新挖的墓穴旁邊。他們把兩個花環放在棺蓋上。一個上面寫著「致我最好的朋友」,一個寫著「致我們親愛的同事,他為我們的事業獻出了生命」。
「不要在我睡覺前喝!廚房裡有咖啡。去上班吧,安德魯,這樣你能感覺好一點兒,而且你也就會做這一件事。」
「跟我說可沒用,你得把這些話告訴她。」
「但是你也只能期望她會這樣了,不是嗎?」
安德魯把視線移到發出聲音的方向。有個男人和他一樣,懸浮在隔壁墓穴上方的幾厘米處,也盤腿坐著,還在對他微笑。
「這是諷刺嗎?」
「我就知道還不如不讓你說。」
「你沒有把我之前的留言放在心上,對嗎?」
安德魯的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不會告訴你,我們之前說好的。」
「我照您的要求調查了一下,但有些奇怪的地方。」
「還是我們那位護士說的,手術前幾個小時,來了一位病人的親屬,把她送上了一輛預先準備好的救護車。他們應該是去了日內瓦,那裡有直升機會把他們直接送回美國。瑪麗·喬西跟我說她曾經反對病人家屬這麼做,因為病人應當立即手術,否則就有感染的風險。但是那位年輕女士已經醒了過來,她堅持要回美國接受治療。我們只能尊重她的意見。」
「這個騎自行車的人多大年紀?」
有一片剛修理過的草坪,微風拂過,所有的草木都垂向北方;還有一叢紫杉樹,旁邊還有幾棵槭樹和橡樹,上面的枝葉也都被吹向相同的方向。他周圍的所有景物,好像都在面朝著公墓高處的一條高速公路。
「這是我糊口的本錢,我當然在意了。」
「沒什麼,答應我就好。別再討論這個問題。哦,不對,還有件事,為什麼是二號資料室?坦率地說,你就不能給我留間更乾淨的屋子嗎?」
「你也離婚了?」
「這車怎麼了?」安德魯問道。
「她說自己不久前才搬到莫頓街,但事實不是這樣。」
「我知道。」蘇茜遲疑了一下。
安德魯甚至都沒來得及感謝埃德加·阿杜安,對方就生硬地掛斷了電話。
「不是,」蘇茜笑著回答,「是凍傷。奇怪的是,雖然壞死的部分已經去除了,可我還是覺得痛。有的時候疼痛感還會特別清晰。也許過幾年就會好吧。」
「你的用詞很準確。」
「如果你是想以此激我說更多的話,那麼你成功了。」
西蒙躺在床上,頭枕著手臂。
坐在空曠的閱覽室里,雖然四周一片寂靜,他卻覺得有人和他在一起。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地方,讓他既不用被他人的雜訊打擾,又可以遠離孤獨?
「好吧,你曾經是記者?以後你可得給我講講,現在我要練習集中注意力了,我發誓要在這個世紀末移到那邊的小樹叢的。我受夠了這些梧桐樹了!」
「在什麼事情上?」
送葬的隊伍進入了墓園,在彎彎曲曲的小道間前行,一直開到某處地勢較高的地方,才停在了路旁。
「我覺得不是。對了,你是不是沒有孩子?我既沒看到你太太,也沒看到你的兒女。」
「你是單身?」
「你早該這樣了。」
「但是喬仍然活著。他因為傷勢無法向上爬,鼓足勇氣下到了冰隙底部。拉格蘭德峰並不想將他逼入絕境,他在底下找到了一條通道,拖著自己的斷腿走出了山腹。隨後,他又一直堅持到了冰磧處,可以想象,他所付出的努力幾乎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喬和西蒙的故事成為了登山史上的傳奇,沒有人可以再現他們的輝煌,拉格蘭德峰也因此重獲安寧。」
奧爾森是最後一個在安德魯棺上撒下白玫瑰花的人。他向前探身,想要看花落到了哪裡,結果差點兒掉進墓穴,幸好工會負責人及時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去世了。」
「我不擅長說謊。」安德魯嘆了口氣。
「我也這麼想過,可是沒敢這麼做。」
「是啊,你該買只柯基犬。走吧,回去了,這是我在你那個破沙發上度過的最後一個晚上了。明天我就走,就這麼說定了。而且我也向你保證,以後不再去瓦萊麗窗下等著。不管怎樣,她也走了。你知道每次一想到她也許和另一個男人住到了一起,我就想給自己個痛快。」
「所以,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也並不了解她的身份?」
「貝克小姐,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蘇茜點了點頭,朝出口走去,把書落在了桌上。
「沒人逼你。」
「你剛跟我說了這些,現在又來教訓我?」
「你確定嗎?對,你應該是確定的。」蘇茜回答道。
「男人和女人,在這件事上也沒有什麼區別,不是嗎?」
晚餐結束后,安德魯和西蒙一起送蘇茜回公寓。
「我不了解他,也什麼都不知道,你說的也許是對的。但是蘇茜,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你總是執著於你的調查,這已經讓你付出了很多代價。總有一天你也會受到傷害的。你沒有忘記之前被你牽連進來的人遭遇了什麼吧?」
「我只想知道她的名字。」
「有什麼可換的,如果有人真想要破門而入,新鎖舊鎖差別不大。斯迪曼先生,我回閱覽室了,明天見。」
「你好,亞辛。」安德魯邊說邊向他伸出手。
「看來造訪你公寓的人既不打算偷錢也不打算偷首飾。」
「不是。」西蒙回答道,眼睛卻看著安德魯。
安德魯走進了浴室,看了看自己的臉,覺得氣色比前一天要好得多。但是走近鏡子之後,他就不再這麼認為了。他的眼睛看起來昏昏欲睡,胡楂兒更是蓋住了半張臉。西蒙說得對,他也許又該到佩里街參加匿名酒友聯誼會了。現在,還要象徵性地出席一下今天的編務會,然後去市政圖書館。三個月了,他喜歡在那裡度過白天。
「不久前。」
他摁了每一戶人家的電鈴,最後終於有人給他開了門。在二層的走廊里遇到了一個女住戶,他很自然地向她解釋自己是給貝克小姐送信的。來到6B公寓的門前,他只是用肩撞了一下就打開了門,走了進去。他端詳著周圍的擺設,走到辦公桌旁邊,開始翻動抽屜里的物件。
「克諾夫,又有什麼事?」
