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尼。」

「引力不一樣？」

「哦，我可沒那興趣。」

「有的時候還會往裡放水，為的是沖走排泄物。因為房裡就等於一個空箱子，連廁所都沒有。沖水的時候連人帶地面一塊兒沖，人被澆得透透的。要是趕上冬天，凍也凍個半死了。在裏面待長了，有的人都發了瘋，還有的人自己割斷了自己的腳筋。簡直就是地獄啊。」

「沒錯，D區就不是人待的。我是過來人。」

「唐·福特尼，幸會。」

「哦？地球空洞說……」

「哦。」

「真的？」

「不管你怎麼想，反正那兒就是貴賓席，有點世外桃源的意思。自己人的一舉一動也都能看個清楚。要不怎麼大家都你爭我奪的呢。對了，監獄長都跟你說什麼了？」尼基問了起來。

雷雨到半夜時就停了，操場的地面被洇得發黑，看上去潮乎乎的，可並沒有積水。大概在修建時對排水問題認真下了功夫。颳起了風，吹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聽說這陣子的目擊報告越來越多，空軍的飛機也說看到過。人們瘋傳連希特勒都相信有這麼個地底世界，那些個飛碟啊，就是打地底世界里飛來的。」

「哦，我拿了點葯吃，已經好多了。」巴納德答道。

「我叫巴茲。這名字怪吧？」

「他說我們是臭雞蛋。」巴納德無精打采地說。

「嗯，艾倫親口說的。他說他爺爺也不知怎麼的，就飛進地底世界里去了。」

「就是那個地底世界啊，從飛機上看到的。」

「艾倫對地球空洞說一直深信不疑。」

牆外立著一根旗杆，像國旗的升旗台那樣拉起一圈鐵絲網，這會兒，一塊貼著人像的紙板取代了旗子，正在徐徐升起。剛才的槍聲就是瞭望塔上的射擊高手在拿人像當靶子練槍法。子彈準確地射穿了人像的頭和胸口的位置。

「犯了錯的？」

「真的嗎？從什麼地方飛進去的？」

聽到遠處有人喊「唐」，他連忙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小到這個地步，根本帶不進多少私人物品。沒有私人物品，那搬https://read.99csw.com家可就簡單了。也就是說，這是為了頻繁換房的方便。就在你來之前，我們剛剛換過一次房。」

有個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鬍子邋遢的大個子立在跟前。此人肉墩墩的，乍一看一身的肥膘，可並不臃腫。別看他虎背狼腰，身上的肌肉還是相當結實的。

「希特勒再怎麼拚命也無法使其屈服的，只有美國了。所以……」

「那兒就是舊金山，大伙兒都對它朝思暮想的。」坐在身旁的尼基說道。

「是啊。這意思就是說地球的中心是空的，裏面存在著另一個世界，地球的裏面還住著人。飛碟這玩意兒你知道嗎？」

巴茲站起身，撣著自己的屁股對巴納德和尼基說：「晚飯時再接著聊。」

「坐這兒行嗎？」他用手指了指巴納德旁邊的水泥墩子，似乎比剛才的基佬講究禮數。

巴納德衝著巴茲點了點頭：「是的。對了，關於雷普利先生，我聽監獄長說，他曾打算越獄。」

「那邊的科技好像很發達。聽艾倫講，他的爺爺輩兒是開飛機的，有一次真的看到了，然後……」

「知道了，我照做就是了。」巴納德答道。

「就從那兒？怎麼可能呢……」巴納德甚為驚訝。

「石階頂上的景緻可不賴。從那兒隔著圍牆上的鐵絲網，對岸的舊金山的大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巴納德思忖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傢伙是個基佬，你最好防著他點兒。」尼基說，「他好像看上你了，那眼睛就沒離開過你的身體。」

「在這兒，人人都有個監獄里的綽號。你的是真名吧？」

「你的感冒好些了嗎？」尼基問。

「牢房要多小有多小，簡直像個鳥籠子。你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小嗎？」

「是的。那傢伙對新式炸彈也很了解。他說，那種炸彈利用的是核能，威力驚人。納粹已經開發了好幾年。希特勒之所以造這種炸彈，是因為其他國家還好對付，可唯獨我們美國是塊難啃的骨頭。開發這種新型超級炸彈九_九_藏_書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我們這樣的一個大國滅掉。這是他的原話。你覺得呢，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的牢房分成A、B、C、D四個區。我們現在待的地方是B區。這個你知道吧？」

