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蹤的女子
第一節
「就住在經堂,和土屋一樣,在小田快速輕軌沿線,所以,他才會偶然碰見啊。我幫你查査他的住址吧。」
「確切結果,要等驗屍報告出來才知道。」
主任正在接電話。從時間上推測,電話可能是四谷警察署的縱火案偵破組打來的。中村知道每次任務,都是在主任接完電話后開始的。
「有女朋友嗎?」
「哦……」
「您確定嗎?」
「不知道,剛才也跟你們說了,他那個人,不怎麼愛說話。」
「小谷先生,你有什麼要問的嗎?」中村轉身詢問自己的同事。
「那就麻煩你了!」
「他性格比較內向,不大擅長與人交往,生活態度和工作表現,都可以用『認真』兩個字來評價,人老實得有點過分,工作上從來沒有出過什麼差錯,不愛跟女人來往,也不喝酒,賭博更是從來不沾。會打幾手麻將,但我從來沒有聽說他去哪兒打過。」
「還沒有。」
「問出來了,這話是從今野那裡聽來的。聽說他今年夏天,在經堂街附近,親眼見過土屋和他女朋友在一起。」
這時,一位女辦事員端著茶進來了。中村和小谷輕輕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專務停下剛才的話,讓他們先喝茶。
「不在,昨天他在澀谷值夜班,這會兒可能還在家睡覺呢。」
「安眠藥?……」專務睜大了雙眼,說道,「不可能吧?……據我所知,土屋這個人,平常身體特別好,哪裡需要吃什麼葯啊!……要說他要靠吃安眠藥睡覺,別說是我,整個公司都沒有人信。」
「對,聽說他女朋友長得還挺漂亮的。」
那麼,土屋到底屬於哪一類人呢?屬於默默無聞,人在不在都一樣,沒人會注意,整天不說話光幹活,下了班就默默回家的那一類?……不會還分什麼容易被人發現,死在火災現場的一類吧。中村想到。
「他們還一直強調,說土屋這名保安,工作特別負責,根本不可能在上班時間睡大覺,您不覺得有點兒奇怪嗎?」
此時已經是中午了,放眼望去,新宿的樓群,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點點亮光,遠處傳來一陣「鈴兒響叮噹」的歌曲聲。
「確實有些蹊蹺。如果驗屍結果證實,死者的胃裡確實有安眠藥,就幾乎可以肯定,死者屬於非正常死亡。不過,就算那樣,也不能斷定就是他殺。」
推斷的起火時間,大約是在半夜十二點之後不久;而土屋的死亡時間,還不十分明確。中村把這些基本情況,都記了下來以後,又在現場簡單地看了看,然後,不等屍檢報告出來,就拉著小谷,先到西新宿去了。
「是嗎?……」中村有些失望。想了想,繼續問道,「土屋還沒有結婚吧?」
「照這麼說,他在公司里,還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啊!」
中村看到,主任身後的小谷,已經穿好外衣等著了。
「中村先生,」主任放下電話,對中村說道,「四谷出租樓的這起火災,經過四谷警察署的勘察read•99csw.com,發現燒死了一名保安。他們覺得這名保安的死有點蹊蹺。我想讓你和小谷先生馬上去一趟,直接參与這起案件的調査。」
「住在小田快速輕軌線的千歲船橋站附近。他讀的大學,就在這條輕軌沿線,從上大學起,他就一直住在那裡。公司里有他的住址和籍貫記錄,如果想要,我可以給你們複印一份。」
就這件事來說,土屋昌利顯然已經給公司造成了不少負面影響。不管有什麼特殊理由,他畢競是在值班時睡著了,給縱火犯有了可乘之機。這對專務來說,實在是件非常忌諱被提起的事情。作為一名上司,他當然希望,把話題引到其他地方。一開始和他接觸,就能明顯地感覺到,他首先考慮的,是怎樣把大事化小,所以,才會這麼消極地對待警方提出的要求。
「認定是自殺還是他殺,那是您的專長。可是據我了解,死者本人並沒有什麼理由要自殺。相反,聽說他近來遇上了些好事,心情相當不錯。」
「我也是聽說的,有人說,最近土屋總是閑不住,一天到晚樂呵呵的。」
「是嗎?有人見過他女朋友嗎?」
「這樣啊!……」
在調查情況的方式上,警察大致可分兩類。一類警察喜歡直來直去,有什麼問什麼;另一類則問得比較隱晦,中村就屬於後面這一類。他從來不會直接詢問對方「你認為土屋被誰殺害的可能性比較大」這類問題。
中村其實很清楚,這傢伙顧慮的是什麼。從一開始接待自己,他首先考慮的,就是會不會影響公司的形象。對這種小公司來說,形象問題幾乎就是頭等重要的大事。他編造種種理由,說和土屋比較熟的同事全都不在,也是因為他擔心,那些人會不小心,說出對公司不利的話來。
