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碎的地方
第六節
「總之,還是不要和她深交比較好,只停留在知道對方名字的程度就可以了。」吉敷竹史心裏想著,一口喝乾了茶杯里的茶。
「我真是不了解男人。好像患了一種『男性恐懼症』……」
「……」這個女人是單身嗎?今年多大?有三十歲嗎?
舊式便器說明,此地應該是鄉下,這裏不是東京?自己還沒回到東京嗎?這裏究竟是哪裡?難道是天橋立嗎?吉敷竹史彎下腰,把水潑到臉上,然後,用身邊的抹布擦乾雙手,心裏塚磨著。
「嗯,是的。」
「女人也一樣吧?」吉敷竹史心想,嘴上卻沒說出來,他現在沒心情說俏皮話。他可不想讓對方認為,自己是那種急於親近陌生女人的男人,況且,自己昨晚又那麼的狼狽。
「通子小姐,是你的戀人還是夫人?」
宮地的臉近在眼前,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著吉敷竹史,充滿魅惑。她慢慢地逼近過來,嘴唇也越來越近。吉敷竹史這才反應過來,對方要做什麼。
洗手間就在附近,與其說是洗手間,不如說是個茅廁,只有一個簡單的便器。用土牆隔開的小屋裡,安裝著深綠色的男用便器,前面是女用的,都不是自動沖水式的。
吉敷竹史有些畏縮,不過還是盯著對方的臉,鼓起勇氣說:「嗯,真的。」
儘管一路上有很多喝酒的地方,但他在心裏,暗自提醒自己,不要進去。這裏可是陌生的地方,要是喝醉了可就麻煩了,況且自己是警察,在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里,他還不太受人歡迎,其他人都等著他犯錯誤呢!要是醉酒鬧事什麼的,那幫傢伙肯定會在一旁幸災樂禍。到時候不僅女人,就連工作也會丟掉,所以還是盡量謹慎一些為好。
吉敷竹史總算鬆了一口氣,如果是對方的家,那心理負擔就更重了;如果是旅館的話,就可以向對方支付費用,來作為報答。
吉敷竹史怔了一下,心裏暗自捏了一把汗:不會吧?難道……
乘坐的夜班列車,在經過幾個小站之後,來到一個名叫「宮津」的車站。吉敷竹史再也坐不住了,一步跳下了列車。此時已是深夜,前方的街道隱約可見;和天橋立不同,這是個大城市,下車的人也比較多。
吉敷竹史將臉埋在枕頭裡,仔細聆聽外面那沉浸於雨中的東京都市之音。雖然聽起來略顯無聊,但正是這種小事,一直給吉敷竹史帶來精神上的安定,這種安定究竟是什麼,只要像這樣靜靜地聆聽萬籟,就會感覺,這是上天在向自己許下承諾。孤獨地睡去,孤獨地醒來,夾雜在繁忙的人流中,乘上電車,和一幫愚不可耐的同僚一起工作著——雖然每天的生活都無聊透頂,但神明已經向自己承諾,保證今後的生活,不會變得更壞了,正因為如此,吉敷竹史再次靜心地聆聽著。
啊?這難道是在做夢?吉敷竹史懷疑自己的意識,尚未清醒過來。
「她說的是真的吧?」吉敷竹史心想,「通子應該是因為過度勞累才住院的。一個女人,獨自支撐著店鋪的生意,自然會很辛苦。可她為什麼要極力反對自己去醫院探病呢?就算患了絕症,也不至於這樣吧。她那個樣子,是在不擇手段地阻止前夫來探病,這麼想來,她一定是有別的男人了。要是前夫和這個男人在醫院里相遇,肯定會相當馗尬,同病房的病人和護士,也會說三道四的;難道她的未婚夫當時就在她身邊?」
「或者是因為我沒有魅力?果然是老了……」
想起迦納通子的事情,吉敷竹史的心裏,再次爆發出不亞於宿醉的痛苦,甚至產生了自暴自棄的想法。
翻了個身,他打算接著睡一會兒,卻怎麼都睡不著了,躺了一陣,依然沒有感到絲毫倦怠和睡意。他意識到,是那種不愉快的感覺,妨礙了自己的睡眠。
我這是怎麼了?這究竟是哪裡?吉敷竹史在心裏嘀咕著,完全搞不清楚眼下的狀況。