午飯後便是放風時間。程序跟就餐時一樣，犯人分樓層被叫出囚室，排成一列縱隊走到操場上去。說是操場，不過是一塊水泥空場，四周用混凝土高牆圍起來，看上去活像一隻空箱子底兒。牆頭精心地布置了鐵絲網，有持槍獄警往來巡視。

「所以就要搞原子彈？」

巴茲站了起來，實際演示了一遍：「艾倫藏在我們身後蹲下，用從木工作坊里偷出來的鉗子剪斷了鐵絲網，就跑出去了。」

「還能咋樣？夜裡下著雨，我什麼也看不見，車窗都快被雨水糊住了。今天雖然多雲，可好歹是放晴了。」巴納德仰頭望著天說道。

馬上就到七月份了。舊金山的氣候比較特殊，每每臨近夏季，便會出現一段時間的倒春寒。因此，所有人來到操場上時都穿上了短外套。活動開了以後，那些做體操的、跑步的、湊在一起玩拳擊的，因為嫌礙事兒便紛紛脫掉了外套。

「你是因、因為什麼去的D區？」巴納德問道。

「打架鬥毆的、圖謀越獄被發現的、跟看守動手的，總之，凡是惹監獄長發了火的，都會在D區被關上一陣子。至於要被關多長時間，那就要看情節的輕重了。D區有一半的牢房都在鐵柵欄外面又加了一層鐵門。等這個鐵門一關，裏面那叫一個黑。一絲亮光也透不進去，伸手不見五指。地牢的稱呼就是這麼來的。

「監獄長辦公室里擺著艾倫的作品吧，那個地下城？」

「看到了什麼？」

「知道。」巴納德答道。

「沒錯。」

尼基聽得不住地點著說：「在這個地方，我們這些犯人只要是到了戶外，每三個人就有一個看守盯著。監獄的地基是打在岩層上的，根本就挖不了地道。鐵柵欄的鐵條每根裏面都有六根鋼筋，用鋼鋸也別想鋸斷。每天還要點九*九*藏*書十二回名。在這兒，大夥都是靠數數打發日子的，日復一日，天天如此。看守們數的是犯人們的人數，而我們數的是離刑滿釋放還有多少天。就這麼一天天的數吧，等把指頭數斷了，這裏的日子也就熬到頭了。」

「是啊。他說地球的內部還有猛獁象呢，這種古代的生物在那邊還活得好好的。可有的傢伙偶爾會犯迷糊闖到地面上來，可這邊冷啊，結果就給凍成了冰疙瘩。」

「趁放風的時候，從那兒跑的。反正橫豎都沒招兒，他就硬來了。」巴茲指了指圍牆缺口處的鐵絲網。

巴納德點了點頭，因為他早已有所耳聞。

「我們利用興趣小組的活動時間辦了個合唱隊，每天都在那兒的鐵絲網前面排成一排，把手放在背後，像這樣，然後扯開嗓子唱歌。」

「不知道。」

「請吧。」巴納德說著，往一旁挪了挪屁股。於是，他坐了下來，伸出手來要和巴納德握手。

他瓮聲瓮氣地說道，伸出一隻手來。巴納德握住了那隻手，於是，唐挨著他坐下，顯得很親熱似的摟住巴納德的肩頭，問他：「你呢？」

「他的那個作品有什麼含義嗎？」

「那雷普利先生是怎麼做到的……」

「是嗎？」

「怎麼說呢，首先，大概是為了防備相鄰兩間牢房的人成為鐵哥們兒吧。坐牢的人有幾個是等閑之輩呢，這是一定的。要是在牢里成了好兄弟，等出了獄拉幫結夥，那可就不堪設想了。可最主要的還是為了防止犯人們聚在一塊兒密謀越獄吧。聽說以前發生過越獄未遂的事兒，一幫弟兄串通好了，一下子搶了三個獄警的槍。他們挾持了看守作為人質，躲在屋子裡頑抗，可結果全被擊斃了。」

「沒錯。就在上個月。」

「這個嘛，一言難盡啊。等咱們成了好哥兒們，我會慢慢講給你聽的。你一到惡魔島上來，我就注意你了。看你走路的樣子真叫人心疼。得嘞，我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弟兄在叫我了，我得走了。回頭見，巴尼。」說著，唐使勁地摟了摟巴納德的肩膀，read.99csw.com起身離開了。

