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輕並澤→上高地 第三節

輕並澤→上高地

第三節

我感到十分疲憊。在黑暗的雨夜連續數小時進行這種單調作業,也會發生一種令人驚訝的現象,身處在如此的驚恐當中,就好像有惡魔試圖將自己拉進夢中似的。當我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低著頭打瞌睡。
我終於意識到這裏出問題了、已經過了15分鐘,信號燈依然還是紅燈。我的精神漸漸崩潰,真切地以為這是惡魔在作祟。我真想大哭一場。伹又覺得那樣反而更容易被惡魔附身,於是我強忍著沒有哭出聲。雙手緊握方向盤,我內心十分膽怯,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
我頓時愣住了,接著便發出了連自己也不能相信的尖叫聲。尖叫聲不斷從我的喉嚨深處湧出來,我感覺喉嚨、聲音似乎都不是自己的。
我心想雨該小點兒了吧,可雨勢又大了起來了。這場雨看來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下來。由於雨勢過大,車頂開始漏雨了。我心想敞篷車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我好像曾經聽人說過,這種車在多雨的國家根本不適應。
沿國道的快餐館和咖啡館因為這場大雨早就統統打烊了。我像行駛在一條無限延伸的幽靈之街似的,路上沒有行人。我覺得離開松本已經走了好長時間,看了表之後才知道還不到一個鐘頭。
即使這樣也很奇怪。既然不通車直接將信號燈關閉不就可以了嗎?一整夜亮著紅燈可能表示前方道路不通。該不會是發生了山體滑坡了?
再加上今晚下的是暴雨,無論雨刷怎樣不停地擺動,視線還是不好。道路和山崖根本分不清楚。雨水宛如瀑布似的沿著峭壁流了下來。柏油路面上的雨水十分湍急。越往上爬車速越慢,不到20公里的時速都讓我覺得心驚膽戰。
我確實看見了,那是一張充滿著怨恨的女子面孔。初子!那是川北初子!絕對錯不了!因為今天早上我是參照著她的相片化妝的。
我進退維谷,這可如何是好?已經不能再往前走了?
我慢慢伸手將車鑰匙轉到OFF。為了省電,把車前燈也關掉了。
這一帶就算是天朗氣清,也會讓人感到心情不爽。一旦進人夜晚,連個路燈都沒有。在沒有月亮的黑夜中,這是一條漆黑的山路。read.99csw.com我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以前來這兒時是川北開車。我坐在副駕駛上感到無比的恐懼。左邊是懸崖峭壁,右邊的遠處便是水面了。
一進入隧道,雨聲便戛然而止。同時我也聽見汽車的引擎聲了。這久違了的引擎聲讓我感到放鬆。我差點兒忘記這世上還有不下雨的地方。
心驚膽戰地走了一段路,便進入了一條隧道。這是一條表面凹凸不平的隧道。整個隧道無論牆壁還是道路全是水。像是走進了下水道,不知東南西北。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是一家飯店。透過雨點望過去,模模糊糊可以看見帝國大飯店幾個字。這幾個字著實讓我感到自己得救了,那種感覺實在是無以言表,我急忙發動引擎,全然不顧這塊禁止入內的告示牌,衝著這家飯店慢慢地向下滑行。
離開松本還不到兩個鐘頭,我覺得已經在黑暗中開了將近半天的汽車了。甚至是往西還是往東開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前進?如果此時有人對我說我是在同一個地方轉圈,我大概也會信以為真的。
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車篷上所造成的啪啦啪啦的巨響,甚至蓋過了引擎聲。
我想這個紅燈大概得亮整整一夜。或許因為前面的路太窄,汽車無法通過,所以才在這種非十字路口處設置了一個信號燈。等了這麼久,也沒見一輛汽車從對面開過來。我的思考能力終於有所恢復,因此想到在這種大雨滂沱的夜晚,根本不可能有汽車經過這裏所以紅燈得亮一個夜晚。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打算掉頭迴轉。一直繼續往前開。我的精神狀態已經變得有些不正常了吧。我安慰自己說這條道路雖然有些怪,但說不定真的就是國道158號公路。我想象著只要再往前走,路便會寬敞起來,或許路邊立著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距高山還剩幾公里的字樣。
引擎已經停了,除了雨聲之外四周一片寂靜。此時我猛然回頭望向剛剛亡靈出現的地方。只見一塊寫著「禁止入內」字樣的白色告示牌,立在我原以為那個女子站立的地方。
我首先想到自己會不會將某種燈光誤認為是信號燈九-九-藏-書了呢?不過透過雨點望去,那確實是信號燈。雖然現在沒有亮起來,但紅燈旁邊一個看似綠色的圓圏依稀可見。不過這兒沒有黃燈。