「九點四十分。」女人看著左手腕上的手錶應道。她的手腕微微後仰,食指自然翹起,拳頭輕握,動作優雅。她低頭看表時的表情,十分招人喜歡。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子,一副標緻的面容。
女人在一邊專註地聽著,沒有再說一句話,吉敷竹史擔心,自己所說的話,已經傷害到對方了。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吉敷竹史覺得,這裏應該是別人的家,他端著臉盆,慢慢地推開了拉門,隔壁的屋子和這間差不多,也鋪著榻榻米;有一張木製小桌,但是沒有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看到九*九*藏*書其他人,只有一間瀰漫著雨聲、光線昏暗的和式房間,讓人不禁想要拉扯垂懸在頭上的電燈開關線。可能是因為光線不足,感覺腳下有些站不穩,好像地板在搖晃,或許開了燈會好一點兒吧。
「不,昨晚是第一次。」
「這個……可能是吧……」
拉門的另一邊是走廊,擺放著一張鋪著白布的畫桌,兩邊還各有一把小椅子,雖說外邊在下雨,但比起房間里,走廊上還是明亮很多,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微笑地注視著頭痛難忍的吉敷竹史。她身穿淡綠色連衣裙,裙子下面穿著一雙長襪子,手裡捧著一本書,看樣子,是在一邊欣賞雨景,一邊閱讀。
「嗯?……」
「我……真的有魅力嗎?」
他趴著,把臉埋在枕頭裡,開始痛苦地呻|吟。隨著睡意逐漸遠去,意識越來越清醒,痛楚也變得更加劇烈起來。吉敷竹史用雙手按壓頭部,拚命想止住疼痛,卻又感到一陣噁心,因為疼痛難忍,吉敷竹史蜷縮起了身子,像只小狗一樣,趴在床上,腸胃,特別是胃,非常難受。
「嗯,是的,這片土地上,有我很重要的回憶。小的時候,我在這裏住過一陣子。雖然時間很短,卻很難忘。當時我家在這附近租了房子,就在這家旅館的旁邊,所以常到這裏來玩,真是令人懷念啊,因此決定回來看看。」她隔著玻璃,指向遠方。
「不好意思,男人喝醉后和酒醒時,真是判若兩人啊。」她解釋道。
自從在新幹線里吃了早餐之後,吉敷竹史就再也沒有吃過東西,還是去吃點兒什麼吧。他心想。於是離開了醫院。
「就你一個人嗎?」
吉敷竹史感到有些意外,只見女人依舊滿臉微笑。
慢慢清醒過來的意識,開始被一種細微的聲音所吸引——啊,下雨了,吉敷竹史心想。今天竟是雨天啊,看來得冒著雨去車站了。他的腦中浮現出滿是積水的車站,還有被雨傘佔滿的潮濕空間。
對吉敷竹史來說,這真是個晴天霹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見通子親口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非常難受,在電話亭里時,由於心情過於激動,當時並沒覺得特別難過,可等自己來到天橋立車站,在一張長椅上坐定后,心裏的痛苦,便開始爆發了。
之後呢?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難道是喝醉后,糊裡糊塗找到這麼一家旅店就住下了?實在記不起來了,只能先這麼猜測了。
才九點四十分啊,吉敷竹史心想,因為房間里很暗,還以為已經傍晚了,看來時間還早。
「那倒未必哦。你把我當成別的什麼人了。」
「真的?……」女人深情地凝視著吉敷竹史的雙眼。
「承蒙您的照顧,但是,倘若再待在這裏的話,我想會給你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還是……」
吉敷竹史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激動。