「目前還很難確定。」主任回答道,「這起案件的確存在不少疑點,那名保安年紀輕輕,卻被燒死在值班室里。火災發生后,既不逃命,也不報警,一個大活人,就這麼被活活燒死,你不覺得奇怪嗎?」
「那就更不會去借髙利貸了吧?」
「睡得太死?……能睡到燒死了還不醒嗎?」
他這麼一提,中村也想起,要說土屋畢業的K大學,確實沒有什麼名氣。
警視廳搜查一課凶殺案偵察組的中村吉造,正站在窗戶邊,默默地思考著什麼。突然,搜查主任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中村連忙回過身來,繞過縱火案調査組擁擠的辦公桌,向主任的位步走去。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名叫木村的男人,遞過來的名片上,印著日伸警備保安專務董事的頭銜。他介紹說,死者土屋昌利,在K大學就讀時,就在日伸保安做臨時工,大學畢業以後,他在一位和他關係較近的員工的勸說下,直接轉正成了一名正式保安。
岡江把保安公司的地址和電話都告訴了中村,中村把它們都記載到了隨身帶的小本子上。
「哦,你剛才說九*九*藏*書,有一位員工和他的私人關係比較好,那位員工叫什麼名字?」
接著,中村突然問了個很有意思的問題:「這個土屋,什麼愛好都沒有,賺來的錢不花,那肯定存了不少吧?」
「好吧。你把保安公司的名字,和死者的姓名告訴我。」
「是啊,我想應該是這樣。」木村專務點了點頭。
「看來還真是睡得太死了啊。」
「這也得看他有沒有這方面的能力了,將來的事很難說啊。」
專務說的看起來像是實情。
「挺好的,沒什麼大問題。要說處得特別好,倒也沒有,但是,他本來就是那種老實內向的人,平常不太引人注意,也不容易與人結仇。我看不會有人恨他。」
「當然了。」
中村鑽過隔離人群的警用隔離帶,看見縱火案組的岡江警官正在忙碌著。
「哦!……」
「但是專務,你和他畢競有年齡上的差距,他就沒幾個歲數差不多、平常能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的……」
他的性格比較開朗,對中村提出的每個問題,回答得都很認真,但最終也沒有提供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他也證實,土屋這個人不喝酒,不找女人,更不會去賭博,基本上算是品行端正的年輕人,也沒有容易招人恨的性格特點。
「這種可能當然不能排除。不過,在我把這個觀點,向保安公司提出來的時候,他們卻一口咬定說不可能。他們說:從土屋的日常表現和為人來看,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他會在值班時間睡覺,背後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他們還求我千萬保密,別把這件事情報告給媒體知道。」
「我們在現場勘察中發現,土屋隨身攜帶的包里,有一瓶安眠藥。我想問問,他平常有隨身攜帶安眠藥的習慣嗎?」
「我有一個問題,聽說土屋從不向別人借錢,這我能理解。那他有沒有借錢給誰過?」小谷問道。
「他跟人相處得怎麼樣?有沒有得罪過誰?」
看來跟專務的談話,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最後中村提出,讓他找一位和土屋昌利歲數差不多的人,來了解一些死者的情況。專務馬上叫來一個正好在公司的、名叫池內的男子。這位男子穿著一身保安制服,說他今年也二十六歲,和死者土屋昌利同齡。
「不過,剛才我初步觀察了一下,好像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
失火現場暴露在清晨的陽光里,再沒有比這個更能吸引閑人聚攏來看熱鬧的了。
「什麼……遇上了好事?」中村突然感到很有興緻,急著問道,「具體說說看。」
「說他恨誰,倒是有可能,可要說招人恨,不大可能。」
「你是說到這裏來找他嗎?……好像沒有。也沒發現有人用過的茶杯之類的。現場既沒有打鬥的痕迹,也沒有聽說丟失或損壞了什麼物品。不過……」
「據保安公司的人說,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服用安眠藥,更別說隨身帶著了。」
「今野現九九藏書在在嗎?」
「嗯,有可能。你說那名保安,到底是怎麼回事?」兩人一邊並排踱著步子,一邊小心地討論著案情。
