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一月
第十五節
「……您辛苦了!」森田刑警慌忙接過托盤。
谷川敬介心想:最終還是落到了這個地步……然而,他並不感到怎麼悲哀,反而覺得挺輕鬆。
「有是有,不過,她專門在廚房裡干雜活,不出來接客人」
「所以,我早就什麼也不讓她幹了。」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卻不見其人露面,「我知道她干別的不行,所以就只讓她刷盤子。」
弓子無地自容。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抬起頭來,伸手關了窗子。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始洗起碗碟來。
「然而,如果晚上不連續監視的話,極有可能出現漏洞。」
儘管手錶的夜光針,剛剛指向9點3分,可是,這個鎮子已經進入了夢鄉。
「對年青人來說,迅是大城市好。」
「在廚房?」
「那些人都是外行,見了谷川敬介后,緊張的心情必然表現在臉上,心驚膽戰的谷川敬介,肯定會有所察覺。」
「都一樣。而且,這麼個小鎮子,有點事情,一下子就會傳開。」
谷川敬介嘆了口氣:「果然不出我所料!……就連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她都被人們瞧不起,被人慢待。整個社會只以功利的眼光來看人。」
「是嗎,見到就好啊!……」梅津茂笑著點了點頭。
「去看看再說吧。」
「你看,難道你沒看出來,人家一直在盯著你。你連個招呼都不打,讓人多不好受呀!」
「你真夠牛氣的。鄉下姑娘怎麼了?不是很純樸嗎!……比起那些只會化妝,滿嘴『德性』、『瞧你那副傻樣子』的城市姑娘來,她可要強得多啦!」
「男客?……沒有,一個客人都沒有。」
「你對弓子的所作所為,有過之,而無不及。」
「太不像話了!……」谷川敬介這樣想著。剛才那女的,大概就是老人說的那個年紀輕輕的,名叫加代子的女招待吧。濃妝艷抹,特別是鼻樑上抹得白白的,看上去是個相當可怕的女人。
「行嗎?……」
「送來晚了,實在對不起。」
她不分青紅皂白地訓斥著弓子,主人和傭人的位置完全顛倒了。本是這家店的女主人的弓子,卻被當成了打下手妁read•99csw•com使喚人。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燒烤了一會兒大火,兩人便睡下了。
緊挨這間房,還有一間,大概是寢室吧?
「廚房裡面好像也沒有弓子。」
「不不不……總是要給你添麻煩。」森田說道。
「沒什麼,謝謝!……」
有人在喝的量上騙她,一些陌生人騙她說「給我記上賬!」她可不是那幫以品質差的醉鬼為對象的女人。
「進了店裡,你見不到呀!……她也不到前邊來,你可以到廚房那裡偷偷地看看。」
「我的朋友們都去了宮古、盛岡。」
「那麼,明天幹什麼呢?……離開這裏嗎?」
「對,我就出生在這裏。」
「真是廢物一個!……」說罷,那女人轉身走了。
「似乎有客人。」谷川敬介嘀咕著,老人點了點頭。
「你見過弓子嗎?」老人問他。
「那麼,不告訴女招待,只告訴老闆如何?」
屋裡面只有一個燈泡,照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架子。的確讓人感到是個廚房,一個「刷盤子的地方」,但是,裏面卻空無一人。
谷川敬介這時候忽然認識到:自己要將臉埋在弓子的胸懷……等等想法,只不過是淺薄的感傷。
「不,我改變了主意,想再冒昧地打擾您幾天。」
「你總該打下招呼吧。」
「是嘛?……」森田刑警點了點頭。
那就是說,監視哨一定設在魚市場,漁業事務所附近了。從那裡可以看到酒吧入口的情況。
「為什麼?」
「那麼,那個店沒有叫弓子的嗎?」
他目送老人遠去后,視線又回到了廚房。裏面依然沒有動靜,能聽到的只有唱片里傳出的歌聲。周圍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車聲。
谷川敬介又回到廢船上。老人守著篝火,在等待著他。
「是啊,從窗子也許能看到。」
「你他奶奶的……」小野寺惡聲大罵著。
「店的後面是片空地,對面就是大堤。從那上邊可以看到廚房。」
「別逗了,就那個鄉下姑娘。」
船倉角落的地面比別的地方稍稍高出一點,老人在上面放了些紙殼,搭成一個床。他將上面整理了一番。鋪了一read•99csw•com些破布當褥子,又在上邊鋪了一塊舊毛氈。由於上面的入口,已經用帆布給堵上了,所以,吹滅了枕邊蠟燭后,船艙內一片漆黑。
「我來的時候,的確沒有,只有兩個女招待,和一個中年人在玩牌。」
「你說得也有道理,那麼,咱們只好就這麼盯著了。」
「……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那裡面有根頭髮,也許是你兩條大腿夾的那個地方的陰|毛。」
「沒有。」兩人開始吃中午飯,他們喝著咖啡,吃著麵包。
「那店裡有兩個女人,一個年齡大一點的名叫宮本春子,另一個大約有二十七、八歲。」
「沒有異常吧?」
「啊?!……」
「既然這樣、那麼,老夫就先走一步了。」老人抽著鼻涕,覺得感胃了。
「恐怕這是與她見的最後一面,最後的告別了。」想到這裏,谷川敬介不禁胸口一熱,淚水撲簌簌地從面頰上落了下來。弓子突然從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消失了。是去居室了吧?她那寒磣的模樣,是不會去客席的。
剛才見到的弓子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時隱時現,使他難以入睡。他聽著早已進入夢鄉的老人的輕輕的鼾聲,在黑暗中靜靜地睜著眼睛。
「啊!……什麼主意?」
幹嘛著急去死呢,死前已經見到了她,向她陪罪,這最初的想法,還沒有實現呢!