「你現在完全放任自流,而且又開始酗酒了。」
「我在逃避自己的過去。」
「你喝了幾杯?」
「到阿里家來。」對方說完了這幾個字就掛斷了電話。
「你看,西蒙,這才是我要聽的。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你到底是誰,蘇茜·貝克?」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重新在電腦前坐了下來。
「可以的,慢慢來,就可以離開。上個星期我已經能到那條小路的路口了,一下子就移動了六十英尺!整整訓練了五十年呢!幸好最後見了成效,不然這些功夫可不都是白費了?」
「我不會說謊,或者說我說謊的技術很爛。出什麼事情了?」
「那你就不能回自己家?都出院三個月了。」
「那個女人身上有些很奇怪的事情。」
安德魯又拿起另一個相框,照片上,蘇茜同沙米爾站在一塊山石下面。
男人緩緩地掏出了武器,努力讓自己處於冷靜的狀態。聲音消失了,可是門外的呼吸聲還在。最後,呼吸聲消失了,腳步逐漸遠去。
「你不帶我上去參觀一下?」
「我也見過些事情,你知道的,」那人繼續說道,「兩個世紀,還有三場戰爭。是一場支氣管炎把我送下來的,誰知道這種可笑的小病竟然會死人!你呢,你是怎麼死的?」
「好像是。」蘇茜·貝克看著他的眼睛,回答道。
蘇茜·貝克的手機在桌上振動了一會兒,她看了看剛來的簡訊,低低地罵了一句什麼。
「很多人都認為我說話太過刻薄。」
他等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房間。男人翻過走廊盡頭半掩的窗戶,跳到了樓體外側的救生梯上。現在是十二月,旁邊的樹木並沒有什麼枝葉,如果他順著這個樓梯一直走到樓下,一定會被人看見。下到下一層,他就跨過了欄杆,爬上了旁邊那幢樓的樓梯。他看了看五層的窗戶,然後用肘部打碎了玻璃。窗戶插銷很容易就拉開了,窗框也不難取下,他就鑽進了隔壁那座公寓,從那裡回到了街上,中間沒被任何人撞見。
「阿諾德,別傻了。他真的去了我家?」
「門鎖有沒有換?」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可以跟我講一講嗎?」
「我不太了解貓糧,但是粉紅的那罐看起來誘人一點兒。」她從貨架上抓起了那罐貓糧,遞給了克諾夫。
蘇茜·貝克看著她面前的男人。
「我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已經戒酒了,但是又重新開始了,然後……」
「五號。」蘇茜一邊重複著安德魯的話,一邊又走進了雜貨鋪。
「她對你是認真的。」
「你難道也是個搶匪?」
「財經記者?」
「我只要一想到她會把心事說給別人聽、照顧他、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和他過我們之前的生活……我做不到。」
「我想好的時候會告訴你的。」安德魯回答道。
十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當地電視台的記者,他在等待葬禮開始,好拍攝幾張圖片。
「你不留鬍子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有你這個新鄰居可真好,安德魯·斯迪曼,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感到之後應該能少無聊一點兒了,說不定還能不無聊了。剛剛我跟你撒了謊,死後真是太沒勁了。但死都死了,也沒有別的辦法,夥計,咱們也只能認命了。我只是說說,不過我覺得她好像還是不能原諒你。而且,選擇在新婚之夜和盤托出,我不是要教訓你,只是覺得那可不是什麼合適的時機。」
「我不想太唐突,」年輕女士回答道,「但是我更想專心做手上的事情。」
「他沒有自殺,是我害死了他。」
「的確是,但是您知道的,在那種急迫的情況下……」
「夥計,我知道的,我明白,但是我能行,我很確定。不過既然這麼說了,我就同意今晚睡你房間了。這可是你說的!」
安德魯又把視線放在了面前的餐盤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說道:
她看了看簡訊,又抬頭看了看天,手機再次振動起來。
「你覺得其他題目要比這樁二十四歲女性因同性戀傾向而被強|暴並棒殺,屍體上滿是傷痕的事件更有意義嗎?」
「一個因為我的調查卻橫死的人。我在路上放了些廢鋼筋,想扎破輪胎好逼車子停下來。沒想到汽車發生了側滑,撞死了一個行人。」
「如果能爬到天花板上,應該會很有意思。」她笑著說道。
「你不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少什麼東西?」
「你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我帶了信和報紙,這就是所有我要用的東西。我今天來就是想讓自己什麼都不做。」
《紐約時報》的主編奧莉薇亞·斯坦九-九-藏-書恩第二個發言。她表情沉痛,講述了安德魯·斯迪曼死亡的細節。
「沒有,這個問題沒有什麼不妥的。」
「她騙了我。」
「貝克。」亞辛把書抓到身前,低聲回答道。
但是安德魯注意到,在另外一張照片上,這個嚮導正緊緊地摟著蘇茜。
第二天早晨,安德魯準時出席了編務會。他甚至還記了筆記,而奧莉薇亞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安德魯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就離開了西蒙的公寓。他在星巴克稍坐了一會兒,邊吃早餐邊看報紙。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他就直接進了報社的會議室,奧莉薇亞已經開始在總結當天的任務。