最後,吉敷竹史終於發了火。和通子吵了一架,而她也甩出一句「我有了別的男人」。
「不……自從學生時代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真的。說什麼好呢……這個……」吉敷竹史很慚愧地低下了頭,「我冒昧地問一下:我為什麼會在這裏?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你經常醉成那樣嗎?」
對,自己給迦納通子打了電話,還吵了一架。通子的態度有點奇怪,對遠道而來的前夫有些失禮一一至少吉敷竹史是這麼覺得的,他想去看通子,可電話好像打的不是時候,她總是用「不要來」、「不知道是什麼病」、「只是有點疲勞過度而已」之類的話來搪塞。
「啊……原來喝了酒就不行了啊。」女人略感失望,接著,便是片刻的沉默,吉敷竹史心裏充滿了歉意。
「嗯……真是丟臉,竟然完全記不起來了。」
「第二個問題,這裡是『雨之館』。」
「嗯,應該吧。」吉敷竹史肯定道。
「看來是遇到了很難過的事情了吧。」
「雨之館?」
「真是十分抱歉!」
忽然,他又有些頭暈,大概是因為剛才起身起得太快了。他單膝跪在榻榻米上。
宿醉使吉敷竹史頭暈目眩,眼角的餘光,能看到女人正跪坐在一旁,雙膝微微地分開。
女人把書合起來放在桌上,上身傾向桌子,取過保濕瓶,和放在盤子里的茶具。然後,又把剛放下的書拿起來,裝進地板上的一個茶色包里。吉敷竹史無意中看到了書的封面上,印著很多女性靴子的圖案,但都不是實物,而是玻璃制的裝飾品。不過,因為頭疼和體寒的關係,沒能https://read.99csw•com看清書名和作者。
這時,那女人又笑出聲來:「你一定是一個人住的吧。」
「吉敷竹史……先生?」
穿著淺綠色連衣裙的女子,低頭竊笑起來:「這裏的磽是宮津哦,你以為自己被拐到別的地方啦?」
「不過,女人到頭來都是一樣的。」
「果然是東京啊。」
「這個……」吉敷竹史獃獃地站著,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昨晚給您添麻煩了。」吉敷竹史反應過來后,趕忙說道。然後,又覺得這樣說對方總不能回答「嗯,的確給我添麻煩了」,於是補充道:「昨晚,是您照顧我的嗎?」
一時間還不知道說話的人在哪裡,總之,先回到那個大小為六張榻榻米的房間里吧,剛接進剛才的房間,他就看到自己的衣服,已經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邊。房間里有人?這麼說,此刻現身的這個女人,應該就是昨晚照顧自己的人了。被人家者到自己的醜態,給對方添了麻煩可不好。想到這些,吉敷竹史慌忙用手拉開拉門,試圖尋找說話的人。
吉敷竹史顧不得去想,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臉盆,放在自己的枕邊,一看到盆子,便嘔吐了起來。好在嘔吐的樣子不是很誇張,量也比想象中要少。幾乎都是黏稠的胃液。吐完之後,終於有精力來想,這裏為什麼會有個盆子了。推理的線索,在於嘔吐物的量少這一點上,也就是說,昨晚自己可能在迷糊中,大吐了一場,所以,胃現在已經快倒空了。
這個問題過於單刀直入了,吉敷竹史一時間,真不知該如何應答。
宮地突然單膝站起,動作頗為大胆,雖然站了起來,但很快又屈身跪了下去,靠到吉敷竹史的跟前。
吉敷竹史把身子靠在椅子上,也靜靜地望著外面。宿醉使得他身體的抵抗力有所下降。
吉敷竹史尷尬地笑笑。宮地的口吻,就像一個體貼的姐姐一樣。這樣舉止優雅的女性,以前倒也見過幾個,莫非是因為昨晚自己的醜態,使得對方採取了這種莊重的態度?
