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巨浪崖
第一節
「是嗎?……那就這樣吧,您要去的那家,就在巨浪崖車站附近。我們在巨浪崖的下一站,也就是市振站下車,然後乘公共汽車,一路返回巨浪崖,這樣不花多少時間,您就可以走馬觀花地遊覽一番了。」
「是嗎?……柴田這人好像特別喜歡胡枝子,院里院外都栽滿了,聽說附近的人們,都叫他們胡枝子之家。」
列車駛過浦本站之後,黑夜降下了灰暗的帷幕,海面和天空陰沉沉的;海邊的道路上,次第亮起了一盞盞路燈,一排排房檐低矮的、黑乎乎的房屋,在暗夜中迅速湧向後方。
7時40分,列車晚點兩分鐘,抵達了系魚川車站。宥原刑事部長在車站前,給系魚川警察署打了電話。不到5分鐘,八瀨警察部長氣喘吁吁地跑來,從他那引人注目的銀髮,可以看得出來,此人已經有些年紀,瘦瘦的身材,打扮得衣冠楚楚,眼睛架在鼻樑上,一副紳士模樣,卻沒有半點孤芳自傲的感覺。他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
望著這深沉的夜景,宥原感到其中似乎有一種,足以引起久遠記憶的東西,他試圖回想起它來,很久,很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宥原跟著八瀨走進「神野」旅館。可能早就熟識,八瀨帶著他,直接上了二樓的套間。套間里有涼台、洗澡間和廁所。
「是警察先生啊,請屋裡坐吧!……」柴田夫人急忙相讓。
「是。不過在那裡要找的人,姓名、住址都不清楚,只有通過柴田這人打聽了。」
「從那以後,您還聽到過什麼嗎?那個孩子後來又怎麼樣了?」
「是啊,她可是我家看門兒的,客人來了就這麼咪……咪……地叫著報信。」
有關誘拐事件,他認為沒有必要告訴老婆婆。
「是啊!……當初,是我們家老頭子,託了附近的一位花匠,到安藤家去提親,回來說女方父母答應了這門親事。雖然說是為了兒子的前程,可已經與人家的姑娘生了孩子,轉眼再拉倒,我是不同意的。無奈老頭子怎麼說也不行,又強逼著人家退了親,聽說剛過了半年,絹代就瘋了,從風波附近的懸崖上,一下跳下去死了。」
宥原刑事部長接受了永井警部的指示,風鳳火火地踏上了前往越後路的旅途。
「馬上我們還要出去一下,八點鐘左右,請準備兩個人的晚飯。」八瀨向女招待說道,「這位先生今晚一個人住、在這兒。」
浩瀚的大海一望無際,遠處海天相連,看不見一座島九_九_藏_書影。波浪稍一湧來,防波堤上便飛濺起陣陣浪花。宥原過去一直聽人們說,日本海是陰鬱、狂暴的北方之海,卻沒想到會是這般景色。遠處海水呈深藍色,越靠近岸邊,海水便由青花瓷的藍色變成了灰色,顯得清澈明亮。
14日,星期四。
「噢,是這樣啊!……」宥原刑事部長好奇地點了點頭。
飯後,兩人商量了明天的行動安排。
不過,車窗下一掠而過的海岸風景,確實有些寂寥的北國情調。海濱的堤岸上,狗尾巴草叢生,廢棄的破房子,孤零零地躺在荒蕪的堤岸上。鐵路道口見不到一個人影,信號燈忽明忽暗,顯得頗為寂寞。北陸幹線隧道極多,有的車站就設在隧道裏面,這也是這條鐵路的一大特點。
不管怎樣,向柴田打聽一下,應該就會知道的。
「這就是系魚川市區圖。」八瀨用手指著說,「這一帶是大街,柴田家就在靠海的這一帶。」
交換過名片以後,八瀨問道:「旅館定好了嗎?」
「在御風紀念館旁邊嗎?」
「噢,可能以為我們可疑,是檢查一下吧?頂只看門狗呀!……」八瀨笑道,「柴田大嬸子,我是系魚川警察署的八瀨,有件事想來打聽一下,夜裡登門拜訪,賣在是抱歉啊。」
「是的,名叫安藤絹代,是青海鎮人。發生了那麼叫人可憐的事,直到現在,我還覺得自己好像是罪人一樣,對不起她來。」
「本來,巨浪崖並不是地名,正式的名字叫西頸城郡青海鎮,巨浪崖只不過是作為旅遊勝地而命名的。要是在那個附近,會不會是在歌(地名)或是外波這一帶呢?」
還沒等敲門,剁東西的聲音便停了下來,屋裡走出一位老婆婆,從她那滿臉的皺紋看得出,這是一位和善的老人。
宥原向八瀨使了個眼色,兩人離開了柴田家。兩人返回旅館吃晚飯。湊巧兩個都不善喝酒,一壺酒足夠了。八瀨推薦的旅館的確不錯,菜肴的味道可口,飯也很香,可能是新潟地區read.99csw•com的大米吧。對於在東京,一直是吃那種配給粗米的宥原來說,這就是比什麼都強的美味珍饈了。