「看起來不太美觀,但是坐下的時候就不用擔心陷下去了。」
「是杯乾波旁威士忌還是代基里?」
「你的嫉妒用錯了地方,你不應該在心裏這樣對她。」
車行的捲簾門已經關上了。安德魯沿著路往前走,看到了西蒙的背影。街旁不遠處停著一輛斯蒂龐克,西蒙正彎腰站在車的引擎蓋下面。
「算了吧,我不打算上去。」安德魯向蘇茜道了別。
「是的,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
「度假?」
「你有她的消息嗎?」
「大山是殘酷的,生活也是如此,不是嗎?」
「去年冬天,我們去爬勃朗峰,結果掉進了冰隙。」
完畢之後,她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大聲說道:
「這是秘魯的拉格蘭德峰,」蘇茜說道,「海拔6344米。只有兩位登山者曾經征服過它。那是在1985年,是兩個英國人,喬·辛普森和西蒙·耶茨。下山的路上,其中一個不慎在轉彎處跌斷了腿。接下來的兩天里,都是同伴在幫助他走下來。在一個懸崖旁,喬掉了下去並撞到了岩壁,西蒙無法看到他,只能通過繩子感受到另一端有八十公斤的重量。西蒙就在寒冷中堅持了整整一夜,腳踩在冰雪中,想要拉起自己的同伴,即使對方把自己一寸寸地拉近懸崖邊緣。到了早晨,繩子不再動了,喬在移動時不小心勾住了一個突起的地方。認定自己的同伴已經離世,西蒙為了生存,下決心解開了繩子。喬足足墜落了十米,他的身體甚至把下方的冰蓋都撞碎了,最後掉進了冰隙。
說完,他們就在一片寂靜中,走向了西蒙的公寓。
除此之外,記事本上的其他頁均是空白。安德魯用手機給前兩頁拍了個照,又去卧室和浴室看了看。回到客廳之後,他檢查了一下牆上的照片,還注意了它們的相框,內心深處卻突然有個聲音在問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在這個聲音的壓力下,他離開了蘇茜的公寓。
安德魯看了看手錶。公寓樓的門開了,蘇茜·貝克從裏面走了出來,但並沒有看到他們倆。
「應該是三杯或者四杯吧?」西蒙沒收了安德魯的杯子。
然後西蒙就問他白天做了些什麼,安德魯為了讓他不再提剛才的事,跟他說今天在圖書館認識了一個女人。
蘇茜走進廚房。她打開壁櫥,抓起架子上的一包穀物早餐,從底下拿出一沓鈔票,然後回到了客廳。
「別聽他亂說,他喝醉了。」
「紐約的空氣污染是很嚴重,但還沒有到僅僅幾周,相框就會在牆上留下印記的地步。現在問題就是,她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第五大道上車流擁堵,一輛輛車都首尾相接,向前緩緩移動。安德魯相信第七和第八大道上的交通也不會更順暢。不過只要搭地鐵,應該還是可以比她先到。
阿諾德·克諾夫鼻樑上架著眼鏡,正在研究一罐貓糧的配料,看完之後又換了一種。
多樂麗絲11點要去美甲,奧莉薇亞要和朋友共進早午餐,曼努埃爾·費格拉答應了妻子要帶她去家得寶家居商場買一台新的烘乾機,湯姆·西米里奧要為侄子證婚,加里·帕爾默要去26號街的跳蚤市場上接他在那裡擺攤的同居男友,鮑勃·斯托爾要回報社繼續值班,而弗雷迪·奧爾森要去唐人街上的一家亞式推拿館做按摩,恐怕那裡的按摩師已經很久沒有懺悔過了。
「很感人的故事,」安德魯感嘆道,「要去這樣的山峰上冒險,很難說是需要勇氣還是忘我的精神。」
「不,不完全是這樣的。是因為雖然受到死亡的威脅,可他還是把調查進行到底了,這是個不會放棄的人。他會重新振作的,這隻是時間問題。對他來說,真相就和毒品一樣讓人上癮,我們是一類人。」
「我已經告訴你了,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個女人身上有某種吸引我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
看到眼前的場景,他就想到要是蘇茜看到她的「安身之處」被翻成了這個樣子,一定會大吃一驚,最好一會兒陪著她一起進來。他轉過身去,被身後的蘇茜嚇了一跳。
「有人看到這個人因為不喜歡警察的語氣,就給了警察一耳光。」
她彎下腰,開始撿地上散落的東西,安德魯在後面看著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怎麼會這樣?」
「這是妻子送我的禮物,哦,應該是前妻。」
「我才剛在這裏住下來,是之前的房客偷偷轉租給我的,中間的手續不是很正規。其實這個『這前的房客』是我一個朋友,她要去歐洲待幾個月。要是發生點兒什麼事,我每周給她塞的那點兒錢恐怕就不能讓她繼續保守秘密了。我不能被趕到大街上去,你知道在紐約找個安身之處有多難嗎?」
「誰的?」西蒙回答道。
「你經常這樣做嗎?」
隨後,葬禮的賓客就離開了墓穴,回到了客車附近。
「孩子,你願意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吧,」阿諾德·克諾夫答道,「我明白的,而且也不著急。」
安德魯立刻認出了他的前妻瓦萊麗,她也是他一生的摯愛,只是他犯了一個出生以來最愚蠢的錯誤,才就此失去了她。這個教訓讓安德魯明白人要為一時的迷失和一瞬的瘋狂付出多大的代價。
「對不起,您剛說什麼?」
「不是。那你呢,警察?」
「首先,沒人能證明她現在和別人在一起了,更沒人告訴你她和那個人過得很快樂。我們可以找個人來排解孤獨,可以和某個人一起過日子,來消化上一段感情,可也許對之前的人的記憶一直存在。我們跟一個人說話,也許聽到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看著說話人的眼睛,其實心裏看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安德魯和西蒙交換了一下眼神,就點頭同意了。
「我不知道,但是你是怎麼知道的,既然你沒她的消息?」
