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遺書 第三節

第二章 遺書

第三節

「那麼,還是我來講吧。」野見山醫院院長端正地說,「倉田山先生所患的,是前骨髄性白血病。」野見山修介開門見山地說,「今年年初,作為自我感覺的癥狀,倉田山先生把下肢的點狀出血斑,碰撞后的淤血斑和牙床的腫脹、出血等現象,都悄悄地告訴了我。於是,經過與專科醫生的嚴密會診,診斷的結果,患的竟然是慢性白血病。」
雖然沒有發出驚訝聲,但是一瞬間,大家全都是屏息斂氣。博五郎險些兒把手中的橘子汁杯子給扔掉了。
「到今年四月,就滿三十歲了。」
「是誰抱走的?領到了哪兒?現在在幹什麼?您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那時,也沒看報紙,即便是仔細讀了報紙,恐怕報紙也不會登載那樣的消息。因為當時的報紙,被清一色的戰意亢進的消息給壟斷了。第二個妻子在生下博五郎后,也離開了人間。在她去世后的昭和三十五年,我曾雇傭信用調查所,秘密調查過一次,但是,松江警察署里沒有那種記錄,到最後也沒有弄清楚。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倉田山吉道夫說著說著哽咽了起來。
「就告訴過他一個人。日記里有記載,在剛剛知道我的病,是不治之症后的不久……」倉田山吉道夫肯定地說。
「入口處的門衛,只關心向進來的遊人收取門票費,對出去的人根本不瞧一眼。我現在還記得,當時的門票是三十錢
「黑髮,剛出生的時候就長得很稠密。因為她母親的毛髮就很重。她的皮膚在嬰兒裏面算是白的,這點也像她的母親。」
「這……」幾個人都面面相覷。
「有那位夫人的照片吧!」
「嗯……傷口是在右下嘴唇……?」野中史八郎重複了一句。
「正像大家推測的那樣,是我告訴倉田山先生的。」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按理說:醫生是不應該,把那麼嚴重的病情,直率地吿訴給病人的。各位先生一定也是這麼考慮的吧,所以正在心中譴責我。這種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什麼?……混蛋!……」一道無聲的衝擊波,突然掠過了所有人的心頭。
當野中史八郎彷彿代表三個人講完后,宮地滿足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只有博五郎低頭默不作聲。
「不管怎樣,我想這些話,還是不多讓人知道為好。大家能跟我約法三章嗎?從現在起,這件事只能裝在今天在這兒的各位的肚子里,不向他人泄露一句?」
「眼下,還停留在慢性狀態中。不過,可怕https://read.99csw.com的是,當這種病突然轉成急性時。要是那樣的話,那的的確確是只能再活兩、三個月了。」
「你的女兒如果還活著的話,有多大啦?」
「不過,這些話以前對人講過沒有?」
「關於本人的病情,還是請野見山醫院的院長野見山修介先生,給大家講一下吧!……」倉田山吉道夫抬手指了指。
「除此之外呢?」
野中史八郎微微低下頭,意思是說「不……沒什麼」。
「當我一知道自己的壽命沒幾天了,便突然想起了那個孩子。她是一個被親生父親遺棄、不知道父母姓名的、可憐的孩子。如果還活著,我想把她找回來,彌補一下她的損失……」倉田山吉道夫越說越激動,突然揮舞著拳頭,聲嘶力竭地大聲發誓道,「不,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要查出尤佳麗的下落。這是我臨死前的最後的願望,拜託各位了!」
菊谷董事如此一問,倉田山吉道夫說:「正像開始講的那樣,告訴了宮地先生以後,只商談過兩次。是啊……那差不多是二十多天前的事啦。」
「喂,人好像都來齊了!……」被宮地律師這麼一提醒,倉田山吉道夫就開口說道:「今天,在酷暑中請大家前來,真是對不起啊!特別是野中先生,還要在百忙之中,特地趕來幫忙,很是抱歉。」