吉敷竹史剛開始,確實有過這種念頭,這樣至少能了解通子的情況,而且,自己也有這個權利,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他想,要是自己利用警察的身份,進去看通子,之後的幾天,別人肯定會用特殊的目光看她,作為一個男人,不能為了自己的願望,而使通子受到委屈。
「像是個地名啊,這裡是宮津……這裡是宮津吧?」吉敷竹史不安地問道。
「記不清昨晚的事情了嗎?」向茶杯里倒著熱水的女人忽然問道。
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個疑惑一直困擾著吉敷竹史。他對自己的行為是否始終紳士,一瞬間產生了動搖。
這裏難道是旅館?吉敷竹史一邊傾倒著臉盆里的嘔吐物,一邊想著,他擰開水龍頭,把水盛在手裡,仔細地漱了漱口,接著又把臉盆好好地沖洗了有番。
「你好像是在旅行啊?」吉敷竹史問道。
「嗯……是的,我沒有……做什麼失禮的舉動……啊,這是當然的吧。」
妓|女?吉敷竹史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詞,可看起來又不像。她的魅力,來自於得體的舉止和知性的容貌。
吉敷竹史坐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拉門關得緊緊的,因此,屋裡光線很暗,屋內兩面是石牆,左邊的牆上有隔板、帶拉門的貯藏室和壁龕。面朝著四扇合上的拉門,背後則是四架隔扇,隔扇上裝著一小塊玻璃,能看到外面在雨中搖曳的植物枝葉。雨聲大概就是通過這扇窗子,傳進來的吧。
女人的唇,溫柔地落在吉敷竹史的嘴上。吉敷竹史沒有拒絕,但並非是因為被女性如此青睞,而髙興地接受,而是自己昨晚受到對方的照顧,此時做出失禮的舉動,實在不太合適。
胃忽然一陣泛酸,吉敷竹史趕忙起身。正要衝向廁所時,發現枕邊放著一個粉色的臉盆,裏面很乾凈,還墊著一張報紙,報紙的一半按盆子底部的形狀裁好。另一半則貼著盆子的邊緣。
吉敷竹史掙扎了大約三十分鐘,最後還是無奈地決定返回東京。
「嗯,我也在這裏睡的,雖然沒怎麼睡好……」
「首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昨晚,你倒在了宮津街的小巷邊,嘔吐不止,好像很痛苦。我總不能不管吧?附近車輛來往又多,於是我叫了一輛計程車,把你帶到這裏來了,看來你是遇到不順心的事了吧。」
「請過來這邊坐。給你泡杯茶吧,怎麼樣?能喝茶嗎?」
「還沒有請教芳名,我叫吉敷竹史。」吉敷竹史做了自https://read•99csw•com我介紹。
「那我……」
浴衣?!……吉敷竹史的意識鰣間清醒了大半,他不記得自己有浴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一定覺得我的腦袋有問題吧……吉敷竹史先生。」女人低著頭,笑了起來,然後抬起頭,注視著吉敷竹史的臉,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表情認真,「像我這樣的老女人,你能給我一點信心嗎?求你了!」女人激動起來,「看來不行啊……」
「……那……當然想了。」
「因為要不是別人的妻子,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會失戀呢?」
「要是沒喝酒的話……你會抱我嗎?……吉敷竹史先生,我不想聽客套話,我希望你真心地回答我,你現在真的……想抱我嗎?」
「啊,今天必須趕回東京。」
像往常一樣,吉敷竹史的耳朵,開始捜尋汽車輪胎碾過濕漉漉的馬路時,帶起的水聲。不遠的青梅街道,平時總是充滿過往車輛的喧囂。在這樣的雨天,如果仔細聽的話,還能從車聲中,分辨出雨滴落在陽台的輕響。
「嗯!……」這是女人的意見,應當予以重視吧。
「這個女人的腦袋有毛病嗎?」吉敷竹史開始感到有點不舒服了。
吐完之後,感覺好多了。雖然頭還是很疼,但不至於無法忍受。
「我叫宮地貞子。」
粗糙的土牆上開著一個小窗。把腰挺直了,就能透過窗戶,看到庭院里生長的茂密植物,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窗外飄了進來。
現在幾點?該起身上班了吧?啊,今天是星期天,吉敷竹史這才意識到,那就再躺一會兒吧,可是……