這裡是港口漁市兒的二層的值班室。是田老派出所鈴木巡査部長出面聯繫后,對方被迫提供的。這裏距離「海貓」酒吧也沒多遠。從窗口向外望去,「海貓」酒吧的情況便可一目了然。
這時,他感到視野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吃了一驚,定神一看,一個系著白色圍裙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洗碗間。
「一會就能來。」老人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地打著哈欠,「上年歲了,不行啰。好像有點感冒。」
「……」人過於老實,總是失敗被欺負。這對谷川敬介來說,是再清楚不過了。
「什麼事兒呀!……」
說話的男人,一定是弓子的丈夫。他也不把弓子當妻子看,聽他的口氣,和弓子結婚,只不過是借口,實際上,說不定只是
https://read.99csw.com要找一個不要工資的幫手。一想到這裏,谷川敬介心裏的火氣,騰地一下,竄了上來。「客人在發怒,你真是害得我們丟臉。」
谷川敬介在心裏發問:「畜生,這是為什麼呢?既然受這樣非人的苦,又何必到這兒來呢?」答案當然是很清楚的:按照父母的意思,你只能這樣做。也許是母親想甩掉包袱,或者是姐姐、姐夫的陰諜,想獨佔這個店的繼承權……
大堤上面並不是平的,而是有兩級高差台階。他們從任的一級往前定,一會兒就來到了店的背後。高一級的高度,正好是齊胸高,可以依著它,往下看。
「啊……什麼事?」
這裏可以聽到店裡播放的唱片歌曲,離他們不遠的空地上,放著裝有鐵罐,啤灑和可樂的空瓶的木箱。而且,正像老頭兒說的那樣,這兒是有一個窗戶。
然而,谷川敬介從來沒有向神祈禱過,從未提過神的名字。此時,大言不慚地呼喚神的名字,神是無論如何不會理踩他的。
如果我信奉上帝,至少會想到向上帝去做祈禱。至少可以折求上帝,給她不幸的一生,以心靈上的安慰。
「我無能為力啊!……」這就是結論。現在留給他的唯一一條路,就是半路收兵。
「那年青的是弓子嗎?」
「對不起啊!……」弓子急忙低頭認錯。
這時,森田刑警又搭了話:「你是本地人嗎?」
「我再呆一會兒,您先回去吧!……」谷川敬介搖了搖手。
喝片聲停了,傳出了女人送客的聲音。谷川敬介依著墻,站起身來。身體已經涼透了,可是心裏還有點餘熱。流淚哭泣之後,反覺得好受一些。
「沒問題,請吧。」
「好吧!……」
那姑娘朝小野寺瞟了幾眼,小野寺假裝故意看不見。
「恐怕只能這麼辦,小野寺全靠你了。」
「從大堤上面就能看見。」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我他媽的可也是個大活人呀!……總不能一天24個小時不合眼呀!」
有一股涼氣,由腳下的混凝土裡衝上來,谷川敬介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安靜是安靜,不過,魚的產量卻越來越少了https://read.99csw.com。」
「不!……她是當地人,名叫松本加代子。」
「剛嫁過來的時候,曾經在外面張羅過。不過,因為人過於老實,所以,總是失敗。因此,主人一氣之下,讓她去涮碗了。」
「什麼?……」弓子轉過頭去。
「是嗎?多少天都行呀,我也正盼著有個說話的人在這裏呢!……」
望著她走下樓梯的背影,森田刑警說道:「小野寺先生。」
「首先,谷川敬介在大白天,是不會到海貓酒吧來的,而且,白天店也不開。」