「倒也不是,啤酒的話應該可以喝一杯,燒酒最多也就那麼兩、三盅。所以,他沒在酒桌上交到什麼朋友。」
「既然剛才提到土屋工作比較認真,不喝酒,賭博這些也不沾,那麼,他自然不會到處借錢吧?」
木村專務做作地用手托著下巴,抬頭望著天花板,支支吾吾地說道:「讓我想想,他叫什麼來著……」
「說起來,這位土屋先生嘛……」木村專務總算開始回答了,「身高一米八零。身材魁梧、壯實,肩膀很寬,在我們公司里,算是身體最棒的了。可能是當學生時練過柔道,算是保安這行里,最理想的人選。
中村拿著複印好的今野和土屋的住址、土屋的相片,還有土屋在小田原老家的地址,匆匆地離開了日伸保安公司。
「這家保安公司在西新宿,叫日伸保安。日本的日,伸長的伸。全名叫日本伸興警備保安。死者的名字叫做土屋昌利,今年二十六歲,小田原人氏。」
中村想起他剛才用的「這把火到底是從誰那兒燒起來」這個說法,不由得重複了一遍,露出一臉苦笑。
「我確實聽說他存了不少錢,但我們這裏工資很低,能存個一兩百萬日元,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要不是出了這檔子事情,將來他很有可能,成為公司的骨幹,能擔當公司的大任啊。」專務苦笑了一下,「是倒是,只是……」
「我也覺得挺奇怪,目前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死者在值班室里睡得太死了。」
「他不可能隨身攜帶安眠藥的。況且,安眠藥現在管得嚴,沒有醫生開的處方,是買不到的;另外據我所知,土屋就算生病了,也不會吃藥的。」
中村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上貝雷帽和外套,腦子裡塚磨著主任剛才說過的話。的確,這起案件確實有些蹊蹺。
「大概是想結婚吧。」
而中村他們首先考慮的是,這樁縱火案背後,是不是有故意殺人的可能,如果不是,起碼也是自殺。倘若是前者,就要了解被害人土屋,是不是曾與人結怨,是不是喜歡賭錢,有沒有金錢問題或男女問題?這些都是警察最關心的問題。因此有必要對土屋的情況,做一個全面而準確的了解。可要想了解這些情況,找這位光想著維護公司形象的專務,算是找錯人了。
日伸保安公司,是一家正式員工不足五十人的小公司,另外雇有一百多名學生當臨時工。
這位保安的回答非常乾脆:「這種事完全沒有可能!反正,他沒有把錢借給過公司里的人,他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肯把錢借給別人的那一類人。」
「那就麻煩你了。」
「拿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什麼都不愛好。」
「我看不會,起碼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借錢的事。也沒聽說他向公司里的其他人借過錢。」
「具體是什麼事,請九-九-藏-書您自己向保安公司核實一下吧。我只是聽人隨便一說,具體的也說不好。」
「不用客氣。」
「不過什麼?」
「土屋這個人嘛,怎麼說呢,為人很老實。他在公司里很不起眼,不是那種一呼百應的人。要說他的朋友嘛,我也能算一個,公司里的人,應該都是他的朋友吧。」
「你的意思是……」
「結婚?你是不是也聽說他訂婚了?」
「哪裡啊?裏面燒得可慘了。」年輕的岡江警官回答道,「看來犯人是瞄準了,位於地下室的倉庫下手的,點火以前,在那裡潑了不少煤油呢。」
「不在。他姓福住,已經離開公司了。聽說搬去另一個城市了,乾的還是類似的工作。」
池內回答問題時,總是這種口氣。說土屋不不是怎樣的一類人——不是肯把錢借給別人的一類人、不是會跟人借錢的一類人、不是玩女人的一類人、不是愛喝酒的一類人,還有不是愛賭博的一類人……等等等等。
「你們也看到了,我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公司。辦公室就這麼一小間,滿打滿算也沒幾個人,員工就像一家人似的,互相之間有個什麼事都知道。土屋跟每個人的關係都差不多。相比起來,或許跟我更近一些吧。」
「安眠藥?……」中村忽然一驚,「土屋平時都隨身帶著安眠藥嗎?」
中村說話時,眼睛一直盯著這間用幾塊木板,隔出來的接待室里的辦公桌。
專務此時好像才真正理解了,今天警察來這裏的目的。他慢慢地點了兩下頭,小心翼翼地說道:「我看土屋絕對不可能有這些問題。」