我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個鐘頭,途中沒有遇見一戶亮著燈光的人家。這是怎麼回事啊?此刻眼前的這片滿是雨水及霧靄之中,竟然有無數個明亮的窗戶排列在半空中。看起來好像是艘巨大的豪華客輪,因迷航開進了這片遠離城鎮的竹林深處。
她披頭散髮,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及臉頰上。那是溺死者的面孔。初子她冤魂不散。她的亡靈在大雨中站在這條毫無生息的道路上,等著我的到來。
漏雨這種事情,無論是發生在家裡還是汽車裡,都讓人感覺不爽。漏雨使我的情緒變得更加焦躁。將來我要是買車的話,說什麼我也不會買敞篷車。我在心中暗暗發誓,等這趟旅行平安結束后,我一輩子都不會再坐敞篷車了。
大概過了將近5分鐘,我終於感到有些奇怪。已經過了5分鐘,紅燈依然亮著。
看了一下時間,現在還不到10點,簡直像深夜似的。
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了。我不知道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上路前我也完全沒有料到會遇上一場這麼大的雨。要我冒著這麼大的雨開上好幾個鐘頭的汽車,在深夜以前到達高山太勉為其難了。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情況依然沒有好轉的跡象。四處不見一盞路燈。在我賴以安身的這個狹小的鐵箱外面,只有車前燈的燈光照亮眼前這一點兒路面。天空、峽谷及山脈一片漆黑。我的車速跟步行一樣,我一直將擋位掛在二擋上。
這是一條上坡路,道路雖然不算太狹窄,讓我十分確信自己正逐漸遠離城鎮往山中走去。可是我依然沒有膽量下決心往迴轉。如果在這裏掉頭的話,待會又得等那個莫名其妙的紅綠燈。我這樣安慰自己:即使這條山路不是國道158號公路,只要我繼續往前走說不定能重新回到國道。
在這黑暗之中,我可沒有膽量在這一邊是懸崖的狹窄山路上往迴轉,還是繼續前進吧。如果走運的話,說不定能夠在路上找到休息的地方。如果有電話的話,我可在read•99csw•com那裡給川北打電話。又不是非得在高山公寓里打電話不可。我當然記得川北公司里的電話。他曾經說過整晚都待在公司里。
碩大的雨點敲擊著漆黑的國道。在等信號燈的時候,我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雨點敲擊著黑暗的路面,那些雨點宛如無數只白色蝴蝶在車燈前飛舞。
雨下得更大了,說是暴雨也不算誇張。風勢雖然不算太強,不過我覺得我衝進了暴風雨的中心。心想是不是真的來颱風了。
這條隧道很長,而且是上坡路。駕駛起來並不輕鬆。但我希望能夠一直這樣走下去。我可不想再返回滂沱大雨中了。
後視鏡中映照出來的後面看起來宛如深不見底的水井,黑糊糊的一片。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掉轉車頭往回走。不過我也終於明白一件事情,我走錯路了,雖然我不知道是從哪兒開始走錯的,但我可以肯定自己的確走錯路了,國道上根本不可能有這種莫名其妙的信號燈。
我慢慢轉了一個彎,正當此時,我看見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車燈前方,突然浮現出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身影。
竹林中傳出雨點擊打著竹葉的聲音。理應是伸手不見五指。然而並非如此,周圍竟然有一股奇妙的朦朧的亮光。在這深山幽谷里,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呢?雖然感到疑惑,我還是待在車裡一動不動。然後我慢慢地將頭扭向左邊,我不禁看呆了。
接著我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龐。然而剛剛所目睹的畫面,已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了。
我模模糊糊地看見前方有個紅燈。在這黑暗的雨夜當中,只見到一個紅色的圓圈,我迷迷糊糊地將車停住。
一旦靜下來,立即感覺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漆黑的世界,只有激烈的雨聲伴隨著我,我感到孤單無比。
我曾想乾脆將汽車停在路肩,等雨小點兒以後再走。那樣做我也有些害怕,因為我想起以前聽一個有車的朋友說過在下雨天汽車引擎不好啟動。本來就覺得這輛汽車的引擎不太好發動,要是在這種地方打不著火……一想就覺得不寒而慄。
是的,打一開始就有些勉為其難。這本來就不是一名女子能夠獨立完成的工作。要我開一整read•99csw•com天的汽車就已經夠勉強的了,加上從早上開始遇到了一連串的怪事……我全身乏力,累得毫無思考能力,就讓我在這裏歇一下。找個人來替替我吧!我做得已經夠好的了吧?
