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夢幻的都市
第四節
「會出現這種狀況,並不是因為武士們很有錢,而是他們借口習武,霸佔了大片土地,作為自己的練武場。這種布局,充分體現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因此,城中發生火災時,燒死的幾乎全是老百姓。即使有少數武士被燒死,也肯定是些地位低下的浪人。有地位的武士,都舒舒服服地居住在有花有草、寬闊自在、營壘似的地方。
「果真如此,京字中間多了一橫,恕我無知,還以為是罪犯寫錯了字,原來古時候就是這麼寫,慚愧啊!……」
「只有這樣,政府才有可能,號召百姓廣事農桑,把原來的空地,開墾成桑田和茶園。對於百姓來說,可以在離城市中心不遠的地方,耕種採摘,還能自由地在河湖裡沐浴戲水,如此美好的生活,他們以前可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哦。
「原來是這樣。縱火犯貼在現場的紙上,寫著『東京萬歲』,也許也是出於同樣的想法,可以這麼理解吧?就像當年江戶的百姓,以其表達對現在的政治制度的不滿?……」中村點頭道。
「如果按照這個意義上來看,明治維新是一場不那麼尖銳的革命,它間接地消滅了武士特權階層和富人階層,讓百姓有機會,進入到被他們霸佔的廣闊土地,使得當時的江戶城裡,呈現出一派綠樹成蔭、流水潺潺的田園都市景象。
「從薩摩和長州兩藩,進入江戶城的新掌權人,說到底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武士,自視甚高的江戶居民,肯定看不慣他們,他們自己應該也覺得很不自在。明治維新前不久,新掌權人花錢,雇了五百名浪人,聚集在三田的薩摩會館,併發號施令,讓他們上街鬧事、打架、搶劫……鬧得全市居民,個個惶惶不安。他們把此舉稱為『攪亂江戶之策』,受盡侵擾欺負的百姓,都對此恨之人骨。」
「然而,到了明治後期,出現了無節制的開墾填埋,砍掉了許多樹木用來蓋房,當年的美景,被毀於一旦,慢慢發展成這個後來被稱為『東京』的都市。原來那個貧富不均的封建都市,被稱作『江戶』,現在這個髙度發展的現代化城市,被叫作『東京』,那麼,從『江戶』向『東京』演化的這二十年間,這裏簡直就是一個鶯歌燕舞的理想田園都市,也被人們稱作『東京』。雖然它在歷史上,只是驚鴻一瞥,但的確存在過。
「那麼,是誰最先提出把『東京』寫作『東京』的呢,這個字具體是在什麼時候產生的?江戶又是什麼時候更名為東京的?……」
「如果他真想把整個東京都燒遍,那就太可怕了。可他為什麼偏偏要寫『東京萬歲』,而不直接寫『江戶九-九-藏-書萬歲』呢?……」
「這種寫法確實早就有了。」堂迪不緊不慢地說道。「那這兩種寫法的『京』字,讀音都一樣嗎?」
中村定睛一看,這頁圖的標題是「東京銀座要道燒瓦取石真圖」,下面的介紹上寫著,複製自開化時期,流傳下來的彩錦織圖,原圖現存於東京都中央圖書館。
「還真是這麼寫的啊。」中村不由自主地感嘆道。
「好了,我基本上明白了,還想請教一下,把『京』字寫成『京』字的,―般是哪類人呢?……是有人故意寫成這樣,還是為了抵制『京』字,而故意做的改變呢?」
「我認為在偏愛使用『京』字的背後,反映了他們內心反政府、反集權的主張。否定新政府的近代主義思想、否定進步、反對拋棄傳統文化;主張復古,並對新時尚持批評態度。」