「請進來吧!……阿琴,聽到了嗎,怏別叫啦!……」後半句話她是對貓說的。那貓放下前爪,颼地一下跳進房門,坐到老婆婆的身旁。
「還養著貓呢!……」八瀨說著,向大門走去。那貓一動不動,擋著他的去路。當他走到跟前時,那貓立起來,兩隻前爪撲到他的腿上,嗅著他的氣味,咪……咪……地叫著。
「是這麼一回事。」宥原說道,「我們想打聽一下,您兒子德治先生,過去的一些事情……」
「沒有,後來就再也沒有聽說過。我也是對那個親孫子,一直放心不下啊。」
八瀨將宥原讓到上座,在桌子上攤開地圖。
在離海岸不遠處向左拐,是一條昏暗狹窄的小路,路兩側的店鋪都已經歇業了,四周鴉雀無聲。八瀨在一家有門樓的人家,門前停了下來,說道:「就是這兒了。」
「旅行這事,往往開頭順利,就會一順百順。」宥原心想,「這次旅行運氣不錯,後面的調查工作,也一定會順利進行的。」
兩人一邊喝茶,宥原把事件的大略經過,和這次來調査的目的,簡單地做了說明。然後,兩人離開了旅館。
「哎呀,以前聽說過,還是沒有聽說過,我記不得了,都是些過去的事啦。」
「不,我是第一次到這地方來,不過,聽說過這裡是相馬御風的故鄉。」
順著站前的商業街,一直向北走去,再向右一拐,就是八號公路。路上車輛往來如梭。走不多遠,只見路左側有一個小木門,這就是御風紀念館。透過門縫向里一望,只見花草叢對面是正門,屋裡亮著燈光,看來有人住著。他們從紀念館旁邊向左一拐,前方昏暗的天空和海岸,就展現在了眼前,隱隱約約傳來陣陣波濤聲。
「你家老伴不在嗎?」八瀨笑著問。
「好容易來一趟,順便遊覽一下巨浪崖等風景區吧?」八瀨警部建議。
「是嗎?那就拜託了!……」宥原低頭稱謝。
茶端上來了,兩人一邊品嘗著苦茶,八瀨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是西頸城郡的地圖。
害怕慢車擁擠的人,接二連三地上了綠色的列車,坐滿了那些空座位,可是快要開車時,上來的持有對號車票的旅客,又把其中半數的人攆了起來。
「信州一號」快車非常擁擠。宥原從來沒有坐過綠色列車,他想,就算是錢花得多一點,也要試著坐一坐。上車以後,他選擇了一個適當的地方坐了下來,這時車上有十分之三的座位還空著。
read.99csw.com「這貓真是非同尋常啊!……」八瀨笑道。
「是嗎?……那麼,就先找個旅館,放下東西再去吧!……」八瀨警部熱情地頭前帶路,「價錢可能高一些,不過那邊那家『神野』旅館,是第一流的,飯菜也不錯。」
列車開動了。赤羽站、大官站……每當乘客上車時,宥原總是提心弔膽。不過很幸運,直到熊谷車站,宥原座位上的乘客也沒有來。這時,一直未剪票的乘務員,也開始剪對號入座怖車票。到下一站高崎,如果非得讓出座位,那也沒有辦法,不過高崎站也平安無事地通過了,可能買了票的旅客,沒有乘這班車。
「您只知道對方住在巨浪崖……是吧?」
「那麼,他們家住在青海鎮那一帶嗎?」
「聽說是精神失常?……」
「是嗎?……那麼宥原先生,您來說說吧!」八瀨指了指身邊那位。
「是的,在紀念館的後邊。怎麼,您熟悉御風紀念館嗎?」八瀨好奇地問道。
「在。不過他到圍棋俱樂部里去了,這時候也快該回來了。」老婆婆的口音中,偶爾夾雜著一些方言,但大體上說的是標準的東京話。
「啊……」老婆婆到屋裡去了一會兒,拿來兩個座墊,讓兩人坐下。兩人把座墊放在門檻處,撅屁股蹲在上面。
約好明天7點50分在車站碰頭,八瀨刑警就回去了。
「反正我和老頭子,都沒有到那裡去過,因為都是花匠從中說合的。那個親戚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叫絹代嗎?」
「那也不清楚,實在對不起。」老婆婆歉意地低頭說道。
「沒關係,宥原先生。」八瀨說道,「只要知道是青海鎮的安藤就好辦,回頭我來查一查,反正是在我們署的管轄範圍之內,今天夜裡我就向派出所問明白。」
宥原擺了擺手:「不啦,本來應該馬上回去的,這次例外地讓我在這兒住一宿,不能那麼悠閑。」