怎麼會出這樣的事情?如果真是這樣的活說明我確實是太累了,我認為已經疲勞到了極限。
太累了!到現在我才徹底意識到這一點。白天還沒有什麼感覺,然而當周圍的環境一旦暗下來,我就明白了昨晚徹夜未眠,現在當然應該感到疲勞了。現在我心中有一個強烈的念頭,真想找個地方躺下來,哪怕是小憩一下也好。我認為現在這種情況要是再持續下去的話,我一定會發瘋的。
那個告示牌?……難道我把那塊告示牌誤認為是初子了嗎?我輕輕地詢問自己。然而我腦子亂得一塌糊塗,實在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現在我完全理解在雪山遇難的人,明知自己將要死去,卻依然想睡覺的那種感受了。滴答滴答落在我臉頰和腳上的雨滴無疑救了我。
被車前燈照亮的道路兩側開始出現大葉山白竹。兩側大概是繁茂的竹林。偶爾還會聽見風吹竹葉所引發的可怕的沙沙聲響。我終於走進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地帶了。雖然有路,不過平常似乎不會有車路過此地。可能是心理作用,好像路面越來越窄,這條道路的盡頭該不會是一條死路吧。
我似乎聽見某處傳來了莊嚴的音樂。我以為自己又出現了幻覺。不過接下來我便從心底深處徹底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突然清醒過來。剛才我可能是昏迷過去了,覺得有些昏昏沉沉的。我慢慢地睜開眼睛,自己依舊坐在汽車裡。雨水擊打在山白竹的大葉子上所發出的聲音不絕於耳。
即使是紅燈我也要過去。正當我將擋位拉到低擋準備闖紅燈時,那個信號燈像是在耍弄我似的,競然變成了綠燈。我看了看表,已經過了將近20分鐘。
我打開了車載收音機想聽一下天氣預報,聽聽在播送時會不會說出今天的日期。然而收音機里傳來的是嘈雜的噪音,根本聽不清楚。我心想要不然聽聽音樂吧。車上明明有音響,卻找不到一盒錄音帶。我只好忍住性子,再九九藏書聽這嘈雜的廣播節目。最後聽得我頭都大了,只好將收音機關上。
在松本只有國道158號公路一條線路,因此我也不用擔心迷路了。這兒車輛很少,過了鬧市區便來到昏暗的郊外,只有一盞盞路燈豎在路邊,車輛就更少了。整條路上前後都沒有車輛,只有我這一輛汽車。偶爾對面的車道上開過來一輛汽車。
我突然想到那是船!居然有一艘巨大的客船停靠在這深山老林里!
周圍的環境越來越感受不到人的氣息,道路由柏油路面變為砂石路面。由於大雨緣故形成了許多水坑。導致汽車不時地彈跳起來,濺起了水花。
又過了5分鐘。也就是說我已經等了10分鐘了,紅燈仍然亮著。我獨自一人呆坐在車裡,開始覺得兩側的黑暗向我身上壓過來。相比之下,開車反而要好些。這深不見底的恐懼如同強酸一樣在侵濁著我。我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從城鎮里出來,現在四周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我正處於惡魔所居住的世界當中。
我漸漸地回過神來,看見車頭已經衝進了山白竹林之中,車前燈仍然亮著。照亮了山白竹林的深處。
這可以說是久違了的信號燈。剛才在隧道前面的岔路口遇到一個信號燈。疲憊不堪的我不假思索地停下車來等候。後來想想有些奇怪,在這種山路上,又不是十字路口,設個信號燈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能見度極其糟糕。嚇得我時速不敢超過40公里。更為糟糕的是,此時已經走進了山路。昨晚川北在電話里曾經形容這兒是深山幽谷。
我閉上雙眼,一邊哭著一邊反覆叨念:「對不起,對不起。」我認為這是有道理的。被她怨恨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
我眼巴巴地坐在車裡等待信號變為綠燈。雨依然下得很大。雨聲大到淹沒了引擎的空轉聲。我靜靜地凝視著擊打著引擎蓋的雨點。
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沒有掉入懸崖。能見度可以說不足1米,像是在矇著眼睛走路似的。
她翻著白眼的模樣刻在我的視網膜上久久不能散去。帶有怨恨的雙眼一直緊盯著我。她的肌膚則呈現出溺死者特有的虛腫狀態。她像水中的水藻似的,搖搖擺擺地站在馬路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