「關於東京的叫法,我知道的就這些了。而你剛才問的,『東京』這兩個字最早是誰、因何而寫,也已經無從考證了。民間的學者普遍認為,是那幫舊幕府臣民和江戶的老百姓,因為在薩摩人和長州人的統治下活得不痛快,為表現反抗和不滿,而創造出來的。在我看來,這種解釋,應該和事實沒有太大的出入。
「我本人特別喜歡,水景優美的地方,所以,對這一點感觸頗深。我去過世界上的不少地方,特別感受到保護河流、防治污染的重要。日本的許多河流,都很清澈見底、水草繁茂,這在世界範圍內,已經所剰不多了。拿歐洲來說,那裡的萊茵河、塞納河和泰晤士河,雖然河岸兩邊的城市,看起來非常漂亮,河水卻混濁不清。再說我們鄰近的國家,中國的長江、黃河,印度的恆河,這些都是非常著名的河流,我見過許多人在河裡沐浴,口含河水漱洗祈福,但河水很臟,完全沒有我們的河水乾淨。
「從這個思路來看,犯人專門用『東京』這個稱呼,似乎是在暗示,希望回歸當年的生活。以現代的建築技術,有可能可以在不破壞樹木、不填埋河川的基礎上,建造更好的住宅和公共設施,但明治維新時期的技術,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這一點。這麼一想,也許可以說,理想中的『東京』,出現得太早了,反而使我們失掉了真正構築理想田園都市的機會。」
次日,即二十六日上午,中村先給這位堂迪先生打了個電話。得知館林老先生已經打電話交代過了,但對方白天要外出講學,中村只好與他約定,晩上六點前往拜訪。
中村吉造一邊聽著,一邊不住地點頭,心裏卻有了不同的想法。在他看來,這個空中樓閣九_九_藏_書似的「東京」,早來晚來都是一樣的,人類遲早會把綠樹砍光、河川填平,然後在上面蓋公寓和大廈。
中村又耐心地聽了一會兒,堂迪先生的長篇大論,很晚才告辭回家。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天皇遷居江戶的時候,並沒有同時發布遷都令,而是採取『幸臨東都』的表達方式。有不少人同意西村的意見。認為天皇的意思是,把江戶作為東部的京城,而西部的京城仍在京都,天皇會輪流在東西兩地之間來往,東京這個叫法,是模仿名古屋的別稱『中京』。因此,江戶仍應被稱為江戶。
「也就是說,他希望江戶這麼一個古老的封建城市,在向東京這樣的現代化都市演變的過程中,能出現一種與這兩者都完全不同的、烏托邦式的城市。」
「我最近剛去了一趟中國和印度尼西亞,參觀了中國的水鄉蘇州。確實,那裡的街巷之間儘是小河,小船來往穿梭,十分漂亮,可一看到那水質,卻發現很不幹凈。有些地方的水,甚至是茶褐色的,看了讓人痛心。
「字典中的『京』字的意思,和『原』字是一致的,讀作『GEN』或者『KE』,由此基本可以斷定,『京』字讀作『KE』。
「但『京都市』這個詞,卻被人讀作『KYOTO』,很少有人讀成『KETO』的。也許,京都人都認為,『京』字只是『京』字的舊式寫法罷了,不會有發音上的區別。」
「至於具體何時,正式改名為東京,目前一般公認的是慶應四年,即一八六八年的七月十七日。因為天皇在這天發布的詔書里,第一次使用了『東京』這個名詞,這可以解釋為:『東京』這個名稱,得到了天皇的公開認可。但那年天皇剛滿十六歲,所以,這應該不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
「嗯,您的說法很有意思,請您再說得明白點。」
緊接著,中村提出為什麼「京」也能寫成「京」的問題,堂迪馬上站起來,從對面的書架上,取出兩、三本厚書。其中一本是有彩色插圖的雜誌,他先打開這本,翻到中間一頁,遞到中村眼前。