「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蘇茜走進閱覽室,發現鄰桌的位子上空無一人。她將借來的書放在桌子上,就去了旁邊的咖啡館。安德魯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邊看報紙邊喝咖啡。
「那他也可以從廚房開始翻,而且,他為什麼要劃破你的沙發和床墊?現在人們早就不會把金條縫在墊子里了,也沒有女人會把戒指和項鏈藏在那兒,這樣要是晚間外出可不太方便。」
「我知道唐人街那邊有家店的傢具很便宜。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開車送你過去。」
「您認為呢?」
「醫院的出口處沒有監控攝像頭嗎?啊,這個問題太蠢了,有誰會在磨坊門口安個攝像頭……」
「就是偶然經過?」
蘇茜把相框反面沖外放好,然後就去參觀卧室。
「這一點應該也是在材料裏面的,和出院憑單一起。」
「笨蛋,因為我經歷過。」
他有一個中學同學在稅務部門工作。他撥了個電話,得知莫頓街65號的6B公寓是一家挪威公司的產業。看來這就是蘇茜那個在歐洲的朋友的真面目。安德魯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繼續思考著這些事情。
「因為和人打賭?」安德魯問道。
安德魯懇請主編不要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那位議員的言論,遠比一般意義上的辱罵要嚴重得多,因為它可能會引發嚴重的敵對情緒。他希望做一份調查,總結一下那些挑釁性的政治觀點可能引發的暴力事件。
臨終前漫長的昏迷中,安德魯想過很多次死亡究竟是什麼樣子,甚至希望它能把自己從那些一直侵擾他的惡魔手中拯救出來。但是實際情況比他想的要糟糕得多。
「沒問題。」安德魯回答。
「為什麼這麼說?」
「幸好她不會很快回來。鑒於我目前的財務情況,恐怕要等一段時間了。」
人們互相攙扶,奧莉薇亞和多樂麗絲還彼此哭訴了幾句,西蒙感謝了到場的每一個人,大家就回歸了各自的生活。
安德魯也扔掉了他的三明治,跟著她走了進去。他坐下來,打開了報紙。
「是我的。」蘇茜在隔壁房裡喊道。
「穿上你的外套,我們走。」
「如果她看到我們,你打算怎麼解釋?遛狗?」
「你的右手總是藏在口袋裡,是拿著什麼東西嗎?」
「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阿諾德·克諾夫問道。
「我們沒有跟蹤你,我向你保證!」西蒙堅持說道。
「你的手錶。在這個行當里,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買得起這種表的人。」
「這輛車你還沒賣出去?」
「他警告過我,但是我沒有聽他的話,而是堅持繼續爬,他一直跟著我。」
安德魯拿起書跟在她後面。一張便箋從書里滑了出來,掉在地上。他撿起便箋,把書放在亞辛面前的桌上,就加快腳步走了出去。等他走到門前的廣場時,正好看到蘇茜·貝克上了一輛計程車。
安德魯想給某位做警察的朋友打個電話,但他隨即想到蘇茜的公寓是朋友轉租的。用電和天然氣的賬單都不會是她的名字。沒有更具體的信息,恐怕朋友也找不到什麼。這個拿著他公寓鑰匙的蘇茜·貝克完全隱身在一片迷霧中,霧中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兒的東西。安德魯知道一旦有了這種感覺,他一般都不會搞錯。
「你願意跟我一起上去嗎?不瞞你說,我心裏的確是有些怕。但沒人強迫你這樣做,我不想讓你冒險。」
「你是說我們不能離開自己的墓?」
這輛栗色的旅行車停在了路旁,一個女人打開了車門,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我討厭所有綠色的東西。走吧,我請你吃份牛排,你需要休息一下。」
「是啊,在床上睡的,而我已經不習慣了。你呢?」
「看來你的客人睡得很早。」西蒙說道。
「你知道我們不能透露讀者私人信息的。」
「當時我們懸在半空。他割斷了掛在我身上的繩子,好讓我能活下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
「我至少要給你買份沙拉。」
「知不知道有什麼七個字母的詞可以表示『回來』的意思?」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朝安德魯笑了一下,就把餐盤裡剩下的東西倒到垃圾桶里,然後走進了閱覽室。
「你不會讓我安靜的,是嗎?」她嘆了口氣。
整個上午他都待在檔案室里。他找到了一個在德克斯特做公證員的蘇茜·貝克,一個在弗吉尼亞州詹姆斯·麥迪遜大學擔任心理學教師的蘇茜·貝克,一個叫蘇茜·貝克的畫家,一個叫蘇茜·貝克的瑜伽教練,一個在沃里克大學負責行政事務的蘇茜·貝克,還有二十幾個同名的人。但是在嘗試過所有的搜索引擎后,他完全找不到任何關於這個在圖書館偶遇的蘇茜·貝克的信息。這比找到了什麼不尋常的信息更讓他震驚。在這個社交網站如影隨形的時代,一個人要想不在網上留下任何痕迹,幾乎是不可能的。
女人感謝了他,又埋首于書本。
「南非的一則社會新聞,這肯定會讓我們的讀者感興趣。等你完成調查之九九藏書後,一定要通知我,我給你預留頭條。」
「我是記者,我們這一行的人對什麼都感興趣。但是我對剛剛說的話很有信心。房間里的狀況看起來不像入室盜竊。他把屋裡翻得亂七八糟,應該是在找某樣東西。」
蘇茜走到一塊三四米高的幕布前,上面投映著一幅照片。照片上有兩個登山者站在暴風雪中,旋風捲起了地上的雪花,讓人可以想象喜馬拉雅山上的風暴到底有多麼可怕。
「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你一直叫我蘇茜。」