「好不容易到了會爬的時候,她從房子的廊緣掉了下去,把右下嘴唇給碰豁了。縫了三針,因為留下的傷疤非常清楚,我想長大成人以後,那個傷疤也會留在那兒。」
「那麼,」倉田山吉道夫略微端正坐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在宣讀遺書以前,我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先講一下。因為這件事,是與宮地先生商談過幾次后,才決定寫進遺書的,所以,想請各位先聽一聽。」
「那是在今入難以忘卻的昭和十九年的冬天,十二月三日,那天是星期天。我在松江市威山公園的、闃無一人的松江神社,把正在酣睡的尤佳麗(這是我給孩子起的名字),悄悄放在帆布背包里,松著口子,挎在了肩上。然後,選准當天下午三點,遊客最多的時刻,登上了松江城天守閣。這個天守閣,在通過門房向里走去幾步的地方,有一個光線微暗的地窨子(以前是貯存糧食的地方),在地窨子的一角,有一個存放清掃閣內衛生的清潔工具的地方——這些都是我在前一天發現的。儘管遊人不容易發現,但是天守閣的門衛,每天一定得去那裡一趟。那個地方肯定是會被入發現的——即便是晚發現了一晝夜,也不至於受到日晒雨淋。而且,孩子就是滾爬出來,也不會摔下去。
「是嗎?……就憑這一點,https://read.99csw.com我對你可是抱有特別的希望啊?」倉田山吉道夫頷首讚許道。
「雖說是那樣,不過,我是想讓宮地先生、野中先生、還有我的兒子博五郎三個人,組成一個小組前去尋找。由於菊谷先生從公司脫不開身,這次不能去。俗活說,三個臭皮鞋匠,頂上兩個諸葛亮。即使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許會意外地想出好主意來呢。另外,雖然也準備讓職業偵探與你們同行,不過,關於這方面的事情,還是你們三人自己去決斷吧。搜查所需要的費用,請一起交給宮地先生。請你們三個同心協力,找到尤佳麗。這件事情就拜託你們三位了。」
「像昨天講的那樣,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我遺書的事。因為是我個人的私事,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不過,關於這份遺書,有些事情,實際上還得依靠各位特別的關照,所以,有勞你們辛苦一趟。」
「可是,僅僅這些,大家似乎還是有些摸不到頭腦。現在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像條子上寫得那樣,還是叫作尤佳麗……」宮地律師很為難地說道,望了望野中史八郎,忽然開口問道,「她的臉上和身上,有什麼特徵沒有?」
「因為當時還是嬰兒,現在可不能看那時候呀。不過,要是照著她的母親的面孔來講,倒是有一股文靜勁兒。她母親稟性溫良恭謹,就是在跟我生活的那段貧寒的日子里,也是從來不嘮叨一句。」
「嗯,有的!……」
女傭小淵絹代走進來,把盤子上裝著橘子汁的杯子,輕輕地分別放在每個人的面前。這期間,倉田山吉道夫緘口等著,待絹代剛一出門,倉田山吉道夫便說:「其實,除了博五郎以外,我還有一個親生的孩子呀!……」
「是的。此後,我無牽無掛,流落到尾道,當了一名造船廠的工人。在那兒迎來了戰爭的結束,然後我又結了婚,戰後也一直在那兒工作。可是,習慣於組裝精密收音機的手,怎麼也不適應去干粗活兒。於是,我給住在岡山縣的這位菊谷先生,寫了一封求援信,正好他的收音機商店剛剛開業,問我來不來這兒,和他一起合夥干,我便去了岡山縣。這一回,也許是我很走運吧,從此以後,萬事亨通……」
「身上的特徵就這些了!……」
倉田山吉道夫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昭和十九年,就是舅舅到我這兒的前三年哪!……」這一回,還是菊谷正三郎首先接過了話茬,他畢竟是啊倉吉道夫的外甥。