「說到沐浴戲水,我還要多說幾句。從前的江戶,可是河流縱橫的好地方,素有『水之都』的美譽。江戶在古代地圖上,常常被寫為『江都』,因為城市正處在河流交匯的入海口,有江河之都的意思。現在名叫『本所』和『深川』的兩個地方,以前都是河網交叉的低洼地,四面臨水,就像威尼斯城那樣。人們沿河聚居,以河為道。河內的水質極其清冽,風景非常優美。以前那裡還有座佃島,從河裡捕獲的白魚,尤其有名,味道極其鮮美。有記載說,當時在江戶有句名言:『嘗過江戶灘邊的白魚,銚子市的比目魚,就連正眼都不值得一看了。』九-九-藏-書
「當時發布的詔書內容,大致是這樣的,說道:『江戶乃國東第一大鎮,四方輻輳之地,宜朕親臨蒞視其政,故自今日始,改江戶之稱為東京。以示朕海內一家、東西同視之念……』其中『故自今始,改江戶之稱為東京』一句,可以理解為政府號召民眾,將『江戶』改稱為『東京』。
「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來,早期江戶城裡的河都很漂亮,百姓閑暇時,便泛舟出遊、釣魚享樂,生活十分豐富多彩。
「你說得很有道理哦!」堂迪先生點了點頭說,「關於這一點,我倒有些想法。」
「我覺得是出於某種意識形態的原因,而故意寫成那樣的吧。」
「當時『京』字大多數發的音,但也有讀作『KYO』的。當年有一份諷剌民風世俗的報紙,叫《團團珍聞》,裏面有個名為『于東京繪』的漫畫連載欄目,就注音為『KYO』。但日本音樂教育家伊澤修二,在他的英文介紹里,把出生地『日本東京』寫作了『TOKEI JAPAN』。
「千代田區就是個典型的例子。當年這片土地,幾乎全部被諸侯和將佐們佔有,只有神田那一小塊地方,留給百姓們居住。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難道想把整個東京燒了,再回到原來的江戶去?我真的沒法理解,我看這像是瘋子的舉動。」
可仔細想想,又覺得可笑,居然現在還有這種人。他們抱定錯誤的歷史觀,凈做些荒唐無稽的事情。簡直就像當年因為仇視新政,而干盡愚蠢之事的幕府遺族。
「當時的江戶,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都市,有許多方面都非常先進。
「有可能犯人所寫的『東京』,既不是指江戶,也不是指東京,而是在兩種稱呼轉換的過渡期使用的叫法,怎麼說呢?就好像是一個夢幻中的都市,帶有浪漫主義思想。其實,持這一看法的學者,也不在少數哦。」
「實際上,一直到明治中期,人們都還習慣,把京都視為與東京對應的西京。東京醫學院當時的僱員,外國人貝爾茨,就在其明治十年的日記里寫道:『天皇為出席鐵道通車儀式,攜重臣蒞位京都,別稱西京。』
「以舊幕僚和水戶藩族的臣子為首,創立了一個名為『江戶會』的組織,他們中的許多人,有一種急於研究和保護江戶文化的緊迫感,因
九-九-藏-書此,創辦了一份以『江戶會』為背景的報紙,叫《江戶新聞》。而從屬於舊幕僚和舊藩族殘餘勢力的文化人,尤其喜歡用『東京』這個詞,還寫下了不少相關文章。「混蛋,烏托邦式的理想之鄉?」
「尤其是這種織錦圖案,經常出現京字的這種寫法。除了織錦物以外,當年的官府文書上,也經常能夠看見。比如現存於東京都公文館的文書『東京府權知事』,那是明治九年的公文。還有明治十三年的『東京府下暴風景況』,都是這麼寫的。有些地方,現在還在用這個字。比如專門登載東京都,舊史稿研究成果的雜誌《東京市史稿》,刊名就是這樣寫的。
聽堂迪先生的口氣,更像是站在某所私立大學的講台上授課,顯得那麼胸有成竹。