「我也向你說出了心裏的隱秘,我說的比我想說的更多。」
進門之後,她就脫下大衣,打開了燈,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男人,把她嚇了一跳。
但他怎麼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就放下了報紙,開始觀察在他對面認真看書的那位年輕女士。
「好吧,就算她在來紐約的時間問題上騙了我們,這也不嚴重啊,她也許有自己的理由。」
「你的財務狀況呢?」
「沒睡好?」
「轉院?」
「閱覽室里不可以喝東西,可今天早晨我需要一點兒咖啡因。」
蘇茜咬了咬嘴唇,把手機放到包里,然後就出了公寓。她快速走進了離公寓樓只有幾米的雜貨鋪,直接走到了雜貨鋪的最裡面。阿里正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櫃檯上的收音機還在響著。
「這個險值得冒,求你了,阿諾德,不要再為我操心了,你之前也說過,我長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當然,您有您的工作!」
「我相信!」
「他是你的嚮導,應該由他來評估風險。」
「你為什麼不住在自己家?」
「和現在不一樣。你不喜歡我留鬍子?」
「我可以理解。讓某位親人的屍骨流落在外,是很痛苦的。但是為了這種事情,失去了自己的丈夫,這的確是件殘酷的事。」
「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有。」
安德魯配合地穿過了閱覽室,惡作劇式地加重腳步。他大聲拖出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打開了報紙。
「在圖書館還我吧,我每天都去。」
「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沒人限制你的自由,但是看高速公路是我覺得最能打發時間的事情了。有時候有人會來看咱們,特別是周末。活著的人會來我們的墳前哭,但從沒有人來看我。至於咱們的鄰居,他們都在這兒待得太久了,久到那些來看他們的人都已經入土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說我們是這個社區的年輕人啦。希望有人會來看你,開始的時候總是有人來,後來等悲傷過去了,事情就不一樣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那種願望太強烈了。有些地方總能讓我想起什麼。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我走到她的窗下,坐在長椅上,就想起了以前。有的時候,我看見我們倆在夜裡就像幽靈一樣衝進公寓樓,手裡拎著在街角雜貨店採購的東西。我能聽見她的笑聲、她的玩笑話。我看著那個街角,以前她為了找鑰匙,經過那兒的時候手裡總是有東西掉在地上。有的時候,我就離開長椅,就好像要找回那種感覺,覺得樓門說不定就又打開了,生活又重新來一遍。這樣是很傻,可是我真的要為這事發瘋了。」
「你離婚了,並且有酗酒的毛病,但你沒告訴我這二者之間有沒有關係。」
「看來蘋果沒有落在離樹太遠的地方。」
「哪裡奇怪?她喜歡看著電視睡覺,你搞錯了電池型號,她就回來換。」
「上周,我們有一位出色的共和黨議員在電視上宣稱同性戀為亂|倫,我們活在一個荒謬的世界,到處都是限制,我們的好市長甚至要限制我們在電影院里喝碳酸汽水。但是那些上位者所做的蠢事,卻沒人去阻止!應該通過一些法令,讓他們的愚鈍無知有個限度!」
「親愛的,你竟然問我這種問題,這簡直是侮辱。」
「我沒有跟蹤你,我們只是想去兩條街外的克呂尼咖啡館吃飯,如果願意的話,跟我們一起吧。」
安德魯把手放在主編的肩上,微微向下用力,似乎希望這個動作能讓她明白這個選題的嚴肅性。
「你不能再這樣感慨命運了。你們之間沒有結果,是很讓人傷心,但這又不是世界末日。你還有之後的人生。」
「地址呢?」
「你在這兒做什麼?」
安德魯盯著她看了一瞬,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女鄰座就已經合上本子,離開了座位。她向入口的管理員交還了圖書,就走出了閱覽室。
「我寧願你跟蹤時能離我近一點兒,這樣感覺沒那麼可怕。」蘇茜說。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
「真是奇怪,狗和主人竟然如此相似。」西蒙感嘆道。
那些來送安德魯最後一程的親友依次走上前來,向逝者做最後的告別。其中有多樂麗絲·薩拉薩爾,她是報社的資料員,很喜歡安德魯——周六他們經常在佩里街某個不知名的小酒館相遇;曼努埃爾·費格拉,報社管理信件的僱員——安德魯是唯一一個在咖啡館遇見他會請他喝咖啡的人;湯姆·西米里奧,人力主管——兩年前他曾經威脅過安德魯要麼戒酒,要麼滾蛋;加里·帕爾默,法務部僱員——他經常要負責收拾安德魯出外勤時留下的一堆爛攤子;鮑勃·斯托爾,工會負責人——他從未見過安德魯,只是今天恰好他值班;還有弗雷迪·奧爾森,安德魯辦公室的鄰桌——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已經哭幹了淚還是在忍住大笑的衝動,因為他的臉上滿是癮君子滿足后的表情。
「抱歉,斯迪曼先生,但是現在有很多人在預約座位,閱覽室已經滿了,我們甚至要拒絕一些讀者。我不能讓這個位置一直空著。」
「她是因為自身的性取向有異而被殺的。她唯一的罪行就是愛另一個女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些明知道罪犯是誰的警察才會毫不作為,就好像只是一條流浪狗被車撞死一樣。她的家人試圖還她一個公道,但是相關部門卻毫不關心,他們甚至還慶幸是一些道德上的保守主義者殺死了這位女性。她只有二十四歲。」