「明白了。倉田山先生請放心:我們三人一定同心協力,給您弄清楚您丟棄的女兒的下落。如果她還活著,肯定會給您帶回來,您就滿懷希望地九_九_藏_書等著吧。」
「如果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的話,我將會十分愉快地助你一臂之力。更何況山陰還是我的出生地……」野中史八郎應諾道。
「請!……」菊谷正三郎以代表所有在座的人的姿態,謹慎地點了點頭。
「是否說那是因為白血球的數量異常得多的緣故?」菊谷常務董事問道。
「就這些。」
「當時,我在米子市區,經營著一個小小的收音機修理店。在技術上,自已也很是自信,正當修理店費盡艱難,剛剛走上正軌的時候,我的情人美代子在生下一個女嬰后,因為產後身體恢復的不好,猝然離開了人間。她死後,我的運氣也開始稀里嘩啦地敗落了下來。在我費盡千辛萬苦、一手把她養到七個月時,受到別人的惡意欺騙,陷入了非得出讓修理店不可的困境;於是,我就像夤夜出逃似地,拋棄了那個家。
「那麼……相貌上的呢?……」
「是的,這就是我希望趕緊寫遺書的動機。我想大家是會很好地理解的。」倉田山緩慢地環視了人家一眼,「幸虧這病與中風和腦軟化症不一樣,眼下,我的意識和思維,還沒有出現什麼異常。不過,要是病情突然惡化的話,意識肯定會變得混濁起來。於是,我想在意識還算清醒的時候,把大事都安頓好。」
「倉田山先生的病情,已經隱隱約約地,出現了這種轉化的癥狀。當然,我動員他住院,可是他本人死活就是不聽,說不想死在充滿藥味的醫院的病床上。不過,我敢肯定:他最短也就能活上個半年了。不到那一天,我絕不讓倉田山先生閉上雙眼。從今天起,我將派兩名護士,分成晝夜兩班,時時刻刻地伺候在他的身邊。就是為了讓本人同意這樣做,我們也費了很大的勁兒。」
「還能夠治得好嗎?」
「可是,在委託信用調查所的偵探調查時,大概也講過這些情況吧?」菊谷常務董事詳細地問道。
對菊谷常務董事的建議,無人提出異議。大家當場起誓立約。
「就這些?」
宮地律師今年大約四十六歲,正是身強體壯、大有作為的黃金年齡。他的個子不高,短粗肥胖,體重一直保持在七十五公斤左右。正因為他一有空閑,便去積極地參加高爾夫球、業餘棒球、射箭和滑雪等室外體育運動,所以,他的體重總是固定不變的。他那種寬邊的近視眼鏡,在膚色黝黑、具有粗獷氣魄的四方臉上閃射著光芒,確確實實地蘊藏著一種精明強悍的律師魄力。
野見山修介對菊谷的詢問搖了搖頭:「一般是那麼解釋的,不過,白血病的診斷,是不能光憑白血球的數量,來隨便輕易下結論的。關鍵是看白血病細胞有無出現。它的特徵是有核形的不規則的核小體、奧爾氏體等發生異型性的現象。」野見山院長頓了頓,輕輕搖了搖頭,「噢,對不起,我說專業術語了。在倉田山先生的血液當中,明顯地出現了這種特徵。血小板也在二百萬個單位量以上。」https://read.99csw.com
「不過,大家分頭去尋找,那也有點兒不合適呀!……」常務董事菊谷正三郎扭頭沉思。
大家掏出了記事本。
「還有,在左臀部的下方,我記得有一塊小豆大的黑痣。這個恐怕一輩子,也是不會有什麼變化的。」
「請等一下!……」菊谷常務董事抬手制止住倉田山吉道夫,面對著眾人說,「各位先生,請把現在講的話,記在記事本或什麼東西上。因為這很重要!……」
「可是,不論怎麼說,也是將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啊!如果以十年為一輪來計算,這已經是三個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麼,就這些?」
「不過,這些話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頭一位夫人去世,我倒是聽說過,可是……」