「這些河流原本都應該是乾淨的,這是非常自然的道理。日本的河流保持得這麼好,不能不說是個奇迹。但現在的有些人,也開始不大珍惜河流了。
「這個我倒沒有考證清楚。」
「你再看看這張。」堂迪說著,又翻到了另一頁,這頁題為「天皇東幸錦繪圖」,旁邊還有一行小宇,寫著「東京江戶」四個字。中村也喜歡收集古圖,但在他的收藏里,沒有「東京」這樣的寫法。也可能是他沒特別留意。
兩人互相報了姓名,中村收下對方的名片,卻發現自己忘記帶了。只寒暄了幾句,中村就迫不及待地,把幾起連續縱火案的情況做了介紹,不過,對方似乎已經對這些情況有所了解。
「原來這麼複雜啊!……」中村感嘆了一聲
「從織錦物上,經常有這個字來看,用這個字的,大多是舊時政府留下的遺族。例如舊幕府的臣民、水戶藩族的成員等,他們被明治時期實行的『大政奉還』政策剝奪了權力。實施這項政策期間,整個國家都陷入了一場,不亞於歐洲大革命的混亂。舊藩族對新掌權的薩摩、長州系勢力,極為不滿,直到明治二十年,政權逐漸穩定下來以後,他們才停止了叛亂,轉而大批入住江戶,主張恢復所謂的『江戶文化』,掀起了一場文化方面的改革。
「印度尼西亞也一樣,飛機剛到雅加達上空就能看見,匯入湛藍的大海中的幾條河流,顯得混濁不堪,在天上看得特別明顯。
堂迪先生剛五十齣頭,滿頭的銀髮格外顯眼,也許是因為過於瘦削的緣故,看起來個子很高。面對警察的突然造訪,堂迪先生顯得從容不迫,由此看來,他應該見過不少大世面。他馬上把中村讓進了屋裡。
「哦?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中村一副急迫的樣子。
「其實還沒有定論,但總之見了『京』字,讀成九*九*藏*書KE,應該不會有錯的。」
「哦……不,可能是我說得太過分了。拿土地來說,看看以前江戶城的地圖就知道了,當年,普通百姓所佔的居住面積,只佔全城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其餘的都被武士階層和寺廟所佔據。尤其是武士,光他們的土地,就佔了全城六成以上的土地,而人口更多的百姓,只能擠在狹小的區域里,住在工棚一般的地方。
「我先說說江戶改成東京的事,這個過程堪稱傳奇,以目前的考證資料,還找不出首次具體提出這個主張的人,也就是說,不是由誰站出來改的名。它不像俄羅斯的聖彼得堡,改稱為列寧格勒那樣,是出於某種政治上的考量。如果是因為政權更迭而改名,也許現在叫的就不是東京,而是薩長或薩長京了。
「那您覺得把『京』字寫成這樣的,會是哪類人呢?」
「然而,詔書頒布以後,改名問題引發了各界人士的紛紛議論。明治九年,著名學者西村茂樹提出一個觀點,說東京只不過是一個名詞,並不特指哪個地方。
「嗯,您說得真是好好有道理哦。」中村頻頻點頭附和,老先生的這個觀點,對他很有啟發,他覺得離揭開事件的真相,又近了一步。這名縱火犯,很可能就是一個反進步的激進分子,出於某種思想上的抵觸而犯罪。
「再比如有個叫梅亭金鳶的前人,著有《東京漫遊導引》一書,是一本類似於現在旅遊景區介紹的書,裏面頻繁地使用這個『京』字。不過,這個字當年怎麼念,還找不到相關的文字記載。
「總之,現在的東京被稱為江戶市,也許更為合適。正因為有這麼一個演化過程,雖然可能有誤解之處,但也產生了東京這麼個名稱。現在已無法去求證當年天皇頒布的詔書里,這句話的本意,那時候更是沒人敢犯上,直接去問天皇的。
「在保留下來的那個時代的文字中,也有許多是用現在通用的京宇的,而且,若從絕對數量上看,『京』字還要比『京』字用得更多。