「他們還真是幹得不錯,」蘇茜嘆了口氣,「房間都被翻成什麼樣子了!」
安德魯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一個溺水已久的人剛剛浮上水面。
阿諾德·克諾夫把視線移向天花板。
「現在你是否明白了我的意圖?報道開篇可以講述這位無辜女性的慘劇,南非官方的不作為,然後便可以切入我們這位議員先生的話,他講話的意圖和這些話在某些群體中可能引發的反應。如果安排得好,也許可以讓共和黨公開表示反對這個議員的這些言論,並在文章末尾處強迫該黨表明其對同性戀問題的態度。」
蘇茜走到了他的身後。
「我說的是『把房間弄亂』,可不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搞壞!」蘇茜關上門,說道。
「蘇茜,聽我說。你的計劃到目前為止還是秘密,因為只有你一個人參與其中,而且你作為一個水平仍顯業餘的調查人員,很難接觸到真正危險的事情。但如果你把一個像斯迪曼這樣的人牽扯進來,他可能會把事情弄得天翻地覆。也許你很快就不能用假身份來做掩護了。」
「你一星期要去她樓下幾次,安德魯?」
安德魯跟侍應生點了餐。
「已經賣出去了,就賣給了之前跟我買那輛1950年款奧茲莫比爾的收藏家。我們這行就是這樣留住熟客的。你能幫下忙嗎?」
「也許有一天我會去。」
「你幹什麼了?」
翻頁的時候,他故意把紙抖得嘩嘩響。但鄰座卻連頭都沒有抬。他只好放棄了,想要認真讀讀報紙上的文章。
一切又恢復了寂靜,但他認為要是還走公寓內部的樓梯顯然有些危險。剛才那個人顯然懷疑屋裡有人,說不定已經報了警。警察署就在幾條街以外,樓下定時也會有人巡邏。
「別再喝了,這樣你夜裡就不會有這麼多夢,」西蒙邊說邊撿起地上一瓶空了的傑克·丹尼,「快起床穿衣服,不然我保證會把你趕出去,真不想再看見你這副德行。」
「那是個紀念日。」
「是嗎?那太好了,你指的是誰?」
展廳很大,穹頂更是高到令人眩暈。蘇茜觀察著混凝土牆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
「奧莉薇亞,答應我件事情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不要在我的葬禮上做任何發言。」
「抱歉,我不應該這麼粗魯的。」
「我跳上一輛的士,給了司機一點兒小費,讓他跟著你。我是跟你一塊兒到的。」
「我在構想下一個採訪計劃。」
「連我都不能知道嗎,亞辛?」
蘇茜站起身來,端走了自己的餐盤。安德魯目送她離開,暗自決定要查清這個女人身上的謎團。
「不,算了吧。」
「他今天下午去了你的公寓。」他低聲說。
「你是《紐約時報》的記者,你昨天告訴我的。」
「我要這一本。」安德魯指著書架上剛才那位女士還的書說。
「你也太不專心了。我只是說希望至少這是今天的報紙。既然你不是來看書的,那麼就實話實說吧。你想怎麼樣?」
安德魯看了雜貨鋪一眼,準備和西蒙離開。
女人抬起頭來:「我不知道你正在讀什麼,但似乎非常有趣。」他繼續說道。
「是的,我也不知道。」
「夥計,你的煩心事真是有趣。」
每個人都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軌跡,把安德魯·斯迪曼留在了冰冷的死亡里。
「為什麼選他,而不是別人?」
安德魯走進了電梯,回到了辦公室。屋裡還和他遇襲的那天一樣亂。弗雷迪·奧爾森手裡拿著填字遊戲,咬著一根鉛筆,靠在椅子上。
安德魯一直跑到第六大道,鑽進了地鐵里,坐上了D線。十五分鐘后,他出現在了4號西大街的地鐵站。他從那兒走到了亨利耶特·哈得孫酒吧,那兒的酒單他很熟悉。叫了一杯乾姜水,他就坐在了臨街櫥窗后的圓凳上。看著莫頓街和哈得孫街的交叉口,他開始思索為什麼自己會認定那個女人離開圖書館后就會直接回家,還有自己到底為什麼會來這裏,做這件毫無意義的事。想了一會兒之後,他發現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說服自己繼續干這件事。安德魯乾脆付了賬,去找西蒙,這個時候他也應該從車行回去了。
「我是為了你才撒謊的,我知道自己給她的印象不錯,但是她是你的類型。我一直在旁邊觀察你,這點很明顯。你想知道我的真實想法嗎?」
「我可以請你吃午飯來表示一下謝意嗎?」
「你們要紀念什麼?」
安德魯邊思索著剛剛的談話,邊推開閱覽室的門走下了樓梯。蘇茜一直看著他,直到他走上了42號路。
「那你知不知道我要怎麼才能抽七下你的臉?」
「是,是我對她不夠認真。」
他衝出了圖書館,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在坐在門前階梯上的人群中尋找那位鄰座的身影。然後他聳了聳肩,決定走一走。
安德魯走到客廳,撿起了地上的相框。他試著辨認牆上的痕迹,想把它們一一掛回原處。
「沒人強迫你這麼快就重新開始工作。但既然你回到了報社,就應當認真工作。編務會可是一定要出席的。」
「電視遙控器要幾號電池?我喜歡在電視機前睡。」她無視了西蒙的存在,直接向安德魯發問。
「我猜,這本書應該有好幾卷吧?」安德魯問道。
「不是這樣的,好,我保證不會再說話了。從現在開始,一個字都不說。要是再說話,我就下地獄。」
既然沒什麼事情可做,他便開始觀察身邊的事物。
「斯迪曼先生,你要找書嗎?」
「她來了很久了?」
read.99csw•com安德魯又把手伸進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印著傑弗遜的紙鈔,塞進手邊的一本書里,遞給亞辛。
「當然是。」
「我不想怎麼樣,也不是對你有興趣,我只是自己在思考。」安德魯極力掩飾著尷尬,結結巴巴地說。
「還太早,我了解這種人,沒人能強迫他調查什麼,需要讓他真的願意去做。不然,一切就都沒用了。」