一口氣猛地站起來,身體似乎有些承受不住,吉敷竹史把身子靠在牆上,記憶也慢慢地恢復了過來。昨晚,自己在天橋立附近的電話亭里,給住在宮津綜合醫院的通子打了電話。
「對,這裏的人都是這麼叫的。當然,真名並不是這個。」
「要是你清醒了呢?」
「承蒙您的照顧,實在抱歉……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似乎有些異常。枕頭有點硬,裏面好像裝滿了微小的顆粒,而且,比平時小很多,壓在額頭上的感覺也不一樣。床單也較以往,略感乾燥生磺,像是粘滿了風乾的糨糊,摸起來有點像紙,似乎是剛剛乾洗過。吉敷竹史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過這樣的床單。
「哎呀,頭很疼嗎?」
「宮地小姐。」吉敷竹史重複著,但因為劇烈的頭痛,似乎很難將她的名字記下來。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時刻,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吉敷竹史警官,竟然和一個陌生女人,在一家不知位於何處的旅館里,面面相對,一邊品著茶,一邊欣賞雨景。這是吉敷竹史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這種奇妙的經歷,不過感覺不是很壞。
「這是什麼意思?」吉敷竹史問道。
「嗯,宮殿的宮,地面的地。」
吉敷竹史花了很長時間,才能夠坐起來,然後,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浴衣,動作一旦過大,頭疼便排山倒海般襲來。他拿起裝盛著嘔吐物的盆子,慢慢站了起來,被太陽曬得發黃、有點兒起毛邊的榻榻米,頓時映入了眼帘。吉敷竹史意識到,自己可能正身處一座古典日式建築里。
「嗯,是的,我看你很難受,不忍心就那麼丟下不管。」女人把書放到了大腿上,一面笑著回答道。
「是的。」吉敷竹史把自己姓名的漢字描述了一遍。
「昨晚……你也在屋裡?」
「你很有魅力。」吉敷竹史說道,窗外雨聲依舊,「你看起來也很年輕,任何男人看到你,都會想緊緊抱住你的,如果是平時,我也一樣,可是現在我剛剛酒醒,頭很疼,又想吐,身體完全沒有反應,男人一旦喝了酒,就沒法和女人做那種事了。」
女人微笑著,麻利地蓋上蓋子,將茶壺放回原處。「你經常這樣嗎?」
「不必啦,別客氣。」
「是旅館嗎?」
「你看我有魅力嗎?」宮地微啟朱唇,輕聲問道。
「那……給他看的話,就能吸引他嗎?」
雨依然在下,玻璃窗上卻沒有半點雨滴。抬頭一看,原來上面裝有突出的雨棚。
「嗯,是的。」說完,她又小聲地笑了起來,像是拚命想忍住笑意,卻又沒忍住的樣子。
聽到這個名宇,吉敷竹史一下子就沒了精神。他垂下肩膀,嘆起氣來。自己昨晚,果然像在參加選舉活動一樣,反覆呼喊著通子的名宇。
「啊,沒有的事。」
「真是抱歉!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這個……」雖然沒猜中,但也離得不遠了。
「如果這是一個對自己懷恨九*九*藏*書在心的女人,那麼她會用什麼方法,把毫無防備的我殺掉呢?」吉敷竹史在心裏幻想著。
吉敷竹史把頭從又小又硬的枕頭裡抬起來,看見左手邊泛黃的土牆上,有一點污漬的痕迹,接著便感到一陣鑽心的頭痛。他抑制住呻|吟,又把頭放到了枕頭上,疼痛隨著血管跳動的節律,變得愈發清晰起來,幾乎使身體失去了平衡。
「現在幾點了?」吉敷竹史問道,他的手錶早已被摘下來了。
「多謝。」吉敷竹史趕緊伸手接過茶杯,熱茶喝進嘴裏,一陣暖意頓時傳遍全身。
「啊、啊,好的。」
疊好的衣服就放在一邊,也就是說,衣服是這個女人幫自己脫的,吉敷竹史暗想道。
茶泡好了,兩個茶杯並排地靠在一起,女人動作優雅地往裡面沏著茶。
「很有情趣吧?這個庭院到了雨天才最漂亮。雨點落在那片長滿浮萍的池水上,激蕩起朵朵水花,落在南天竹和大葉竹上,會響起清脆的聲音,這景色美得讓人希望永遠都在下雨。」
「男人喜歡怎麼做這種事?怎樣才能讓你興奮起來呢?……你告訴我。」
「我做得不好吧。」宮地說著,將自己的嘴唇移開,身子也慢慢地向後退去。吉敷竹史這才鬆了一口氣,縮回了右手。
過了一陣,身體才有所好轉,頭痛也緩解了一些,但還是感到噁心想吐,一陣寒意隨之襲來,身體開始微微抽搐起來,剛才妨礙自己再次入眠的,正是這一股寒意和噁心的感覺。