「不知道,我是沒見過。都是一個傳一個,這把火到底是從誰那兒燒起來,我還真不知道,需要我去問問嗎?」
「死者身上有沒有外傷?」
「好的,多謝了,有的話請幫我複印一份。」
整幢大樓里,晚上並沒有人居住,因此,被燒死的只有土屋一個人,沒有其他人受傷。地下一層的四間餐飲店,都被燒得非常嚴重,幾乎完全損毀。一層的幾家有些完全被燒,有些被燒了多半,大火還蔓延到二層和三層,那裡的租戶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失。土屋的屍體,是在一層的保安值班室里找到的,值班室緊挨著樓梯和電梯間。
「主任,您覺得這可能是起凶殺案?」中村問道。
「聽說有,還訂婚了呢,但沒人見過他女朋友。唉,那種性格的人嘛。不過,這件事可能有人比我更清楚一些。」
「他家住在哪兒?」
池內輕快地站起身來,走到隔板後面,跟幾個女孩子說了幾句什麼。
「您是說,還有自殺的可能?」
「看來他還挺規矩,那他都有什麼愛好?」
「那你先給我們說說,他的基本情況吧。」
「他那個女朋友的基本情況,你知道嗎?比如哪兒的人,叫什麼名字?」
「這樣啊,你剛才說,你對土屋的情況比較了解?」
「還真是這樣。因此,我們就更無法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次的事,實在是不明九_九_藏_書白啊。」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一日,四谷區發生了一起疑似人為縱火的火災。火災發生的確切地點,位於新宿四谷區二丁目,四谷火車站對面的一幢出租樓房裡。
「他訂婚了?」
「土屋入職時的保證人是哪位?今天在公司嗎?」中村問道。
專務的這番話,誰都聽得出內在的意思:他是說這個人,雖然說各方面都挺認真負責,可就是腦袋瓜兒不那麼靈。
自殺的可能性看來已經可以排除了。
「土屋昌利生前住在哪兒?」
「這當然沒問題,只是……」木村顧慮重重地應道,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顯然是說:幹嗎非問這個不可?
「也許這不過是一起普通案件。」中村吉造樂觀地想道,「看情況不大像是謀殺案,不管多複雜,頂多年底前就能結案了吧。」
「從外面看,這火燒得不算很大嘛。」中村沖岡江說道。
「抽,他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嗜好了。各種賭博,不管是賭馬、賭艇,還是賭彈球,只要跟賭有關,他都不參加。」
「他抽煙不抽?」
「我們在土屋的挎包里,找到一個裝有安眠藥的小瓶。」
「是,他的生活比較樸素。」
「那種地方他根本不會去。」
「沒有,可從來不喝酒的。」木村專務伸了伸手,像是要攔住中村的話似的。
燒毀的樓房裡,滿滿當當地,擠著不少餐飲店和小公司的事務所,一共六層,裏面居然沒有一間空著的房間。受損最嚴重的是地下一層,這層有四家餐飲店,一層是幾家茶館、藥店和書房。
小谷是一名年輕的警員,和中村搭檔還不到一年。按照日本警察界的慣例,處理案件一般都是兩人一組。這麼安排,除了有以老帶新,鍛煉年輕警員的目的外,也許,多少還有點互相牽制的意思。警察在工作中,難免會知道不少有錢人不雅的桃色新聞,個別品行不端的警員,可能會經不住誘惑,把它作為敲詐勒索的資本。但中村平時做事喜歡獨來獨往,雖然嘴上沒說,私底下對這項規定,還是多少有些抵觸情緒的。
「一點兒都不喝嗎?」
事實上,他想得太簡單了。
「你知道他存那麼多錢,準備幹什麼嗎?」
「那當然,傳出去會影響他們的聲譽嘛。有人昨天晚上,來找過土屋沒有?」
「他跟公司里的同事,相處得怎麼樣?」
「這麼說,金錢方面不會有問題?」
「聽你這麼說,土屋的未來發展,可是不可估量啊,當一名董事什麼的,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不過,也有可能是專務教他這麼說的,完全來得及事先統一口徑。在被問到安眠藥一事時,他並沒有表現得太意外。他解釋說,這件事已經聽縱火案調査組的警察們說過了。剛聽說的時候,他也一樣大吃一驚。
木村專務的這番話,聽起來極不自然,中村想進一步探探他的言外之意。
「表面上看,的確是這樣的。這名保安姓土屋。值班室里有張供他休息用的床,屍體被發現時,土屋就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