就在巴納德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尖銳的笛聲響了起來，緊接著是一聲大喊：「放風結束，全體入內！」

這時傳來了槍響，一聲，兩聲。三個人站了起來，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除了這三個人以外，其他的人都似乎無動於衷。石階那兒的黑人們也都坐在原地，表情木然。

「喂，唐！」

操場邊上有許多水泥墩兒，四四方方的像只箱子，剛好一坐。

「啊，你是說隆美爾他們嗎？」

「的確，也許真的是這樣。以目前德軍的實力，征服歐洲應該不是不可能。因為歐洲沒落了，法國、荷蘭、波蘭已經完了，還有奧地利。義大利是德國的盟友，英國大概也撐不了太久。別看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可要是希特勒動起手來，蘇聯估計也扛不住。只要他把南方的精銳部隊調到北邊……」

「沒給你說說地牢嗎？」

巴茲惋惜地說著，垂下頭去。

「為什麼要換房呢？」

巴納德點了點頭：「你對新式炸彈知道得很多啊。」

忽聽頭頂上飄來這麼一句。他抬起頭，看到是那個在餐桌上議論新式炸彈的人。此人身材瘦小，一雙大眼睛似乎總是在滴溜亂轉。

「我就猜著了，他肯定還說了不能讓臭氣散到外面去之類的話，沒錯吧？」

對岸便是舊金山的市街。逆光之中，城市的一角影影綽綽，宛如剪影。

巴納德握著那隻手，說：「我叫巴尼。那是你的真名嗎？」

「可話說回來，單人牢房還算是天堂了。聽說D區那才叫恐怖呢。好在我還沒有去過。」

「D區是禁閉室。凡是在這裏犯了錯的……」

巴納德聽得很投入，但沒有任何表示。因為他覺得這些話有些難以置信。

到了放風的時間，巴納德本想躺在囚室的床上休息，可人家不認為他病得起不來床，沒有批准。

「巴尼，這D區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可別大意了。不想活受罪有的是辦法，我會教給你的。」

「就是那個地下城的創作者吧？」

「地牢？沒有。那是什麼？」

「我們都被關進了地牢，因為我read.99csw.com不屬於首要分子，他們兩個星期後就把我放了出來。艾倫隔壁的那位，現在還在裏面關著呢。」

「北極。因為北極點有一個很大的洞。他說地球的內部就相當於很早以前的地球，因此引力也和這邊的不一樣。」

「那地方可是這幫黑佬兒的地盤兒。看到那些坐在台階下面的人了嗎？那些個都是小嘍啰。坐在最上面的才是他們的老大，叫拉爾夫·富蘭克林。他在紐約似乎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瞧他一臉的兇相，你最好躲著他點兒。」

囚犯們都配發了清一色的藍襯衣和淺褐色的褲子，還有腰帶和襪子，可在有的日子里，光穿這些放風還是顯得單薄，於是還發給了黑色的羊毛短外套。

「你說炸彈嗎？我對原理什麼的一竅不通，還是你更了解啊。納粹鬼子的作戰計劃倒是知道一些，是從艾倫那兒聽來的。」

「他原打算游過去，那傢伙絕對是個游泳的好手。這兒的海水很冷，離舊金山有一英里多。在冷水裡胳膊很快就會凍僵的，可他還是想試一試。他剛跑到水邊就挨了槍子兒，還沒來得及下水就玩兒完了。打那兒以後，換房的次數就多起來了。三天前還剛換過一次。」

「在這裏就別想著越獄。那幫自以為是的傢伙動不動就放上幾槍練準頭，就像現在這樣。誰越獄，他們就要爆誰的頭。自從艾倫打算越獄以來，他們在放風的時間也開始顯擺起槍法來了。

一聽這話，巴納德打了一個激靈。

混凝土高牆留有缺口，缺口處同樣安了鐵絲網，可鐵絲網並不妨礙視野，游弋在周圍一點五英里水域內的貨船盡收眼底。間或也有船體塗成灰色的軍艦駛過。這情景使人真切地感受到，雖然美國尚未參戰，但情勢已然一觸即發。

「我說，你昨天夜裡就是坐著囚車打城裡過來的吧。咋樣啊？」

「那邊的石頭台階，你看到了吧？盡量繞著走為好。」尼基用手指著說。往那邊一瞧，只見石階上坐著三三兩兩的黑人。黑色的服裝，黑色的臉膛，使他們看上去像是一群烏鴉。

「他打算怎麼過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