吉敷竹史從痛苦的沉睡中醒了過來,逐漸恢復了意識,一陣極不愉快的感覺,瞬間侵襲而來。他思索著原因,卻始終得不到答案,很快便放棄了。
「請用茶吧。」女人邊說著邊遞過茶盞。
她把身子靠向走廊邊的玻璃屏壁,鼻子似乎就要觸到玻璃般,凝神看著外面的庭院。這間旅館好像地處高位,能將若狹灣的景色盡收眼底。
竒怪了,吉敷竹史心想。不管自己怎麼用心搜尋,都始終聽不到青梅街上,汽車駛過時濺起的水聲,從窗外傳來的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為什麼會這麼安靜呢?
吉敷竹史站在看板後面的陰影處,打量著這家醫院。一般人要想在這個時候,進入醫院是不可能的了,雖然吉敷竹史可以向值班醫生出示警員證,然後進去,但自己並不是在辦案,這麼做不太妥當。
這個女人究竟是誰?未婚女子獨自旅行,還滿不在乎地,把一個醉倒在街頭的男人,檢回自己住的旅館。
「我也行嗎?……」
接下來的事情,就想不起來了,莫非自己一進酒屋,就喝得爛醉?可能是因為空腹飲酒的緣故吧,簡直就像酗酒的酒鬼一樣。想到這裏,吉敷竹史苦笑了起來。
「這個女人難道想和自己上床嗎?」吉敷竹史產生了這種奇怪的想法。應該告訴她,她是有魅力的嗎?這種說法也太奇怪了。
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通子一心希望的,就是讓自己搭電車回到東京去。
「你真是很愛那位通子小姐啊。」
「這是你的衣服……」說著,女人把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摞衣服,推到了吉敷竹史身邊,她也跪了下來。
「嗯,疼死了,另外,我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不過,你的確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看起來溫文爾雅。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還是不要像街邊的女人一樣,做那種輕浮的事情,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我的直黨告訴我,喜歡你的人,不是因為你長得漂亮,而是被你內在的氣質所吸引。啊,你不要誤解,我並不是說你長得不好,你的身材。雙腿都很漂亮,男人如果看到你,都會飛奔過來。但是,不要想光用外表來吸引男人,試著表現自己內在的魅力吧,這樣一來,什麼樣的男人,都會被你征服的。」吉敷竹史說。
「誰叫你看起來竟是那麼痛苦呢?……」宮地略顯浮躁地責怪道,「你昨晚一直在吐。我總不能丟下你不管吧。」
吉敷竹史不知該如何應答,只能沉默。
宮地忽然抬起右手,輕輕地捋著額前的長發,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吉敷竹史在一邊看著,心裏的疑惑在一點點加重。
她的吻感覺有些笨拙,眼皮就在吉敷竹史的眼前眨動,很明顯,她以前沒有接吻的經驗。接著,她把吉敷竹史的右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胸部。吉敷竹史還是沒有抗拒,卻也絲毫沒有想去愛撫的意思。
吉敷竹史頓時吃了一驚,皺起眉頭。
「嗯,能感覺得出來,通子小姐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嗎?」
「我宿醉剛醒,現在身體不太……」
「謝謝!我太開心了!read.99csw.com……還有,嗯……男人都想看女人裙子里的風景嗎?」
「沒有啦,這是我第一次照顧男人,所以,還挺有意思的。」
身體也有點兒不對勁。胸部和腹部都裸|露著,難道自己是在裸睡的嗎?他緩緩抬起右手,一隻浴衣的袖子,突然出現在眼前,原來還穿了件浴衣……
吉敷竹史常想,人活著並非什麼趣事,只要未來不會變得更壞,就應該滿足了,對於他而言,如果不碰上什麼離奇的事件,東京的生活,就像是泡在渾水中一樣,索然無味,可又沒有其他池水可以浸泡,所以根本無從脫身。自己可能要在這裏,一直待到被解僱或者退休吧。一旦習慣了這種污濁和無味,也能從中慢慢擠出一些,讓人心裏感到愉悅的東西來。
要是她一直待在這裏,自己可怎麼換衣服啊!