「如果你堅持的話。」安德魯回答道。
掛斷電話之後,安德魯去了圖書館。
西蒙在發言中由於哽咽,不得不停頓了幾次。他擦著眼角的淚,說總是最善良的人最早離開人世。
「很奇怪,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情,連我最好的朋友也沒有說起過。」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甚至我還給憲兵隊打了個電話,但是是一些登山嚮導發現了她。鑒於她當時的情況,他們立即把她送到了醫院。請告訴我,您到底是要調查醫療服務的質量還是這位女士?」
「她叫什麼名字?」
五分鐘后,蘇茜也走了出來,在夜色中回到了安德魯的公寓。
「你憑什麼這麼說?」
「沒什麼要緊的。」
「那你為什麼會跑到4600米高的地方去紀念一起墜機事故?機上有你的家人?你想同他告別?」
走出4號西大街的地鐵站后,他一直都在想如何向蘇茜解釋自己通過何種方法找到了她的地址,卻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吃過了。」安德魯指著被西蒙拿走的杯子回答道。
他們跟著蘇茜,走上了4號西大街。蘇茜走進了一家雜貨鋪,老闆阿里幾乎認識這附近的每一個住戶。她才剛剛進去就立刻轉身走了出來,直接向安德魯走去。
「只要你沒跑去她家樓下監視她,這就是好消息。」
「當然可以。」安德魯回答道,尷尬地拿著槍站在那裡。
「也可以這麼說吧,」蘇茜不動聲色,「你呢,西蒙,現在還是單身嗎?」
「我跟你說讓你在外面等著的。」
「很悲慘,但南非離我們很遠,離我們讀者的興趣點就更遠了。」
「看來您的檔案也不是很全面。」安德魯嘆了口氣。
走的時候,安德魯抓起別人剛放下的一本書,在封面下塞了二十美元,又把書遞給了管理員。
阿諾德·克諾夫走出了屋子。
「你請我住在鬧鬼的公寓里?」
「如果你想跟蹤她,可不可以放過我?」西蒙看著安德魯。
瓦萊麗來了,她就在那兒,這比什麼都重要。
「你計劃去征服它嗎?」安德魯詢問道。
「她真的在我的墓上小便了?」
「今年年初,我們的確收治了一名在勃朗峰上遇險的美籍登山者。有一位護士說,病人當時有多處凍傷,還有低體溫癥狀。她本應該在第二天接受截肢手術。」
「是我見過的最固執的記者之一,當然也是最好的。」西蒙說道。
「還是我的更好吃一點兒,你沒點對。」
夜晚的空氣越來越冷了,西蒙打了個寒戰,安德魯攬住了他的肩。
「你在她的事情上如此固執,是因為你喜歡她,卻找了一大堆理由不願意承認。」
「為了說明世事難料,災禍總是會發生。你為什麼會在冬季去爬勃朗峰?我對登山一無所知,可我想這也許不是什麼合適的季節。」
「別發抖了,真是受不了!已經十點了,該去上班了!」
「他把鑰匙給你了。看來你成功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你應該謝謝我。」
安德魯對她的專註極為嘆服。她的注意力總是定時在筆記本和蘋果派間游移。安德魯也注意到了昨天就發現的一個細節。她總是用左手食指來輔助閱讀,也用同一隻手來記筆記,右手卻總是藏在桌面下方。安德魯終於走過去問她在隱藏什麼。
安德魯看了看客廳的情況,然後就讓蘇茜在走廊里等他。他觀察著四周,掏出了出院后購買的那把小型瓦爾特手槍。
「研究工作。」
「你們倆第一次交談的時候,是誰主動的?」
「我是素食主義者。」
「西蒙,別說了!」
接著她就上了車子,像來時一樣回去了。
「抱歉,我們還是過會兒再聊吧。我真的需要安靜一下。」
「對,我沒有告訴你。」
西蒙完全被蘇茜的魅力迷倒了。蘇茜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繼續利用自己的魅力大做文章,這讓安德魯覺得很有趣。在蘇茜勸西蒙再喝一杯,並裝作對他搜集的汽車很感興趣的時候,安德魯則利用這個機會仔細地觀察她,直到蘇茜問西蒙安德魯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記者。
「……然後你又戒了,接著你又重新投入了酒精的懷抱。」
「沒有,我沒她的消息,再說我為什麼要有呢?」
「漂亮嗎?」
「他怎麼反抗的?」
「要截什麼?」
「你紀念的事情真是有趣。」
「不知道,明天修理師會過來。」
「等到我換了鎖,買一個新床墊。好的,」蘇茜說,「我之前沒有想過,不過既然你提起了這件事,住在自己家的確是讓我有些害怕。謝謝你的好意,就兩天,不會更久,我向你保證。不過這頓午飯至少要我來請吧。」
「而且你還是被一個女人殺死的!」
「好的,明天我把鑰匙還給你。我聽取了你的建議,拿出所有積蓄去那家店買了一張新的床。」
「十八個月前在約翰內斯堡,有一位年輕女性先被強|暴又被虐殺。警察根本沒有逮捕嫌疑人的意思。」
「你在忙某項採訪計劃嗎,斯迪曼?」
「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如果你能答應,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忙。而且,也不過是幾天而已,等到……」
一個男人背靠在車上,拿著一本旅遊導覽,似乎在等待什麼。等到三層的住戶出門遛狗之後,他就扔掉了手上的書,順著沒關上的大門溜了進去。
「好吧,但是西蒙,不要是你,千萬別是你。」
蘇茜一直背朝著安德魯,她的平靜與鎮定讓他很驚訝,但也許她是一個不願讓情感外露的人。她有她的驕傲。如果是安德魯遭遇了類似的情況,他也許會有同樣的反應。
「莫頓街65號。」亞辛取出錢,輕聲說道。
「你想說什麼?」
「也許吧,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
「是我。」蘇茜回答道。
瓦萊麗知道他有多麼後悔嗎?知不知道從她停止到醫院探視他之後,他就徹底放棄了對抗死神?