「不,是我硬逼著野見山醫生告訴我的。」倉田山吉道夫突然插話道,「我威脅他說:畜生,如果不把真相告訴我,我就把你這位拜託已久的生治醫生,換成其它的醫生。好了,辯白就到這兒了,還是趕緊說一說我的病情吧!……」
大家的目光箭一般地,全都落在野見山院長的身上。他那雙深嵌在修長而雪白的眉毛下面的眼睛,放射著異樣的光彩,彷彿要把大家的目光,給折射回去似地,昂然揚起了眉頭。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我就開始了流浪生活。可是,無論我逃竄到哪裡,都無人願意雇傭我這個,抱著一個需要照料的吃奶嬰兒的男人。流浪生活持續了差不多有個把月以後,我終於被逼到了除了去當乞丐,別無他路可走的困境。這時,我像多數陷入這般地步的人一樣,決心丟掉這個孩子。這樣,對孩子也一定是個福音。那時,我真是這樣想的。」
「要是這樣的話,我想這次的搜尋九*九*藏*書,還是不讓職業偵探摻和為好。」官地律師最後這麼說。
「走出天守閣后,我也沒有馬上離開。坐在天守閣前草坪旁邊的、撒滿淡淡冬暉的長椅上,裝模作樣地看著一張別人扔掉的舊報紙,大約等了個把鐘頭,當里而亂鬨哄地嚷叫著『有人丟孩子啦』的時候,我才離開了那兒。」
「就對他一人講過?」
七月四日,下午三點。
「啊!……」所有人都低聲驚呼,不敢出聲。
恍如與自己無關似地,野見山神態安然地,講出了沒有比這更殘酷的話。
「走進天守閣后,我先登上五樓,爾後又返身回來。在地下室里,瞅了一個沒入的空當,慌忙放下背包,把它擱在了清潔工具的一旁。從背包里抱出仍在熟睡的尤佳麗,扶正她的臉,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張寫著『尤佳麗,八個月』的紙條,三步井作兩步地快速離開了現場,混雜在遊人中,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天守閣。
除倉田山吉道夫和他的顧問律師宮地淳二郎以外,指名邀請的倉田山博五郎、菊谷正三郎、野中史八郎和野見山醫生等四個人,已經如約全都聚集到了倉田山家的接待室。
「能提供參考的就這些……?」野中史八郎好奇地問。
「啊!……」大家默駄地聽得出了神。
「我有一個建議,」菊谷董事把上半身探到桌子上面說,「在野見山先生的面前,也許有些失禮;不過,我不能無條件地,接受僅憑一個人所作出的診斷。怎麼樣?是否換個醫院,再重新檢查一下?」
「絕沒有失禮呀!……其實我也贊成這個做法。」野見山即刻表示同意,「可是,只是他本人沒有那種意願,請各位也勸勸。」
「我曾對他們概略地講了一下,可是,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花多少錢都可以。」倉田山吉道夫咬牙強調。
「是,就這些,不過,我想還是有希望的,不會像你所想的那樣。松江城不是一直還在嗎?」
又是一次自白,這句話的衝擊波,同樣也很大。
「對,是那樣。當時,我是不會講遺棄孩子的事情的。」
「知道了。」倉田山吉道夫舉起瘦骨嶙峋的手說,「我的病情已經很清楚了,雖然覺得重新檢查,也沒有什麼用;不過,遵照菊谷先生的建議,那就再檢查一次吧。那麼現在,這個問題先擱一擱,可以進入正題了吧?」
「和我最初生活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悄悄生下一個女孩兒以後,便離開了人間。我把那個孩子哺養到八個月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把她給隨便遺棄了。那是在戰爭結束的前一年——昭和十九年冬天乾的事情。」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說明一下,我為什麼突然想起要寫遺書。那是因為我知道,我的生命只有短則半載,長則一年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