「這個……嗯……」吉敷竹史敷衍起來,不想細說下去。
此刻,他的心裏已經充滿了失落和氣憤。
「你看,這個庭院很漂亮的吧?……那是楓樹,這是南天竹,那邊還殘留著很多紅葉。透過那片竹林,還能隱約看到若狹灣哦!」
吉敷竹史疑惑了:這個女人究竟在說什麼?她想說什麼?……
「我就猜你是東京來的,你不像是關西人。」
「嗯,我保證!……」說完,吉敷竹史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吉敷竹史皺起眉頭,捂著額頭。
「不抱我也行,告訴我,怎樣才能吸引男人……我的話很奇怪嗎?應該很奇怪吧……」女人的頭微微垂下。
「你醒了?」拉門被慢慢地拉開了,接著傳來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
「你看得出來?」
吉敷竹史推開拉門,又進入鋪著睡具的榻榻米房間,濕潤的空氣中,隱隱還能聞到嘔吐物的氣味,吉敷竹史感到有些尷尬。
「嗯,當然啦。」吉敷竹史為了給她信心,堅定地說道。實際上,這也不是假話,這女人看起來還不溝三十歲,也算是個美女。
吉敷竹史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想說什麼,只能強忍著頭痛,靜靜地等著。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吉敷竹史閉上了眼睛,長嘆一聲。都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真讓這個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名列前五的刑警深受打擊。
這究竟是哪裡?自己又怎麼會在這樣一個地方?儘管拚命地去回想,對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頭痛、噁心、沉重的身體和混亂的五臟六腑,顯然都是酗酒後的典型癥狀。看來,昨晚自己喝醉了,可一切就好像發生在一個月以前,完全記不清楚了。
看到吉敷竹史已經站了起來,女人也慢慢起身。
可他心裏又想:喝點啤酒應該沒問題吧,嘴巴有點渴了。嗯,那就喝點啤酒吧。萬萬沒想到,一切失敗,就從這裏開始了。
走出車站,吉敷竹史沿著站前人行道,盲目地朝前走著。四處亂轉了一陣后,發現自己竟站在一塊看板前,上面寫著「宮津綜合醫院」。看看手錶,已經十點了,停車場上零星停放著幾輛汽車,後面就是醫院的大門,看起來像是諮詢處的窗口掛著帘子,裏面沒有燈光。等待處空蕩蕩的長椅上方,安裝著一個明亮的熒光燈。大樓的一側,只有少數幾個房間依然亮著燈,看來,已經過了醫院的熄燈時間了。
「是嗎。」吉敷竹史還想詢問她從哪兒來,現在住在哪裡,可最後還是沉默了,昨晚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不好意思再詢問太多了。
「你趕時間嗎?」女人問道。
吉敷竹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確能看到一些海的景色。因為混在雨中,剛才自己都沒有發現。
列車緩緩地進站了,吉敷竹史茫然地走了進去,望著窗外沉浸在夜色中的若狹灣,心裏感到無比空虛和失落。十年前,兩人在阿左谷公寓里的新婚生活,不久前在通子淮谷公寓里的往事,還有在釧路的苦澀經歷,以及今年一月,在天橋立的日子。通子存在的所有記憶,像幻燈片一樣,迅速浮現在吉敷竹史的腦海中。一想到那個時候自己拼了命,最後竟然換來這樣的結局,吉敷竹史恨不得用手捶碎玻璃,對著窗外大聲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