本來他打算乘坐8時52分,由上野開往直江津的「米山」號快車,因為有事耽擱沒有趕上,於是,他就決定乘坐9時40分開往長野的快車「信州一號」,再從長野換乘14時發的慢車,16時13分抵達直江津。到直江九九藏書津再換乘北陸干錢的通勤車,17時38分抵達系魚川。按照這個計劃,在天傍黑時就可以趕到柴田家。他不知道旅途是否順利,所以,決定到達系魚川站以後,再給系魚川警察署的八瀨警察部長打個電話。
「風波就在巨浪崖最險處稍微靠這邊一點,現在建有瞭望台的地方。」八瀨解釋道。
「不用了,在這裏說說就行。」八瀨笑著謙讓。
「是嗎?……」老婆婆點了點頭,「是絹代的事嗎?」
「您老伴應該會知道吧?」
「是嗎?那麼,安藤絹代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畜生!……怎麼坐在這裏?還不滾下車去!……」
「嗯,光知道在那一帶。」
他們談話的時候,那隻貓又躥出去,蹲在門前看著門。忽然,它咪……咪……地叫著,向大門跑去。接著,主人回來了,胳膊上抱著那隻貓。他不像老婆婆那樣溫和,體格粗壯魁梧,一副倔強的面孔。
「穿過那長長的隧道,就是日本海了!……」宥原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想起了川端康成的名著《雪國》中開頭的第一句話:「穿過那長長的隧道,就是多雪的世界。」他禁不住苦笑了一下,偶然聯想起《雪國》的開頭,他感到有點離奇。
宥原洗過澡,感到身上微微有汗,便走到涼台上,任涼
read.99csw•com風吹拂著。雖說是車站旅館,這一帶卻非常寧靜,聽不到汽車響聲,只是偶爾傳來夜間火車的汽笛聲。透過旅館後面密集的房頂,系魚川「地球遊戲中心」的圓頂式建築物,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從下方射來的燈光中,建築物上方是黑天鵝絨般的夜空。
果然不出所料,在上野車站,他換乘的從小諸開來的慢車,一下子下來好多旅客,使得車內很空。宥原坐在窗戶邊,面向窗外,觀賞著移向後方的景物。白色的狗尾巴花穗隨風起伏,秋日的陽光灑滿大地。那小巧的紅蜻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時不時地掠過車窗,向後飄去。黑姬和妙髙的髙原上,秋色正濃,收割后的田野里,農家正在焚燒著稻殼秸桿,冒出來的縷縷白煙,迅速籠罩了整個廣闊的原野。
聽了老婆婆的簡單說明,老人冷漠地說道:「很抱歉,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是在青海的什麼地方,名字叫安藤什麼,親戚也沒跟我說起過。」老人說到這兒,轉過臉去向老婆子問道,「飯做好了嗎?我不是說過,在我回來之前,一定要把飯拾掇好嗎?」
「不是不是!……」宥原見老婆婆霎時間臉上布滿疑雲,擺了擺手說,「這件事與德治先生沒有關係,不過,德治先生在新潟的銀行里工作時,曾和一個女人同居過一個時期,事情與這個女人,倒是有些瓜葛。我們來這裏,就是想打聽一下這件事。」
「原來如此!……」宥原感到很泄氣。
「哦,那就喝點茶再走吧!……」
「聽說您還要到巨浪崖去?」
宥原刑警心想:要是現在把東京大江家發生的事情告訴老人,他會是一種什麼表情呢?不過,他還是忍住了。看來,再也打聽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了。
「那……德治他犯了什麼……」
庭院不算大。果然,牆內一片繁茂的胡枝子。迎面是…棟木結構的二層樓。儘管在夜色中,也看得出是相當古老的建築。正門亮著燈光,房門四敞大開;門口一隻黑底白花的大貓,端端正正地蹲在那兒。屋內傳出咚咚的響聲,好像是在廚房裡的案板上剁著什麼。
「呵呵,知道了。請先喝點茶吧!……」女招待端來了熱開水。
在直江津車站,換乘了北陸幹線妁慢車,車開到第二站谷浜時,宥原看到了日本海,他生在四國,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日本海濱。
「還沒有,什麼也沒來得及辦呢。」宥原笑容可掬地回答。
「那就拜託了。」
很明顯,老人不想觸動過去的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