「如果詳細地說,你一定會覺得很無聊。你呢,你是什麼類型的記者?」
「走吧。」安德魯一把抓住了西蒙的手臂。
「需要幫忙嗎?」
「你真勇敢,我站在凳子上都會恐高。」
「也許他被管理員嚇到了。」
「也不是,我是記者。」
「現在可以走了吧?」
「西村那邊有個騎自行車的人被警察撞到了,」奧爾森說道,「他擋住了條子的路,條子就很不爽,讓他出示證件,那夥計就反抗了一下,說真是世道顛倒了,警察就拷上他又把他扔到牢里。你想去看看這件事嗎?」
「白痴,現在你又要幹什麼?」安德魯暗自咒罵自己。
安德魯提起了蘇茜·貝克,聲稱自己要做一份關於美國遊客在歐接受醫療服務的調查。負責人卻已想不起這個病人。他解釋說這是因為醫院救治過很多受傷的登山者,並承諾安德魯會去查閱資料,明天給他回電。
午飯之後,他陪蘇茜一直走到公寓樓下,把鑰匙交給了她。
「那好,你至少要聽我的這個建議。既然我們談到了貓,那你就不要扮演那隻被捉的老鼠了,告訴他,讓他知道你在做什麼。」
安德魯付了賬。查爾斯街上空無一人,一個老人牽著他的拉布拉多犬,狗和主人一樣都一跛一跛的。
他隨後也離開了咖啡館,叫了一輛的士,來到了莫頓街65號。
「原因肯定不是這麼簡單。因為他曾經與死亡擦肩而過,這會讓他的心態和之前很不一樣,你就可以對此加以利用。」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為我也要為一個人的死亡負責。」
「我沒有報警。」她突然說。
「可以嗎?」他一邊撿起一件套頭衫,一邊問道。
「也許吧。」
「是約翰內斯堡!以後你就不能說我不專心聽你說話了!不過我倒是經常出神。」
「我答應你外祖父要照看你的。恐怕直到我離開人世那天我們才會兩清了。再見,蘇茜。」
「我是新聞記者。」安德魯進一步解釋道。
「我不想改變某位詩人的名句來描述這個場景,但是她的確這麼做了。我不是多嘴的人,可是你到底幹了什麼,讓她半夜來到你墳上放水?」
「曾經是……」這個說法讓安德魯覺得心裏的城防好像突然被一發炮彈擊垮了。他曾經是記者,現在只是一具等待腐爛的屍體。
「你在調查什麼?不要跟我重複那個南非的事情,我不會相信的。」
墓園的工作人員在等西蒙的信號。四個人抬起了棺木,把它放在墓穴上方的升降架上。絞盤緩緩轉動,安德魯的遺體就漸漸地沒入地面。
「誰?」
「我前妻的幽靈只會出現在我的腦袋裡,不要害怕。」
公寓樓門關上之後,她立即取出了從吃飯時起就一直在振動的手機。
「你跟蹤我?」
「我們剛剛交換過誓言,沙米爾就去世了。」
安德魯不由得沮喪起來,想著自己還不知道要在這裏無聊多久,突然有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她搬家了。」
「這個選題有很大的風險,也不是太清晰。不過如果它可以作為一個緩衝,讓你之後可以做些更有意義的題目的話……」
「你怎麼會有我的地址?」蘇茜在他身後大聲問道。
「我要開始工作了。」沉默了一會兒,安德魯說道。
西蒙回到家的時候,看到安德魯坐在他的書桌前,緊緊地盯著電腦屏幕,手裡還有半杯沒喝完的菲奈特-可樂。
「如果是這樣,那請您原諒,我要失陪了,我還有一家醫院要管理。」
「你是登山運動員?」安德魯注視著一張黑白照片,「攀在岩壁上的是你嗎?」
「我給他回簡訊說自己剛才在洗澡,應該是沒有關好門。」
安德魯在那輛斯蒂龐克的車尾把車往前推,西蒙則通過半開的窗戶把手伸進去控制方向盤。
「可以告訴我你在做什麼嗎?」
「我可以看書了嗎?」女人問道。
蘇茜仔細地看了看安德魯的公寓,覺得它很溫馨。她在壁爐上方的相框里看到了瓦萊麗的照片。
「你知道是誰。」
「安德魯,不要繼續待在我面前了。你在浪費我的時間,我也不明白你說了些什麼胡話。幹活兒去吧,我馬上叫人給你訂一張飛開普敦的機票,好讓你快點兒消失。」
「如果按剛剛計程車的速度,你本可以走上我的車和我一起回來的。」
「為什麼研究印度?」
「你惹到我了,西蒙。」
雖然受到死亡的威脅,可他還是把調查進行到底了,這是個不會放棄的人。他會重新振作的,這隻是時間問題。對他來說,真相就和毒品一樣讓人上癮,我們是一類人。
突然,她掀起了裙子,開始在安德魯的墓碑上小解。
「不,恐怕還是不夠禮貌。怎麼會這樣?我是指你丈夫的過世。」
「我比你厲害。我的婚姻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瓦萊麗走到了墓前,一直保持著沉默。
「你還是放手吧,她不會回來的。你傷她太重了。」
夜色里,他們就這樣並排盤腿坐著。
過了一會兒,有車燈照亮了陵園的入口處,並循著小路朝著他們的位置一直向前。按理說,這個時間墓地的大門應當已經關上了,可是顯然有人為這輛車開了門,阿諾德向安德魯表示了自己的驚訝。
安德魯長長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