「畜生,不論什麼事,你都只會用東京話道聲對不起。」打開窗子后,杯子里的水被潑出來,杯子被扔在了刷碗的池子中。
「大堤?……」
「很好,你可真夠快的啊!……」
她從架子上取下手巾,開始擦手。沒有光澤的蓬亂的頭髮下面,是一副蒼白的臉形。
「這恐怕不行的。」
「是嗎?後門開著嗎?」谷川敬介的眼前猛地一亮。
正是弓子。谷川敬介眷得真真切切。
「你去的時候,看到店裡有男客人嗎?」
她面容憔悴,變化之快讓人吃驚。她的兩隻手大概是由於水冼風吹,紅紅的腫脹著。即使離得這麼遠,谷川敬介也能夠看得清楚——這是一雙經常撥弄涼水的手。
他們邊說邊吃。這時,事務所的一位年青的女辦事員,從下面端上來一個托盤,上面有茶和大口的暖瓶,還有四、五個微黃的橘子。
「如果我去的話,肯定引人注意,一進去肯定會撞上!」
「咱們這樣監視他,並不能保證絕對不會出問題。我想莫不如悄悄告訴『海貓』酒吧的工作人員,如果有像谷川敬介的男人來的話,立即通報我們。」
這時,另一個女人出現在廚房裡,上來就大罵弓子:「混蛋,你怎麼連杯水都不能上嗎?」
「那麼,你就勾引一下試試吧!……近來你不總是嘮叨,你老婆總是拒絕你嗎?」
然而,她是善意的。她的靈魂就是善的結晶,她之所以缺乏世俗的智慧和常識,完全是由於她那過於堅信人的少女般的靈魂,即使她被人家矇騙了多少次,她只知道抱怨自己。
「他奶奶的熊,這件事你倒記得九_九_藏_書挺清楚。」森田刑警苦笑著搖餓搖頭,「行了,算我沒說。」
「嗯!……」
「嗯,見到了,的確是在廚房裡,正在那裡刷盤子呢。」
「那些女佣人都笑話她無能呢。」老頭梅津茂笑著說。
「想見卻又怕見,」老人說得挺巧,「實在讓人不明白啊。」
他們在篝火上撒了些灰,撒了兩泡熱尿,不致於使火全滅,下了船。他們悄悄穿過漆黑的原野,來到了港口入口處的隧道處。
「這兒真是挺不錯啦,安安靜靜的。」
「我?為什麼?」
雖然谷川敬介自身落入了地獄般的境遇,但是,被谷川敬介拋棄旳弓子,也在塵世的辛酸里苦苦掙扎著。而且,谷川敬介還是自作自去,弓子卻不是,她完全是無辜的,是逐漸地被捲入了不幸的深淵……
森田警事懷裡抱著裝有易拉罐可樂和麵包的紙袋,靜悄悄地走了進來。坐在窗邊,注視著外面動靜的小野寺警事轉過身來問:「回來了?」說著,盤腿坐在他勞邊,撕破了紙袋,拿出各式各樣的麵包。
谷川敬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點頭說道:「見過。不過,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是他人的老婆了。如果可能,最好在對方不注意的情況下,我偷偷地看她一眼。」
「有窗子呀!……」老頭兒梅津茂笑著說。
「見到弓子了嗎?」
在這旁邊,有一個通往大堂的石階,他們確認了四周的確沒有動靜之後,便登上了石階。
「補償嗎?……」谷川敬介低下了頭,「如今的我,到底能夠怎樣補償呢?……什麼也不能夠為她做啊。」
「咱們言歸正傳,還是剛才說的那事兒。」
「嗯!……」谷川敬介開始分析:既然旅館都被監視了,那麼,海貓酒吧也一定會有布置。
然而,他心裏有一個聲音,給他澆了一瓢涼水:「混蛋,你有什麼資格,生人家兩個人的氣呢?」
「那可是也不一定,那小子會裝作客人來的。然後,他便會偸偷地找到弓子。」
「我去過了!……」一個小時以後,老人梅津茂勝利回來了。
「正因為你拋棄了她,才開始了這一切。你將如何補償她呢?」
「看您說的,也沒有什麼能招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